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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军城带着二人走向屋子最里侧,边走边为二人介绍屋内的布局:“最外侧的架子都是一些技术上的参考资料、书籍,是公开的,你们想看可以看。这两排的架子是这两年一些数据的存档,你们不要碰。最后两个架子是上个世纪的资料,左边的是机密数据,虽然现在没什么用了,但你们最好别动。右边架子上的是石油管理局的发展历程,和石油小镇相关的部分就在里面。这一部分资料你们可以随意查看,但不能带出这间屋子。”他抬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两点半,我五点下班,你们需要在这之前离开。”

罗军城交代完后,离开房间,将门小心合上。莫醉一秒钟都不耽搁,迅速埋头在架子中,开始翻找密密麻麻的资料。莫病站在一旁,轻声问:“你要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莫醉毫不客气:“找所有关于冷湖石油小镇的资料,时间是一九六零到一九八零年间。只要找到了就交给我,我来判断有没有用。”

架子上的资料塞得很满,挤在一起。纸张历经岁月,极为脆弱,翻动时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说,纸上字迹亦模糊不清,许多地方难以辨认。

二人从两点半翻到四点半,只发现了一张冷湖石油小镇的旧地图。莫醉不知道有没有用,还是小心翼翼拍照记录。就在莫醉以为要空手而归时,莫病突然道:“莫醉,我发现一本相册,里面有很多老照片。”

说是相册,其实更像石油小镇的大事记录册。记录册里的照片大都是黑白的,如今已成焦黄色,一旁有淡淡的钢笔字迹,标注着照片拍摄于何时何地,记录的是什么事。莫醉翻了翻,有工人开采石油时的照片;有技术骨干和年轻人乘着大卡车,带着大红花,千里迢迢来到石油小镇的照片;有开采石油的机器第一次投入使用时的照片;还有曾经的领导来视察的照片。

然后是文工团的照片。

文工团里的年轻姑娘年轻小伙笑容灿烂,站在舞台上表演歌舞,是最年轻灿烂的模样。莫醉的视线程序似的划过每一张脸,正要翻页时突然顿住。

她在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人,正是祖母和她的六个朋友。

原来他们都是石油小镇文工团的人。她竟不知道,祖母是个文艺工作者。

莫醉按压住心中的震惊,将照片仔细拍下。一旁的莫病看着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地问:“这里面有你要找的人?”

莫醉“嗯”了一声:“总算有了点收获,也不算白忙了一下午。”

莫病凑近几分:“哪个是你认识的人?”

“别问。”莫醉声音很轻,“我不想骗你,但有的事儿确实不能告诉你。”她侧眸看他,发觉二人距离过近,一巴掌糊在他的额头上,将他的脑袋推远,语重心长,“姑姑是为了你好。”

“……”莫病退后几步,耳朵泛红,“那我就不问了。需要我回避吗?”

“那倒也不必。这些照片只是线索,不是结论,看了也没关系。”

翻过这张照片,后面仍旧是文工团的照片。莫醉将有用的内容一一记录后,不再耽搁,和莫病一起离开。

从资料室走出时,碰到来催他们的罗军城。莫醉感谢几句,将话题引到文工团上:“我刚刚看到一些文工团的照片。文工团这种地方,最适合作为小说的背景。罗哥你有没有关于文工团的其他资料,或者认识其中的人?”

罗军城面露惊讶:“你们也要找文工团?记得来的时候我提过的那个找资料的年轻人吗?巧了,他当时也问了相同的问题。”罗军城将资料室的门锁好,转过身后叹了口气,“我是管理局搬到敦煌后,才参加工作的,当年的人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文工团的人了。所有和当年相关的资料都在这个档案室里,如果这里面没有,我也爱莫能助,你们只能去找其他的路子,问其他的人了。”-

回莫家小院的路依旧是莫病开车,莫醉坐在副驾,胳膊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闪烁的街景,视线飘忽,默默发呆,一路无言。

如今可以确定,祖母照片上的六个人,都是文工团的成员,只是仍旧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下午时她曾告诉莫病,找一下姓望的人的名字。二人草草翻过那许多本资料,确实看到过望姓,可都不是祖母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些人和祖母有没有关系,只能先拍照记下。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遇到红灯,莫醉看着旁边沙洲夜市的指示牌,突然惊醒,疑惑道:“这不是回莫家小院的方向吧?”

“嗯。有个朋友家是开杏子加工厂的,我从他那买了些杏干和杏汁,想着你可以带回茫崖,正好顺道来取。”

莫醉也不和他客气:“那就谢谢了哈。”

红灯结束,车子重新启动,莫醉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窗外街景缓慢退后,她的视线一闪而过,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猛地回头,盯着那人越来越小的背影,惊讶又疑惑。莫病的余光看着副驾上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的莫醉,问道:“看到熟人了?要靠边停吗?”

“不用了。”莫醉回过身子,表情已然平静,“那人应该回了燕城才是,可能是雪地晃眼,我看错了。”

莫病不再多问。

车子继续前行,莫醉打开手机,翻出蔡思韵的微信,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发了一条信息。

“边洛阳和你一起回燕城了吗?”

蔡思韵回得很快:“没有啊,他家里有点事,从格尔木直接回家了。”

莫醉再问:“他家在哪儿?”

“敦煌。”蔡思韵说了这俩字后,秒跟另一条信息,“老大,他是我男朋友,我目前还挺喜欢他的,你不会是看上他要和我抢吧?”

莫醉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发了一个字:“滚。”她怕蔡思韵不能理解这句话里的复杂含义,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他这样的。”

蔡思韵手速依旧很快:“那你喜欢哪样的?季风禾那样的?”——

作者有话说:文中提到的所有看起来很像真的内容都是我瞎编的,大家不要当真啊~~

这一部分纯剧情快结束了,很快就到下一张地图了~

第26章 纸条 “我受了刺激,什么都记不得了。……

好好的怎么就扯到季风禾身上了。

莫醉按灭手机屏幕, 没有回蔡思韵的消息。

汽车穿过半座敦煌,在天黑前回到莫家小院。院中除了莫醉的皮卡和莫仲磊的轿车,还有一辆布满泥点子,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五菱宏光, 新疆牌照。莫病看到那车很是高兴:“大哥回来了。”

莫醉挑眉, 心想来得正好,她还有一笔账没和他算呢。

屋内人听到声响, 拉开大门, 斜靠着门框, 拿着捧瓜子,边嗑边招呼:“回来了啊。”

莫醉皮笑肉不笑,原封不动将话还给莫穷:“你也是,回来了啊。”

莫穷是莫家的老大, 比她大几岁, 今年三十多了。此人从小就放荡不羁爱自由, 莫家人常将他的事迹当成笑话讲给莫醉听。

比如, 莫穷初中时候流行爆炸头, 偷偷摸摸烫了个, 被爹妈棍棒教育后,隔天又去染了个五彩斑斓。第二天,学校都没去, 被莫仲磊压去了理发店,干净利落剃了个光头, 彻底绝了他折腾的心思。

再比如, 上高中时莫穷乖巧了几年,就在莫仲磊以为他要改邪归正,做个规规矩矩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时, 他上大学了。放假回家时,他穿着小皮裤顶着锡纸烫,大铜链子花臂纹身,活像个社会青年。当时他已经成年,莫仲磊虽然看得头疼眼疼,到底也没再管他。

在老莫心中,莫家三兄弟,只要不偷不抢好好做人,以后能自食其力找个讨个老婆,其他的都能忍。

后来,莫穷谈了个女朋友,和女朋友自驾新疆时,俩人大吵一架原地分手。莫穷越想越气,路过一个人才市场时,阴差阳错看到楼兰保护站在招人,中二气质爆发,毫不犹豫报名,然后前往无人区,为爱情放逐自己,一呆就是这么多年。

莫醉救了莫仲磊父子三人后,阴差阳错融入了莫家这个大家庭。莫仲磊将罗布泊里的事说给莫穷听,可他根本不信。毕竟谁家正常人有车不开,在罗布泊里徒步?莫穷一直认为是父亲和弟弟们是出现了幻觉,然后被莫醉忽悠,导致他一直不喜欢莫醉,觉得这姑娘就是个大骗子,来骗莫家的家产。可莫仲磊哪儿是能听他话的人?坚持帮莫醉说话,照顾她的生活。那年莫穷快三十了,为了这件事和莫仲磊吵了个天翻地覆,负气回了楼兰,足足一年未再回来。

最近这一年,或许是看出莫醉没有侵占他家财产的意思,二人间关系有所缓和,逢年过节,终于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墨穷如今留着板寸,被楼兰的风沙晒得黑瘦黑瘦,人沧桑不少,也成熟稳重不少。双眸闪着精光,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讨厌模样。

莫病站在二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生怕莫醉和莫穷一言不合打起来。

莫穷将口中的瓜子皮冲着莫醉的方向喷,挑衅之意明显:“怎么着,听我妈说,你最近对石油小镇很有兴趣?你这是准备走学术路线啊?”

莫醉靠着车前灯,抱臂挑眉,丝毫不怯:“总比你为爱放逐自我好吧?上次阿饱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懂事,直接送上门来了。”

莫穷噎了一下,将瓜子塞进口袋里,几分心虚,仍旧梗着脖子振振有词:“这可不能怪我,你要算账去找阿饱!阿饱那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带队进罗布泊。我是他大哥,总不能袖手旁观,看我爸妈着急伤心吧?今年罗布泊怪事儿又多,上个月就有人迷失在里面,至今下落不明。阿饱他们失踪后,虽然四面八方都派了人去找他们,但救援这事,从来没有万无一失之说。你不是很厉害么,不是经常去罗布泊么?我爸妈对你那么好,你忍心不帮忙?忍心看着阿饱死在罗布泊里?”

“我不是说这件事。”莫醉拧眉,“阿饱的事我义不容辞,我质疑的是你找我的方式。你没我联系方式吗?一个电话的事,还让一个外人来。”

“我接到消息时,楼兰那边找人的人已经准备出发了,我急得要命,哪有功夫和你解释前因后果?正好有人联系我,我就把你电话给他了。我也没多说,只告诉他你对罗布泊挺了解的,有穿越经验。”

莫醉一愣:“你只给了电话?”

“不然呢?我连你的名字都没说,更不敢直接给他你的地址,不然回头被我爸知道了,我还有活路吗?”莫穷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大冷天的,进屋了。”

莫醉的记忆回到初见季风禾的那日。

她将季风禾和漫天风沙迎进旅店大堂,季风禾说要请她找人,而后递给她那张写着她地址的纸……

“等等。”莫醉追上去扯住莫穷的胳膊,“当时季风禾,就是你给电话的那个人,直接来我的旅店找我,带了一张写着旅店地址的纸。纸上有楼兰保护站的logo,字迹也是你的,难道不是你给他的?”

莫穷一脸莫名其妙:“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人,怎么可能给他地址?”见莫醉不信,他耐着性子解释,“当时事情爆出来后,失踪的人的家人基本都去了敦煌,哪儿有人来楼兰?我都没见到人,怎么可能手写一张地址给他?至于楼兰保护站的纸,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站里推行无纸化办公,都好多年了,哪儿还有什么带着logo的纸?”

莫醉眯起眼:“我认得你的字,那张纸上的字确实是你的。”

“你看错了吧?”莫穷不太相信,但看到莫醉严肃的表情,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也认真起来。他想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我最近一年确实没做过这些事,但两三年前做过。那个时候你的那家旅馆刚开,我爸嘱咐我,如果遇到想要去茫崖的游客,帮你拉拉生意。也是那个时候,我写过几次吧……这都多久的事了,怎么还会有人带着纸去找你呢?”

“你写了几张,给过几个人?”

“这谁能记得。不过那时候还带着口罩,去我们那的人本来就少,那个时候更少,估计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莫醉盯着莫穷,一时没说话。

莫穷没必要在此事上骗他,所以是季风禾带着一张来自两三年前的、写着旅店地址的纸,来茫崖找她。

这张纸他从何处来的?为什么要保存这么多年?他又是如何得知,莫穷给的手机号,和纸上的地址属于同一个人?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他为何要来找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疑点太多,莫醉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纠结。

她的心里像堵了一块沾满水的海绵,沉闷到喘不动气,撇开脑海中杂乱的线,浮现的是季风禾的脸。

这狗男人。

她和季风禾满打满算见了三次,第一次在茫崖,第二次在罗布泊,第三次在格尔木。

她不知道季风禾对她是什么感觉,但她不得不承认,季风禾的外形确实是她喜欢的类型,每次见面都有想把他按到床上的心动。这种心动明明应该仅限于□□,却莫名其妙夹杂着一丁点信任。

这信任不多,是遇到危险,走投无路之际信任他更胜于信任敌人,愿意将后背留给他;是遇到不太重要的麻烦事时,能舔着脸向他求助;是他遇到不太大的危机时,她能帮则帮。

如今这一丝丝信任彻底被摧毁。

谈不上背叛,更不至于为此哭天抢地,只是心口堵得慌,咬牙切齿想要找他算账,却又觉得,他们这辈子最好再也不见-

莫醉在莫家小院又住了几日,等到路上积雪消融时,离开敦煌回了茫崖。

蔡思韵那边一直没传来消息,文工团的事也没有进展。莫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做生意。

冬天没正经客人,但说不定会有不怀好意的人上门。若所有线索都折断,这群人兴许就是新的突破口。莫醉没想到的是,客人没有,找茬的人也没有,却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人,格尔木的警察。

防空洞的爆炸声响起后,莫醉已经料到会被警察盯上。

案发后,她曾拜托季风禾帮忙周旋,可爆炸到底不是小事,若警方找不到线索,推不出个一三五七,结不了案,定会派人来找她。她进入疗养院时并未避开附近的摄像头,警方确认三白眼和卷毛的身份时,应当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是她在警方系统里留下的信息仍旧是望长安的信息,而望长安早在三年前就失去踪迹,最后一次露面还是在燕城。若要确认她如今的身份,住址,还需要费些功夫。

她以为至少要花个月余,没想到只用了几个星期。

来的警察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比莫醉还要小些,瘦高瘦高,圆头圆脑,有两颗小小的虎牙,说话总是带笑,没什么威慑力。他一进旅店就亮了警官证,名字是索逊,莫醉不愿和警察沾上关系,心中烦得要死,假笑着将门闩插上,引着他坐到吧台旁的桌子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为了防空洞的事?”

莫醉直接,索逊也不绕圈子:“是。按理说,望女士你和这案子没什么关系,属于无端被牵扯其中,还受了惊吓,精神都有了影响。我们本来也不想打扰你,但确实没有办法。那日进入防空洞的人,只有你和蔡女士还有王女士曾进入过存放尸体的那一层。可蔡女士和王女士什么都没看到,就被敲晕关起来了。如今能复原防空洞里情形的,只有你一个人了。”

索逊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莫醉只听清了“精神受影响”,正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突然猜到,应当是季风禾为她脱身而捏造的谎言。她板起脸,靠在椅背上,手握精神病的令牌,瞬间扬眉吐气:“你说放尸体的那一层?你的意思是,还有另外一层?”

“是。爆炸之后,我们曾回到防空洞,发现整个防空洞分为上下两层。下面一层是正常防空洞,上面一层才是囚禁、存放尸体、以及爆炸发生的地方。”

莫醉趁机打探:“也就是说,这两层的入口一个在疗养院地下室,一个在废弃工厂。疗养院那头的入口究竟是个什么机关?为什么我和季风禾一起通过那扇旋转铁门时,什么机关启动的声音都没有,我们却去到了不同的地方?”

“这个我们目前也不知道。炸弹的威力比想象的要大,另一侧没有防爆门,机关被完全摧毁。我们到达时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洞,一丁点机关残骸都没看到。”

从疗养院到亮灯的地方至少有几百米,那炸弹威力这么大吗?还是卷毛逃离时,想法子摧毁了那道机关?

索逊见她没有更多的问题,松了口气,趁着这个空档抛出他的问题:“望女士,你可以说说,你在防空洞中都看到了什么吗?”

莫醉眨眨眼睛,露出个傻里傻气的笑容,将神经病进行到底:“季风禾不是都和你说了我精神有问题吗?我受了刺激,什么都记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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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匪徒 “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

玻璃门外天气阴沉, 旅店大堂中只开了一盏灯。墙上日历还停留在出发罗布泊的那天,桌上的橘子干巴成一小团,有了陈皮的颜色。

莫醉和索逊对桌而坐,莫醉一口咬定她的精神有问题, 索逊一时拿她没有办法。

他今日来找莫醉, 也是偷着来的。那日局里,季风禾以身体和精神健康为由, 阻止他们和莫醉联系, 而唯一一个清醒的、警方能接触到的蔡思韵, 亦对爆炸前发生的一切描述得含含糊糊,逻辑并不顺畅。

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

莫醉抱臂而坐,看对面的索逊焦头烂额,垂头丧气, 有刚参加工作的朝气和稚嫩, 像呆萌的莫饥。一瞬间, 她心软了一下, 再开口时带着几分谆谆善诱:“警官, 你来找我, 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呢?”

索逊一怔:“想请你帮忙搭建、复原现场的布局图。”

“然后呢?我帮你复原现场布局图,你要做什么用呢?”莫醉笑眼盈盈,“我没猜错的话, 你们找到了十多具白骨和干尸,但现场被炸弹摧毁, 未发现任何和他们身份有关的线索, 所以你才来找我问情况,想要尝试推出关于尸体的信息,对吧?”莫醉顿了顿, 在索逊开口前,继续道,“首先,你能找到我,证明你们一定看过监控,查到了我的行程,知道我是爆炸当天才到的格尔木。我进入那防空洞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小时左右,防空洞里所有的房间都上了锁,我不可能进入每一个房间查看。其次,我看电视剧的,我知道如今警方的刑侦技术很厉害,即使是爆炸,只要存在过,定会有痕迹。你们都发现不了的东西,证明它从未存在过,这应该也是你的同事们,接受季风禾的说辞,不来找我问话的缘故。”

索逊盯着她:“你知道防空洞的房门都锁着,所以你记得当时的事。”

这年轻人怎么这么轴呢?根本没听她的分析,只抓着细枝末节不放。莫醉叹了口气,依旧否认:“我记不得了。但我猜,房间里除了干尸和白骨,什么信息都没有吧。或者你们去抓跑掉的那个人,他好像在那里呆了很多年,不如你们去找他,问问他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去找那个废弃工厂以前的老板,出口开在他的工厂里,他怎么都逃不掉。”

“废弃工厂的老板前些年已经去世了,我们正在找其他可能知情的人。至于逃走的那个人,目前下落不明……我们一定会找到的,但是当时防空洞里的情况,也希望你能告诉我。”索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开着录音的,“望女士,你刚刚说的内容,我都录下来了,还请你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既然能开锁救出蔡女士和王女士,证明你是会开锁的,那为什么不能开锁进入存放白骨的房间,详细查看里面的情况呢?”

说个屁的实话!莫醉气得说不出话。

她在外混了这许多年,到头来还是败在了心软上!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从季风禾,到今天这个叫索逊的警察,一个个看着道貌岸然的,结果每个人的心都和马蜂窝似的,全是眼儿。她看年轻人像弟弟,才好心好意劝他几句,结果这哥们挖了个巨大的坑,就等着她跳!

合着她才是那只单纯的小白兔!

什么玩意!

莫醉此人,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她深呼一口气,抱臂靠在椅子背上,阴沉着脸:“我是莫醉,我是神经病,我间歇性失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你前面的录音属于非法取证,我说的都是假话,不,我其实也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了。这样吧,你去给我找个律师,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不就是胡搅蛮缠么,谁还不会似的。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睛再不看索逊一眼,抿紧嘴巴如闭合的蚌,任凭索逊说什么,将无赖进行到底,打死不再开口。

索逊参加工作一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无赖,但莫醉这种,讲不通道理,又不能武力镇压的,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气氛僵持,最终还是索逊先做了让步,他将手机录音关掉,挠了挠头:“今天打扰了,若后面还有需要,我再来拜访。”

莫醉睁开眼睛,看着他起身往门外走,直到他拉开玻璃门,要走入寒风中时,突然开口道:“我以前的名字,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密。这事对我很重要。”

索逊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口火气,冷冷道:“我们不会随便透露涉案人的姓名,但也不会撒谎。你在系统里的名字就是望长安,我们不会承认你胡编乱造的名字。”

“如果这事关我的性命呢?”莫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呢?你们也无所谓吗?”

索逊脚步一顿,转头去看莫醉。

莫醉坐在座位上,皮肤被白炽灯照得惨白惨白的,像是来自地狱的鬼魂。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想象中的恳求、疯癫、竖起的眉毛、瞪圆的双眼,通通都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近乎麻木地说出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

“警察不会撒谎。”这是索逊留在旅店里的最后一句话-

这日后,莫醉的生活突然平静下来。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后去阿妙的羊汤店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往回走时路过水果店,挑一颗漂亮的水果带走。回到旅店时,将大门敞开迎客,瘫在吧台后的沙发上玩一天手机,到傍晚时关店,去周围的超市买第二天的零食,再打包份晚饭带回旅店。

日子平静而惬意,她所担心的一切仿佛都是杞人忧天,她的生活似乎回到原本的轨道,平稳前行。过去两个月的事似乎是她臆想出来的,没有罗布泊,没有格尔木,也没有季风禾。

这么过了几日,旅店一直没迎来下一个人,无论是住客还是想要找她麻烦的人,但莫醉的心中总是不安,无法彻底放松。

像是无风无浪的海面,瞧着平静,水下却藏着可吞噬一切的暗流。

十一月底,水面终于起了丝波澜,虽然是另一片海域的。

莫醉终于等来了蔡思韵的微信消息。

“我姑姥姥愿意见你,你什么时候来燕城呀?”

从茫崖到燕城,将近三千公里的路,她一个人开车,再怎么也要三四天。她盘算一下时间,给了个模糊的时间:“大概一个星期以后?我到了联系你。”

蔡思韵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蔡思韵的对话框还没关闭,手机再次震动,退出后一条新的信息顶到最上面,头像是带着滑雪镜的萨摩耶。

“什么时候来燕城?”

俩人的上一次对话,是她离开格尔木酒店时的留言,已经是一个月前。当时他没回复,如今她也懒得回复。

她什么时候去干他屁事?准备提前挖个深渊巨坑,等着她屁颠屁颠地跳么?

狗男人。

莫醉将手机扔到一旁,继续刷剧。

这部剧有点好看,她窝在二楼的卧室里,一口气刷到凌晨一点,终于看完。

晚上没吃饭,只靠零食垫饥,此刻已然饥肠辘辘。莫醉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舒展僵硬的脖颈,离开二楼的房间,准备去楼下寻吃食。刚到楼梯口,耳朵一动,听到楼下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旅店里没有老鼠,就算是老鼠也发不出这么大的声音……倒像是卷帘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莫醉浑身肌肉被调动,踮起脚退回房间,打开摄像头的画面。

黑灰的画面里晃过几道手电筒的强光,门口的卷帘门被抬起一米高的距离,四人走入店内,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棍子、刀,还有绳子和麻袋。几人进屋后兵分两路,俩人留在大堂翻动柜台后的抽屉橱柜,剩下俩人往一层尽头的房间和楼梯口走。

这是有备而来啊。

一瞬间,莫醉的脑海中划过很多种解决方式。

报警?警局离这里很近,确实能尽快赶到。可之后呢?她的藏身地彻底被暴露,这群人被关个十天八天也就出来了,此后会天天骚扰她,她再没了安宁。

大声喊人?穷凶极恶之徒会怕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过是多几个伤者罢了。

似乎只能逃跑了。

房间门外隐约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若非她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全神贯注,怕是很难听到。时间紧急,莫醉来不及多想,将电脑和手机塞进包里,抓起椅背上的衣裳,推开窗户,撑了下窗框,翻窗落在窗外十厘米的凸起上,背靠外墙,小心翼翼挪到隔壁超市的窗外,闯入后合窗落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了无数遍,没有丝毫卡顿。

这是一间仓库,内里密密麻麻全是货架,是莫醉刚定居茫崖时,就为自己规划好的逃跑路线。她小心翼翼穿过仓库,从另一侧窗户翻出,几个起落后来到一个汽修店的车库,缩在角落隐蔽处,掏出手机,再次打开监控录像。

旅店大堂已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二楼的各个房间也是一副鬼子进村后的模样。她的房间没有监控,只能从走廊的监控看到,这群人涌入她的房间后,足足呆了半个小时才离开。

莫醉有一丝丝心疼。

这房间她住了两年多,也是精心装饰布置过的,是她栖身的小窝,也是她的“家”。如今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家被毁,却无能为力,心中难受得很。

她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家。

或许她的一生,注定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前行,永远没有可以长久栖身的地方。

那群人搜遍整个旅店,没找到人也没找到有用的物,只能离开,但莫醉知道,他们一定没走远,兴许就在附近,等着她的出现。她可以逃,但是此刻逃走,并不能摆脱这群尾巴,还是要想个法子,才行。

莫醉抬起头,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外面的天空。

天快亮了,或许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还是提前更新了……

马上要短暂离开大西北,去新地图啦!

明天开始,更新时间会固定在中午十二点或者晚上六点,如果当天无更的话会提前请假~

第28章 告别 风沙还在继续,时间从未停歇,她……

盛唐旅馆旁边的小超市开了许多年, 从茫崖市还是茫崖镇的时候就在了。店主姓张,今年六十多岁。年轻时,他和妻子靠着这个小店养家糊口,拉扯一双儿女长大成人。如今儿女都已成家, 日子越过越好, 多次劝说他关了店,在家享福, 可张老头根本闲不下来。

一闲下来, 心里就空落落的, 还不如继续开店。

张老头早已购置新居,不再住在店里,每日天刚亮来开店,天黑后关店回家, 雷打不动, 日复一日。

这一日, 天刚亮, 张老头慢悠悠晃到小超市门外, 正要开门, 突然闻到一丝焦糊味道。他环视四周,耸了耸鼻子,向气味的方向走了几步, 一下看到隔壁盛唐旅馆二楼窗户溢出的浓烟,和影影绰绰的火光。

“起火啦!!”

张老头的嘶哑惊呼声惊醒整条街, 撕破清晨的安谧。几分钟后消防车呜呀呜呀赶到, 消防官兵们有条不紊冲进火场。

旅馆起火并不严重,只是烟尘大了些,看起来吓人。消防们只用十几分钟, 就将火全部熄灭。

看热闹的群众挤在旅馆门口,警方在一旁给张老头做笔录。俩人正说着话,消防队长走到一旁,将脸上护具取下,简单描述里面的情况:“没有伤亡,起火点在二楼的一间卧室,是人为纵火。火灾波及范围不大,只烧毁了起火点附近的两间房。比较奇怪的是,整个旅馆似乎被仔细翻找过,没着火的地方被翻的乱七八糟,活像是进了强盗。”

警察还没开口说话,张老头先嚷嚷起来:“怎么可能没人!最近我们这确实没什么客人,但是这个旅店有个看店的小姑娘,她在茫崖没有房子的,平日里吃喝拉撒都在这个旅馆里。昨天下午六点,我回家的时候,还和她打过招呼,她应该没离开啊!”

警察一愣,忙看向消防员,消防员莫名被怀疑,一脸气愤:“里面没人!我们里里外外都搜过了,什么活物都没有。我们也不至于瞎到连人都看不见!”

张老头试探道:“会不会是昨夜这里闯入什么人,将旅店翻遍,没找到值钱的物件,然后将小莫给绑走了?最后烧一把火毁坏证据,但没想到我来得这么早,火没烧起来就被发现了?”

警察迟疑:“这旅店看着就不像有钱的样,应该不会有贼会来这偷东西吧?”

张老头再次扬声嚷嚷:“那就肯定是有人看上看店的小莫了!这几日我确实在附近瞧见不少鬼鬼祟祟的人,还有人来向我打听小莫!你们是不知道,小莫这小姑娘水灵灵的,可漂亮了!平日里对谁都很和善,温温柔柔的,总是笑。她细胳膊细腿,连鸡都不敢杀,若是有人闯入她的店想要将她带走,她定然打不过!”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警察环顾四周,指着超市和旅馆之间的摄像头问:“这个摄像头是你的还是旅馆的?”

“是我们两家一起设的,能拍到两边的情况。你们是要昨晚的监控是吗?就在店里的电脑里。但我不太会搞,平日里都是我儿子来的,我这就给我儿子打电话,让他来——”

“不用。”警察赶忙打断他,“你把电脑打开就行,我们这有技术人员,我们来操作就可以。”

张老头连连点头,急忙翻出钥匙,去开超市大门的锁:“你们要什么我都配合!你们一定要快点查清这个案子,将小莫救出来啊!不然这么一个漂亮小姑娘,可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啊……”

张老头哀哀戚戚的声音,随寒风一起,吹入每一个人围观者的耳朵中。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丝毫不见工作日清晨的疲惫。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是惋惜,心中想的却是尽快将这件新鲜事说给更多的人听。

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张老头店里的监控被调出,四个持武器撬锁闯入旅店的人被清晰拍到。又过了片刻,警方确认了这几人的身份以及他们的车牌号,确认几人未离开茫崖后,在小小的城中地毯式搜索,没多久就将几人缉拿归案,带回警局控制起来。

他们没看到的角落,一个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胖子转身离开,去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停车场,开着一辆面包车,径直冲向城市边缘-

敦煌莫家小院。

从早晨起,莫仲磊的眼皮就在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蔡淑媛和莫病莫饥都嘲笑他迷信,说他只是昨晚没睡好。莫仲磊刚要相信,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茫崖的号码。

他接通电话,不小心按到免提,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莫仲磊吗?我是茫崖市警察局的。”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今天早晨,盛唐旅馆起火,我查了系统,发现营业执照上是你的名字,所以来联系你一下。”

莫仲磊心慌成一团,声音中有细微颤抖:“起火?有人员伤亡吗?”

“这倒没有。”那边的警察顿了顿,“事情有些复杂,你能尽快来一趟茫崖吗?有的事需要当面和你确认。”

一旁的莫病和莫饥自然听到这通电话的全部内容。莫病眼神呆愣,莫饥红了眼眶,等到莫仲磊挂了电话后,哭哭啼啼问:“爸,姑是不是出事啦?”

莫仲磊点了根烟,抽了几口后逐渐平静:“不会的,警察不是说没有人员伤亡吗?莫醉神得很,不会那么轻易出事的。”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像是劝慰家人,也像劝慰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的。”-

燕城蔡家。

蔡思韵自从回到燕城后,便被父母关在家中闭门思过。她每日无所事事,只能刷着电脑手机打发时间,等着下一次父母消气,能溜出家门的时机。

然后她就在小粉书上,刷到了茫崖的消息。

《今早茫崖的一家旅店发生大火,烟可大了!》

茫崖?她老大莫醉不就在茫崖开旅店吗?不会这么巧吧?她点开这条小粉书,翻看下面几十条评论,都是对火灾原因的猜测,和现场状况的描写,夹杂着道听途说的八卦,却没有一个人提到这个旅馆是谁开的,旅馆的店主是否安全。

她有些着急,找出莫醉的微信,拨出语音电话,直到自动挂断都无人接通。她又翻出莫醉的电话,听筒另一侧传来冰冷的机械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蔡思韵彻底懵了,正要找边洛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旋即想到找边洛阳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找季风禾。

她划拉出季风禾的电话,拨出后几秒被挂断。她再拨,他再挂。直到第三个电话,终于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季风禾咬着牙的声音:“我在开会,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

蔡思韵顾不上和他斗嘴,急忙问:“季二哥,老大,就是莫醉姐,她开的旅店是叫盛唐旅馆吗?”

“稍等。”听筒那边传来细碎声响,季风禾走出会议室,到僻静处接电话,“是。发生什么了?”

蔡思韵脑中一片空白,眼眶不受控制涌上泪水,声音几分哽咽:“二哥,她可能出事了……”-

格尔木警察局中。

索逊出外勤回来,咕嘟咕嘟喝了半壶水,一抹嘴,看到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凑上前,笑呵呵问:“你们聊什么呢?”

“说茫崖的火灾呢。”同事将电脑上的新闻指给他看,“一个小旅馆发生火灾,看店的小姑娘不知所踪。”

索逊心头一紧,耳畔响起嗡鸣:“旅店叫什么?”

“盛唐旅馆。”-

莫醉的失踪为火灾蒙上一层阴影,众人对此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痛哭流涕为她惋惜;有的泪流满面,不敢置信;有人在牢里拼命辩驳他们根本没见到莫醉;有人铆足了劲儿势必要从这几个混混口中问出点信息。

可这些都与莫醉无关。

风沙还在继续,时间从未停歇,她离终点还远。火灾当天下午,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开着一辆面包车离开茫崖

面包车破破烂烂,铁皮上不是掉漆就是凹陷,像是快要报废,只有车窗上的年检贴纸又亮又新,还未过期。

这辆面包车是她一年前有些闲钱时,提前备下的。她这样的人,住在哪里都需要提前准备逃生路线,永远要留一个plan b才能安心。

那日索逊离开后,莫醉一直心神不宁,夜晚睡不踏实,时常因一丁点声响而惊醒。有一天她睡不着,刷社交平台,意外看到格尔木爆炸的围观者视角,竟在一张图片的角落,看到她的身影。她心口一惊灵光一闪,又去查罗布泊的新闻,在敦煌七里镇的照片中也找到她的半张脸。

许多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她终于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了。

那之后的几日,她开始为下一次的离开做准备,直到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面包车她改装过,瞧着破烂,开起来又快又稳。车上存放着她的全部家当和早就准备好的现金,足够她逃亡到下一个城市,重新开始生活……或许没有下一个城市了,她将会永远在路上。

面包车出了茫崖,下了国道,停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上。

砂石和骆驼刺装点整片戈壁,铺陈到几十公里外。远处山峦崛起于天尽头,远看并不高大,只有靠近才能感到迷失。山巅积雪蔓延过腰线,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到明年夏季才能融化。

没有生命,没有绿意,沙粒和群山亘古难变,就连风都像来自千万年前……却莫名迷人。

莫醉蹦下面包车,将挡脸的帽子围巾眼镜取下,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她抬起头环顾荒凉四周,将每一粒沙每一缕风牢牢记在脑海中,而后转身上车,不再留恋,再次出发。

第29章 燕城 “姐姐,这个钱能不能再便宜些?……

十二月的燕城灰扑扑的, 街头巷尾弥漫着寒风吹不散的寂寥。莫醉跟在一个女人身后,绕开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向着被高楼大厦挡住的城中村前行。

女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体型偏胖, 一身紫红色的长款羽绒服, 脖颈处围着红色的围巾。

燕城风大,她的一头卷发却是纹丝不动, 两鬓碎发牢牢固定在耳后, 露出耳垂上金色的耳钉。她转头说话时, 莫醉需极力控制住目光,不盯着她那两条刚纹过的、像黑色毛毛虫的眉毛看,免得不小心笑出声,惹怒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房东。

“我知道, 现在很多小姑娘都很不容易,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逃出原生家庭, 逃离家暴的老公, 所以拿不到自己的身份证, 身上也没什么钱。我也是女人,我是很心软的,愿意多帮帮你们。这个房子很老旧了, 没有集中供暖,条件也挺差的, 价格是一千, 押一付一。”

莫醉穿过堆满杂物的小巷,看着破破烂烂的二层小楼,努力忽略四周带着欲望和恶意的打量, 柔声道:“姐姐,这个钱能不能再便宜些?我手头拮据……”

“那可不行!我不要你的身份证,不和你签合同,也是承担了极大的风险的!要是警察找我,我也要负责任的!”房东盯着莫醉的脸,笑得意味深长,“你干什么赚钱我不管,反正房租不能降,而且要按时付。”

莫醉佯装为难,不再说话。

二层小楼建于几十年前,样式老旧。门洞没大门,里面没照明。水泥楼梯边角凹凸残缺,散落着烟蒂。白色的墙早已脏成灰色,墙上印满各色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的广告存在尚能理解,竟还有治疗不孕不育的。

二人抹黑上到二楼,打开房门后,一股浓郁的劣质香水气扑面而来,呛得莫醉险些没站稳。房东见怪不怪,介绍着房子的情况:“这房子三居室,你运气好,就剩最后一间空着的。房子里没有暖气,冬天有些冷,你是南方人吧?你这小背包里的衣服一定不够,还要置办几件厚衣裳,才能熬过去,我可不想哪天来给你收尸。”

莫醉点头,小心翼翼问:“姐姐,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卖手机号吗?我从家里带出了个手机,但是没有手机号。我不敢用原来的手机号,怕被家里人找到,但我又没身份证——”

“那我哪儿知道!我是个正经人,要不是心软,想帮你们这群小姑娘,我才不会冒险租给你房子!”房东翻了个白眼,摸了摸丝毫未乱的鬓角,“楼下不远处有个小卖部,卖成人用品的,那里有座机可以打电话,有些小姑娘就靠那台电话机和朋友联系。房间里没wifi,但是旁边有个麦当劳,你要实在想上网,就去那里蹭个网,没人会查你身份。”

房东说完并不离开,站在原地似在等什么。莫醉慌忙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信封,将全部钱取出,数了数一共一千八,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和几张零钱,凑够两千块递给房东。房东数了数极为满意,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莫醉:“交了房租你应该也没钱了吧?这十块钱给你,去买点饭吃,不管怎么样,至少不会饿着肚子。”

有钱不收是傻子。莫醉接过钱,甜甜一笑:“谢谢姐。”

房东点点头,踩着高跟鞋离开,配着臃肿的羽绒服,像一只长了腿的蝉蛹。莫醉目送她离开房子,直到房门合上,才打量起四周。

这间三居室应当是个老旧二居室,客厅加了隔断,变成三居室。剩余的狭窄空间摆不了家具,堆满鞋子和杂物,厨房中各种食物和锅碗瓢盆摊在地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莫醉被分到的是最里侧的房间,七八平米大,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以及一个简陋的布制衣橱。白色的墙面沾染着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着又脏又恶心。

她将随身背着的双肩包放在桌子上,将拎着的行李包放到床上,掏出一张床单铺上,又将几件厚实的衣服扔在床上充当枕头和被子,满意得不得了。

她这样的没身份证的人,能租到这样的落脚处,已是烧高香了,不能奢求更多。

收拾妥当,正要出门觅食,屋门被敲响。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姑娘,俩人开门见山介绍自己,一个一头黑长直,假睫毛快飞到天上的叫安娜,一个一头金发,发根处长出一截黑发的姑娘叫向暖。

莫醉忘记提前起个假名,此刻被临时问起,只能借好友的名字用:“我叫阿妙。”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个真名啊……”向暖轻声道。

安娜翻了个白眼:“就好像你的名字是真的似的。”

向暖笑起来:“说的也是。以后咱们三个就是室友了,一定要互帮互助呀。”

莫醉觉得她这话话里有话,不想接话,笑着绕去其他的话题:“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啊?”

“我住了两个月了。”向暖指指身边的安娜,“她是一个月前搬过来的。”

莫醉惊讶:“原来你们也刚刚搬过来啊。”

“是啊。听房东说,这房子是几个月前才开始出租的呢。”

几人又聊了几句,向暖突然露出纠结的神情,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安娜。安娜捏了捏有些开胶的假睫毛,冷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能藏得住什么秘密?”她瞥了一眼莫醉,淡淡道,“我们平日里会在这个房子接客,房子里有个规矩,谁的客人谁开门。接客前会在客厅吼一嗓子,要吃要喝要拉要撒尽快解决,我们工作时最好不要出现在公区,免得尴尬。懂了吗?”

“我当是什么呢,都是靠自己赚钱的,不需要为难。”莫醉没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或鄙夷,反倒安慰起了向暖,“大家以后互相帮助,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

向暖小心翼翼点头:“大概半个小时后,我这边会来一个客人。”

莫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我懂,那我收拾一下出门,晚上七八点钟回来,可以吗?”

“可以,六点半之后就行。”

“九点前回来。”安娜补充,“九点的时候我这边会有客人,你记得九点之前回来。”-

莫醉去到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用现金付款时挨了几个白眼,又到房东说的那个麦当劳,买了一个最新款的套餐,边啃着汉堡,边给手机连上免费的网络。

手机卡早已拔出,微信却还能使用。连网后消息疯狂涌现,手机抖成理疗仪。莫醉等了一会,到手机平息,才一条一条查看。

莫病发了很多信息,字里行间全是他的担忧。莫饥的消息基本都是大哭的表情,仿佛她已经作古。倒是莫仲磊,什么都没说,莫醉了然,看来他已经猜到了。

她离开后,莫仲磊一定会查看她的银行账户,看到她的银行流水,就能明白这是一场她早就策划好的逃亡。他不多说,不多问,是他们二人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莫醉继续往下翻。

她的朋友不多,除去莫家人,只有几个街坊邻里,无一例外都给她发了信息。莫醉全部掠过,连点都没点开,直到最后两条,蔡思韵和季风禾的对话框。

她先点开了蔡思韵的。

这姑娘似乎很担心她,字字句句全是担忧。莫醉盯着对话框,半晌没动作。

目前线索共有两条,一条是文工团,一条是宫家,也是她千里迢迢来到燕城的理由。宫家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仍未可知,蔡思韵虽然是探索宫家秘密的捷径,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死亡。如今她好不容易才能隐在暗处,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莫醉按灭手机屏幕,放弃回复蔡思韵,更懒得看季风禾那狗男人说了什么。

回到住处附近的时候,还差十分六点半,莫醉停住脚步,到二层楼对面的老旧点心铺溜了一圈,买了两块香喷喷的桃酥,刚拿到手就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卖桃酥的老婆婆看莫醉面生,笑着问:“小姑娘是新搬来的?”

莫醉含糊不清应了一声,指指对面的小楼:“就住在对面的二楼。”

老婆婆的表情僵住,上下打量莫醉几眼,犹豫片刻,还是劝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姑娘刚搬来还来得及,尽快换个房子吧。”

但凡有办法,谁会在燕城的冬天,租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房子?莫醉笑笑不说话,默默咬了一口桃酥,等着时间到六点半,那个黑漆漆的门洞走出向暖的客人。

老婆婆见她不说话,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那地方不仅住的人怪怪的 ,风水也不好。每次租客都住不了太久,然后突然有一天,全部退租离开。肯定是里面有鬼,突然窜出来吓到她们,她们这才离开的。”

这房子以前有租客?莫醉将嘴里的桃酥咽下,认真起来:“我听室友们说,她们也刚来不久,我还以为这房子是刚刚开始出租的呢。”

“那当然不是,这房子对外租了五六年了,每两三个月换一批租客。”

“租客都是姑娘?”

“是啊,都是些做那种生意的姑娘。”老婆婆好心劝莫醉,“小姑娘,我看你不像是那种人,婆婆劝你一句,尽快搬走吧,不然好人也要被熏成坏的了。”

莫醉笑着收下这份善意。

桃酥吃掉半块时,对面门洞终于走出了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两鬓斑白,眼下有浓重乌青,唇色发深眼球浑浊,肚子微微挺着,应该就是向暖的客人。

纵情声色的油腻中年男人。莫醉在心中给他打了个标签。

客人走后,莫醉又待了一会儿,挥挥手和老婆婆告别,提着她从超市买的东西,还有她的桃酥,晃晃荡荡回到了出租屋。

向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正靠在门边,隔着走廊和安娜聊天。她的眉眼中有未散尽的妩媚,姿态慵懒,看到莫醉,有些羞赧:“你回来了。”

莫醉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安娜眼尖,看到她手里的桃酥,警告道:“你见到那男人了?你全部忘掉,可不能抢客人,那可是个很有钱的人,向暖跟了他有一段时间了。”

向暖微微蹙眉,柔声呵斥:“安娜。”

莫醉回忆起刚刚看到的男人的模样,西装剪裁并不合体,外面披着的羽绒服也有些陈旧,是莫醉上大学时流行的款式。虽然没看到他的手表,但皮鞋底磨损厉害,怎么看都不是个有钱人。

她看向向暖,试探道:“有钱人?”

向暖微微抬起下巴,眼波流转,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得色:“也没什么,他是宫家的人,是宫家现在的掌权人。”

第30章 玛莎拉蒂 “这件事完后,我会尽快离开……

刚刚那人是宫家的掌权人, 那蔡思韵的母亲是谁?

莫醉挑了下眉,试探着重复:“宫家,掌权人?”

安娜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你不知道宫家,总该听说长盛医疗吧?你平常吃的药可能就出自这里。刚刚那个男人就是长盛医疗的大老板。我有一次看到他开车, 车标是一个叉子的形状, 那车叫什么来着……”

莫醉:“玛莎拉蒂?”

“对对,就是这个。这车可贵了, 一般人哪儿开得起啊!”

向暖清清淡淡地笑:“也还行吧。”

莫醉:“开玛莎拉蒂只能证明他有钱,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他是宫家的人的?”

向暖小声道:“有一次他离开后, 我和安娜打了辆车跟着他,看到他进了长盛医疗的院子里。之后再见面,我问他是不是长盛医疗的老板,他并没否认。”

安娜清了清嗓子:“这些事和你没关系, 你别瞎打听了。我的客人快来了, 你赶紧收拾收拾, 回屋去吧。”

莫醉“哦”了一声, 不再多说, 拎着大包小包的, 回到她住的房间,琢磨起刚刚的事。

开玛莎拉蒂进入长盛医疗的不一定是老板,也有可能是高管。燕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儿, 麦当劳的招牌掉下来砸死五个,有三个都是非富即贵, 买得起玛莎拉蒂实在算不得稀奇。但买得起玛莎拉蒂, 还来这种地方找小姐,挺奇怪的。

或者说,那人既不是老板也不是高管, 而是个司机?在老板下班前有短暂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于是来到这里找小姐?

这里离长盛医疗的园区并不远,开车路程十几分钟……倒是来得及。

隔壁屋传来声响,听起来挺激烈的。莫醉撕了几块卫生纸塞进耳朵里,用处不大,主要起聊胜于无的作用。屋里没网,莫醉趴在床上,翻看手机里文工团的照片。

这些照片她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能背过照片上每个人的表情和站位,却依旧没有新的发现。

到底要从哪儿入手呢?-

清晨寒风凌厉,吹到裸露的皮肤上是针扎一般的疼。莫醉捧着个热乎乎的鸡蛋灌饼,站在长盛医疗园区对面的路口,盯着涌入园区的打工人若有所思。

每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到园区门口时掏出工卡刷开闸机,开始新一天的工作。那闸机极其灵敏,刷卡人通过后立刻闭合,几乎没有挤进去的可能。若是抢先一步通过,几步外就是看守的保安,随时能抓住入侵者,赶出园区。

莫醉今日一大早就来了,绕着整个园区绕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可以溜进去的路,连个狗洞都没有。不过是个医药公司院子的大门,都这般严密,估计里面的办公大楼,更加不遑多让。

将最后一点鸡蛋灌饼塞到口中,莫醉垂头丧气准备离开,余光突然瞥见一辆亮闪闪的宾利驶过,到前面路口掉头,开进长盛园区。莫醉盯着汽车的前挡风玻璃,看着那张昨天刚刚见过的脸,以及后座女人的身影,眯起眼睛。

这哥们还真是个司机啊。

一个伪装成高管的司机……莫醉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之后两天,莫醉很少外出,窝在家中竖起耳朵等向暖接客。只要她说有客人来,她便会离开出租屋,在附近几个可以停车的地方晃荡,寻找一辆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没找到的话就去麦当劳打发时间,快到约定返回的时间时,来到对面老式点心铺,买几样喜欢的点心,边吃边等着客人从门洞中走出,守株待兔。

如此两日,一无所获,倒是在网上找到了不少和长盛医疗有关的新闻,比如几日后的全国医药分享大会在燕城举办,长盛医疗是今年的主办方。

第三日,莫醉照常出门找车,与前两日不同,这日她真的在二百米外的简陋停车场里,看到一辆玛莎拉蒂。

说是停车场,其实是个没人管的沙土地,地上连线都没画,更无人监管。附近居民或者来办事的人找不到停车位时,会停到这里。

这里没有摄像头,夜里没有明亮的灯光,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

莫醉松了口气,蹲在车旁,直到太阳下山天色昏暗,远处路灯亮起时,才等到她想要找的人。

“宫先生。”莫醉站起身,晃了晃蹲麻的腿脚,挡在司机的面前,笑眼盈盈,“久仰大名。”

司机被突然出现的莫醉吓了一跳,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上下扫视几圈,露出个油腻笑容:“你是谁?怎么认识我?”

莫醉上前半步,掩唇轻笑:“我是向暖的室友,久仰宫先生的大名,所以想要认识一下。只是——”她拉长声音,故作狐疑,将打量的眼神还给司机,“宫家这样的有钱人家,宫先生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向暖该不会是骗我的吧?还是你骗了向暖?”

莫醉生得好看,明眸皓齿,在皎白月色下,皮肤白得像在发光,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司机喉结滚动,有心无力,要不是刚来过一回,恨不能立刻将她拖到车子后座上。

他深呼一口气,柔声细语:“你要我如何证明给你看?暖暖一次二百,我给你五百好不好?”

莫醉扁了扁嘴:“五百块又不多,也不能证明你的身份呀!听说宫家特别大,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司机表情僵住,没有立刻回答。莫醉捏着他的袖子拽了拽:“好不好嘛?只要你证明你是宫家人,我就愿意跟你。”

司机叹了口气:“宫家人住在一座山上,长辈子辈都住在一起,我也是有妻室的人,若被人发现,有些不太好。”

莫醉叹了口气,换了一个问题:“那能带我去公司看看吗?我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大公司,我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电视剧里一样。”

司机依旧蹙眉。进入长盛医疗的园区,若无员工卡,则需要特别申请访客码,可他只是一个司机,哪有权限申请这种东西?

久久未能等到回话,莫醉垂下眼睫,幽幽道:“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还是你其实不姓宫?”

“这哪儿能呢!”司机拦住莫醉的肩膀,被她晃了晃身子挣扎开,只能轻声解释,“公司有公司的章程,我是老板,更要以身作则,遵守规则。还有别的法子吗?”

莫醉半晌没说话,就在对面的人快要没耐心的时候,突然抬起头,眼中有亮闪闪的光:“那天我刷新闻,看到有一个医药大会,会邀请海内外的医药公司参加。那里会不会有很多外国人啊?我还没见过那么多外国人呢,你能不能带我进去逛逛啊?”

这件事倒不算难办。他虽然是个司机,但长盛医疗是今年医药大会的主办方,邀请函有很多,问老板讨要一张不是什么难事。司机笑起来:“可以。这事办成后,你要如何感谢我?”

莫醉用手戳了戳司机的心口,像是在撒娇,却也在不知不觉间保持了俩人之间的距离:“那就等你先办成再说。后天就是医药大会了,你可要抓紧哦。”

“明天我来找你,把邀请函给你。”

“别。”莫醉拒绝,“我和向暖是好姐妹,我可不想因为这件事,坏了和她的关系。你也不许告诉她。”

这听起来很刺激,司机酥麻了半颗心,问她:“那邀请函要怎么给你?”

“后天大会门口见吧。”

司机想了想,后天正好要送老板去那个医药大会,倒也算顺路,点头:“行,那后天见。”

司机一步三回头,开车离开。莫醉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又寂寥……但还挺修长的。她低头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影子,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一丁点声音都听不到后,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拍了拍被触碰过的地方,驱散那股子恶心劲儿,扬起声音道:“出来吧。”

安娜从角落走出,没穿外套,只能抱着手臂抵御严寒,显然是匆忙从屋里出来的。她脸上嘲意明显,身上浸染着烟草的味道,走到莫醉面前几步站定,长长的波浪卷发凌乱飞舞:“我就知道,你想撬走向暖的客人。”

莫醉也不否认:“哦?怎么发现的?”

“前几日每次向暖的客人来,你都会找借口离开,但是我的客人来时,你却没什么反应。我就猜你肯定是在附近蹲着,等着抢客人。”

莫醉不想和她废话:“我对她的客人没兴趣,但我确实找这个人有点事。这件事完后,我会尽快离开,你们可以当我从没出现过,以后该怎样怎样。”

安娜愣住:“你对宫家的人没兴趣?”

“他可不是宫家的人。”莫醉轻笑,“应该是宫家的司机吧。能接送老板出入长盛医疗,知道宫家住在山上,是整个家族住在一起的。”莫醉看安娜冻得嘴唇发白,加快语速,再次重复,“我没必要骗你。”

安娜沉默片刻,声音有细细的颤抖:“其实我也有这样的猜测。我比向暖大几岁,不像她那么好骗。我们这种人,连身份都没有,只能藏在阴暗处苟且偷生,为了生计连客人都没资格挑,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人看上我们?”

莫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萍水相逢,彼此不知道对方的故事,只能确定对方是同自己一般,努力挣扎,想要活下去的人。

她轻声道:“会好的。”

安娜不需要她的安慰,自嘲地笑了一声:“无论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能帮向暖过上更好的生活,就足够了。既然你说不会抢向暖的客人,我便信你一次。我不会将这事告诉向暖,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莫醉轻笑:“行,谢谢你的信任。”

二人并排往小楼走,莫醉看安娜冻得哆嗦,将外套脱下递给她:“我不怕冷,你可悠着点。生病了花钱是小事,医院可是要查你的身份的。”

安娜不与她客气,将衣服穿好裹紧,冻僵的身体终于缓和过来:“谢了。你刚从家里逃出来的吧?其实有不少小诊所,多给点钱,不会查身份。不过你说得对,生病确实太贵了。”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羽绒服,是挺贵的牌子,忍不住问,“你家里挺有钱的吧?为什么要逃出来?”

莫醉眯着眼看了会儿月亮,长叹一声,半真半假编起故事:“我老公家确实挺有钱的,在小城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当时就是因为他有钱长得帅嫁给他,结果你猜怎么着?这男人那方面不行也就罢了,他还打人!把我打得丢了半条命!有一次,他把我打得太狠了,我都快要死了,我强撑着报警,结果我们那小地方,警察都认识他们家,不肯帮我主持公道!后来我去住院,趁着周围没人,悄悄逃了,没身份证没手机,只有一个金镯子。我把金镯子当了,连滚带爬离开那个地方,终于开始新的生活。”

莫醉越说越兴奋,故事越编越离谱,却靠着这故事软化了安娜的心。二人走到小楼房洞前时,安娜已判若两人,柔声安抚:“大家都是可怜人,就不要互相为难了。向暖也不容易,你别动她的客人,今夜的事我就当没看到过。以后咱们仨同住一个屋檐下,互帮互助,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夜里风大,吹得莫醉红了眼眶,她看着安娜笑:“嗯,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