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A(1 / 2)

早餐照例是营养饼干加冰水。

乌萝孤身一人站在餐桌前,聆听指挥部发来的有关遗产的信息,她的律师的消息,以及来自下属的报告。饼干包装袋在她手里被揉搓成一团,又展开。

偌大的餐桌上还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花束,那些写给卡西乌斯的吊唁信夹在花瓣之间,散发着过了时的倦怠气息。

“长官,真的很抱歉在这种时刻打扰您。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呃,根据星舰事故初步调查报告来看,坠毁地点位于公开星域,他们仍然在试图通过多方谈判取回星舰残骸,在那之前无法进行调查。”

下属遵守礼节念叨着废话。

乌萝不得不打断他:

“听我说。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该星域的拾荒舰队,通过悬赏捞取残骸?”

“啊,嗯……就是,事情是这样的,您如果以个人名义发布悬赏,那恐怕会引起相当大的争议。我真的理解您的需求,只是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让外星舰队接触到我们的星舰,会造成信息泄露问题……”

饼干袋被捏紧。

“我可没有说以自己的名义发布悬赏。”

“……您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我有个来自外星的同伴,他可以帮你联系外星舰队。”

乌萝扔开了饼干包装袋:

“另外,下次先试着解决问题,再来反驳我。什么方法都可以。”

她挂断通讯,伸手去拿第二包饼干。

飞船形状的饼干被推到了她的手边。

附带一套餐具。

她眯眼抬头,望向已经悄悄走到她身边的仿生人。

“想收买我的话,你需要比饼干贵重点的东西。”

他显然是那种制作精良的产品。

除了位于鬓角的记忆核心,乌萝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和卡西乌斯本人不一样的地方。

从拿餐具的姿势,到垂下眼眸的姿态,乃至于冰冷碧绿的瞳孔。

他顺着她的目光放下餐具,双手交叠,用卡西乌斯本人绝对不会有的天真表情凝视她,像一个等待被召唤的管家。

“你想要调查卡西乌斯的死因。是因为对我不满吗?”

他一说出这句话,乌萝忍不住笑了。

仿生人用疑惑,安静的目光注视她。

“现在就开始吃醋了吗?”

她抓起他的衣领,一把扯开,拍了拍他的胸膛。

即便血肉再逼真,纹理与结构依然有所不同。

仿真心脏缓缓起伏,与她掌心的血管搏动频率遥相呼应。

“感觉到了吗?你只是一台机器。把脑袋用在恢复记忆上。别用那些感情上的事情来打扰我。”

她说道,同时转身收拾起自己的早餐残渣,扔进废料回收口里。

仿生人依然跟在她身后,自带一道冷风:

“我了解你的需求。但是想要恢复记忆,我需要你。”

乌萝不禁瞪他。

他继续道:

“我理应拥有卡西乌斯的全部记忆。既然你需要通过我获得遗产。我们理应合作达成目的。”

一抹冷笑从她嘴边浮现。

仿生人问道:

“这是开心期待的笑容吗?”

“你不够了解人类。”

她径直离开:

“一般来说,继承遗产不需要合作。需要的是暗杀。”

他追了上来,不依不饶道:

“但是我能记起我们的婚礼。我们那些共通的时刻。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你主动答应了我的求婚。这代表我们俩肯定有能够共享的感情。合作的基础是感情。”

他走路比乌萝快。等到与她肩并肩,他就放慢了速度,好像指望着她真的会认真聊天,倾吐心声。

她穿过餐厅,走进自己的工作室。

这里是宅邸里单独开辟出来的一方空间。

她平常就在这里工作,不用受卡西乌斯或者其他客人的打扰。

拿到存放在工作室里的检测仪,她指示仿生人走近些。

“住嘴。过来,我要检查你。”

他思考了一下,顺从地开始解开剩下的衣扣。

“收手。”

她放出检测仪:

“你有什么部位我都已经看过了。”

检测仪从她手里晃晃悠悠地飞起来,像眼睛一样不断地咔哒咔哒眨动,围绕仿生人放出绿光。

检测结果逐步传输到在她的通讯终端上。

绿光蔓延至脸部的那一刹那,他认真说道:

“乌萝。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在一瞬间恍然以为是他回来了。那双绿色眼睛还会因为灯光而陡然转为灿灿金色——

但是仿生人伸手时,她毫不犹豫拂开了那只手,低头转身去研究检测出来的各项数值。

各项看起来都正常。没有夹带窃听器,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武装部件。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感叹于现在的仿生人制作之精良。

短短几年前,仿生人还是可以被仪器检测的拙劣制品。现在她看见的是几乎摆脱了金属结构,完全由高级仿真材料塑造而成的人体。

她手拿仪器再度扫描他的脑部,以防万一。

“你的记忆还剩哪些?”

她问道。

“一些零碎片段。由主人选择性留下的那些。”

卡西乌斯回忆时习惯性地抬起了手:

“我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我们在遥远的孤星上度过的时间。我们的婚礼,……”

“最近的记忆。”

她打断了他的话。

“到四天之前。”

他静静答道:

“我在办公室里做最后的准备,准备登陆远征星舰。那个时候我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录制一段影像资料寄给你。”

那就是他离开的前夜。

仿生人像是知道内情一般,出神地凝视她:

“无论发生了什么,当时的我……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情绪。我现在还无法理解。”

乌萝坐下来,揉着自己的额头,好像不经意地问道:

“但你一定能感觉到是什么情绪。开心?暴怒?还是后悔?或者……害怕?”

她的目光敏锐如针,透过指缝直飞向他。

仿生人用温和态度消解了她的目光:

“我遗忘了情绪的源头,想起的只有你。”

乌萝面无表情:

“很多人都会想起我。只不过他们都会希望我死或者痛苦。所以你没什么特别的。”

她在卡西乌斯的眼珠里检测出了微缩光学记录仪。看起来是一体式结构。

乌萝毫不犹豫,从工作台上开始翻找趁手的工具。

“你想找的应该是微型钩针。”

他好心提示道。

“谢谢了,”

乌萝点头,手里拿着的是弹簧刀:

“但是我的手法没那么精细。也没时间精细操作。”

仿生人后退一步:

“作为你的配偶——”

“再说一遍那个词,我就把你的舌头也挖下来。”

她一手关上了门,把仿生人逼到墙角。

他看上去竟然有些挫败,睫毛耷拉了下去。

她皱眉道:

“干嘛这样。你又不会疼。”

“但是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人类看待。”

“这里是母星。人类都不会把同类当人类看待。”

她抬刀,用手扶正他的脸庞,轻声道:

“别眨眼,也别动。我手法很快的。”

他僵直站立,一句话也不说。

刀刃悬在空中,被通讯终端的提示声音扰乱轨迹。

乌萝扫兴地回身,发现是来自律师的通话请求,当场接通。

仿生人趁着她不注意,悄悄把刀藏起来。

律师的投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看见两人互相依偎的动作,律师尴尬地转头道:

“我等会再打过来。”

乌萝今天早就听够这样的话了,一声喝道:

“说正事。”

律师依然不敢看他们俩:

“情况有变。有人向指挥部提交信息,据说是掌握了卡西乌斯在出征前曾经想要撤回遗嘱的影像证据。你最好立刻前来处理。我在路上了!”

乌萝挂断通讯,向仿生人投来怀疑目光。

仿生人表现的十分坦率:

“我是仿生人。我不需要财产,也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撤回遗嘱的动机。”

“现在你倒是知道自己是仿生人了?”

事关重大,乌萝立刻乘车出发,前往指挥部。

在大雪之后的惨淡天空之下,浮空车艰难逆风飞行,尖锐的气流噪音甚至比不过内部的紧张气氛。

她一直在注视着窗外——自从远征舰队失事坠毁之后,市区的新闻悬浮屏幕上都被“远征是否是一种失败之举”与“今年会是世界毁灭的一年吗”等头条标题占据。

穿着时髦的母星居民看也不看新闻,只顾匆匆赶往各自的目的地。大红大绿的新闻标题不断为他们涂抹上虚浮的外壳。

乌萝的浮空车被几个穿着悬浮背包的孩子拦住了。

这些脏兮兮的孩子们身穿反对远征星舰和异能者的涂鸦外套,肆意摇晃手里的书籍,嚷嚷个不停。乌萝还未作出反应,身处后座的仿生人先放下了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