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鸡汤不那么香了。
林众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话里的问题,继续用她那特有的、平铺直叙的语气解释:
“哦,不过他们都以为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格外热情了点,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和我说。”
“男、男朋友?”
顾绛臣猛地抬头,差点把手里的鸡汤洒出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林众反而觉得有趣,她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带着点纯粹的疑惑。
“怎么了?”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顾绛臣反而更紧张。
林众的意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林众见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又补充道,“你小时候也来过这里的,只是可能不记得了。”
“我……小时候来过?”
顾绛臣再次抬头,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仔细搜索记忆,却对这座道观、对林众,没有半分印象。
“嗯。”
林众点了点头,却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所以安心住着养伤吧,这里很安全。”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刚才放下的工具和一个小巧的东西,继续专注地低头忙碌起来。
顾绛臣看着她安静的侧影,心里充满了更多的疑问,但见她没有多谈的意思,也只好暂时压下。
他慢慢将鸡汤喝完,感觉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
他轻轻掀开薄被,试探着下了床。
除了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动作稍显迟缓外,确实没有其他不适。
顾绛臣走到林众身边,好奇地俯身看去。
只见,林众手中拿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银色耳钉,样式简洁,她正用一把特制的小矬子,极其小心地在耳钉表面刻画着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金芒。
“这是在做什么?”
顾绛臣忍不住轻声问道,生怕打扰到她。
林众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
“加强版的护身符,给你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之前给你的那个,防鬼不防人,这次差点吃了亏,这个新做的,无论对方是人是鬼,只要带着恶意靠近,都会触发防护。”
“虽然挡不住刑合那种级别的全力一击,但寻常的暗算和偷袭,足够应付了。”
说话间,她手中的动作终于完成。
她对着光仔细检查了一下耳钉上那些细密完美的纹路,然后轻轻吹掉上面残留的金属碎屑。
“喏,给你了。”
说着,林众把耳钉塞进顾绛臣手里,便拍拍道袍站起身。
“我去厨房看看二师叔做什么好吃的了,他手艺向来不错,你有福了。”
说完,她就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留下顾绛臣对着掌心那枚尚带余温的耳钉发愣。
指尖摩挲着耳钉上那些细微的纹路,顾绛臣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耳垂这枚黑曜石的耳钉,从顾绛臣孩提时代就一直陪伴着他,对他而言,更有着不寻常的意义。
顾绛臣垂眸,凝视着手心这枚看起来朴实无多的银色耳钉。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感觉连胸口那点隐痛都舒缓了些。
*
午后的阳光洒满古朴的庭院,厨房方向传来二师叔既明洪亮的嗓门和林众偶尔几句听不清内容的嘀咕。
顾绛臣走出房间,被庭院的日光刺得觑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偏殿一角转出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步履无声。
正是林众的师父,清修观的观主,玄尘子。
“你就是小众带回来的那个人?”
闻言,顾绛臣连忙站直身体。
“是。”
玄尘子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耳垂上停顿了一瞬,眼神似乎柔和了半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缓步走到顾绛臣面前,并未如几位师叔那般热情寒暄,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了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线装本子。
“我是林众的师父,你可以叫我玄尘道长,来,这个给你。”
见状,顾绛臣心下微暖,以为老人家也要如师叔们一般赠予什么见面礼或护身法宝,正准备婉拒。
毕竟已经收了太多,他也有点不好意思。
玄尘子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面无表情地翻开本子,用一支小楷毛笔,在舌尖蘸了蘸,在本子上某一页划拉了几下,随即将本子摊开,递到他面前。
“顾小友。”
老道长的声音平稳无波,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冷静,“你此次疗伤,用去了九转还魂丹一枚——此乃贫道师尊所留,世间仅存三粒,有价无市,姑且折算一千万。”
他枯瘦的手指往下移。
“百年紫参与何首乌各一钱,五十年的黄精三两,地脉灵泉浸泡七日……另有既清刻录防护阵纹消耗的灵石粉三钱,既静炼制的固元丹一瓶七粒。”
“既明负责膳食、煎药的人工及食材成本……”
他一桩桩,一件件,念得清晰平稳,仿佛在诵读经文。
顾绛臣脸上的礼貌微笑逐渐僵硬,最终彻底凝固。
他低头看着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账目,甚至连“大黄每日下山叼奶茶往返脚力费”都列在其中。
后面跟着的金额,即便的顾家小少爷都不禁有些沉默了。
三分钟后,玄尘子念完,抬起眼皮,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四千六百万,共计此数,顾小友是刷卡,还是转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观里信号尚可,支持扫码。”
顾绛臣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默默地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芒映在他略显复杂的脸上。他找到宋元明的联系方式,直接将那串惊人的数字转了过去,并附言四个字:
【急用,速转!】
顾绛臣抹了一下额角的汗,半晌,玄尘子袖中的手机“叮”了一声,传来一声清晰的到账提示音。
两人的心都落回肚子里了。
老道长拿出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合上了那本蓝皮账册,重新塞回袖中。
“小友伤势未愈,还需静养,贫道不打扰了。”
他对着顾绛臣打了个稽首,转身飘然离去,宽大的道袍袖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出尘的弧度。
顾绛臣看着老道长仙风道骨的背影,忽然之间,对林众那时而通透、时而脱线的性格来源,有了几分清晰的认知。
这清修观,从上到下,就没一个正常人!
顾绛臣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消化着玄尘子带来的冲击。
过了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了解过去一周的情况。
王德良和他的众星娱乐已经彻底垮台,公司被查封,资产冻结。
之前被蒙骗或被迫签下不合理合约的艺人们,在顾氏集团暗中推动和法律援助下,大部分都顺利解约并获得了一定赔偿,算是尘埃落定。
看到这些,顾绛臣心下稍安。
至少,他和林众之前的冒险,没有白费。
“顾绛臣,吃饭了。”
正在思索间,林众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绛臣转过身,只见林众已经走到他一步远的地方,仰头打量着他耳垂上的新耳钉。
距离……太近了。
顾绛臣几乎能嗅到林众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朴素了点,不过你长得好看,暂时对付能用。”
少女砸吧了一下嘴,满意点头,“等我有空,再给你找别的材料打新的。”
“好了,先吃饭。”
见林众毫不犹豫扭头走在前面,顾绛臣不自然地摸了一下耳朵,对林众亲昵又自然的口吻弄得有些茫然。
从他奋不顾身想要杀了刑合的那一刻,顾绛臣就已经确定了。
他不知何时开始,有了一个近在咫尺的心动。
他喜欢林众。
反观林众这人,倒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到底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故意逗他玩呢?
第57章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晚饭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红烧肉的香气。
顾绛臣和林众并肩在略显破旧的道观里慢悠悠地踱步。
看着斑驳的墙壁和有些年头的屋瓦,顾绛臣犹豫了一下,想起刚刚玄尘子的样子, 还是开口:
“小众,这道观有些地方看起来确实需要修缮了,我给宋元明发个消息, 让他带人过来?”
“不用。”
林众干脆地摇头, 随手拍了拍身边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廊柱,“别看它旧, 结实着呢。”
她转过头, 目光中几分了然。
“我师父刚刚是不是管你要钱了?”
顾绛臣一想到刚才的情形就倍感尴尬,轻咳了一声没忍住笑出来。
“救人得收钱,这是规矩,不能坏了俗世的因果,所以我师父看起来是贪财, 虽然也确实有点贪,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林众想了想, 还是决定挽回一下师父的形象。
“我当初下山, 就是因为还有俗事未了。”
闻言, 顾绛臣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之前林众说的话。
他看着庭院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小众, 你之前说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看向她,目光夹杂着困惑。
“大概是什么时候,你怎么会知道?”
林众正蹲在地上, 用一根小树枝戳着蚂蚁搬家,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日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唔,就是很小的时候啦。”
她含糊地应着,站起身,随手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反正你现在人好好的在这儿就行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她说着,还用力拍了拍顾绛臣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架势。
“好吧。”
顾绛臣看着她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只好将疑问暂时压下。
几天后,在各个师叔和林众的滋养下,顾绛臣的伤势彻底痊愈,甚至感觉身体比受伤前更加轻盈有力。
然后,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林众似乎认定了他需要提升自保能力,开始对他进行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加强训练。
几天下来,顾绛臣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矜贵少爷,累得恨不得倒头就睡,连梦里都在画符。
二师叔只能投来怜悯的目光,然后给他多夹几块肉。
“这小众儿是真当全天下所有人都是她呢,怎么练都死不了……来,孩子,多吃点有劲儿。”
顾绛臣:……
就连一向淡定的师父玄尘子某次路过,看到顾绛臣顶着两个黑眼圈,摇摇晃晃地扎着马步,而林众则抱臂站在一旁,小脸严肃时,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天傍晚,玄尘子把林众叫到了偏殿。
“小众啊。”
老道长捋着胡须,语气平和,“顾小友伤势初愈,虽是修行的好材料,但这般操之过急,是否有些过于严苛了?”
林众正低头摆弄着几块用来布阵的小石子,闻言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理所当然。
“师父,他太菜了。”
少女声音清脆。
“他以后是要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说不定会遇到比刑合更麻烦的东西,现在不练,以后容易死。”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仿佛让顾绛臣一直待在她身边,是件天经地义、无需讨论的事情。
躲在偏殿门外,本想找师父请教一个符箓问题的顾绛臣,恰好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烟花在脑海里炸开,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一直,待在她身边。
她……是这么想的吗?
玄尘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徒弟一眼,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下门外,悠悠道:“原来如此。”
“嗯,既然你已有打算,那便随你吧,只是,凡事过犹不及,需张弛有度。”
“知道了师父。”
林众乖巧点头,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别处,大概在琢磨明天给顾绛臣加练什么项目比较好了。
门前,顾绛臣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回了房间,木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不听话地狂跳,一下一下,清晰又用力,撞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傍晚的最后一点余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晕。
顾绛臣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上那枚冰凉的耳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众那句自然无比的话。
“他以后,是要一直待在我身边的……”
所以,她不是没发现他的心思,也不是故意逗他。
她只是用她独有的方式,将他划入了她的领地,并且开始理所当然地为他规划起未来。
一个充满危险,所以她必须让他变得足够强大的未来。
这认知像一股暖流,又带着点酸涩的悸动,瞬间席卷了顾绛臣的四肢百骸。
或许从知道林众就是当初那个小女孩的那天起,就注定自己会因她而心动。
等等——
顾绛臣摩挲耳钉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照片!
爷爷给林众看那些旧照片的时候,林众明显不记得照片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他和她小时候就认识。
可林众现在却无比肯定地说他小时候来过。
一个之前连他小时候长相都不太记得的人,怎么会那么笃定他小时候来过?
顾绛臣的心跳得更快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众准时出现在顾绛臣房门外,正准备像前几天一样,用清脆的嗓音把他从睡梦中“敲”起来。
然而,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小心。”
林众对他太不设防,惯性之下差点栽进顾绛臣的怀里。
顾绛臣已经穿戴整齐,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示他昨晚似乎并没睡好。
“早啊,小众。”
他语气轻松地打招呼,将怀里的少女扶正。
林众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狐疑,也有点意外。
“今天这么自觉?”
“嗯,想着早点开始,也能早点结束。”
顾绛臣走出房门,状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庭院,“对了,昨天练的那个步法,我晚上想了想,好像有点心得,待会儿你帮我看看?”
“好啊!”
林众眼睛一亮,对于“学生”的主动上进非常满意。
两人走到庭院中,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冷。
练习间隙,顾绛臣接过林众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怀念。
“说起来,这道观和我小时候印象里的样子,好像没什么太大变化。”
林众正低头检查他刚才画的符箓,闻言头也没抬,顺口接道:
“是吧,我师父懒,几十年了也不爱修缮,就说这院子里的石板路,从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呃。”
她的话戛然而止。
“没什么,反正就是他懒。”
见林众还挺警觉,顾绛臣若有多思地点点头。
“你想起来了?”
林众侧过脸打量他,从顾绛臣的视角,都几乎变成了大小眼。
他忍俊不禁,没有了试探的意思,而是扳过林众的脑袋。
“你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
林众:……
视线避之不及。
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类似于“被抓包”的懊恼,眼神飘忽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那点不自在,顾绛臣心底那点因为被蒙在鼓里,而产生的小小郁闷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满足。
他上前一步,在林众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死死抱住了她。
像是求生之人攥住了浮萍。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在他父母离世后,在那段灰暗压抑、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漫长时光里,那个曾有过短暂交集的小女孩,无形中成了顾绛臣心底唯一一点微弱,却未曾熄灭的光。
林众替他洞开了世界的真相,也成为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问过爷爷,当初那个女孩子究竟去了哪里,那时的爷爷对此三缄其口,似乎这件事是什么莫大的禁忌。
直到林众再次出现,以如此强势又独特的姿态,闯入他的生命。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缘分,缘分是无可阻拦的。
林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用尽全力的拥抱勒得微微怔住。少年人的胸膛炽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真的在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僵硬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见到了。”
在顾绛臣看不见的角度,林众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关切,有终于重逢的些微触动,但更多的是复杂。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这个漫长的拥抱里,第一次主动地回抱了他。
第58章
这拥抱持续了许久, 久到林众感觉自己的脖颈都有些僵硬了。
她不太习惯这样直白而浓烈的情感表达,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好了, 我脖子都僵了。”
少女挣了挣,顾绛臣这才如梦初醒般略微松开了手臂,但依旧虚虚地环着她, 低头看着她, 眼眶有些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见状, 林众抬手, 不太熟练地用手指蹭了蹭他微微发红的眼尾,动作带着点笨拙的安抚。
“现在不是见到了吗,以后也都会在的。”
她顿了顿,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别难过了,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日子, 我决定今晚符篆课时长加倍,我去准备朱砂了。”
看着林众有些如同落荒而逃的背影, 顾绛臣忍俊不禁, 心底那点积郁的阴霾彻底散开。
他几步追上去拉住林众的手, 紧紧攥在掌心。
“不过,你是怎么想起来的?之前看照片的时候,你明明还不记得。”
提到这个,林众的神色正经了些。
“碰到刑合的那颗檀木珠的时候, 碎片汇聚的瞬间,很多模糊的记忆就涌进来了。”
她微微蹙眉,“我的俗世因果,肯定和那颗珠子有莫大的关系, 所以,必须把它拿回来。”
自从那天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到刑合。
刑合虽然受伤,但他毕竟在世间存活百年,有王德良替他卖命,说不准也有其他的信徒。
他随时有可能会卷土重来。
顾绛臣了然地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没事,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
时间倏忽而过,两人在清修观一待就是一个月。
这期间,顾绛臣在林众的魔鬼训练,和各位师叔见缝插针的投喂下,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虽然离林众那种非人级别还差得远,但至少画出的基础符箓不再是一团乱麻,体术也能唬唬人了。
这天傍晚,顾绛臣的手机响了,是顾老爷子打来的。
电话那头,老人家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思念和担忧。
“绛臣啊,在山上还好吗,伤彻底好了没有?”
“什么时候回家来让爷爷看看?”
听着爷爷在对面小心翼翼的语气,顾绛臣心里一软。
他知道,这一个月,爷爷虽然没来打扰,但肯定一直悬着心,虽然他时常报备,但没见到本人爷爷肯定放心不下。
挂了电话,他看向正在石桌上摆弄几枚铜钱的林众。
“小众,爷爷想我们了,我们回去住几天?”
林众闻言,抬起头,没什么犹豫就点了点。
“好呀,正好我也需要下山打听一下刑合和珠子的下落。”
山上虽好,但也总有要离开的时候
第二天,两人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师叔们,沿着山间石阶往下走。
林众扭头看了眼朱红大门,忽然有些感慨。
初次离开的时候,她心底还满是涉世不深的茫然,没想到不过几个月,已经完全变了。
到了山脚公路边,顾绛臣正准备用手机叫车,却见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油滑中带着点惊讶的脸。
“哟,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呢!”
司机师傅瞪大眼睛,目光在林众和站在她身边、气质卓然的顾绛臣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两人之间那不算疏远的距离上,嘴巴张成了O型。
林众也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第一次下山遇到的,间接把她扭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吗?
“您这么快就……恋爱啦?”
司机师傅的音调扬得老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八卦气息,“我就说嘛,怎么漂亮的尼姑不谈恋爱真是可惜了啊!”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但是尼姑也能谈恋爱吗?”
林众:……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司机,认真纠正。
“我是道士,不是尼姑。”
上次不是解释过了吗?
“哦哦对,道士!”司机师傅恍然大悟状,一拍大腿。
“瞧我这记性!道士,道士好哇!”
他挤眉弄眼地看着顾绛臣,又看看林众,嘿嘿笑道:“般配,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林众的重点完全在职业区分上,对于司机后面那句“天生一对”似乎根本没听进去,或者说,根本没觉得需要反驳。
她拉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对还在车外的顾绛臣道:
“走吧。”
顾绛臣站在原地,听着司机的话,再看看林众那一脸“问题纠正完毕可以出发了”的坦然模样,心底像是被羽毛轻轻挠过,一种混合着窃喜和好笑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她……没有否认。
甚至可能根本没意识到需要否认。
这种被自然而然划归为“自己人”的感觉,比任何直白的回应都更让他心跳加速。
顾绛臣低头,掩饰住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跟着坐进了车里。
“师傅,去市区。”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区,司机师傅还在前面絮絮叨叨,从“道士谈恋爱有什么讲究”,一路八卦到“现在年轻人速度就是快”。
一如既往的话多。
顾绛臣偏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山峦青翠,天空湛蓝。
他悄悄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了身旁林众放在座椅上的手指。
林众正看着窗外,感受到指尖的触碰,她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开,只是任由他勾着,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
车子在顾家老宅前停下。
早已接到消息的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由宋元明搀扶着,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见到顾绛臣和林众下车,老爷子眼眶瞬间就湿了,快步上前,拉着孙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嘴里不住念叨。
“好,好,气色红润,身子骨也结实了,比在医院那会儿强多了!”
顾老爷子还记得当时,顾绛臣躺在医院奄奄一息,他收到了林众的视频电话。
屏幕中,少女的目光柔软却果决,请他信任她,让她带走顾绛臣。
他转过头来看向林众,满脸感激。
“小众,真是多亏了你啊!”
林众被老爷子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顾爷爷,是他自己恢复得好。”
“是小众好。”
顾绛臣拉住林众的手,四目相对间,看清了她眼底的几分错愕。
顾老爷子看着这一幕,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寒暄几句后,几人走进客厅。
趁着林众被管家引去客房的间隙,顾绛臣状似随意地抬手捋了捋头发,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左耳。
宋元明眼尖,立刻注意到了那枚样式朴素的银色耳钉。
少爷把耳钉换了?
他微微讶异,毕竟自从他认识顾绛臣那天起,这耳钉就十年如一日的待在少爷耳朵上,怎么会忽然换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顾绛臣用一种刻意放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
“宋助理,你看我这新耳钉怎么样?”
他微微侧头,将左耳更明显地展示出来。
“小众亲手做的,说是加强版护身符,能防人也能防鬼。”
宋元明:……
他看着自家少爷那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得意的神情,以及那恨不得把“这是林小姐送的”刻在脑门上的架势,默默地把到嘴边的点评咽了回去。
最终,只化作一句毫无波澜的:
“很别致,少爷。”
顾绛臣对他的反应似乎不太满意,又补充道:“上面的阵纹是她一点一点亲手刻的,费了不少功夫。”
宋元明:“……林小姐有心了。”
顾绛臣也沉默。
没品的家伙。
就在这时,顾老爷子的目光也落在了孙子的耳垂上,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欣慰的光芒。
顾绛臣之前一直戴的那枚黑曜石耳钉,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自从他们出事之后,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更换过。
他知道,虽然自家孙子表面总是一副无需人操心的样子,更有超脱于年纪的沉稳,但当年的事情始终是他心中过不去的一道坎。
如今……
老爷子轻轻拍了拍顾绛臣的肩膀,声音有些感慨。
“换了也好,人总要向前看。”
他看向林众离开的方向,目光更加柔和慈爱,“小众这孩子,真是我们顾家的福星。”
他沉吟片刻,对顾绛臣道:
“刚好,过几天就是我七十五岁寿辰,你问问小众,到时候方不方便来参加?”
顾绛臣闻言,知道爷爷是承认了林众,眼睛一亮,立刻应下。
“好,我这就去问她。”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就往客房方向走,脚步都带着轻快。
宋元明看着自家少爷那不值钱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董事长,少爷他……”
顾老爷子却笑着摆了摆手,眼神通透。
“由他去吧。”
“我看小众那孩子,心里也是有绛臣的,只是她自己可能还没太弄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和期盼,“这次寿宴,正好也让大家都见见我们顾家未来的孙媳妇,你替我好好安排。”
见老爷子都如此肯定林小姐,宋元明一边答应,一边感慨。
之前老爷子不是最讨厌天师、术士一类的奇人异士吗?
结果现在,这明显是把林小姐当成孙媳妇了啊!
第59章
另一边客房内。
林众刚放好自己的小布包, 只见一张小纸片跳上桌子,幽怨地看着她。
“辛霄?”
辛霄抱着胳膊冷哼,一副十分傲娇的样子。
“原来你还记得我呢?从地宫就没管我的死活, 又和顾绛臣双宿双飞这么久!”
那天他趁乱离开,偷偷粘在别人身上,辗转了几趟公交车, 才好不容易回到顾家。
结果刚到顾家, 就得知了林众和顾绛臣离开的消息。
他本来就被打了一顿,在那之后更是想吐血。
“我不是让宋元明给你带了疗伤的药吗, 顾绛臣那会儿都撑不住了, 你和他计较什么。”
林众一眼就看出辛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自然没什么怜悯。
辛霄:你爱我还是他——
开玩笑的,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辛霄肯定不会主动问出来,因为到时候鼻子红红的只会是自己。
两人还没来得及逗几句嘴, 就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顾绛臣站在门外。
“小众, 过几天是我爷爷七十五岁寿辰, 家里会办个寿宴, 爷爷特意让我来邀请你,你……来吗?”
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林众歪头想了想,颔首答应
“好啊。”
长辈过寿,晚辈到场祝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更何况她现在就住在顾家。
顾绛臣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眼中笑意渐深。
“那就说定了。”他顿了顿,又道,“礼服我让人准备好, 到时候你直接换上就行。”
林众对点了点头。
从认识顾绛臣那天起,钱这方面,她还真没操过心。
看着顾绛臣离开的背影,辛霄阴阳怪气:
“这么快就连家长都认同了,我看你们两个好事将近了吧,恭喜恭喜啊。”
听着这话,林众却罕见的沉默了片刻。
已经跟在她身边这么久,辛霄也隐约能读出林众这表情中隐含的几分意思,顿时疑惑起来。
“你不会没打算和顾绛臣在一起吧?”
他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迅速凑过来,纸人脸上写满了好奇。
林众嫌弃地把他推远。
“我下山本来就是为了了却俗事。”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片刻,“况且……”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而是伸手把小纸片弹开,“大人的事情小孩儿别总好奇。”
被弹了个托马斯全旋的辛霄:……
不说就不说呗。
我恨你!
*
寿宴当天,顾家老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觥筹交错,一派喜庆。
“不好意思啊林小姐,少爷在医院那边临时有个会,可能要晚到一会儿。”
宋元明凑到林众身边,看到她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之前林众去参加宴会,顾绛臣给她准备的礼服不太轻便。
于是这一次订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式礼服,剪裁优雅,面料带着隐隐的流光,将她清丽脱俗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
她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与周遭珠光宝气的女客们相比,反而有种别样的干净与神秘。
“没事,我自己就可以。”
林众说着,随宋元明最近了大堂,站在顾老爷子身边。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除了因为她站在顾老爷子身边略显亲密的姿态,更因为她过于出色的容貌和那份与宴会格格不入的淡然气质。
很快,便有细碎的议论声在角落里响起。
“那个女人是谁啊,长得是挺漂亮,但以前没见过啊,是哪家的千金?”
“什么千金,我听说好像是绛臣少爷从哪儿带回来的,没什么背景。”
“看她那样子,不会是顾少的女朋友吧?”
有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互相使了个眼色,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凑近。
一个穿着粉色礼裙的女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这位小姐看着面生,不知道怎么称呼,家里是做什么的?”
林众正看着长桌上造型精致的甜点,考虑要不要尝一个。
闻言,她转过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栗子糕,老实回答:
“林众,家在山上,是个道观。”
几人:?
粉裙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掩着嘴,发出一声夸张的轻笑。
“道观?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前阵子网上那个……那个很火的打鬼视频里的女主角?”
旁边一个男生也跟着嗤笑一声。
“林小姐这职业倒是挺特别的,不知道今天来参加顾老的寿宴,是准备了什么特别的节目吗?跳个大神给老爷子助助兴?”
他的话引来众人哄笑。
他们本以为林众会羞愤难当,至少也会面露窘迫。
谁知林众只是眨了眨眼,看着那粉裙女孩,目光十分纯粹。
“你牙缝里沾了口红,说话的时候有点明显。”
粉裙女孩下意识地闭上嘴,脸色瞬间涨红。
林众又看向那个男生,半晌,认真道:“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破财之灾,建议少出门,多看路。”
男生:……
他气得想反驳,却又莫名觉得后背一凉,悻悻地闭上了嘴。
这几人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还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顿时觉得无趣又憋闷,只能灰溜溜地走开了。
林众继续将目光投向甜点区,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几只嗡嗡叫的蚊子。
然而,总有不长眼的人往前凑。
一个穿着香槟色曳地长裙、妆容精致的女人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她是苏家的大小姐苏玉婉,从小就喜欢顾绛臣,自认为是顾家孙媳妇的不二人选。
因此,苏玉婉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众。
“林小姐是吧?”
苏玉婉上下打量着林众,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听说你无父无母,是在道观长大的?真是可怜。”
还没把栗子糕带到嘴里的林众:……
怎么说呢,林众向来不怎么有脾气。
但是打扰她吃饭真的很可恶。
对面的人还没有这种打扰了别人的自觉,滔滔不绝道:
“不过林小姐,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圈子不是你想挤就能挤进来的,靠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攀附权贵,最终也只会自取其辱。”
“我劝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
这话说得就比之前那几位刻薄多了。
林众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她的人或许能看出,她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中轻轻一动,一张几乎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苏婉曳地的裙摆内侧。
苏玉婉见她不语,以为她被自己镇住了,正要再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说起了话,但内容完全违背了她的本意。
“哎呀,林小姐你今天这身衣服真是太衬您了!简直像仙女下凡一样!”
苏玉婉声音甜美,语气充满了真诚的赞叹,和她刚才那副刻薄嘴脸判若两人。
周围隐隐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的瞳孔一缩。
苏玉婉自己都惊呆了,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可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之前说的那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嫉妒你!”
“你和绛臣哥哥站在一起,那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了!”
苏婉一边不受控制地大声夸赞着林众,一边拼命想闭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表情扭曲,几乎要哭出来。
周围越来越多的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目光,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起来。
林众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近乎无辜的笑意。
苏婉足足夸了她三分钟,直到那张反话符的效力过去,她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地,羞愤欲绝。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苏玉婉就被匆匆赶来的苏家人强行搀扶了下去。
经过这么一遭,再也没人敢轻易上前来找林众的麻烦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惊疑不定、又带着点敬畏的眼神看着她。
这位顾家小少爷带回来的姑娘,好像……
真有点邪门?
而林众终于得以清净,转过头小口品尝栗子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绛臣那边,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时。
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时间就问宋元明寿宴的情况,尤其是林众的。
宋元明面色有些古怪,斟酌着用语,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苏玉婉那段“真情告白”。
顾绛臣听得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就知道,以林众那性子,绝不会让自己吃亏,只是这反击的方式……
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快步走向宴会厅,心里惦记着那个独自面对一众宾客的小姑娘。
厅内依旧灯火辉煌,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一个方向。
顾绛臣顺着那些目光看去,只见林众正独自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神情专注而满足。
仿佛周遭所有的暗流涌动、窃窃私语都与她无关。
月白色的礼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窗外的霓虹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安静得像个误入凡尘的精灵。
第60章
他心头一软, 却也有些愧疚。
明明是他邀请林众来的,却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思及此处,顾绛臣整理了一下表情, 大步走了过去。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顾家未来的继承人身上。
顾绛臣无视了那些探究的视线,径直走到林众身边, 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是一个充满保护欲和宣告意味的姿态。
“抱歉, 会议刚结束, 来晚了。”
他低头看着林众,声音温和,与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的顾家少爷判若两人。
“点心好吃吗?”
林众抬起头,看到是他,眉眼弯了弯, 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点心递到他嘴边。
“这个还不错,你尝尝?”
顾绛臣毫不犹豫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细细品尝后点头。
“嗯, 是不错。”
这一幕落在周围宾客眼里, 无异于一道惊雷。
顾家小少爷何曾对谁如此温柔体贴过?
更别提当众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
这分明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林众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不容任何人轻视怠慢。
之前那些暗中嘲讽林众出身、猜测她不过是顾绛臣一时兴起玩物的议论,此刻全都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的眼神——
震惊、恍然、以及重新估量。
顾老爷子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上前,朗声道:“绛臣,你来得正好,趁着今天大家都在, 我也宣布个事儿。”
他慈爱地看向林众。
“小众这孩子,和我投缘,也帮了我们顾家良多,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干孙女了。”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作为顶级豪门顾家承认的干孙女,林众这身份,可就大不一样了!
顾绛臣揽着林众肩膀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且不说辈分问题,这件事爷爷怎么没和他说过?
他心中疑惑,但看着爷爷欣慰的笑容和林众那依旧没什么太大波澜的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认了这个安排。
寿宴也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回到顾绛臣的房间,喧嚣散去,只剩下两人。
顾绛臣从书架的隐秘处取出一本有些年头的相册,拉着林众在沙发上坐下。
之前林众已经看过顾家的相册,不过没见过这一本,不禁疑惑。
“这是什么?”
顾绛臣翻开着相册,指着一张张泛黄的照片,声音有些低沉。
“是我父母的照片,之前被爷爷藏起来了。虽然以前的事情我记不清了,但我还是经常看这个相册。”
林众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指尖划过那些承载着悲伤与空白的岁月。
“我记得,那时候天好像总是灰的。”
顾绛臣看着一张他穿着黑色小西装,站在墓园前的照片,眼神有些恍惚。
“那天下了小雨。”
林众忽然轻声开口,指了指照片背景里模糊的松柏,“你不肯打伞,衣服都湿透了,是师父把你抱回去的。”
顾绛臣猛地抬头看她。
林众继续指着后面的照片,语气平淡,却一点点填补着他记忆的空白。
“这张是在以前老宅的后院,你坐在石阶上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这张是……”
她说的都是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零星的拼图,逐渐勾勒出那段被他遗忘的、灰暗时光里真实的轮廓。
“原来,是这样。”
顾绛臣喃喃道,心底那片冰冷的空白仿佛被注入了些许温度。
他看向林众,如鲠在喉。
“那时候,你也一直在我身边吗?”
林众点了点头,想了想,补充道:“嗯,师父说你魂魄不稳,需要静养,而我那时候也刚开始正式修行,每天都很累。”
顾绛臣想象着那个小小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女孩累到虚脱的样子,心尖微微一揪。
“然后呢?”
林众歪了歪头,表情有点困惑,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也不太理解的现象。
“我就爬去找你。看你还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我就给你讲冷笑话。”
顾绛臣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涩的温水里,酸胀得发疼。
他无法想象,在自己那段行尸走肉般的日子里,是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淡淡的女孩,用她最笨拙的方式,一遍遍试图将他从深渊边拉回。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更加用力的拥抱,将脸深深埋在她颈窝,汲取着那份让他安心的气息。
林众安静地由他抱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大型犬。
只是没人注意到,她眼底闪过的复杂。
就在这时,顾绛臣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接起电话。
是梁院长打来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怎么了?”
林众看他瞬间凝重的脸色,问道。
“医院那边出了紧急状况,我得过去一趟。”
顾绛臣挂断电话,眉头紧锁,“最近医院突然收治了大量不明原因急速衰弱的病人,情况很诡异,下午开会也是也这个。”
“我和你一起去。”
林众站起身,“这件事很有可能和刑合有关。”
顾绛臣没有犹豫,立刻点头。两人迅速动身,赶往医院。
两人一到医院,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急诊区和部分病房已经人满为患,医护人员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凝重和困惑。
梁院长正焦头烂额地与几位专家讨论,见到顾绛臣和林众,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上来。
“林小姐,顾少,你们可算来了!”
梁院长声音沙哑,“这些病人的症状太奇怪了,生命体征在急速衰退,器官莫名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但我们所有的检查都找不到病因!”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林众。
外界都相信了林众那个视频是特效,但梁院长可是亲眼见识过她的能耐的。
现在也愈发敬畏。
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但说不定林众能!
顾绛臣面色严峻看向病房内,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患者。
无论男女老少,无一不是皮肤干瘪灰败,头发花白脱落,仿佛在短短时间内走完了数十年的生命历程,场面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林众的目光则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一个穿着警服、身姿笔挺的女子身上——
正是张玥岚。
她显然也看到了林众,微微颔首示意。
这件事连玄门协会都介入了?
林众蹙眉,对顾绛臣低声道:
“我过去一下。”
她走到张玥岚身边,张玥岚也开门见山:“林小姐,你也看到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医疗事件。”
林众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衰弱的病人。
“应该是刑合的手笔,他在汲取活人生机,修复自身魂体。”
“我们初步判断也是如此。”
说到这里,张玥岚神色严峻。
“这些病人分布在不同区域,看似没有关联,但协会用特殊方法探测,都残留着同源的阴煞气息,非常微弱,但很精纯,他做得越来越隐蔽了。”
她看向林众,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刑合上次被你重创,如今狗急跳墙,用这种伤天害理的方式恢复,速度会很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会有更多无辜者受害。林小姐,你有没有办法追踪到他?”
林众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我已经查过,但他断尾求生,气息隐匿得很干净,除非他再次主动催动檀木珠,或者大规模施展邪术,否则很难定位。”
虽然猜到这结果,但张玥岚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失望。
她站直身体,很快又打起精神。
“我们会加派人手巡查,同时也希望林小姐能多加留意,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我。”
“我会的。”林众应下。
她看着眼前惨状,清澈的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刑合此举,已彻底践踏了她的底线。
如果早知道他会出去这样生杀掠夺,当时就算是会暴露,林众也要冒险杀了他。
她走回顾绛臣身边,将张玥岚的判断简单转述,顾绛臣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顾绛臣与林众低声交谈之际,一名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到张玥岚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递过一个平板。
张玥岚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向林众,语气凝重中带着一丝急切。
“林小姐,刚接到紧急消息,城西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里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聚集点,里面有大量邪气。”
“情况紧急,我们得立刻行动,你能和我们一起去吗?”
张玥岚目光恳切地看向林众。
“你的能力……对我们至关重要。”
刑合那种百年一见的鬼修,在玄门协会的档案中至少也是SSS级别的危险鬼物。
如果林众不出手,正面对上,他们很有可能会死伤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