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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了一只手端酒杯。

陆从景见状,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张越凝拭去手中的冰x水,转头把纸巾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

她看到旁边书架上放着一排书,都是有些年头,看过千百遍的旧书籍,跟这破旧的书房,非常搭。

陆从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想说什么,张越凝回过头,问他:“然后呢?陆顾问你又吊人胃口。”

她真当小说听了。

陆从景也不气恼,他非常理解她现在的淡定从容。

因为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他说:“你刚才问,我上钩后,起到了什么作用。我除了推动案件进展外,还无形中跟你打各种配合。例如,你假装无意中透露曾立兴夫妇不愿意购买东方华府的信息给我;例如我被引诱去跟踪你,而你在曾晖家楼下故意上我的车,跟我讲了一段故事。这吸引了曾晖的关注,你让曾晖知道,警方因为张皓钧的案子在跟踪调查你,这让戴丽华和曾立兴自我怀疑,我们跟踪你是不是跟他们有关系。他们怀疑曾立兴可能已经暴露,这让戴丽华下定决心,牺牲对家庭已经毫无作用、只会拖后腿的曾立兴。”

“一切都按照你设想的进行。曾立兴一死,你果断转向,利用张蕤帆设置陷阱,成功摆脱曾晖,同时让下一个目标,张蕤帆上钩。每一步都算的很精准。”

张越凝反驳:“你当我是神仙啊!”

陆从景给予充分赞许:“跟神仙差不多。在壹世界会所,你跟曾晖分手后,我看你可怜巴巴的流泪,我当时还有些愧疚,我不应该怀疑你,跟踪你……”

她吐槽:“没看出愧疚。我看你挺高兴的,唱歌都唱劈叉了。”

“见笑。”陆从景也没解释当时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故意的。

他双手撑在桌上,“《第三枚指纹》话剧演出现场,我坐你后排,我能看出,你对张蕤帆有意无意的撩拨和掌控。他像吃了你的迷魂药似的,对你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占有欲。”

“刚刚还是神仙,现在变成妲己了。”她总是举重若轻,化重拳于绵帛。

这次他没被她牵着鼻子走,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对张蕤帆的潜移默化应该由来已久,我们下午去了张蕤帆的房间搜查,搜到了好几本书,有《冰与火之歌》、《卡拉马佐夫兄弟》,还在张蕤帆电脑里发现了,你分享给他的《说岳全传》故事新编视频,里面有‘曹宁弑杀曹荣’的新式解说……这些都是跟弑父有关的故事。”

“在彭秀生日这天,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特意挑选彭秀生日来发难的,或许,你想让她真切感受自己的生日变成儿子忌日的痛苦,你的助理兼好搭档沈青打电话给邹富贵,给他透露了赵润嵩的行踪。同时,你精准控制了张蕤帆到达泰吉酒店的时间,让他在停车场看到了邹富贵和他父亲赵润嵩亲热的精彩一幕。”

陆从景在卡纸上写下张蕤帆的名字,然后把他名牌钉在张越凝与赵润嵩之间。

张蕤帆这个不该在牌桌上的男人,上桌了。

“张蕤帆是个非常直的直男,他没办法忍受自己的父亲是个同性恋,他仿佛找到了他母亲自杀的真正原因,他也没办法接受父亲是杀害张皓钧的凶手,这就相当于把他想要跟你走在一起的路,堵死了。这几个条件相互叠加,促使张蕤帆选择铤而走险,完成了弑父的过程。他并不知道幕后黑手还有他奶奶,他以为杀了他父亲就能掩盖一切。”

“让彭秀的孙子在她的生日当天杀了她儿子,这个仇报得不可谓不爽。”

听及此,张越凝微微垂眸,她否认:“这些都是你的……臆想。不过,挺有意思。”

“有一点我没明白,你跟张蕤帆关系还不错,你为什么要借他的刀杀人,让他成为杀人犯呢?他就算逃过死刑,那他这辈子也毁了。”陆从景看着张越凝,“他是不是做过伤害你的事?按道理,他一个张家的外人,他应该不敢才对。除非,他做过帮凶。你记恨他。”

第44章第44章张皓月离世之后,初三上学期……

张皓月离世之后,初三上学期,是张越凝过的最为祥和的一个学期。

自从张皓钧被当面揭发,拿她照片自慰之后,张越凝能察觉到张皓钧不再正眼看她,在各种场合,避免跟她呆在一起,这让张越凝自在了许多。

但他对她还是关心的,默默地带着他的小心思关心着她的一切。

事情的改变发生在春节期间。

赵蕤帆本就比他们大一岁,高一个年级,以前他不亦乐乎地做张皓月的跟屁虫,等大一点,回过味来,他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这种羞愧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不该霸凌张越凝,而是羞愧于自己竟然做一个小女孩的跟屁虫。

羞愧于自己竟然在关键时候晕血,羞愧于自己竟然脱了裤子都没爬上她的床,羞愧于被张皓钧赶出了房间。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大年初二这天,张家去城郊的弘山寺上香,上完香在斋菜馆用午餐。

张越凝坐在靠窗的休闲椅上发呆,赵蕤帆拿着相机过来。

“越凝,给你拍照。”

张越凝不想拍,但爷爷奶奶就在旁边坐着,她不好拒绝,只好给他比了一个“V”字。

“你怎么不笑。像昨天晚上那样,笑的开心点。”

张越凝恍惚,她昨晚什么时候笑得很开心了?或许是独自看电视的时候?

显然,赵蕤帆在暗中观察她。

刚好爷爷奶奶出去了,张越凝也就没再搭理赵蕤帆,她起身去洗手间。

等张越凝离开,赵蕤帆又对角落的张皓钧说:“皓钧,给你也拍一张。”

张皓钧在玩游戏,他没抬头,直接拒绝:“不拍。”

赵蕤帆在张皓钧身边坐下,他倒回去看数码相机里过年期间拍的照片。

终于打完一局的张皓钧,放下游戏机,忽然问:“你昨晚跟张越凝在一起?”

笑得很开心是怎么笑?在哪里?

自尊心作祟的赵蕤帆,似乎终于逮到了可以找回面子的机会,他嘴角上扬,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她说不能告诉你。”

幽暗的火苗在张皓钧的眼中一点点炸开,游戏机被丢在一边,下一瞬,张皓钧死死掐住了赵蕤帆的脖子。

“狗杂种!”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被大人拉开的时候,赵蕤帆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委屈,却又满心喜悦。

由于张鸿禺偏心亲孙子,再加上张皓钧平时表现很乖巧,大人们都以为只是两个男孩之间的小矛盾,就没细究,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张越凝并不知道他们打架跟自己有关,她只是冷眼旁观着,回到家就闷在房间里看书。

临睡前,外面阳台传来动静,张越凝警惕地站起身。

夜色中,张皓钧翻过了阳台。

自从上次张皓钧翻阳台来救她之后,她知道阳台并不安全,所以,平时都会锁阳台门。

今晚是因为屋里有点闷,她就没锁。

张皓钧冷冷站在她面前,一步步走进,眼睛里满是红色的血丝。

他就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什么话都不说就来咬她脖子。

张越凝剧烈反抗,她朝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被咬疼的张皓钧把她压在身下,抓着她的头发,“真贱!是男人你就要吗?!”

张越凝气晕了头,“你有病!”

真有病的张皓钧像被触了霉头,抓着她的脑袋就往床头上撞。

“我有病!我就是有病!要不然你以为你存在的价值是什么?你以为你是我爸的私生女就能得到更多?!”

她是谁的私生女?当时还不到15岁的张越凝很震惊。

“张越凝,你好好记住,你只是我的血袋!我的附属品!懂吗?”张皓钧又朝她挥了一个拳头。

张越凝往旁边躲,混乱中,一脚踹到他裆部,张皓钧痛得匍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张越凝从枕头底下摸出防身的水果刀,问他:“你说我是谁的私生女?”

空气凝滞了片刻,张皓钧终于艰难站起身。

他扶床站好,回想起好多年前,他听爷爷跟医生说,张越凝跟他是同父异母的姐弟,爷爷询问医生,直接输血是不是不行?

当时他还小,不懂什么是同父异母。

听张皓钧说完,张越凝不可置信地摇头,“那你还……你还这样对我?!”

泪水从张越凝眼角滚动而下。

张皓钧扭头看向窗外,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走到阳台门前,他回过头x,狠狠瞪着她:“你不是!你不配!”

他不承认她跟他有血缘关系。

她只能是他的血袋,他的附庸。

从此之后,张皓钧不定时过来折磨她,她把阳台门锁了也没用,他有钥匙。

后来她故意把门锁弄坏,秦姨找人来换了新锁,但没过多久,张皓钧还是想办法弄到新钥匙,进来了。

从初三开始,张皓钧对她纠缠折磨到高二,直到他死之前。

张越凝不是没有对外求救过,可惜没用。

而秦姨那段时间要伺候家中生病的老人,晚上都不住在张家,没人能帮她。

有一次,她额头被张皓钧磕伤了,淤青一大片。

吃饭的时候张鸿禺看见了,问她怎么回事。

“张皓钧打的。”

啪!

张鸿禺把筷子拍在了桌上,“张芷琼,这两个兔崽子,你是怎么教育的?动不动就这样打闹,像话吗?”

“是他打我。”张越凝知道辩解没用,但她还是要说。

张鸿禺听不得别人说他乖孙的不好,他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烂摊子交给张芷琼处理。

张芷琼当然不会处理张皓钧,她瞪向张越凝,等回到房间,她气得拍自己的脑门:“以前是张皓月,现在是张皓钧,故意往上找茬是吗?”

“是他打我,我录音了。”

张芷琼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儿,“张越凝你疯了是吗?你们小孩子打架你为什么要录音,你什么居心?”

录音MP3被张芷琼收走了,张越凝站在房门口,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一片一片被撕碎。

晃了会儿神,张越凝看着软木墙上张蕤帆的名字,想起陆从景刚才的问题。

张蕤帆是不是做过伤害你的事?

张越凝微笑着摇头:“没有。”

陆从景理解,“你不会承认的。你不在乎被查出来,不然,你早就去清理张蕤帆的物品了。”

“我犯法了?”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张越凝:“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还有,陆从景说:“霍兵的双眼被你当事人徐罡挖了。”

“我知道。我上午刚给徐罡申请精神疾病鉴定。”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巧合?”

“你以为呢?”

“我知道你不会做犯法的事,我查过,你大学除了辅修商业管理外,还是法律与心理学双学位。那么你有没有可能用你的心理学办法,曾经暗示过他?”

张越凝否认:“霍兵都要被判处死刑了,我没有动机这么做。”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复仇的动机是什么吗?如果是为张皓钧报仇,那就是上次你跟我说的,他对你的伤害,其实都是谎言?”他盯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张越凝微微抿唇:“你就当做是吧。”

陆从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作罢。

如果是谎言倒还好,说明她没受过那些伤害。

她问:“你要把这个故事改编成书吗?”

如果真写成书,虽然法律拿她没办法,但她肯定会被卷进风暴中心。

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舆论都不会放过她。

不过她并不在乎。

陆从景看着她,声音低了低:“我不可能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

张越凝微微触动,似有什么东西,这一瞬间把她蜷缩的心熨平。

她把杯中酒一口喝完,浓烈醇厚的酒香,从口腔萦绕成鼻息。

张越凝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旧书,那是她带领着他看过的小说,她轻声问:“你为什么改名字了?刘晋伏。”

好久没听别人这么叫他了。

陆从景的心嘭嘭跳跃而起,对上了她的目光,她那双眼,像那满是裂痕的玻璃球,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今天,是刻意把他们看过的书放在最显眼位置的。

“我爸出轨跟我妈离婚后,我改跟我妈姓,重新换了名字。”

张越凝轻轻点头:“陆从景……挺好的名字。”

“你好几天没来上学,老师说你生病住院了,我偷偷跑去医院想看你,去了两次,可惜……都没找到你的病房。”

所以,当年去医院找她的男孩真的是他,不是她的幻想。

他满是抱歉地说:“我小的时候,脑子太笨。”

张越凝收回目光,手指滑动着酒杯的边缘,没说话。

“我想去看你……看你的病好点没有,还想告诉你,我要转学了。”

张越凝强颜欢笑道:“初三开学,我看你的位置空着,才知道你转学了。你怎么不给我写信啊?”

她仿佛是在替十多年前的自己在发问。

“写了,没寄出去。”

父母离异让他多了以前没有的敏感,在特需病房区碰壁后,陆从景发现自己和张越凝在家庭背景上差距太大,还是个少年的他胆怯了。他当时完全不知道她在张家受的苦难。

两人目光再次相触,却又不约而同地避开。

陆从景:“高二那年,我和我妈妈回来探亲,我想去找你,刚好我一个亲戚跟你是同学,她告诉我,你跟数学老师在谈师生恋……我打退堂鼓没敢去找你。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我妒忌戚振勋,后来又妒忌曾晖,得知你和曾晖分手的时候,我在壹世界唱的那首歌就是我当时的心情。”

他当时唱的什么歌?

哦,青藏高原!她记得。

印象深刻。难怪唱劈叉了。

张越凝笑了。

见她笑,他也忍不住笑。

“我以为你已经认不出我了。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刘晋伏,是吗?”

“嗯。”短暂沉默之后,她说:“我看了你所有的小说。”

他的系列侦探小说,名侦探女主叫初美。

他替她改写了初美的命运。

陆从景心跳如擂鼓,“你是特意选择我来调查这个案件的,是吗?”

“你觉得呢?”

“那就是。”

虽然她把他算计进来了,但他不在乎。

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信任呢?

无论是同学,朋友,还是……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吱吱……吱吱……”的手机震动声。

这电话来的真不是时候。

张越凝拿出手机,“喂,成叔。”

贺成声音比较急:“刚才你妈妈来医院跟你爷爷道别,父女俩吵了一架,医生说你爷爷恐怕不行了。”

张芷琼果然找张鸿禺算账去了。

“我马上来。”张越凝挂了电话,非常平静地跟陆从景解释,“我爷爷不行了,我现在要去医院。”

陆从景理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也不在乎这点时间。

他主动请缨:“你喝酒了,我送你。”

张越凝没有拒绝,她转身把酒杯放餐桌上,拿起手提包出门。

陆从景跟在她身后,下楼,两人一路上没说话。

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有阿姨在跳广场舞。

音乐轻快欢乐,夹杂着涌动的人群。

不知为什么,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烟火气的可爱。

第45章第45章张越凝赶到医院的时候,张红……

张越凝赶到医院的时候,张红芳一家正围绕在张鸿禺病床周围。

见张越凝进来,赖文斌等主动打招呼。

刚才张芷琼跟张鸿禺吵架的内容,他们都听见了,也都知道了张越凝是张启峰的女儿。

“爷爷。”张越凝轻轻唤了一声。

张鸿禺听见孙女的声音,手指轻轻动了动,以示回应。

张越凝对张红芳说:“姑奶奶,你们先回去吧。有事我让成叔通知你们。”

已经快过晚餐时间了,张红芳年纪大,也确实熬不住。

“也行。你爷爷要是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好。”

看着他们出去,贺成把病房门关上,也出去了。

张鸿禺微微闭着眼:“你不用管她,也别怕她。她自己会想明白。”

“她”指的是张芷琼。

张越凝站在张鸿禺床前,自上而下审视着,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张鸿禺不由得睁开眼,问:“怎么了?”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

她语气轻飘飘,冷冰冰的,与往常的温和完全不同。

人是极为敏感的动物,张鸿禺就算是病入膏肓了,依然敏感地捕捉到张越凝的异样。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句,语气也随之变了。

虽然虚弱,但仍听得出一惯的强势。

张越凝看向病床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全家福拼图,这是不久前,她亲手拼装完,送给张鸿禺的。

这个全家福拍摄于十五年前,拼图里只有张鸿禺、张启峰夫妇和张皓钧张皓月兄妹,一家五口。

她指着全家福,x“很快,您老人家就能跟他们团聚了,一家人整整齐齐。”

“你在说……在说什么?咳咳咳咳咳咳……”张鸿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激动得连连咳嗽。

张越凝就这么冷冷看着他,等他咳嗽停了,才继续:“当年我亲生母亲生病之后,我每天都呆在她身边,她不可能来找你,你撒谎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张越凝犹记得,那天傍晚,妈妈给她买了她爱吃的小蛋糕,妈妈蹲下来,跟她说,妈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治病,让她去新家乖乖等着她回来。

虽然当时张越凝只有七岁,但她似乎能隐隐感知到,自己被抛弃了。

不是被母亲抛弃,而是被现实。

“我猜你们用了些手段,把我从我妈妈手中骗过来。我妈妈可能以为,张家经济条件优渥,而我身上流着张家的血,那我回到张家,将会是最合适的去处。她肯定不知道,我从此进了狼窝。”

“我才七岁,瘦瘦小小,连血管都找不到的孩子,你们就把我当成了血包,吊着张皓钧的命。用我的命来换张皓钧的命,才是你接我回来的真正目的。张皓钧的命就比我高贵?别说是亲孙女了,请问,你有把我当人吗?”

张鸿禺气得睁大了眼,“我……我没亏待你!”

“没有亏待吗?”张越凝无奈笑着,“你是指需要输血时,肉蛋奶、营养品给得足足的,生怕我出意外死掉,影响给张皓钧输血,等张皓钧的病治好了,就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等张皓月病发,马上又把我的营养补起来,继续给张皓月当血包,给她续命?他们是金子银子,宝贝疙瘩,而我,是地底的泥巴,需要的时候用来砌砖,不需要就踩上一脚,往旁边一踢。”

她语气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如果,我就这么在夹缝中长大,就算是被当做血包,我想我也不会做任何的反抗。但是,张皓月连同赵蕤帆欺负我折磨我的时候,我都被打进医院了,我向你求救,希望得到你的哪怕一丝丝公平对待,结果你让我失望了。你像个伪君子,假装公正,给张芷琼施加压力,让她来平息掉我。还有张皓钧,他骚扰霸凌殴打了我快三年,我反抗,那就是互殴,我自杀想报警被阻拦,都没人给我主持公道。这就是你说的,没亏待我吗?”

这么包含血泪的控诉,从张越凝口中说出来,却是轻轻巧巧,没有一丝感情似的,平静的海面下,看不出是否暗潮涌动。

只是那双晦涩的眼眸,偶然闪过的寒光,让人清楚明白,她是会潜藏报复的狼。

张鸿禺不愿意相信张越凝的话,他努力发出声音:“不可能……不可能的……皓钧不会这么做……”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糊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这么一步步,被你们推进深渊的。”张越凝平静地问:“你知道张皓月是怎么死的吗?”

张鸿禺看向张越凝。

“医用冰箱的插座是我拔的。”

张鸿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他那浑浊的眼睛。

不可能的。

“我每天洗冷水澡,不好好吃药,就是为了高烧不退,当时我就想,我是自己死,也不要张皓月活着。”

“你!”张鸿禺只觉得喉咙被沸水滚过,半天说不上话来。

“我错了吗?我没错。医用冰箱里保存的全是我身上抽出来的血!我把电断了,也就断了。张皓月一个靠吸我血活着的寄生虫,没我她早死了。”

怎么会这样?张鸿禺微微摇头,他忽然意识到,张越凝现在告诉他这件事,摆明了是想要活活气死他。

她是来跟他算总账的!

她忍他这么多年,把遗产骗到手,眼看他活不长,就露出真面目,是想要他立刻死啊。

张鸿禺颤颤巍巍伸手想去按把病床升起来的按钮,他想坐起来,可惜手没力气,按不动。

他越想越气,骂她:“混……混账!”

“我混账?你怎么不骂张皓月混账,怎么不骂张皓钧那个王八蛋混账呢?”

“张皓月欺负我的时候,张皓钧救过我。我曾经以为他是这个家的例外,他是好人。谁知他就是个坏了的胚子!前期折磨我,我都忍了,只反抗和躲避,从没想过报复他,直到这个禽兽强奸了我,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他死。”一抹杀气从张越凝眼中一闪而过。

“我那时候还小,也没太高明的办法,就想跟他同归于尽。”

彼时张鸿禺住院进了重症监护室,张家长辈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守着。

张皓钧长青春痘,家里找医生给他开了中药,在厨房里煎熬,张越凝趁着这个机会,买了一包老鼠药,偷偷倒进他的药里。

听到这里,张鸿禺的手轻轻颤抖着,他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此时脑袋更是气成一团浆糊。

他知道张越凝没有表面那么温顺,她聪明能自保,但从来没想过,她是个狠人。

“我倒老鼠药不小心被秦姨发现了。秦姨及时制止了我,她跟我说,仇可以报,但前提条件是,不能连累自己。”张越凝微微凑近张鸿禺,“你还不知道吧?秦姨跟我一样,也想你们死。”

秦姨是来张家报仇的。

张越凝:“骆金水发妻是秦姨的亲姐姐。骆金水老婆之所以会死于难产,全因你们阻止医生去施救。当时你儿媳才开始阵痛,有护士看着不会有问题,但你们自私霸道,阻拦医生离开,最终造成一尸两命的惨剧。张皓钧张皓月兄妹从出生起,就是带着罪恶的畜生。”

秦姨之所以选择到张家做保姆,是因为曾经信誓旦旦要为妻儿复仇的骆金水靠不住,他有了新家庭,新的妻子和儿子,他不想再冒险,秦姨没办法,只好亲自来找机会替姐姐报仇雪恨。

当初张越凝去关电闸拔医用冰箱插座的事,秦姨是知道的,她心疼张越凝,并劝她耐心等待,不要着急。

“我跟秦姨刚好互补,她想要的是,当初在产房里阻拦医生救人的三个人必须死,那就是你和你儿子儿媳。我则要欺我辱我的张皓钧张皓月的命。正好是你们一家五口,完完整整。”

张鸿禺浑浊的双眼翻涌着震惊,他从没想过,家中用了这么多年的保姆会有问题。

再一想,贺成还是秦姨介绍来鸿达上班的。难怪他之前委托贺成去国外帮他找代孕生子的事,国内医生说他精子活力没问题,去了美国却又都不成功。

原来……张鸿禺顿觉天旋地转,手抖得更厉害了。

“秦姨劝我,如果想让张皓钧死,千万不能自己动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刀杀人。而且,当时就有个机会,她让我耐心等待结果。”

原来前两天家里收到一封海外邮件,当时在等国外培训机构回信的张皓钧没仔细看就把信拆了,拆信后他才发现是彭秀妹妹从美国寄来的家书,张皓钧没细看,把信纸匆匆塞了回去。

结果彭秀发现信封被别人拆开后,非常紧张,她质问是谁拆的信,保姆纷纷表示不知道。

秦姨好奇信中内容,她趁彭秀外出,用以前偷偷配好的钥匙打开抽屉,发现了彭秀的秘密。

彭秀前夫的死不简单。

虽然彭秀妹妹没有明确说,但从信中文字不难猜测,彭秀前夫不是自杀,而是彭秀把安眠药混进感冒药里,伪装成自杀,难怪彭秀这么紧张。

当天下午,等彭秀回来,秦姨假装不经意跟彭秀透露是张皓钧看了她的信,还说张皓钧把信塞回去后,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着有些奇怪。

彭秀一边笑着解释说没事,一边下定决心,在张鸿禺出重症监护室前除掉张皓钧,既解决了她杀夫秘密泄漏的隐患,又除掉张鸿禺的遗产继承人,一举两得。

没几天,秦姨听到彭秀找了人要杀张皓钧。也就是张芷琼偷听彭秀打电话那里。

“在张皓钧被杀的前一天,秦姨怕出意外连累我,她偷偷告诉我,让我小心一点,放学就自己回家,不要跟张皓钧一起。”

他们这家人,除了张鸿禺,都知道彭秀要杀张皓钧,但一个阻拦的都没有。

张鸿禺气得嘴都歪了,想说话已然说不出来。

“一家五口,就剩下你一个了。对了,知道你儿子儿媳怎么死的吗?”

张鸿禺不可置信地看着张越凝。

张启峰夫妇是出意外被泥石流埋了,难道不是?不可能。

“这件事秦姨要亲口跟你说。”张越凝给秦姨打去视频。

视频铃声才响了两下,秦姨就接了。

秦姨新x烫了个头发,她如今住在张越凝的新房子里,跟张越凝生活在一起。

“有声音吗?”

“听得见。秦姨,你跟他说吧。”张越凝把手机换了个方向,让张鸿禺也能看到秦姨。

刚才还能说话的张鸿禺,此时歪着嘴,话都说不出来。

秦姨先调侃了一声:“你命挺好,又多活了10年。”

张鸿禺斜瞪着眼,猪肝色的脸皱成了一团。

“既怕你老不死,浪费国家粮食,又怕你死得早,越凝继承不了你的遗产。现在,我终于心安了。我等这天等了好久。”

秦姨说话略带西南口音,无论说什么,都分外的悦耳。

“关于你儿子儿媳的死,我还是要跟你摆明白。”

“你还记得吧?那天下好大的雨,你打电话回来,让我转告张启峰夫妻两个不要去弘山了。我转告了,确实没让他们去弘山,而是让他们改道临潭去东坪。”

秦姨托人找了一辆大货车,打算来一场交通意外,送张启峰夫妇归西。

“谁能想到,老天有眼,他们开车经过临潭的时候,遇到了泥石流,天老爷把他们夫妻两个都收了!同样是发洪水的落雨天,我经常会想,是不是我姐姐在天有灵,把他们收走了?不过,我和你都有功劳,因为是我假借你的名义,让他们去东坪的。”

听到这,张鸿禺愤怒地狂吐口水。

噗!噗!

可惜他力气不够,口水只吐到了自己的嘴边,沿着嘴角流下来。

秦姨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你又吐不到我身上,省点力气吧。自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人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道理在你这边,找准时机,老天会帮你。我也是这么教越凝的。能不自己动手,就不要自己动手。你看这一次,我们收拾彭秀这帮人,收拾得多漂亮,一箭三雕。现在整个张家,干干净净的,只剩下越凝一个人,多好。”

张鸿禺闭上眼睛,嘴巴嘟囔着:“关了!关了!”

他不要再看见秦姨的脸,不要再听到她的声音。

他的儿子怎么会是被她害死的?

血液往脑门上冲,眼看监护仪要嘀嘀叫起来,张越凝挂断了视频。

周围安静下来,张越凝平静地看着张鸿禺,“我会替你多做点善事,给你积德的。至于鸿达,我会捐出去。”

把张鸿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捐出去?!!!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鸿禺血压瞬间飙升到顶,“你……不行……不能……不能……捐!”

嘀嘀嘀嘀嘀嘀!

监护仪狂叫起来。

“想找贺成?爷爷你还挺天真。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贺成是谁的人?”说完,张越凝拔掉了监护仪的电源。

张鸿禺惶恐地看着张越凝,歪着的嘴支吾了半天,似乎在问:你要杀我?

张越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带丝毫情绪,像看一条垂死的鱼在砧板上拼命挣扎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张鸿禺感觉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按呼叫器。

可他的手完全不听使唤,根本勾不到呼叫器的位置。

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自己的继承人,他的亲孙女手上。

他后悔,后悔当初不该……

不该什么呢?

脑子一片混沌,他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张越凝走前来,按下了呼叫器,随即道:“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犯法杀你。当然,我也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去。听说想死却死不了,才是世上最大的折磨。我一定会让医生尽力抢救,给你插满管子,把你的命,在半空吊着。”

虽然吊不了几天了,但是,在痛苦煎熬中等待死亡的降临,那才是真正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