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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给你下了个追踪咒, 以免你跑了。”

听到林众这话, 刑合半信半疑,但以她的能耐,就算是直接杀了他,他也是无法反抗的, 于是只能苦哈哈地干笑两声。

“我当然不会跑了,现在全世界都没有你身边安全。”

林众似乎很受用,点点头,随后道:“那就麻烦你分出几缕神魂, 去城里转转,寻找与林随相关的蛛丝马迹咯。”

出去探查这种事,林众现在是没办法亲力亲为了。

她当然不是打不过协会的人,只是不想正面对上,但刑合就不一样了,反正也是登记在册的厉鬼,没皮没脸的。

协会那些人还打不过他。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被当成搜救犬的刑合提出了微小的抗议,然后在下一秒就被林众否决了。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比起打扫卫生,这个任务对百年厉鬼而言显然轻松许多。

刑合撇撇嘴,几道模糊的、与他本体有七八分相似的虚影便从身上分离出来,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出,融入外面的世界。

在外面藏头露尾多年,刑合的经验不可谓是不丰富。

于是他也效率颇高,不过半天就带回了消息。

“正如你所料,林随没消停,反而变本加厉了。”

刑合说着,有些幸灾乐祸。

短短两天时间里,林随顶着林众的脸,又制造了几起不大不小的骚乱,虽未伤人,却每次都恰到好处地留下“证据”,将黑锅牢牢扣在林众头上。

玄门协会总部已然震怒,据说已派出精锐小队,誓要将逃跑的林众缉拿归案。

刑合带回的消息让林众眯起了眼,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像只盘算着怎么挠人的猫。

“不过,林随的消息我也找到了,今晚她就在附近。”

闻言,林众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把刑合变回狗狗形态,然后在他脑袋上撸了一把。

“做得不错,奖励你不用做今天的家务。”

闻言,刑合明明知道这就是给一棒子打一甜枣,心中却还是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尾巴也不自觉地晃起来了。

不对!

他不是狗啊!

刑合一边抓狂,一边把尾巴摇得更快了。

*

是夜,月黑风高。

根据刑合分神锁定的最后出现的位置,林众独自一人,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无声息地来到林随藏身的位置。

别墅区周围有不少工厂,都已经陆续荒废,确实是藏身的好位置。

林众刚踏入厂区范围,四周破损的玻璃窗、积水的洼地、甚至废弃车辆的反光镜面,同时就荡漾起诡异的波纹。

一个个与林众容貌别无二致的“镜像人”从中迈出,它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将她困在中心。

“玩这套?”

如果是别人见到这一幕,可能还会觉得惊恐,但林众只是嗤笑一声,手中金光一闪,灵气长剑已然在握。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扬声道:“林随,既然在这里就别藏头露尾,你不是想让我来见你吗?”

少女声音清脆,闻言,阴影深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林随依旧顶着那张与林众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周身缭绕的阴影之力比之前更浓郁了几分。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林众看见她顶着自己的脸,还是觉得有点恶寒,忍不住吐槽:

“你就非要变成我的样子吗,真的很诡异!”

“这张脸,很好看。”林随用平直的语调回答,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林众,“我喜欢,所以用。”

林众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忍不住扶额。

“……行吧,你高兴就好。”

上次打到一半莫名其妙把林随气走,林众有些摸不准她的脾气,于是决定这一次好商好量。

先把人质骗回来,其他的再说。

“我身上真的没有你要的檀木珠碎片,你就算把我逼到天涯海角,把黑锅扣成山,我也变不出来给你。”

她试图讲道理。

“这样,你先把张玥岚和协会的那些人,平安无事地还回来,之后我们再慢慢谈收集碎片的事,如何?”

听到张玥岚的名字,林随歪了歪头,脸上那僵硬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们,对你很重要?”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然的好奇。

林众被她问得一怔,真要说起来,林众也就只认识张玥岚,不过这种话和林随肯定解释不通。

于是她模糊道:“算是吧,他们是我的朋友,也是同伴。”

“朋友,同伴……”

林随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微光闪烁,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摇了摇头,阴影之力再次涌动。

“没有碎片,不行。”

林众:……

那你还假装想什么?

林众无力吐槽,因为林随话音落下的片刻,周围所有的“镜像人”同时动了!

它们如同潮水般涌向林众,手臂化作尖锐的阴影利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林众眼神一厉,知道谈判破裂,她也不再留手,主动提剑冲入镜像人之中!

剑光如电,挥舞起来就如同金色的风暴在蔓延。

这些仿制的镜像人完全不像林随,几乎一打就破,不知有多少具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尸体倒在了脚边,林众没有留情,挥剑全部斩杀。

随着最后一名镜像人在林众剑下溃散成缕缕黑烟,废弃工厂内暂时恢复了死寂,只余下林众轻微的喘息声,以及金色光剑上兀自流淌的微光。

她抬眸,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始终静立不远处的林随。

手中光剑再次扬起,剑尖直指对方喉咙。

“玩够了吗,现在我们应该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林众仰起脸,面露认真,然而林随面对这凌厉的剑锋,却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

她空洞的眼睛望着林众,那平直无波的语调在寂静中响起,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林众意料的问题:

“林众,你回家了吗?”

“什么?”

林众挥剑的动作猛地一滞,剑尖停在半空,有些错愕。

“那个房子。”林随依旧用那双虚无的眼睛看着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众的心湖,“你回去了,对吗?”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脊椎爬升。

林众瞳孔微缩,紧紧盯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试图从那片空洞中找出丝毫端倪。

“你到底是谁?”

林众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你怎么会知道那里?”

她在世间已经没有亲缘,更不会有人轻易联想到老宅,为什么林随会知道?

林随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众。

周围的阴影开始无声地蠕动,如同拥有生命般向林随汇聚,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她主宰的黑暗里。

“站住!”

然而,林随的身影消散得极快,最后只留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深深地望了林众一眼。

下一刻,阴影彻底吞没了她的存在,只剩下林众独自一人持剑站在原地。

这算什么?

打不过就跑,跑之前还要当个谜语人,扔下一个让人抓心挠肝的问题?

这种说话说一半的家伙,就应该抓起来枪毙五百次!

林众内心疯狂腹诽。

手痒痒的,原来是想打人了。

然而,还没等林众将这口闷气咽下去,工厂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灵力波动,伴随着几声厉喝:

“在里面,能量反应很强烈!”

“包围这里!小心戒备!”

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了孤身一人站在废墟中央的林众身上。

光芒有些刺眼,林众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只见,七八个穿着玄门协会制服的人从不同的入口冲了进来,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个个手持法器,面色凝重,如临大敌般紧盯着她。

林众看着这阵仗,手中剑顿时化作灵力飘散。

她干笑两声,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无辜。

“那个,我要是说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你们相信吗?”

第87章

表面上林众还好好的, 实际上简直想问为什么他们来的这么及时又不及时。

但凡早来一会儿,就能看见几十个“林众”大混战的场面了!

看着协会成员们那一脸“信你才有鬼”的表情,林众就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打吧, 没必要,纯属浪费力气还给林随看笑话;不打吧,难道真跟他们回去配合调查?

她眼珠转了转, 正琢磨着怎么开溜, 一道带着阴森鬼气的黑影,就如同旋风般从工厂顶棚的破洞处卷入, 精准地卷住林众, 将她往后猛地一拉!

“什么人?”

“不好,林众要逃,快拦住她!”

协会成员们惊呼出声,各种符箓法器立刻招呼过来。

但那黑影速度极快,裹挟着林众轻易穿过了几道灵力屏障, 瞬间就冲出了包围圈,没入工厂外的黑暗之中, 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协会众人面面相觑,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百年厉鬼的森冷气息。

“是那个刑合!”

带队的人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果然勾结在一起了,立刻上报,提高林众和刑合的危险等级!”

第二天,外出探查的刑合拿着一份最新鲜出炉的、由协会官方渠道散发的通缉令回到别墅。

林众看着上面并排印着自己的大头照, 刑合那张邪气凛然的鬼脸,旁边还配着“狼狈为奸,危害极大,见之立报”的字样, 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

“狼狈为奸?”她指着通缉令,笑得肩膀直抖,“还挺贴切。”

毕竟换在半个月之前,林众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和刑合联手的一天。

本来是打算亲手了解刑合这个大麻烦,打他个魂飞魄散的。

不过看在他也帮了不少忙的份上,回去之后林众可能会送他去轮回,至于地府那边怎么判,就不是林众能管的了。

刑合则冷哼了一声,十分不满。

一旁的顾绛臣默默看着通缉令,眉头微蹙,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没有我?”

林众和刑合同时一愣,转头看他。

林众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刑合则是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顾绛臣。

“不是吧兄弟,这种狼狈为奸的殊荣你也要争?你什么癖好?”

林众正想调侃,神色忽然一凛,猛地看向别墅大门的方向。

“有人来了。”

她压低声音,“不像是协会的人,我没感觉到灵力。”

不管是谁忽然靠近,都值得现在的几人如临大敌,林众看了眼靠在一边的辛霄,示意它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纸人有些疑惑地闹着脑袋回来了。

“门外的,是顾老爷子。”

顾绛臣愣了一下,林众闻言眼底却闪过一片复杂,随后起身。

两人走到门前,见外面果真是顾老爷子,林众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顾怀山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式褂子,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平和,眼神却锐利如昔。

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顾爷爷。”林众侧身让开,“您请进。”

闻言,顾怀山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进客厅。

顾绛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爷爷已经先一步进了正厅,目光定格在壁炉上那张被擦拭干净的全家福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痛惜。

“没想到,这里还有他们的合照。”

顾绛臣看着突然出现的爷爷,一头雾水。

“爷爷,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处老宅已经荒废了十多年,就连协会都没有查到,要不是顾绛臣这些天连顾家的消息都没回一条,恐怕会觉得他老人家是顺着网线找来的。

闻言,顾老爷子收回目光,看向孙子,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众,缓缓道:“因为我早就已经知道,小众就是林家当年幸存的那位千金了。”

没在意孙子的震惊,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感伤。

“御水湾林家,你能回来已经很好了,毕竟这房子空了太久太久,总算是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林众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她也早就猜到顾老爷子认出她了,只是双方都一直未曾点破。

只有顾绛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有些发懵。

“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

顾老爷子的目光重新回到顾绛臣身上,神色变得郑重,“绛臣跟我回去,你不应该继续掺和这件事了。”

眼看着要上演一出豪门大戏,刑合提着辛霄,默默转身上了楼。

辛霄倒是还想看热闹,但刑合凉嗖嗖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你没看出来,林众从刚刚开始就不说话了吗?”

辛霄回想了一下,发现果然如此,一扭头,只见林众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眼底晦暗不明。

这样的大佬简直堪称陌生。

而楼下,顾绛臣在听完爷爷的话之后立即眉头紧锁,反驳道:

“我不走,现在情况这么复杂,林众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我……”

“她不需要,至少不能是你。”

顾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他深深看了一眼林众,眼神复杂,“你本来就不应该留在她身边,她会害了你!”

“为什么?”

顾绛臣无法理解爷爷的坚决,后退半步,“之前我和小众学习术法,您不是也默许了吗,我怎么可能现在抛下她?”

“之前是之前!”

顾老爷子语气沉痛,“现在情况不同了,我绝对不能看着你步你父母的后尘!”

提到父母,顾绛臣心头一紧,抿着唇撇过头。

“这不一样。”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众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

“顾绛臣,你爷爷说得对。”

“你走吧。”

闻言,顾绛臣猛地转头看她,难以置信。

“小众?”

林众没有看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往日那灵动狡黠的神采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倦与愧疚。

“顾绛臣,我瞒了你一件事。”

少女的声音干涩。

顾绛臣没有见过这样的林众,因此也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了。

林众要说的事,一定不简单。

“你知道,在触碰到刑合的檀木珠碎片后,我就已经想起了所有事,其中,也包括了我父母的死因。”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

“当年,我父母意外收藏了檀木珠,结果被鬼物盯上,他们,是因为檀木珠而死的。”

林众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是个适合出游的周末。

小小的林众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星光游乐园。

“众众想先玩什么?”妈妈温柔地问。

“摩天轮!”小林众指着远处缓缓转动的巨大摩天轮,“我要到最高的地方看风景!”

在走向摩天轮的路上,他们经过一个哈哈镜乐园。

小林众好奇地跑到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影。但在镜中影像的角落,她看见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正缓缓移动。

她天生阴阳眼,经常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因此林众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多看了两眼。

“快看,镜子里有东西……”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掩埋在旁边的欢声笑语之中。

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镜中那个灰色影子正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的摩天轮。

当他们坐上摩天轮的车厢,缓缓升到最高点时。

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对面车厢的玻璃上又出现了那个灰色影子。

这次它更加清晰,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从头顶传来。固定他们车厢的钢索突然崩裂,整个车厢猛地倾斜!

“小众!”

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紧紧抱住了妻女,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从上方坠落,精准地贯穿了车厢。

“噗嗤……“

那根尖锐的金属杆从爸爸的背部刺入,前胸穿出,又继续刺入了紧挨着他的妈妈的胸口。

温热的血液溅了小林众满脸。

她呆坐在父母中间,看着那根沾满鲜血的金属杆。

爸爸的手还保持着保护她的姿势,妈妈的眼睛还温柔地望着她,只是两人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灰色的影子盘旋着,摩天轮的其他车厢里传来惊恐的尖叫声,而他们这个悬在半空的车厢,变成了一个血色的牢笼。

小林众的视线透过沾满血泪的双眼,最后看了一眼对面车厢的玻璃。

那个灰色影子正缓缓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随即消失在空气中。

在几十米的高空中,她的哭嚎声被风吹散,只有那根冰冷的金属杆见证着这场精心策划的悲剧。

摩天轮不能中途停止,再次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

救护车警车鸣笛声交错,林众被救出来的时候,父母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第88章

听完了这些, 顾绛臣的嗓子有些干涩,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从前的一切记忆在顷刻间开始崩塌, 顾绛臣脸色灰败,却仍然固执地凝视着林众。

“是真的。”

“在我父母死后,顾叔叔领养了我, 但檀木珠招来的祸端并没有结束, 因此他们也……”

剩下的话林众没有说出口,但结局已经写定。

顾绛臣顿时觉得如鲠在喉, 少女站在他面前, 目光说不出的宁静清澈,一如初见。

“我瞒着你的事情,现在已经告诉你了,现在你和顾爷爷离开,这边无论发生什么, 都绝对不会牵扯到你。”

此时,正在楼上偷听的刑合和辛霄都已经不敢呼吸了。

大佬和顾绛臣之前的感情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只剩最后一步捅破了窗户纸就能在一起。

结果现在……

顾绛臣就算是恨上林众, 似乎也不足为奇。

“绛臣, 当年的事情太多变故,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顾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没办法看着你留在这里犯险,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闻言,顾绛臣目光投向林众。

他总是鲜明的,林众在山上修行多年, 总觉得看破了世间一些炽热的感情,也算是有幸来凡尘一遭,破妄念、断因果。

只是对视间,他眼尾一抹红,比无数个晴日的霞光还要炙烈。

“顾绛臣,你走吧。”

她说。

顾绛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深深地看了林众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转身,跟着顾老爷子一步步离开了别墅。

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林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座雕像。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没有了方才叙述往事时的沉重,只剩下一种抽离般的空白。

见状,辛霄再也按捺不住,轻飘飘地从二楼滑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纸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大佬……”

它想安慰,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话。

林众没有看它,目光依旧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像是在问辛霄,又像是在问自己。

从未见过林众这副模样,辛霄顿时手忙脚乱,纸片身体晃了晃。

“这个也不一定吧!这个……”

它这个了半天,恨不得从别的地方租个嘴来说,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急得快要冒烟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众身后。

刑合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林众的后颈上。

林众身体一软,向前倒去,刑合顺势接住了她。

“喂!你干什么!”

辛霄吓得纸片都炸起来了,尖声叫道。

“把她劈晕啊。”

刑合横抱着失去意识的林众,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看不出来吗?她撑不住了。”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少女苍白的脸,显露出几分凝重。

“林随在外面虎视眈眈,协会到处通缉我们,现在又加上这档子事,林众就算再厉害,也是个人。”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辛霄。

“要是连她都垮了,心神失守,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玩完!”

要是放在之前,刑合肯定恨不得看着林众去死,但现在他们无疑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林随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疯子,就算是他至少还有个一统天下的梦想,但林随就像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让她睡一觉,冷静冷静,比什么都强。”

辛霄张了张嘴,看着刑合怀里安静下来的林众,那脆弱的样子与平日那个无所不能的大佬判若两人,最终把抗议的话咽了回去。

刑合说得对,现在,他们真的不能再失去主心骨了。

“林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过来,我们先小心一点吧。”

说完,刑合不再多言,抱着林众,大步走向她的房间。

眼下这潭浑水已经够深了,他可不希望林众在这个时候因为情绪崩溃而出什么岔子。

*

另一边,和林众交手的消息已经传回到了协会。

玄清道长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在协会总部发布了针对林众和刑合的最高级别通缉令。

将一切交代清楚之后,他才屏退了左右,独自走入一间僻静的密室。

密室内没有多余的摆设,只在正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玄清走到镜前,原本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甚至可以说是畏惧。

他对着光洁的镜面低下头,姿态谦卑。

“主人。”

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个模糊扭曲的影子逐渐浮现,轮廓隐约能看出与林众相似,却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中。

正是林随。

“协会能动用的人手已经全部派出,全力搜捕林众和那厉鬼刑合。”

玄清低声道,“关于檀木珠最后碎片的线索,我们也在加紧追查,只是……目前还没有确切下落。”

镜中的林随影子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透过镜面弥漫开来。

玄清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废物。”

一个平直、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玄清道人的脑海中响起,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

玄清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是属下无能!请主人再宽限些时日,我一定能够找到碎片的下落。”

“只是林众的能力实在太强,有她在,属下实在不敢大肆搜寻檀木珠碎片的下落,您看是不是要先杀了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镜中的阴影微微涌动,一缕极其精纯、却带着浓烈不祥气息的黑暗能量如同触手般从镜中缓缓探出,缠绕上玄清道人的手臂。

玄清脸上瞬间露出痛苦与渴望交织的复杂神情。

那黑暗能量如同剧毒,却又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丝丝缕缕地融入他的经脉。

过程持续了数息,那黑暗触手才缓缓缩回镜中。

玄清道人喘着粗气,脸色苍白了几分,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精光,周身的气息似乎比之前强横了一丝,却也更加阴冷。

“别对林众动其他心思,你只需要找到她,找到碎片。”林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否则,下次给你的,就不是力量,而是湮灭。”

镜面波动平息,林随的影子消失不见,重新变回普通的镜子

玄清道人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增的、却如同附骨之疽的阴暗力量。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被贪婪覆盖。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恢复成那个德高望重的玄清道长,转身走出了密室,只是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几分鬼魅般的森然。

多年前,玄清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那时他心怀济世之志,凭借一身正统道法四处斩妖除魔,在玄门中也算小有名气。

一次,他为救一村百姓,孤身对抗一只修炼数百年的山魈。

那场战斗惨烈至极,他虽然最终将山魈封印,自己却也身负重伤,五脏六腑皆被妖气侵蚀,倒在荒山野岭之中,气息奄奄。

就在他意识模糊,以为将就此道消身殒之时,几个他曾救过的村民路过发现了他。

他本以为得救,却没想到那些人见他伤势过重,又忌惮他身上的妖气残留,竟都选择了转头就跑。

“道长伤得这么重,怕是活不成了。”

“他身上的妖气不会传染给我们吧,真是晦气啊……”

那些低语如同冰冷的刀子,刺穿了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念。

他耗尽性命守护的人,在他最脆弱时,给予他的却是背叛与抛弃。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一个模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那影子如同汇聚的黑暗,看不清具体形态,玄清拼尽全力,也只能感受到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凝视。

“想活吗?”

一个平直无波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没有任何诱惑,只是陈述。

玄清已无法言语,只能用残存的意念传递出求生的渴望。

“我给你力量,予你新生。”那影子道,“作为交换,你,为我所用。”

一股精纯却带着极致阴寒的力量涌入玄清体内,不仅强行稳住了他溃散的心脉,驱逐了侵蚀的妖气,更以一种霸道的方式重塑了他的经脉。

只是那力量本质阴邪,与他原本的正统道法格格不入,如同在他道基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污痕。

获得新生的玄清,看着那几个仓皇逃离的村民背影,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正道”的光彩也随之熄灭了。

他杀了那些人,回到协会后愧疚上报,山魈已经被铲除,但村民没能救下。

林随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利用他在玄门中的地位和人脉,介入当时正在规划建设的医院。

他以风水大师的身份出现,指点医院布局,暗中却布下聚阴纳影的阵法,更秘密构建了不为人知的地下六层空间蕴养檀木珠碎片,以饲时机。

第89章

林众醒来时, 已是第二天清晨。

走出房间,只见刑合正抱着手臂靠在走廊上,辛霄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飘在角落。

“醒了?”

听到声音, 刑合转过头来挑眉,“我还以为你要一蹶不振下去。”

林众揉了揉还有些酸疼的后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还敢说?下回再敢劈我, 我就让你真去当看门狗。”

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几分跳脱, 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大佬……”

辛霄想安慰些什么,却见林众走到客厅中央, 目光扫过空荡的屋子, 随即定下心神。

“不过你也算是说了一句有用的话,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得先找到檀木珠碎片,阻止林随那个疯子真的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闻言,刑合皱起眉头,化作黑雾绕着林众绕了两圈。

“怎么找?剩下那一小块恐怕只有米粒大小, 天知道是从哪儿磕掉的。”

“我原本还真以为在你手里,是你故意藏起来了。”

准确来说, 在半分钟之前刑合都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林众这人有聪明又狡猾, 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真的不在我这儿。”

林众无奈摇头,随后又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秘密,“不过我的力量和天赋,本就来源于檀木珠, 所以应该可以感应到碎片的存在。”

“……什么?”

在刑合惊愕的目光中,她继续道:“父母出事后,我回去整理遗物,不小心将血沾在了檀木珠上。”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应该是它沾到了血液,所以自动认我为主,我能有后来的修为,大半是靠它。”

刑合听得眼睛都红了,既是嫉妒又是震撼。

“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修为大乘了,要是檀木珠没丢,一直在你手里,恐怕你就真的要飞升了吧?”

他咂咂嘴。

要是这种狗屎运能落在自己的身上就好了。

他可是找了整整一百年啊!还不如林众一个小屁孩!

林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刑合这才讪讪地清了清嗓子。

“你继续,继续。”

“之前我学过一种上古寻踪阵。”

林众道:

“以血脉为引,就能感应到同源之物的方位虽然因为代价不小已经被列为禁忌之法,但眼下这是最快的方法。”

她看向刑合,目光之中几分果决。

“帮我护法,今天就要找到碎片。”

没有多余的话,刑合点了点头,周身鬼气弥漫,警惕地守在一旁。

辛霄也赶紧飘过来,纸手紧张地搓着。

林众走到客厅中央,指尖逼出一点金光,开始在地板上刻画繁复的阵法符文。

每一笔落下,都带着灵力的微光,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滞。

阵法成型,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同心圆,内外布满了古老的符号。

这还是辛霄与刑合第一次见到这么庞大的阵法,哪怕是之前刑合用来抽取旁人生机的阵,也没有这个威力的十分之一。

林众站到阵眼位置,深吸一口气。

她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

“大佬!”辛霄吓得尖叫。

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的心头血被她逼出,悬浮在指尖。

那血液一出,她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气息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以吾之血,引灵,现形!”

她低喝着,将那滴心头血滴入阵法核心。

“嗡——!”

整个阵法骤然亮起刺目的血金色光芒,光芒冲天而起,却又被别墅本身的结界阻挡,在内里剧烈震荡。

强大的能量波动以林众为中心扩散开来,客厅里的家具微微震颤。

辛霄还是只小鬼,险些被这力量掀翻,好在被刑合抓了一把。

而林众站在阵眼,紧闭双目,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心头血与阵法结合,正在疯狂燃烧她的精血和灵力,搜寻着那冥冥中的一丝联系。

刑合紧张地盯着她,随时准备出手。

突然,林众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出,面色也有些古怪。

“怎么样?”

刑合立即迎上来,而林众沉默片刻,眨巴着眼睛开口:

“找是找到了,但是我感觉到,碎片就在这里。”

“哈?”

刑合和辛霄都愣住了。

“在这里?”

半晌,刑合才不可置信地环顾这间他们住了好些天的老宅客厅,“你确定?之前打扫卫生的时候,我们把这屋子都翻遍了,也没见着什么碎片啊!”

“阵法不会错。”

林众抹去嘴角的血迹,“感应非常清晰,碎片就在这栋房子的范围之内,只是位置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具体方位。”

接下来的半天,三人几乎将这栋别墅翻了个底朝天。

从积满灰尘的阁楼到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从每一个家具的缝隙到墙角的每一块地砖,甚至连院子里那半人高的杂草丛都仔细搜寻了一遍。

一无所获。

“还真是见鬼了!”刑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完全忘了自己就是鬼。

“难不成,那碎片自己长腿跑了?”

林众坐在楼梯上,看着被他们翻得一片狼藉的客厅,也有些无语。

“算了,找不到就先不找了,既然我们找不到,林随肯定也找不到,至少目前它是安全的。”

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

“不过,通过刚才的感应,我倒是通过檀木珠捕捉到了林随的位置。”

这完全是意外之喜,不过更让林众意外的是,她竟然就在医院。

“两个麻烦,总得先解决一个。”林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要回医院一趟。”

“你疯了?”刑合第一个反对。

“现在外面就是龙潭虎穴,协会的人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林随也在那里守株待兔,我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辛霄也疯狂点头,纸片身体抖得像筛糠。

“是啊大佬,太危险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林众白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是不是傻”。

“我当然不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山人自有妙计。”

*

半小时后,市中心医院大门前。

一个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他身形纤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张抿着的嘴唇。

正是被林众暂时变回了人型的辛霄。

辛霄的衣领上,别着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质卡通胸针,一个是辛霄,另一个自然就是林众了。

“我、我好紧张啊……”

辛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都在发颤,“万一被识破了怎么办,我会不会被协会抓去打成纸屑啊?”

“没那么大块。”

衣领上的小狗胸针传来刑合不耐烦的声音:“有点出息行不行,你现在就是个路人甲,谁有空注意你?”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跟让一个清澈愚蠢大学生忽然去抢银行没什么区别啊!

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辛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迈步朝医院大门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脑海里和另外两位斗嘴:

“为什么是我扮人啊,刑合不是也能化形吗,长什么样子自己挑。”

刑合嗤笑。

“因为我们三个里,就你现在看起来最像人,小鬼。我一看就是个大佬级别的,至于你?”

“胆子小小的弱弱的,一看就很普通。”

辛霄:……

感觉有被冒犯到。

“我们这队伍真是离人越来越远了,一个纸片,一个鬼,一个天师……”

“别废话了。”

林众打断他,“注意门口那个穿保安服的,他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可能是协会的眼线。”

辛霄立刻噤声,目不斜视,尽量自然地走过安检门,手心却已经全是冷汗。

“等等。”

保安忽然开口,辛霄差点吓得跳起来,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往后看去,表情多少带了点视死如归。

“怎么了,叔?”

保安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而后道:“你看你这脸色都白成什么样了,怎么才来医院检查身体?”

“走,我送你去急诊那边先插个队。”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辛霄心里怒吼还不是被你给吓的!

但表面上他把手摇得堪比螺旋桨,疯狂道谢之后就溜了。

“可以啊,小鬼。”

刑合难得夸了一句。

辛霄刚松口气,就在门诊大厅看见了神色慌张的梁妍。

她正从走廊拐角快步走来,不时回头张望,手里紧攥着的手机都快被她捏碎了。

“是梁妍!”辛霄在脑海中低呼,“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啊。”

林众也立即警觉。

"跟上去,保持距离。"

之前她就觉得梁妍身上的气息有点不对劲,难道她和林随……

只见梁妍快步走向一部偏僻的备用电梯,迅速刷卡进入。

诡异的是,电梯门合上后,指示灯始终显示停留在本层,但梁妍一直没出来。

"不对劲。"

林众催促,"辛霄,快去按电梯!"

闻言,辛霄连忙小跑过去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不见了!”辛霄惊愕。

第90章

当众表演了一出大变活人, 辛霄的脸都快被吓绿了。

林众闻言,却忽然想起什么,道:“辛霄, 你进去看看。”

“哈?”

辛霄腿都软了,忽然听到这话,扒着电梯门不敢进。

“快点, 有我们俩在, 你还怕鬼?”

刑合催促,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屑。

听到这话, 辛霄还真一下子支棱起来了, 挺直胸膛。

“谁说我怕了,我刚刚就是没准备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还是有些紧张的。

辛霄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自己给哄好了。

好歹现在自己身上也已经有两个大佬在加持了,要是再怂, 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辛霄撸了一下袖子, 然后就视死如归地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一切都很平常。

辛霄之前被困在医院做地缚灵的时候, 几乎到处都飘过了, 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让我来吧,电梯里有障眼法。”

林众的声音响起。

之前有过去负六层的经验,林众用灵力摸索了一番,很快就找到了隐藏的按键。

“就是这里了。”

辛霄看着那个突然浮现的暗红色"负六层"按钮, 又哄了一下自己,才一咬牙,闭着眼用力按了下去。

“咚——”

电梯猛地一震,还没来得及让辛霄反应, 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骤然下降!

强烈的失重感让辛霄差点跪倒在地,他死死抓住扶手,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这、这也太快了吧!”他失声尖叫。

刑合则冷哼一声:“没出息。”

林众警惕地感知着周围,虽然她不是第一次去负六层,但这一次恐怕和之前不太一样。

气息不对劲。

“林众,我们正在穿过一个很强的结界。”

刑合忽然道。

电梯内的灯光疯狂闪烁,数字屏上的楼层指示以惊人的速度跳动,最终定格在负六层。

当电梯门缓缓打开时,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妈呀,怎么这么恶心?”

辛霄差点吐了,幸好他现在是纸人,没有胃。

这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负六层?

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迷宫,墙壁由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肉瘤状物质构成。

头顶是低矮的、滴着粘稠液体的穹顶,就好像在鼓动的脏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啧。”

刑合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有人用阵法彻底改变了这里的空间格局,而且……这地方的风水,真是差得令人心旷神怡啊。”

“这医院当初是完全没看过风水吗?”

他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了不少。

作为厉鬼,这种极阴绝煞之地让刑合感觉如鱼得水。

相比之下林众的心情就没那么愉快了。

她也从纸人形态恢复,脸色凝重地环顾四周,道:“这里的风水比之前更差了。”

她之前来医院时,虽然也觉得这里阴气重,但远没有现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过……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众语气严峻了些,“先找到路和梁妍。”

三人踏入迷宫,曲折迂回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肉瘤墙壁不时轻微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他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岔路口。

“这什么,鬼打墙?”

辛霄声音发颤。

“恐怕不止。”林众指尖凝起金光,在墙壁上划下一道刻痕,但刻痕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恐怕是阵法的作用。”

林众拳头向来是说一不二,要打架没问题,但是阵法这方面,她还真不怎么精通。

她扭头看向刑合。

“看我干嘛,我也不懂。”刑合双手环胸,“不过我总有不好的预感,就好像这里面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咱们……”

他话音刚落,只听前方通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玻璃摩擦的声响。

“小心!”

刑合神色一变,猛地将辛霄往后一拉。

下一刻,数个镜像人从拐角处无声地涌出!

“这什么鬼东西?”

它们眼神空洞,动作却迅捷无比,手中凝聚着阴影或鬼气构成的武器,直扑而来。

“是林随那些小玩意。”

“敕令,诛邪!”

林众喝道,手中金光一闪,灵气长剑已然在握,一边还在恶寒的刑合也迅速反应过来,周身鬼气暴涨,显露出百年厉鬼的本相。

战斗瞬间爆发!

林众剑光如电,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击碎一个镜像人的核心。

刑合更是凶悍,鬼爪过处,镜像人如同纸糊般溃散。

“左边,右边!上边!啊啊四面八方都有啊——”

辛霄瑟瑟发抖地躲在两人身后,高音平等地干扰每一个人和鬼。

“你不想死就把嘴闭上。”

刑合忍无可忍。

这些镜像人似乎无穷无尽,不断从迷宫的各个角落涌现。

一场恶战下来,地上已经躺了数十具尸体,顶着他们三人的脸,死得七零八碎。

这场面,真是诡异至极。

“呕……”

辛霄看着满地和大佬、刑合甚至是自己长得一样的“尸体”,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也太掉san了吧!

“别吐了。”

林众一边格开一个镜像人的攻击,一边冷静地观察,“这些尸体不会消失。”

刚刚她就已经敏锐地注意到,在某个岔路口,地上已经躺了几具他们刚才击杀的镜像人尸体。

“看那里。”

她指向那个路口,“那条路我们刚才已经走过了,有尸体标记的路,是死路或者重复的路,意味着此路不通,至少不是重复的方向。”

“跟着没有尸体的路走!”林众当机立断。

“天才啊,大佬!”

三人立刻改变策略,不再盲目冲杀,而是有意识地选择那些地面上没有“自己”尸体的路径前进。

他们且战且走,利用镜像人尸体作为反向路标,艰难地在一片混乱中辨别方向。

果然,这个方法有效,他们逐渐往外围走,没有再回到核心的重复区域。

终于,在清理掉又一波镜像人后,他们穿过一个狭窄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迷宫。

“总算是出来了。”

辛霄拍拍胸脯,“里面的气息好让人不舒服,建造的人纯粹是变态吧!”

他吐槽的话还在嘴边,却忽然看清眼前的场景。

只见,迷宫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规整但依旧阴暗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区。

而在角落的几个大型铁笼里,数十个穿着协会制服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正是失踪的张玥岚他们!

他们双眼紧闭,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身上并无明显外伤,也没有被束缚,只是被简单地关在笼子里。

“张玥岚?”

没想到在这里会看到他们,林众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笼门,发现只是普通的铁锁。

她指尖金光一闪,利落地破坏了锁具,打开笼门,轻轻摇晃张玥岚的肩膀。

“张玥岚,醒醒!”

张玥岚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是林众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和警惕,随即猛地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林小姐?这里是……”

“说来话长。”林众打断她,神色严肃,“你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其他人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玥岚也察觉到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寻常,她揉了揉额角,努力回忆。

“我之前的记忆不多,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整个协会被偷袭了。”

她语气带着不确定和困惑,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

“动手的人,我不记得了。”

这个不用张玥岚来猜,肯定是林随。

但林众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林随偏偏是那天动手。

“算了,既然想不到那就先不想了,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林众当机立断,开始逐一打开其他笼子,并唤醒昏迷的协会成员。

很快,所有人都清醒过来,虽然虚弱,但并无大碍。

张玥岚清点人数后,面色凝重。

“有几个人消失了,而且林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原路返回吗?”

林众摇头,指向他们来时那个布满“尸体”标记的迷宫入口。

“重新穿越迷宫风险太大。我们刚才遇到的镜像人会不断复制,如果带着这么多人进去,激战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到时候别说前进,恐怕连退路都会被堵死。”

“而且,我感应到檀木珠碎片就在这里,如果能找到并拿回来,对付林随就多了几分把握。”

刑合早就已经在探查周围了。

他环顾这个相对开阔的储藏区,鬼气细细探查着每一个角落,也给出肯定答案:“气息很杂乱,但碎片肯定不远。”

刑合可是追着碎片跑了上百年,对檀木珠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了。

“分头找找吧,这地方不大。”

闻言,林众点头,对张玥岚道:“你们也帮忙仔细搜查,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知道檀木珠的重要性,张玥岚立即点点头,目光严肃。

“好,大家快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