第21章 红花油 “季总,咱俩当然不算朋友,你……
莫醉开车回到酒店附近时, 马路边白茫茫空荡荡,蹲守的人已然不在。她将车停好,一路顺畅无阻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将藏在衣服里的塑料垫板取出。
在防空洞时情况紧急, 她大致瞥了几眼, 看不太懂。此刻在光线明亮的安全处细细阅读——依旧看不懂。
纸张上的英文单词个顶个的长,像是专业术语。结合防空洞的环境, 莫醉猜测是医学类的词汇。书桌旁的充电口上插着充电器, 莫醉将没电的手机插上, 等着开机的功夫,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思索起这一整日的事。
从在老房子里找到旧相册,被人追了半座城起;再到阴差阳错被季风禾救下, 听到他接蔡思韵的求救电话;最后到意外进入防空洞, 发现防空洞里“望”姓的白骨和干尸。这几件事乍一看毫无关联颇为随机, 但莫醉总觉得, 似乎有一只藏在暗处的手, 在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可真的有人能提前预料到一切的发生吗?她今日来格尔木老房子的事未提前告诉任何人, 跟随季风禾一起去疗养院也是自愿的,无人逼迫……还是说她太过敏感,单纯想得太多?
再者, 防空洞里的干尸和白骨虽然大概率姓“望”,但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与她、与她的族人有关, 兴许这就是个巧合。
房间里温度适宜, 将藏在身体里的疲累和困顿都激发出来。莫醉脱了鞋子抱膝缩在椅子里,脑中想着白日的事,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直到被房间门的开合声惊醒,抬起头时,正看到推门而入的季风禾,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
“抱歉,吵醒你了?”
莫醉摇摇头:“没有,闭目养神呢。”
莫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不小心带到肩膀上的伤,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彻底清醒。季风禾坐到沙发上,将袋子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莫醉凑过去看,是红花油和碘酒。她把碘酒塞回袋子里:“没破皮,只是挨了几下,估计有些瘀伤。”
季风禾没说话,瞥了眼她的手,莫醉循着他的视线抬起手,才发现手掌边沿有几道擦伤,略有些红肿,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的,她都没发现。
季风禾挽起袖子,拧开红花油:“伤到肩膀了?”
莫醉也不扭捏,坐到他身边,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的棕色无袖背心,以及左肩上的瘀伤:“嗯,挨了一拳,也有可能是一掌。”
苍白的肩膀后落着碗口大的青紫色痕迹,边沿不规则,几乎覆盖半个臂膀,格外明显可怖。双侧手臂亦有瘀伤,和肩膀相比不算严重,泛着淡淡的青黄。
季风禾看着这些伤口,几乎可以想象到防空洞里的恶战。
他收回视线,将红花油倒在瘀伤处:“你走进铁门后,都发生了什么?”
药油落到肌肤上,冰冰凉凉,莫醉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缓缓道:“走过旋转门,我进入一个没有灯的防空洞,走到尽头看到一扇门,门后是个有灯的甬道,像医院又像监狱。我走到最尽头,又进入一个空间,是防爆门后的那个空间,在里面找到了被关起来的蔡思韵和大白鹅。之后我撬了锁,将她们救出来,碰到突然出现的保安,和其中一个打了一架,刚把他勒晕,另一个就出现了。那人比较滑头,趁我不注意跑了,之后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炸弹,打算把我们都炸死在里面。”
莫醉流水账似的将下午的经历说出,语气时快时慢,说的话虽然都是真的,但隐瞒掉一部分蔡思韵和大白鹅没看到的内容,比如干尸和白骨。
背后轻柔涂药的动作停顿一瞬,而后突然加重,像是手掌边缘在用力按压。莫醉想要转身挣脱,手臂却被身后人控制住,只能不满道:“疼啊!”
“淤血揉开了好得快。”季风禾嘴上这么说,动作到底轻了几分,继续往下问,“你是说,对方有两个人?只为了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防空洞?”
“我也有些奇怪。”莫醉说得模糊,将重点引到那二人的身份上,“第二个出现的人似乎并不准备救被我勒晕的那个人。我感觉他不仅仅是要炸死我们这些闯入者,也想炸死他的同伴,和整个防空洞。不过这个人应该对这里极为熟悉,估计已经逃出去了,警方可以通缉一下,要是能找到这个人,很多事情都能知道答案。”
“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莫醉眯着眼回忆了一下:“就记得是个自来卷,头发紧贴头皮,像电视剧里面的佛祖。长相的话,中规中矩,普通人长相,挺瘦小的,没什么特别显眼的标志。”
伤口在按压下逐渐发热,竟然真的不像刚刚那般疼痛。痛感削弱,别的感觉翻涌清晰,比如有力的手掌,比如炙热的温度。莫醉咽了口口水,心中生出一抹遐思,挣扎道:“我觉得我已经不痛了。”
“药还没浸入肌理。”
季风禾的声音一本正经,莫醉却觉得他在扯谎。又不是腌牛肉,上个药还能入味?她还要说什么,季风禾再次开口询问:“你对今天的事怎么看?”
莫醉想回身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按住,只能谨慎开口:“我觉得挺奇怪的。整个疗养院废弃多年,早就停水停电,但那个防空洞里竟然还通着电,亮着灯。这电从哪儿来?而且,据第二个人说,他二十年前就来这看守,防空洞是十年前废弃的,这地方曾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藏着什么秘密,官方是否知晓?可惜我一时不察,让那个人跑了。还有那个旋转门。你进门时,我离你只有几步远,若那道门有什么机关,不同人走进去会通向不同的地方,那机关启动总该有声音吧?地下那么安静,我一丁点声音都没听到,这太奇怪了。最后,这个通道连接着疗养院和一个废弃的工厂,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季风禾又倒了些红花油在手心,按在莫醉的手臂上,在她挣扎前抛出新的诱饵:“那废弃工厂曾经是个化工厂,建在格尔木边缘,有传言称厂子倒闭后,里面还残留着有害化学物质,所以厂子一直没有人接手,平日里也无人愿意靠近这里。”
莫醉咬住这个饵,果然安静下来,认真道:“这倒是个好借口。工厂里的防空洞入口并不算隐蔽,只要走进那个水塔样的建筑,就能瞧见。用有毒化学物质来阻挡人们的好奇心,真是妙啊。看来这工厂和防空洞里的事脱不了干系,需要查查这工厂以前的老板是谁,才能知道真相。”
季风禾认真听着,手上动作不停,不停按压着莫醉手臂上的淤青。莫醉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初时有针刺般的疼痛,后来转为酥麻,蔓延开来,延伸到心口和四肢百骸,渐渐心猿意马起来,想要挣脱又忍不住沉醉。
“你似乎很关心防空洞的事。”季风禾意味深长。
莫醉瞬间清醒,盯着桌上的相册,一时没说话。
季风禾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没有一个地方废弃后还会坚持通电十年,只为了照明;也没有一个地方会在废弃十年后,仍旧安排人小心翼翼看守。除非那里藏着需要电才能维持、保护的秘密。”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脖颈,缓缓环住,滑到前方,停住动作,“莫醉,你不信我,你没说出全部的实情。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到底想要隐藏什么秘密?”
季风禾垂着眼睛,扼住莫醉的咽喉,瞧着危险,实则并未用力。莫醉格开他虚浮的手臂,侧过头盯着他的脸:“既然是秘密,怎么能告诉你?咱俩只见过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凭什么要我信你?”
二人离得极近,膝盖碰着膝盖。莫醉的个头比季风禾略矮一些,仰起头似笑非笑,一双眸子明润闪亮,唇角藏着讥诮。
季风禾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红花油:“你说得对。我们不算朋友,所以我也没必要告诉你,这工厂以前的老板是谁,以及——”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相册,“相册最后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季风禾知道照片上站在祖母身边的人的身份?
莫醉一向可屈可伸,只用一秒便做出了反应。她抢过季风禾手中的纸巾,帮他擦试着手上的药油,讨好道:“季总,咱俩当然不算朋友,你是我的老板,你是我的金主爸爸,你是我的神!我怎么配和神做朋友!”
季风禾嫌弃地将手从她的掌心抽出,莫醉不气馁,立刻改为捏腿,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试探:“老板,您行行好告诉我吧,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呀?”
季风禾垂下眼睛,看着莫醉软绵绵的手:“没做过按摩么?谁家捏腿这么没力?你饿了?”
莫醉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确实有些饿了,听到季风禾的话,嘀嘀咕咕反击:“我穷得叮当响,当然不和城里的大少爷似的,整天马杀鸡。再说了,你这细胳膊细腿,我怕我一个不小心,给你捏断了,还要赔偿你医药费。”
她一边说,一边加大按摩的力气。季风禾没和她争辩,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回答她的问题:“你听说过燕城宫家吗?长盛医疗集团背后的老板。几十年前,宫家的产业板块横跨多个领域,刚刚的那家废弃工厂曾经是长盛能源盐湖化工厂,就是宫家的产业,由于运营不善,十几年前倒闭废弃,宫家自此撤出格尔木。至于防空洞中的电是否是从这家工厂走的线,需要请人去查一下工厂的电表接线,或者去查一下这些年化工厂的电费记录,应该能知道真相。”
莫醉将此事记在心中,追问道:“照片呢?你说你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是真的吗?”
季风禾前倾身体拿起相册,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照片右侧第二个人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照片上的这个人,似乎有些像宫家的老太爷,宫世玉。”——
作者有话说:眼看着快要v了,有效收藏迟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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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宫家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不怕我……
莫醉听说过宫家, 听说过长盛医疗,但没听说过宫世玉这个名字。
“冷湖石油可不是私家产业,和宫家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宫家的产业不是大都在燕城附近和南边沿海一带吗?你说的这个宫家的老太爷,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冷湖油矿?会不会只是个长得有些相像的人?”
季风禾解释:“早些年, 因为外界环境和家族内部纷争, 宫家乱过一阵子。当时掌家之人是宫世玉的父亲,他共有三位夫人, 五个子女, 宫世玉是最小的那个。因为年纪小, 加上母亲出身不好,宫世玉成人后,被其他几个哥哥姐姐挡在家族生意外,放逐离开燕城。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 四十多岁的宫世玉重新回到宫家, 趁着宫家生意缩减, 不知做了些什么, 将宫家的权力和生意收入手中, 成了宫家新一代的掌权人。”
听起来像是一代枭雄卧薪尝胆、智斗兄弟姐妹, 最终成功上位的发家史。
莫醉凑近相册,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指着”宫世玉”旁边的人问:“这俩人看着像是一对儿。宫世玉后来可娶了老婆?是这个人吗?”
“不是。”季风禾回答得不假思索, “宫世玉一生未娶妻,后来从旁支过继了几个孩子, 又领养了几个孩子, 培养成材。”
莫醉叹了口气:“若照片上的这人真的是你说的这个宫世玉,看来又是个抛弃糟糠之妻的故事啊。对了,宫世玉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不过七八年前生了场大病,出国养病后一直没回来。现在宫家的ceo是他的长女,也是他收养的孩子。”
莫醉琢磨了一会儿,将现在手上的线索梳理了一下。
其一,一张拍摄于石油小镇的照片。照片上的祖母还很年轻,和祖父还有四个还有站在一起,笑得开怀。
其二,意外发现的防空洞以及在其中找到英文资料、白骨和干尸。防空洞的其中一个入口在一座废弃工厂的建筑中,毫无遮掩。废弃工厂是宫家的产业,巧的是,宫家的当家人宫世玉,与祖母照片上出现的一个人极为相像,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两件事似乎能联系在一起。
若想查清这一切,首先要去找关于石油小镇的资料,其次就是关于宫世玉的信息。
季风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莫醉在撒谎和坦诚上左右摇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说实话:“在想如何查证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宫世玉。”
“宫世玉从未对外说过他在外的那些年去了哪,做了什么,甚至很避讳他人提及当年的事。你若想确认这点,有些困难。”
莫醉本来也不觉得这件事会这么容易办成:“那就从照片的拍摄地查起。听说石油小镇鼎盛时,住了几万人,这些人里兴许有人认识照片上的这几个人。”
季风禾一噎,给了个四字评语:“大海捞针。”
莫醉哪儿能不知道这做法有多不靠谱。
先不提几万人中究竟有多少人曾经认识照片上的人,她都记不得她的小学同学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凭什么指望这群人还记得几十年前的事?更何况,就算他们认识,并且记得,如今也应该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她又怎么能保证他们都还活着,思绪清晰,表达能力尚在?
毕竟就连她的祖母,也过世四年了。
另外,她从没忘记她搜寻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查找祖母的过去,关于吉牙族的信息。她之所以查这张照片,是因为这是她找到的关于祖母的最早的一张照片,但这并不意味着,照片上的这几个人也与吉牙有关。
万一只是几个好友心血来潮的一张合影,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罢了。
莫醉靠到沙发背上,整个人几乎陷进去。墙壁上的射灯光线角度刁钻,将她眼下的乌青和疲惫全部暴露,乌黑长发杂乱四散,包裹遮掩着脸颊,黑白分明,瞧着竟有几分羸弱可怜。
季风禾手指交叉:“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莫醉抬眼看他,声音有气无力:“愿闻其详。”
季风禾正要开口,房门被敲响。他动作一顿,站起身去开门。莫醉立刻调换姿势,趴倒在沙发上,将脑袋搁在沙发扶手后,只露了一双眼,警惕地盯着房门。
房门打开,香味扑鼻而来,是酒店的人送来晚餐。季风禾拒绝了服务生布菜,接过餐车正准备关门,餐车后蹦出一个人,从缝隙中挤进房门,边嚷嚷边东张西望:“老大呢?”
是蔡思韵。
季风禾没拦她,任由她蹦跳进房间。莫醉看到是熟人,松了一口气,肌肉松弛下来,慢悠悠抬起爪子挥了挥:“又见面了~”
蔡思韵已经梳洗整理过,扎了个丸子头,穿着嫩黄色的毛衣,脸颊婴儿肥未退,圆润饱满,笑眼盈盈,已看不出下午时的狼狈模样。她没穿外套,趿拉着酒店的拖鞋,显然也住在这个酒店。
蔡思韵走到沙发边,瞧见莫醉衣衫不整,肌肤泛红,眼神迷茫,有气无力的模样,磕磕巴巴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打扰什么?”莫醉抓抓头发,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和季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蔡思韵递了个“我都懂”的眼神给她,将手中的塑料袋递给他:“你要的药。”
莫醉视线滑向桌上还未收起的药:“这些不是你买的啊……”
用过的红花油还没收起,碘酒和纱布,甚至还有一盒阿莫西林静静躺在敞开的袋子里,蔡思韵一看就明白,意味深长:“还说你们不是这种关系。”她将塑料袋扔到茶几上,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我来就是为了加你好友的。咱们防空洞里说好了的,我认你做老大,你以后有什么好玩的刺激的探险,一定要叫上我。”
到底谁和谁说好了啊!莫醉慢吞吞起身,磨蹭到手机边,问道:“说起来,你两个星期前刚受伤,这才过了几天,就来了格尔木。在格尔木里又遇到糟心事,你有没有想过,你运气有问题,应该去找点柚子叶去晦气,或者去庙里拜拜啊?”
蔡思韵呆住,真的开始思索莫醉的建议:“你说的有道理啊!回燕城我就去拜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信神佛。”莫醉直截了当拒绝。
手机开机的功夫,季风禾已经将菜端到桌子上,招呼二人:“先吃饭吧。”
桌上的餐食以中餐为主,大都是格尔木的特色菜,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摆在盘子里像是艺术品。莫醉肚子叫得震天响,匆匆洗了手回到桌边,手机正好开机。她抓起一块青稞饼啃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翻动着微信界面:“我下午没骗你,我真的收到过边洛阳的好友申请,他一定是加了忘记了。”
莫醉微信好友很少,对话框中大多都是各个公众号小程序发来的广告。她划了几页,找到那只带着滑雪镜的萨摩耶,指给蔡思韵看:“喏,这人是不是边洛阳?”
蔡思韵看到那只狗一愣,抬起头瞪着季风禾:“二哥,这不是你的微信吗?”
季风禾老神在在,盛了一碗汤推到莫醉面前:“好像是。”
莫醉拧眉:“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
莫醉:……神一样的忘了。
莫醉懒得去琢磨季风禾行为背后的逻辑,和蔡思韵加了微信,随口问她:“你这么东跑西跑,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蔡思韵冷哼一声:“当然担心,恨不得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他们的那点小心思真当我不知道呢。”她摆摆手,不想聊这个话题,将筷子放下,“我不吃了,你们吃吧,我还要留点肚子陪着洛阳吃呢。”
见她不想聊,莫醉也不再多问,专心致志吃起饭来。
莫醉刚来到大西北时,很不习惯这边的吃食,肉多菜少,海鲜更少,但呆了没多久后,就爱上了这里的羊肉,没钱的时候几天一顿,有钱的时候顿顿都要来点。季风禾不算太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将满桌珍馐让给莫醉,和蔡思韵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他将话题引到防空洞里发生的事,蔡思韵虽然不知他为何不问莫醉,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末了将莫醉最潇洒利落英明神武的部分翻来覆去重复几遍,直夸得莫醉飘飘欲然,忽略掉季风禾语言上的试探,不知不觉间将桌上几人份的饭吃得七七八八。
莫醉摸摸突出来的胃,全身暖洋洋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对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我和你一起吧。”
蔡思韵没想到莫醉晚上不住在这,看看季风禾再看看她,迟疑道:“行啊,你晚上住哪?”
莫醉也不知道这大冷天该去哪儿住,随口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至于露宿街头,别担心了。”
莫醉站起身,看着一桌狼藉,正犹豫着甩手就走是不是不太好时,季风禾开口:“今天时间太晚了,这儿不止一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就在这凑合一晚吧。”
季风禾背光而坐,面容藏在阴影里,表情如常,却辨不清晰眼神。莫醉心突得一跳,抬眼看他,分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只能开玩笑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不怕我午夜时分变身,将你一口吃了?”
“这听着倒是有趣。”季风禾挑眉,声音中似有笑意更多的是挑衅,“我还没见过能变身吃人的活人,正想见识见识。”
第23章 回茫崖 “走了。”
房间里的气氛古怪起来。
莫醉自小招鸡逗狗的事没少干, 幼儿园的时候三天两头调戏同班白净小男孩,大学的时候碰到喜欢的学长,主动出击嘘寒问暖,常常让对方招架不住。
从来都是她逗得对面面红耳赤, 倒是少有人和季风禾似的, 三言两语怼得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蔡思韵摸摸鼻子,脚趾抓地,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季风禾目光瞥向她:“我刚刚说的办法, 关键处就在她身上。”
暧昧又尴尬的话题就此揭过。
莫醉眨了眨眼,勉强将混沌的思绪按压,回忆起不久前二人讨论的关于宫世玉的话题:“她不是姓蔡吗?她和宫家有什么关系?”
“宫家?”蔡思韵一脸疑惑,“你是说我姥爷家?”
“嗯。”季风禾颔首, “她想知道关于宫世玉的事。”
莫醉颇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你和你姥爷熟吗?”
蔡思韵微微蹙眉:“我和我几个舅舅姨妈熟, 和我姥爷不太熟。我姥爷是个挺严厉的人, 和家中小辈儿都不亲近。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
莫醉犹豫着要不要将照片给蔡思韵看, 让她帮着辨认一下, 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直接道:“听说他年轻时候离开过燕城,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这事是个秘密,姥爷从不和人说。”蔡思韵顿了顿, “又道,不过我曾经听我姑姥姥, 就是我姥爷的姐姐提过一句, 说姥爷离开燕城去大西北晃荡了一圈,胆子大了,匪气也重了, 一点都看不出是宫家的人,给宫家丢脸。我姑姥姥他们几个一直看我姥爷不顺眼,小时候排挤他,大了又想弄死他。但我姥爷人蛮好的,不记仇,没亏待他们,还让家中小辈和尊敬他一样,尊敬姑姥姥他们。要我说,如今姥爷掌权,姑姥姥他们的小辈都在我妈手下讨生活,我们何必过得这么卑躬屈膝?我们就是甩他们脸色,他们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忍着。”
莫醉心思一动,看向季风禾:“会不会是知青啊?”
“那张照片拍摄于一九六七年,那个时候还没有知青。”季风禾否认得干脆。
蔡思韵不知道照片是什么,嘀嘀咕咕开始说宫家的家长里短,莫醉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确认全是八卦毫无实际内容后,出声打断:“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的姑姥姥吗?或者你姥爷的其他兄弟姐妹。我想他们或许知道一些,你们这些小辈们不知道的事。”
蔡思韵没有立刻答应她:“等我回燕城后,帮你问问。对了,你要和我一起回燕城吗?”她逐渐兴奋起来,“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家在一个山上,占一整个山头,可好玩了!我家空房间也多,保管有你住的地儿。我姑姥姥他们也住在山上,如果我姑姥姥他们同意见你,我可以立刻带你去见她。”
莫醉琢磨了一会儿,没答应也没拒绝:“你先问问吧,有消息给我发信息。不过最好别说咱们在格尔木和罗布泊的事,就说是你在燕城新认识的朋友。”
蔡思韵没多想:“行,你是我老大,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以后可要罩着我哦!”-
蔡思韵没多呆,领了任务后匆匆离开。季风禾带着莫醉到空房间,看着她一身的脏衣服,沉默几秒开口:“好好休息,橱柜里有浴袍,先凑合着穿。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莫醉累得狠了,还是强撑着打趣:“放心,我比你能打。要是有贼人闯入,你听到声音赶紧藏起来。”
季风禾懒得反驳,将碘酒和创可贴递给她,说了句“晚安”后,转身离开。
俩人默契地不提刚刚的调笑,仿佛只是个玩笑。
房门合上,房间彻底安静。莫醉简单洗漱,一头倒在松软的床榻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再睁眼时天还是黑的,在白雪的映照下,像是闪着光的灰蓝色。窗帘未拉,屋内的一切清晰又模糊,是天亮前的混沌,莫醉借着这点光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伸展了下肩膀。
膝盖肿得更厉害了,走路时一瘸一拐,需要咬牙忍耐才能看着与平常无异。倒是肩膀上的瘀伤不怎么疼了,或许是因为季风禾和红花油的缘故。
肌肤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人手指的温度,莫醉沉溺一秒,搓了搓发烫的耳垂,抬眸看向窗外。
街上空荡荡的,万物被白雪覆盖,路灯的光昏黄而悠长。马路中央有灰色的痕迹,是被融雪剂融化后透出的沥青的颜色。偶尔有车经过,远光灯让空气的流动显形,是薄雾一般的形态。
格尔木的事已了,老宅中有用的东西已经找到,还有了另外的发现,没必要再继续耽搁下去。更何况,格尔木地广人多情况复杂,她人生地不熟,踪迹又已经泄露,还是尽快离开,先回茫崖再做打算。
季风禾的房门紧闭着,显然还没起。莫醉轻手轻脚,将衣服穿好,翻了个酒店的硬纸袋,把英文资料和相册收进袋子里,放轻脚步离开房间。
走出酒店,莫醉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退后几步,脑袋也清醒不少。她吹了口气,看着热气在路灯下缓缓散开,掏出手机点开萨摩耶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走了。”-
季风禾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门外站着酒店的工作人员,将昨晚季风禾委托他们买的衣服递到他手中。
衣服已被清洗烘干,暖烘烘的,季风禾接过后,才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出奇。他拎着衣服走到莫醉的房间外,见房门虚掩着,试探性地敲了两下,无人应答,直接推开门。
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床上有睡过人的痕迹,房间里的任何物件都没被使用过。
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季风禾按亮手机,这才瞧见莫醉给他的留言。戈壁苍凉寂寥的照片头像搭配那两个冰凉的字,季风禾的记忆一秒被拉回两个星期前的罗布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无奈摇头,声音融化在空调的暖风中:“真薄情啊,连个‘再见’都不肯说。”
他抬眸看向窗外。
云层退散,太阳重现朝晖。日光照在远处雪山上,金光闪闪,像是着了火一般。他眺望日照金山的景象,可以确定,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今日天气确实难得的好。
天色是水洗过的湛蓝,白雪覆盖戈壁滩上嶙峋的石头,枯死的骆驼刺和梭梭树,以及更远处蜿蜒的昆仑山脉。昆仑山脉如白龙的脊梁,盘踞在广袤的雪原上。
莫醉开着小皮卡一路向茫崖的方向开,带着墨镜抵挡雪地反射的强光。车辆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绵密的咯吱声,与引擎的震颤和空调的嗡鸣揉杂在一起,成了雪日专属的交响乐。
行驶在茫茫雪地上,时间变得混乱而模糊。莫醉不看表,只凭借太阳的位置,勉强估算时间,别有一番趣味。
出发时太阳正在东升,到达时已是夕阳西落。
茫崖没下雪,地面泛着干燥的白,狂风呼啸着穿过小城,如厉鬼嘶吼。街上没什么人,零星几个都是下班的石油工人,比下雪的格尔木还要空荡寂寥。
盛唐旅馆附近的店面已关门歇业,莫醉钻回暖烘烘的旅店,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散。她抹黑走回二楼房间,洗了个暖洋洋的热水澡。从浴室里走出时,顺手从放在门口的袋子里取出相册和塑料垫板,到书桌边打开的台灯,仔细研究。
相册又看了几遍,未发现新的线索。那张泛黄的合照是仅存的、有关祖母年轻时的记录,从这张照片之后,祖母的人生仿佛走入另一个岔口,只有丈夫、儿子和孙女,再无法窥见丁点她的曾经。
莫醉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冷湖石油的资料。
冷湖石油小镇位于茫崖东边几百公里外。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冷湖附近发现油田,无数石油工人、技术人员和有志青年涌入荒凉的戈壁,加入开采石油的队伍。冷湖石油镇因油田而生,兴盛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曾是市的规模。石油工人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里,在这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鼎盛时,市中人口超过十万人。
八十年代后,油田萎缩,小镇逐渐衰败,镇中居民陆续搬离。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曾经繁华的石油镇彻底没落,大部分石油工人迁往几百公里外的敦煌七里镇,剩下的人四散去全国各地。
如今的冷湖被断壁残垣所包围,只有零星几条街道还维持着城市的设施。
也不知道那张照片拍摄于冷湖石油小镇的哪个地方。
莫醉抓了抓头发,视线划向一边的塑料垫板和英文纸张。
用翻译软件将纸上的英文翻译成中文后,莫醉依旧看不明白。这似乎是个医学研究论文的草稿,只有密密麻麻的想法,没有能成句成段的结论。
“血液抽取……骨髓抽取……实验……置换……”
莫醉轻声念叨着,再次回忆起那段最痛苦的记忆。
那是在祖母死后半个月。
那时她刚给祖母办完销户,浑浑噩噩地往家走,经过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胡同,被人掳走,关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并不简陋,床上被褥舒适,桌上还放着几本小说。只除了没有窗户。门上的小窗口是她唯一看到外面的地方,外面是个简陋的走廊,灰扑扑的,还是毛坯的模样。
她哭喊几天,无人理会,心情倒是逐渐平静。之后,每次有人来给她送饭,她都试图与那些人交流,可那群人却视她如死物,竟是一个字都不说。又是几天,来了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进屋子控制住她后开始抽血,每次只抽几十毫升,不知道要拿去做什么。
她无力反抗,只能顺从。
又不知过了多久后的一日,抽血的人离开房间,她本已经心灰意冷,失神盯着开合的铁门,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走在最后的人却突然隔着护目镜看了她一眼,颇为意味深长。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等到无人时再去拉那扇门,那扇门竟然开了。
她小心翼翼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前走,心提到嗓子眼里,大气都不敢喘。到尽头时碰到一扇老式菱形拉闸铁门,缝隙可以穿过手指。她拔下头上的发卡,穿过铁门去开外面的锁,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都没能将发卡捅进锁眼中。
好在她成功开锁,从监禁她的地方跑了出来。
出来后,正是深夜,身后是一栋烂尾楼,关押她的正是烂尾楼的地下。四周都是老旧平房,吵吵嚷嚷,混乱但有烟火气。街上偶有经过的行人,向脏兮兮的她投射奇怪的目光。
那时的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不信任,抬头看着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通明,和启明星似的,让她不自觉地靠近。
那里是cbd,大楼里有还在加班的人,楼的附近一定有监控,大堂有安保,兴许附近还有警局。
当时的她想不出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她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有人跟随,忍不住奔跑起来,就在快要被追上时,一个派出所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冲进派出所寻求帮助,被当时值班的民警救了下来,那一刻,她终于放下心来,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在白炽灯光线下,嚎啕大哭。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大哭。
警察们很认真地对待她的案子,按照她的描述,找到了附近的几个烂尾楼,可无一例外,均未发现关押她的地下室。
那个地方仿佛在她离开后的一瞬间便消失了,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警察们由最初的相信逐渐演变为怀疑,再无法做更多的事,更没办法派人保护她。若不是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一身的狼狈,就连莫醉自己都要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噩梦。
书桌昏黄的灯光下,莫醉从记忆中脱身,将手中的英文纸丢到一旁,轻声嘀咕着:“抽血……血液置换……”
纸上的内容会不会和那时的事有关呢?-
盛唐旅馆东边的街上有一家羊汤,店面不大,店内桌椅油乎乎的,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但因为味道好,分量实诚,很受当地人欢迎。
也很受莫醉喜欢。
操持店中生意的是一个叫阿妙的姑娘。阿妙姓阿名妙,比莫醉大几岁,生得不高,一头齐耳短发,极为泼辣。店是她祖母几十年前开的,祖母年纪大了,传给了她的父亲母亲。如今她的父母年纪也大了,便将店中生意交给阿妙来打理。
莫醉定居茫崖后人生地不熟,最初几个月不太敢与人来往,因常去店里吃饭,一来二去与阿妙相识,成了朋友。有时莫醉离开茫崖,会在卷帘门上贴阿妙的联系方式,若有人要寻她,或是因紧急情况需要进入旅店,可去找阿妙。
最繁忙的早餐时段过去,莫醉溜溜达达来到羊汤店。店内只有一桌客人,似乎是刚来,阿妙正站在他们桌旁,给他们点单。莫醉正要和阿妙打招呼,阿妙看到她的身影,抢先一步扬声道:“姑娘一位吗?要吃点啥?”
莫醉一顿,若无其事走到门边的桌旁坐下:“我先看看菜单。”
“成,那你先看着,我先给这桌客人点单。”阿妙转过头,“抱歉啊,你们刚刚说的啥?哪家旅店的店主?”
莫醉捏起桌上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借着菜单的遮挡,悄悄打量那桌客人。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穿着黑色的面包服,寸头,瞧着挺壮实。高个子重复了一遍问题:“就是西边那家盛唐旅馆。我看这几日一直关着门,门上贴着你的店名和联系方式,就过来问问。”
阿妙将点菜的小板子塞进围裙里:“估计出去玩了吧。你也知道,我们这里,过了七八九那几个月,很少有人来,小旅馆和小饭店没什么生意,很多都关门歇业,等着来年旺季再开门。不然要是一直开门营业,没客人不说,水啊电啊,也要费不少钱,你们说是不?我们这儿最大的宾馆是茫崖大酒店,一年四季都开着,你们要是想找住宿,可以去那儿看看。”
高个子笑道:“我们是听一个朋友说,这家小旅馆特别好,所以才来问问的。你可知道店主什么时候回来?”
“那哪儿能知道啊。估计明年四五月吧。”阿妙收起脸上的笑意,眉头皱起,声音冷下来,“我瞧着你们不像是来吃饭的啊?也不像是来旅游的……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一直打听盛唐的那个糟老头子?”
“糟老头子?”高个子男人愕然,“那个旅馆老板是个男人?”
阿妙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们朋友和你们介绍的时候连老板是男是女都没说?你们到底点不点菜?不吃就出去,白白浪费我的口舌。”——
作者有话说:肥更附上~
按照我的估计,本周日会入v……如果能入,周日更新肥更,之后开始日更……如果入不了,就还是隔日更~
第24章 敦煌 “且让他们再多蹦跶几天。”……
阿妙的声音又尖又高, 刺耳又凌厉,丝毫不给客人面子。矮个子男人忍不住皱眉呵斥:“怎么说话呢?这是做生意的态度吗?也不怕我们投诉你?”
“去啊去啊!当老娘是被吓大的吗?”阿妙冷笑,“老娘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没见过哪个客人一进门问东问西的, 问的全是和小店无关的事!知道的以为你们是客人, 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是查户口的呢!”
阿妙白眼不断,又大又标准, 眼珠子滑到一边时, 借机狠狠瞪了莫醉一眼。
莫醉心虚地垂下头, 埋在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后,格挡阿妙的视线。
阿妙自小在茫崖长大,十里八乡无人不知阿妙的事迹。
她二十岁那年曾嫁过人,婚后半年丈夫家暴, 阿妙抄菜刀和她丈夫干了一架, 险些砍断那男人的胳膊。狗男人逃到大街上大声嚷嚷, 阿妙丝毫不怯步步紧追, 扬言若不离婚, 早晚砍死他同归于尽。狗男人吓得尿了裤子, 几日后二人顺利离婚,自此再无瓜葛。
阿妙一战成名,成了可止小儿夜啼的厉害人物。自此后, 她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发现与人为善只会吃苦, 倒不如泼辣一些心狠一些, 反倒过得舒心。
阿妙的觉醒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的父母。
这世上欺软怕硬的人太多,女孩儿家若是太柔弱,太好说话, 做生意时总要吃些苦头,被人欺负。如今的阿妙正好能撑起羊汤店,让他们放心地将生意交到她的手中。
阿妙接手羊汤店后,许久无人来闹事。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这两个陌生男人倒是给她练嘴皮子的机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没能顶住压力。权衡利弊后,在阿妙三分嘲讽四分狠辣的目光中,灰溜溜离开羊汤店。
大门被推开,塑料门帘挡不住狂风,将门口的贝壳风铃吹得噼里啪啦响成一团。阿妙走到门边,目送二人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影子时,将玻璃门合上,拉上门闩,而后走到莫醉对面坐下。
“这是最近几天第二批来打探你的人了。”阿妙说。
莫醉愣住,放下菜单:“第二批?上一批是谁?”
“不知道,就昨天,一男一女来到店里,也是问你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听着像是敦煌那边的口音。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还真当是你的回头客,但他们越问越仔细,甚至开始问你何时来的茫崖,我才觉得有点不对,乱说几句打发走了。”阿妙压低声音,“什么情况?你招惹了谁?”
莫醉从未和阿妙说过自己的事,阿妙也聪明地未曾过问。莫醉不想让她卷入这件事中,又不想撒谎骗她,只能认真道:“阿妙,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知道招惹了谁,但这些年确实一直有人在找我,我这才躲到茫崖来。我的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但可笑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最近这群人似乎知道了我在茫崖,我回去就将那张纸撕下来,免得将你牵扯进这件事中,连累你。你也别和旁人说我的事。”
阿妙定定看她一眼,片刻后点头:“行。不过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管开口。就凭你吃了我家这么多汤粉的面子上,我都会帮你。”
莫醉吹了声口哨:“不如就先请我吃碗羊肉汤粉?”
“美死你!”阿妙将她手中的菜单抽走,拍在一旁,“老样子是吧?一会儿就好。”
羊汤店不大,店里羊肉香气扑鼻,莫醉忍不住吞咽口水,正要跟着阿妙去后厨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莫家老二,莫病的电话。
抬起的屁股再次落到板凳上,莫醉接了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莫病停顿一秒,然后小心翼翼开口:“是我,莫病。”
莫醉笑起来:“手机有来电显示,我当然知道是你。”
“哦对,嗯,就是,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来敦煌接土豆,他很长时间没见你,不肯好好吃饭,瘦了不少。”
莫醉才不信他的鬼话。土豆那小没良心的,有奶就是娘,更何况莫病和他爹莫仲磊都极喜欢这只狗,就算蛋白质过敏,都能用淀粉做满汉全席,比跟着她的时候吃得好多了,怎么可能会想她?
莫醉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不确定蔡思韵那边什么时候能给消息,没直接回答莫病的话,含糊道:“你爹呢?在旁边吗?”
“在,在房间里。你找他有事吗?”
“嗯。你把电话给他。”
听筒那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莫醉百无聊赖等着莫仲磊接电话,目光不自觉落在有些长的指甲上。
要不要去贴个甲片,下次遇到不怀好意的人,一个九阴白骨爪直挖对面的眼珠?
片刻后,莫仲磊接了电话:“莫醉?什么事找我?”
莫醉放下手指,坐直几分:“哥,你知道冷湖石油小镇不?”
“青甘做旅游的人谁能不知道石油小镇?你要问什么?”、
莫醉不与莫仲磊打太极,直截了当开口:“听说九十年代初,石油小镇里的不少人都去了敦煌。哥,你认识这群人吗?”
“那群人啊……”莫仲磊拉长声音,思索片刻才回话,“当年的那群人,现在大都上了年纪。以前我确认认识几个,但有几年没联系,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如果有消息的话,再告诉你。”
“行,辛苦仲磊哥了。”
“你跟我客气啥。”莫仲磊爽朗地笑,“你可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救过我和老二,还救了阿饱两次!你什么时候来敦煌,我让阿饱给你磕头!”
“别别别,我也是为了钱去的,救阿饱是顺手的事,你们也别太放心上。”
莫醉虽是这么说,但莫仲磊不能真的这么想。二人又聊了几句,电话重新回到莫病的手上。
阿妙端着热腾腾的羊汤走来,热气蒸腾中,莫醉的心突然被暖了一下,竟有些怀念去岁新年时,窝在敦煌,和莫家人一起过春节的那几日。
她确实很久没去敦煌了。
莫醉做了个决定,对电话那头道:“和土豆说,过几日我就去接他。”-
十一月中,莫醉出发去敦煌。
临行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左思右想,还是将祖母的铁盒子、她的证件、在格尔木发现的东西,以及笔记本电脑随身携带,通通塞到车里,以防她离开的几日,有人强闯入旅馆,将这些东西带走。
旅店各个角落的摄像头全部开启,就连正门和后门都配置了明面上的君子摄像头,和藏在暗处的抓贼摄像头,势必要让闯入者无法全部躲避。
最后,她将铁门上贴了几年的、写着阿妙联系方式的纸张撕下丢掉,带着随身行李,开着小皮卡,踏上去敦煌的路。
从茫崖出发,沿着国道一路向东北方向去,早晨出发,中午时正好经过冷湖石油小镇。
过去的这三年,莫醉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地方。每次都是匆匆路过,从未深入。今日拐弯驶入,才发现这里比她想的还要辽阔还要破烂。
大片房屋失去屋顶,只剩断壁残垣,高矮不一,破烂不堪。白色的墙壁早已风蚀干净,露出内里红色的砖块灰色的水泥,乍一看就像城市里拆迁的地方。
地面散落着砖头瓦片,夹杂着瓷片木家具破布条,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没能带走的记忆。墙壁上残留着微微掉色的鲜红标语,一秒穿越回那个时代。
轮胎碾过沙土地,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车辙印,莫醉沿着车辙印开,转了一圈后回到公路,继续往敦煌的方向走。
祖母的照片并没留下太多的信息,无法在曾经住着十几万人的废墟中,找到拍摄照片的地方。她今日也只是顺路来看看,并没打算停留。
她有预感,下一次来这里时,一定能找到更多关于祖母的故事-
到敦煌时已经是晚上,莫醉开车进莫家小院,莫病站着土豆坐着,并排在院门口候着。
一人一狗,一高一矮,和谐又诙谐。
莫醉将车停在院子中,开门下车的一瞬间,披散的头发被敦煌的凌烈寒风吹动,四散在风中,像张牙舞爪的海草。她顶着狂风将鬓边长发别在耳后,冲着莫病挥挥手:“long time no see!”
土豆冲上前,围着她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转起来像是螺旋桨。莫醉撸了一把狗头,左看看右看看,笑道:“你不是说他瘦了吗?我怎么看着胖了一圈啊?”
土豆冲着她汪汪几声。
“你听错了,我只是说他很想你,以至于只能靠吃饭分散注意力。”莫病绕到副驾,将她的背包拿上,“饭早就好了,就等你到了。”
莫醉笑起来:“好久没尝你妈的手艺了,肯定又精进了不少!”
莫仲磊开了家小旅行社,一直做青甘环线旅游的生意,去年在敦煌盘下了一个大院子,做成民宿酒店,交给妻子秦淑媛打理。他带游客游玩敦煌时,直接安排住在自家民宿中,既能为游客省钱,还能给自家创收,一举两得。
大堂一楼是民宿的餐厅,布置着大小六七张桌子,供住在客栈的客人使用。今夜无客人,只有莫家一家。莫仲磊正在厨房里忙活,透过玻璃和莫醉挥了挥手,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大灯泡。秦淑媛端菜上桌,看到走进门的莫醉,笑着招呼:“莫醉快去洗手,壮壮去把豆哥的饭端出来。”
莫病答应一声,忙进厨房帮忙。莫饥听到声响,一瘸一拐从里间走出来,挠挠头,略有些腼腆:”小姑姑来啦。”
莫醉瞥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脚,倒吸一口冷气:“哥,嫂子,虽说阿饱确实犯了错,但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秦淑媛忙道:“这可不是我们打的。他做错了事,也是我们教育得不好,我和他爸罚他站了一夜,写了个五千字保证书,此事也就过去了,总不至于真把他打死。他这伤是上个星期过马路玩手机,不仔细看路,被摩托车撞到,这才摔断了腿。”
莫饥欲言又止,默默垂下头。莫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其中似乎有隐情,打算等到一会儿没人的时候,再问问他是什么情况。
人都到齐,莫病将院门落锁,莫醉和莫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屋里热气腾腾,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时下最受观众喜爱的综艺节目。土豆在屋子里撒欢似的来回奔跑,嘴里叼着隔壁家猫咪不喜欢的黄鱼玩具,一秒也不肯撒开,如获至宝。
莫醉陪着莫仲磊喝了点酒,酒过三巡,脸颊染上坨红,双目迷蒙中带着几分痴傻。酒精麻醉了她的思绪,逼迫她忘记一切,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莫仲磊喝酒红脸,像关公在世,但神志还算清醒。他想起前几天莫醉交代的事,大着舌头道:“当年从冷湖到敦煌的这批人,我相熟的基本都不在了。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当年大概有两三万人搬入敦煌,活着的很多,大多都退休了,有的跟着儿女离开敦煌,有的回到了故乡,留下的大概只有一小半。这些人四散在敦煌各个地方,倒是也没有完整的联络名单。你想找的人还有什么别的特点?名字啊,或者以前做什么工作之类的,我再去托人帮你打听打听。”
莫醉苦笑着摇头:“我找的不是某个人。我有一个长辈,七十年代左右住在石油小镇,我想试着找找认识她的人,打听关于她的曾经。辛苦哥了,这事我在想想,若是还有更多能说的线索,我再告诉你。”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莫仲磊摆摆手,摸了摸锃亮的脑袋,“我话还没说完。当年搬迁到敦煌的人中,有一个叫石油管理局的组织。我有一个发小,现在正在里面做文职混吃养老,呆的部门叫档案室。我听他说,里面存放了一批关于冷湖石油小镇的资料和记录,甚至还有不少黑白照片。我和他说,你是个写小说的,对当年的事很感兴趣,想要去看看这些资料,他说没问题,但是只能看他圈定的区域的内容。你要不要去看看?兴许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当然要去!”莫醉坐直身体,眼神急切了几分,“哥,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去?”
“行,等明儿我和他说说,看看他什么时间方便。”莫仲磊给莫醉的杯子里倒上酒,“咱们也好久未见了,你这次多住些时日,正好陪你嫂子说说话。我明儿去买头羊,咱们明儿就在院子里烤全羊。”
秦淑媛笑着接话:“对,这些日子敦煌没什么客人,我每日可无聊了,你在这还能陪我说说话。我就喜欢小姑娘,偏偏生了三个混小子,一天天地不干正事,只会到处惹事,哪有姑娘贴心。”
莫醉笑道:“我瞧着他们都年少有为,比我可强多了。要不是你们俩人好,帮我开了那家小旅馆,我现在怕是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
秦淑媛叹气:“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救了我家这几口人两次,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给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可千万不要有负担。只是小莫醉,听嫂子一句话,女人家还是要尽快成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有家才有避风港,才有心安处,才有人会为你撑腰。”
莫醉不反驳,浅笑端起酒杯,借着喝酒躲开这个话题。
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不同的性格和为人处事的方式,既然是好意,就算不认同,也无需为此而起争执。
莫病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开口转了话题:“对了,你听说过前几天格尔木的大爆炸了吗?最近身边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据说是几个人去疗养院探险,误打误撞进入尘封多年的防空洞,然后意外触发埋在地里的地雷,最后导致了爆炸,还死了一个人。”
莫醉一顿,三分迷茫四分疑惑:“格尔木最近一共有几次爆炸?”
“莫说最近几日了,最近几十年也只听说过这一次爆炸。”莫病说完,意识到什么,“这事该不会和你有关系吧?你前些日子说有事要离开茫崖,难道就是去了格尔木?”
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果然是无穷的,能靠这三瓜两枣的线索,编扯出这么一个荒谬的故事。
莫醉喝了酒脑子混沌,刚刚不小心说漏了嘴,此刻也不方便再隐瞒,只能将当时的事简略说出,末了感叹道:“你们听听就行了,别往外说,更别说你们认识事件相关的人。一是警察还没调查完,肯定不能出调查结果,到时候还是以官方通报为准。二是这事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有人因为这事一直在找我,想要抓住我,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也是早晚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事牵连你们。”
莫醉怕莫家人不知深浅,不经意间陷入其中,索性撒了个小谎,让他们更加警惕小心。
秦淑媛此刻有些醉了,梗着脖子道:“妹子,你放心,我们也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不瞒你说,莫饥的这只脚,就是——”
“老婆,你喝醉了!”莫仲磊一个激灵,慌忙起身,冲过去捂住秦淑媛的嘴,面含歉意地解释,“你嫂子喝点酒就爱瞎说,瞎吹牛,你别当真。我先扶她回去休息了,你们吃完了也早点休息,反正也没客人,碗筷明天收拾也行。”
莫仲磊拉扯着秦淑媛离开餐厅,向他们的房间走,餐桌旁只剩下莫醉和莫家两兄弟,还有趴着睡觉的土豆。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房门关合的声音,电视上的节目也在此刻到了尾声,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莫醉抱臂看着面前二人,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摆出审问的架势:“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病在心中暗骂父母的不靠谱,怎么不把莫醉带走,反倒把他和莫饥留在这。
他和莫饥是莫醉的对手吗?哪儿抗得住她的审问?
莫病的预料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几乎是莫醉话音刚落,莫饥就服了软,倒豆子似的将一切说出:“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天我出门遛弯,有几个人突然出现,把我围住,问我从罗布泊出来时的详细情况,还问我救援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姓‘王’的人。我随便敷衍几句,然后趁他们不备,跑到马路上,这才被路过的摩托车撞到,摔下马路牙子,磕断了腿。”
莫醉眯起眼睛。
莫饥的受伤竟然还能和她扯上关系。
莫病见她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道:“那个,爸妈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因为这事自责。这事其实和你没关系,就是阿饱太不经事,不够沉稳,这才把自己摔到了,真的和你没关系。”
自责吗?确实有点,但也不至于让她失去理智。莫饥的这番话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就是从罗布泊出来后,就有人盯上了她。或许也是因为这事,那群人才在格尔木蹲守她。
莫醉垂眸思索片刻,再开口时无比坚定:“阿饱,你放心,这笔帐我会给你记着。我现在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什么目的,所以没办法为你复仇,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敲断他们每一个人的腿,为你出这口恶气。”
莫醉的双眸闪闪发亮,似日月似星辰,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肆意张扬,炫目夺人,让人挪不开目光。莫饥毫不犹豫相信她的话,笑容中有几分傻气:“姑,你说什么我都信。”
一旁的莫病笑着看莫醉,许久未能挪开目光。
莫醉唇角绽开一个笑容,拍拍莫饥的肩膀,霸气安抚:“且让他们再多蹦跶几天。”-
莫醉回房的时候,刚过十点。她的房间在民宿四层,站在窗边能看到沉睡的敦煌,和更远处隐在黑暗中的沙漠。
手机响起,是蔡思韵打来的电话。莫醉接起时没注意,接起来后才发现是视频电话。她略带匆忙地调整好站位,倚靠在窗边,将手机举起,让背后的黑暗入镜,毫无掩藏地展示给电话那头的人。
蔡思韵似乎在一辆疾驰的车上,隐约可见后车窗和闪烁的车灯。她眯起眼睛凑近几分,疑惑道:“老大,你是不是喝酒了?”
“嗯。”莫醉捏起手指,做出一个韩国男人最讨厌的动作,在屏幕前比划了一下,话音慢吞吞的,“就一点点。你回燕城了?”
蔡思韵叹了口气:“刚落地,我还和二哥在一块呢。”她转了转手机,屏幕上出现季风禾的脸。那张脸一闪而过,莫醉还来不及细看,蔡思韵再次将屏幕对向她自己,“我们这几天,过得可真叫……无语。”
算算时间,距离那日爆炸也过去将近一周了,莫醉确实没想到他们竟然今日才离开格尔木。
“发生什么事了?”
蔡思韵带着几分抱怨将这几日的事说出:“你走后的那天下午,爆炸现场就清扫出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整个防空洞何止三白眼一具尸体,乱七八糟足足有几十具!我们作为当事人,也是除了你和逃走的那个人之外,唯一几个进去过里面的人,警察自然不肯放我们走,就那么几个小时的事,翻来覆去问了几十遍。但我哪见过那些尸体啊!我和大白鹅刚一进去就被敲晕了,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啊!大白鹅比我还惨,明明到第二天才醒,也不能先走,甚至住院休养都有警察在病房外守着。他们还想联系你,被季二哥拦下了,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蔡思韵压低声音,“老大,你是不是看到过那些尸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呀?”
莫醉“嗯”了一声,敷衍道:“都是些白骨和干尸,估计是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我怕说了之后,吓到你们,想着这事和你们被抓也没什么关系,就没说。”
蔡思韵心有余悸,颇为赞成:“也是。我知道防空洞里有几十具尸体后,吓得好几天都睡不好觉,多亏了洛阳在我身边。要是当时知道了,怕是腿软地走不动路了。”蔡思韵侧过头,视线落到一旁,“季二哥,你要和我老大说几句吗?”
莫醉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期待。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闪过星空车顶,停顿几秒,出现季风禾的脸,才惊觉她竟忘了呼吸。
她侧头打开窗户,留了一条缝隙,任由冷风灌入,拂动她的发。
房间里的闷热被吹散,她的思绪也清晰不少。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说话。莫醉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安静:“对了,警察确认那些尸体的身份了吗?”
季风禾轻笑,似乎没想到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警方调取附近的摄像头,找到和你交过手的两个人的影像。其中一个是通缉犯,几年前犯了事后躲到此处,经辨认是爆炸中的死者。另外一个人没有案底,身份还在确认。至于其他的尸体,年代久远,没有监控影像,估计很难确认身份。”
莫醉不太意外。
以现在的监控技术,只要是活人,有生活痕迹,确认身份是早晚的事,但那些尸骨死了十年以上,那时即使有监控,视频也不可能保存这么久,一场爆炸将一切摧毁,连dna都没留下。
他们随着爆炸声的响起,长眠于地下,混杂在一起,不知他们的亲人是否还在寻找,又是否还有重逢的机会。
星光被风吹进屋里,亮闪闪的,莫醉伸出手去接,落在手上是针尖大的湿意,这才发现下雪了。
“怎么了?”
季风禾的话将莫醉的注意力拉回屏幕。
他的侧脸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像是画布似的,绘出城市里的车水马龙,于莫醉而言是恍若隔世的繁华。
“下雪了。”莫醉轻声说。
季风禾一顿:“你不在茫崖?”
莫醉没多想,摇了摇头:“有点事离开了,过几天就回去。”
她没说去了哪,季风禾也没多问:“注意安全,遇到事记得报警。”
“嗯。”
话题至此结束,手机重新递回蔡思韵的手中。屏幕上的光线突然暗下来,蔡思韵瞥了一眼窗外,加快语速:“老大,我到家了,准备迎接急风骤雨了,先不聊了。你的事我记着呢,要是我姑姥姥他们愿意见你,我微信告诉你。先挂了哈。”
通话结束得猝不及防,手机屏幕闪烁,页面停留在微信的界面。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到一旁,隔着玻璃赏满天飞雪。
这雪瞧着不小,若能下一夜,早起时地上定有厚厚一层。
若明日雪停天好,定要叫上莫病一起,堆个大大的雪人。
希望明日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终于啊!!要开始日更啦!!!全订可参与抽奖~~
第25章 文工团 “姑姑是为了你好。”……
今年天气太过古怪, 往年冬季少雪的敦煌,竟一连下了三日的雪。雪停的那日,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好驱散雪化时的冷。
前两日莫仲磊和他在石油管理局工作的发小罗军城约好, 今天下午两点半,石油管理局侧门见。莫仲磊临时有事脱不开身, 便让对道路熟悉, 也见过罗军城的莫病带莫醉去。
石油管理局在敦煌西边七里镇中, 离莫家小院二十分钟路程。莫病将车停在附近商场的露天停车场里,二人步行到约定的地点,在寒风中等了五六分钟,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出办公楼, 向侧门走来。莫病率先迎出去, 冲着他挥了挥手:“罗叔叔。”
罗军城和门卫说了几句, 侧门敞开。他拍了拍莫病的肩膀, 笑呵呵道:“壮壮啊,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身体可好?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听说他们新开了家民宿?改日我定要去看看。”
莫病乖巧应答,寒暄几句,转身为罗军城介绍莫醉:“这是我远方表姑, 平日里住在茫崖,是个写网络小说的。她想写一部关于石油小镇的故事, 所以才想来这里查相关资料。”
罗军城与莫醉握手:“你爸和我提过。都是一家人, 就别这么客套了。”他将手揣到衣袖中,“外面冷,咱们边走边聊。”
石油管理局是座四层高的土黄色大楼, 是上个世纪的建筑。院子被积雪覆盖,零星停着几辆车。院中无人,四周极为安静,地上只有孤零零三四排脚印,显然今日没什么人经过此处。
莫醉环顾四周:“这里比我想的要安静。”
罗军城大方解释:“这几日天气不好,楼里人没什么事的话,都在家里办公。今日档案室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机密资料你不能碰外,其他的部分你随便看,没人会来打扰。”
“辛苦罗哥。”
莫醉唇红齿白,笑得灿烂,映着背后的苍茫白雪,更是明艳。罗军城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被一个可以做女儿年纪的人叫哥,真是有些不习惯。说起来,这两年是不是流行复古?还是又有什么影视作品在石油小镇拍摄?竟然这么多年轻人对那里感兴趣。”
莫醉脚步一顿,顺着莫仲磊为她编的人设继续往下编:“可能是爱国教育的普及,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去了解那个年代的事吧。当年条件本来就艰苦,又是在大西北,能在这种情况下,毅然决然去往石油小镇的人,哪怕是扫大街,也是值得佩服的。也正因如此,我才想写一个关于石油小镇的故事。”她顺溜说出一番恭维,绕了一大圈后不经意地试探,“听罗哥的意思,还有其他人找你查过石油小镇的资料?”
“有啊。年初……哦不,应该是去年,有个年轻人来找过我,说是学校里要做什么石油发展史的研究,想来看看过去的资料。”
“罗哥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吗?”
“不是记不记得,而是压根不知道。那年轻人是我们局长的朋友家的孩子,亲自带着送到我这的。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资料,又有局长做保,我也懒得多问,直接放那孩子进去了。”
说话间,几人走到办公楼侧门。莫病快走几步,掀开门口悬挂的挡风棉被,让罗军城先进,他和莫醉则跟在后面。办公楼内暖气温度颇高,罗军城引着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一楼尽头处的档案室时,莫病的后背起了薄薄一层汗。
档案室内摆满层层叠叠的架子,像疗养院地下的废弃资料室。只是疗养院的资料室沉在底下,阴冷黑暗,这里却在一层,光线充足,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