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报复
夜色凄迷,寝殿的窗子好像被吹开了,厉声叫嚣着,让姜眉从极浅的梦眠中惊醒。
身边的床榻空荡冰凉,原来顾元珩并不在身边。
他是天子,总是有许多事待他操劳,这几日姜眉因那箭毒神智昏沉,他已经是尽可能地陪伴在她身侧。
窗前的纱幔似是被什么附身了,不定飘舞,将窗前站立的身形也一道抚得朦胧,不知道他在为什么什么事烦恼。
姜眉裹紧身上的薄毯,踏过凌乱委地的衣衫,缓缓行至顾元珩的身前。
她身上很冷,也知道他是暖的,她依恋他的温暖,却又不想打搅,顿了顿,抬起手臂环紧他的身体。
“怎么不睡了?”
被抱紧的人忽然冷笑了一声,无情地推开了她的手,抬手粗暴地剥掉了她的纱衣,手掌探入肌肤之中,抚过她肩颈、腰腹之上的红痕,戏谑,粗粝,要让她如这一层不蔽体的衣衫一般萎谢在地。
姜眉错愕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顾元琛那笑意盈盈的面容。
“你这是什么表情?才离了本王几日,便翻脸不认人了?”
想逃!她转过身拼尽全力想要逃走,可是顾元琛的手像白绫一般纠缠着她的脖颈,纠缠着她的四肢,让她寸步难移。
“眉儿,你怎么不认本王了,你抬头好好瞧瞧,这是谁?”
姜眉仰起脸,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顾元珩走向她面前,俩俩相望,从前的柔情不再,唯余失望与厌恶。
“小眉,朕不曾欺瞒过你,可你为何要欺骗朕呢?”
“你怎会是这般不堪?”
“你怎会和敬王纠缠在一起?”
不,不要!
姜眉绝望地伸出手,扯住明黄的袍襟,卑乞着望向他,可是只看到嫌恶。
“真恶心,放开朕!”
他甚至不愿再去触碰到姜眉的手,拂袖离去。
滑腻的布料从她的手中寸寸抽离,反将她推送回顾元琛冰冷的怀中。
顾元琛低声笑了起来,很是得意。
他吻着她的后颈,几乎要将她抱得窒息,阴狠又嘲弄地说道:“听到了吗,眉儿?皇兄他不想要你了,你只能是本王的!你逃不掉的!”
……
“娘子?”
“娘子醒醒啊……怎么坐在这里就睡着了,是昨夜没睡好吗?也怪奴婢叫你太早了,陛下明明吩咐过,让你今日好好睡个懒觉的。”
燕儿为姜眉擦了擦额角薄汗,柔声道:“您瞧啊,这太阳已经移走了,您若是还想晒太阳,奴婢带您到那边花廊下去吧,池子里还有不少锦鲤呢,听说还有一只好大的王八,是先帝还在的时候便养着的!”
姜眉回过神来,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握紧住燕儿的手,听命一般缓缓起身。
燕儿笑了笑,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搀扶着她往前走去。
“娘子很快便习惯了。”
这样的话燕儿对姜眉说了许多次,可是她总是记不住,就像她记不得自己的前半生是如何苟且,而今又是如何遇到了天子顾元珩,又是如何入住这皇家的行宫一样。
陛下待她是很好的,就像是从前楚澄那样,行宫中的景色也是很美的,芳华秀丽,可是她偏偏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娘子——不,今后啊,就应当是叫您娘娘了!”
燕儿面上一喜,羞赧说道。
“陛下说,待缙陵叛匪剿灭,他就给您位份,这后宫里没别人,今后您就是宫里的主子了!您过得好,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便也跟着沾光了!”
这番话姜眉听得惶恐,她握住燕儿的手,轻轻摇头,却也不想拂了她的好心情,转而将头压低了一些。
“怎么了娘子,奴婢知道您有心事,可是也不知道您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姜眉顿了顿,在燕儿手上写道:“为什么要叫娘娘?”
燕儿想了想,笑着答道:“因为陛下是天子啊,自然陛下的妻妾便是娘娘了,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啊!”
“可是我不是什么娘娘。”
姜眉飞快地写道:
“担不起的名号。”
“落在了头上。”
“是要得了灾祸的。”
“你可曾听过吗?”
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燕儿只好道:“奴婢见识浅,也不懂这些,但是陛下在意娘子,这不就够了吗?”
燕儿没给她思考的机会,笑着说道:“娘子忘了陛下今日离开前如何嘱咐的吗,您只管好生养着身体,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安心等陛下回来,谁也不必见,什么事都不要操心。”
她压低了声音,在姜眉耳边小声念道:“陛下特意嘱咐过,就是太后娘娘的人也不能来打扰您呢,陛下最是孝顺了,从来没有忤逆过太后娘娘,这是头一回。”
北蛮灭国,本应安享太平,可惜才送走去年寒载,入夏后南方多地却逢大旱,国库空虚,军民困乏,一时间缙陵起了叛匪,声势一路壮大,竟已攻下了两城,兵锋直至定州,威势汹汹。
敬王负伤,原定平匪的袁戍岳将军此前点兵时意外堕马受伤,一时间朝中无人可用,天子思量再三,最终决定御驾率龙武卫军亲征。
此一别,便少说两月有余。
姜眉浑浑噩噩间得知了楚澄便是皇帝顾元珩,又在浑浑噩噩之间入住行宫,留在他的身边。
箭毒初解,还未来得及与他说明心中隐忧,便要分别了。
今晨临别前,顾元珩同她说得最多的,便也是要小心太后。
她思忖片刻,在燕儿掌心写道:“太后娘娘的人不好吗,为什么不见?”
“这个……应当是因为太后娘娘希望陛下多迎宗室女入宫吧,陛下担心太后娘娘为难娘子,不过这可不是因为娘子的身份不是宗室女,娘子是很有福气的!”
姜眉苦笑了一声,停住脚步,挽着燕儿的手坐在池边的花廊下,拿出了顾元珩给她的小册子,缓缓写道:
“你不必这样说,我本就不如宗室女子高贵。”
“我不能为难你,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还是叫我姜姑娘,我叫你燕儿姑娘,好吗?”
她身心皆是乏累,却还是面对燕儿微笑着,燕儿便答应了。
“姑娘。”
燕儿瞧着她的神色,也不免心疼。
她柔声问:“姑娘,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留在陛下身边?”
姜眉在册子上写了“不想”,随后又划掉,改成了不能。
“不能是什么意思。”
燕儿怯怯地问道。
自第一日见到姜眉,燕儿便知道她是不一般的女子,羡慕过她身世平平却有福气,也知道她极好相处,有了这样的主子,她今后也会跟着享尽富贵,她设想的很好,以至于没有把姜眉设想进来。
“想和能够是不一样的。”
“大家总是想求事事顺遂,却不能做到。”
燕儿似乎明白了一些,她没有再执拗地改正为仆为主的姿势,而是轻轻拍抚了姜眉的后背。
“姑娘,燕儿好像懂一些了,以后你多同燕儿讲,燕儿就明白了,等陛下回来,你也同他说这些话,陛下真的很喜欢你,待你很好的,你若是不开心,他一t定会想办法的。”
姜眉又缓缓写道:
“陛下如今喜欢我。”
“若是有一日发现我不值得喜欢。”
“不似如今这样待我了。”
“我要怎么办呢?”
她又想起方才的那个噩梦,心中又是一阵苦涩,她知道顾元琛的性子,他不会放手的。
燕儿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越是去想,便越是觉得坐在太阳下身子发冷。
正纠结之际,小怜一声清脆的“姐姐”扫去两人心头的阴霾,燕儿连忙起身,笑着抱起小怜。
如今小怜有宫内的女官教导着,到了午膳时才能回到姜眉身边,昨日顾元珩在姜眉身边寸步不离,小怜更是一日余不曾与她见面。
“你这小丫头,不都是同你说了好几次了吗,怎么还叫姐姐!”
小怜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没有记错呀,小怜叫的是燕儿姐姐。”
“你倒是越发机灵了,还骗起我来了!”
两人嬉闹作一团,良久才停下,燕儿正色道:“小怜,如今没人,你怎样叫都可以,可是今后在旁人面前,你要叫姜娘子母妃,明白吗?”
小怜点了点头,继续向燕儿撒娇,却眼巴巴地望着姜眉,想要让姜眉抱一抱她。
见姜眉无动于衷,便主动钻进了她的怀里,伏在她的耳边小声道:“姐姐,你为什么不开心,和小怜说说好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姜眉把眼泪藏起来,抱紧小怜安抚,称自己没事,指给她看池中游曳的锦鲤,把手里的鱼食交给了她。
而后她给燕儿写了一句“我累了,你们玩吧,不用管我”,便一个人向寝殿走去。
玉芙殿是行宫最清雅幽静的一处,与万芳园所隔不过两道跨院,燕儿担心小怜落水,便只是让守在远处的两个婢女跟着姜眉回去。
不多时两人便来回报,姜娘子已经安然回去了,只说是累了,用了些牛乳羹便睡下了。
燕儿轻叹一声,她实在不理解这位姜娘子,只得去水旁抱起小怜,让她不要贪凉玩水。
“小怜今日都学了什么,可遇到什么新鲜事了,那些女官待你可好吗?”
“都很好,不过燕儿姐姐,小怜今日遇到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起先小怜不认得,后来他告诉小怜,他是小怜的皇叔父。”
小怜偷笑着小声说道:“其实不就是爹爹的兄弟,是小怜的伯伯嘛。”
“他说他如今不住在这个大宫殿里面,所以可以带小怜去外面玩呢!”
燕儿听着稍有些迟疑,莫不是敬王爷?似乎的确几日前便不在行宫住了,还一直都病着。
是今日病好了来拜见太后娘娘吗?似乎也不曾听说。
“他与小怜说什么了,身边可跟着什么人?”
小怜回想起来方才与顾元琛相遇的场景,只记得这人容貌极为俊俏,比她爹爹还要好看,也年轻些,只是说起话来有些奇怪,他抱着她,问她是从哪里来的,问她娘亲如何了,总是含着笑,身边跟着一个老爷爷,比小怜的外公还要老。
“哦……那应当是敬王爷,你说的对呀,他的确是你的伯伯,可是你也该称他为皇叔父,小怜,他如今可还在行宫内吗?”
“不知道呀,应当是不在了,当时好像就要走了,他说有事情要办,不过他说,今后他每日都来看望小怜!”
*
午膳只用了些牛乳羹便匆匆睡下,姜眉醒来时难免有些饿,却又不想去麻烦旁人,只在小桌上寻了吃剩的点心抿在嘴里,喝了一口冷茶。
伤心过,怀疑过,不安过,如今总要是向前看的。
她大约已经想好了,待顾元珩回来,便把自己的过往向他坦白。
他这样好,总不会亏待了小怜,自己便能安心地离开,去查阿错的下落。
找到阿错之后……
不行,这样也不好,顾元琛那日的眼神,分明是看到了自己和顾元珩亲昵无间。
那是他的皇兄,若是他心有怨恨,又不能泄愤,报复到了柳儿姐姐身上该怎么办……
思索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先前几日有顾元珩陪在身边,总不会让姜眉太过痛苦,如今失了这依靠,便不住地心生绝望。
她入住行宫已有数日,顾元珩为她安排的人虽不把这乡野女子当回事,可是该有的体面却不会驳了不给。
听到内殿有动静,侍女便敲敲门进来了,近前放下了热茶,问她是否要用饭,方才看见姜眉面色苍白,额上满是汗珠。
“姜娘子这是怎么了,若是身子不适,便要今早告诉奴婢们才是,恰好御医来了,在外面已等了多时。”
不等姜眉回答,又道:“燕姑姑还未回来,娘子有事吩咐奴婢便是。”
姜眉浅浅笑了笑,摇头表明自己无事,让人离开。
她虽没有名分,可是若要见御医,也要规规矩矩将帐子放下,只露出手臂在外面,可是只听得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近,御医却再无动作。
姜眉不知道要怎么办,欲要将手臂收回,手腕却被紧紧制住,甚至骨节处隐隐吃痛。
“娘娘不要动,微臣还需为娘娘诊脉呢。”
来人似乎不是前几日一直照料姜眉的那位老御医,虽有些低沉,可是听得出这人年纪尚轻。
她在帘中点点头,只当是御医不同,却不想腕上忽然一凉,那人松开了手,一个略显沉重的圆环压在了她的手腕上。
不待她反抗,手背上便落下了一个干涩的亲吻。
“娘娘的身子应当没有不适,想来是侍奉陛下得当了?”
是他!
姜眉身子一震,慌忙将手抽回,顾元琛冷笑一声,不松手,也不掣控,让姜眉把他一起带入了帐中,坠在她躺过的床榻上,面颊半贴在床褥上,犹能触及她的体温。
她跳下床反身要跑,却因顾元珩说的话僵定在原地。
“想出去?尽管去啊,也恰好让皇兄身边的人知道,本王就在这里。”
看她听到“皇兄”二字,被霎时间被浇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顾元珩面上笑着,本应得意,心里却犹如锥刺。
他抚了抚床榻,含着笑淡淡说道:“过来,眉儿。”
姜眉颤抖着转过身,一摇头,眼泪便也倾泻下来。
“本王让你过来!”
声音中添了几分厉色与威逼,从前这样喊她,她是无有不应的。
可是如今显然是不同了。
原本还强挂着笑意的脸上顿时戾气滋生,顾元琛从床上起身,大步走上前,右手提着姜眉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左手扳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只是瞧着她隐痛的神色,面上又不得不强装出平静无澜的模样。
“你哭什么,难道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姜眉挣脱不得他的手,便朝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上去。
顾元琛却不松手,任凭那地方被她咬的麻木,血流如注。
他还记得见到姜眉的最后一面,那个让他绝望懊悔的夜晚,看到她被折磨凌辱,没了人形,想要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补偿了她。
她若是不咬,顾元琛都不知道要如何将这心中的痛苦在她面前倾注出来。
姜眉没有力气答话,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渐渐地,便也松了口。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却又不想去对上他狞色翻腾的视线,任凭他继续抚弄把玩着她的脸。
她越是哭得泣不成声,顾元琛就越是恨。
“要见一面当真是不易啊,皇兄这么宝贝你,你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将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嗯?”
“你很喜欢皇兄是吗?一提他,你连跑都不敢跑了?”
顾元琛受不了姜眉眼中的厌恶和漠然,心中一冷,说出的话也不再留情面,任凭怒火冲烧理智。
“看来本王当日的决定没有做错啊,你不愧是本王看中的人。”
他故意这样说,他怪姜眉当日那样想他,还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却也是怪自己当日没能留住她。
他瞥见姜眉颈窝处红粉的痕迹,方才也看到了她手腕上的浅浅的瘀痕。
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都能看到她和天子欢好的模样,就像他那天瞧见她坐在他皇兄的膝头听他吹奏,与他拥吻缠绵。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般恩爱的。
“放开我!”
姜眉拼尽力气嘶哑地念着,反抗着,顾元琛也感到震惊,他没想到姜眉的嗓子已经好了许多,又或许是她太过激动,这三个字竟然听得分外明晰。
“唔——”
他的手从侧面扣紧了她脖颈,指腹在t她领口深处的痕迹上反复摩挲,按压,让她痛得打颤,骨血生寒,想要吻她,她却猛烈地挣扎,避之不及。
“我恨你,你就是比不上陛下,你这个疯子!”
姜眉无声的抗辩道,只觉他扣在自己颈侧的手指愈发用力。
顾元琛张口,唇瓣颤抖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默了良久,冷着脸说完了方才那句被打断的话。
“你不愧是本王看中的人,不用本王提点,就把皇兄的心拿稳了,总归……总归是没有白养你一场呢。”
说罢这话,顾元琛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心好痛。
他或许早就疯了,先前的日子不过是撑着一副人形的皮囊,隐忍深处的怨恨与不甘,却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爆发出来,却把姜眉撕的粉碎。
可是他当真满足了吗?
姜眉只觉头痛欲裂,自从在洪英手里走了一遭,她身上的痛苦便不再是单调的痛感,而是五脏六腑一同撕裂,却不能感知,只是头像被人砍了去,摆在她面前滚动。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那样信任他,那样毫无保留地把心给他,他却只把她当一个物件预备送出去。
她已经听过了这样的话了,她已经努力想要忘记了,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她呢?
顾元琛隐去眼底的泪光,用面颊贴近她的颊畔,他有多久不曾抱过她了?
好似实际算来没有很久,可是度日如年,他不知道已经轮回过了几辈子。
只想抱紧她,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其余什么的都可以不要,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恨他,如今她满心满眼只有他的皇兄。
顾元琛重新抬起头,面容一如以往俊美,只是神情却淬了毒,姜眉心中似乎预感到了他要做什么,恐惧从脚趾一路攀游到了头顶。
天旋地转间,她被他掐着腰抱在了肩头,呜咽声凄厉,啜泣声惨绝,回荡在顾元琛的耳畔。
他只余切齿恨声:“今日你便好好告诉本王,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把皇兄勾得神魂颠倒的!”
第62章 强迫
哭声和悲鸣声都在顾元琛耳边沉默了。
姜眉的身体比他记忆中的还要轻,肌肤之间盈着清苦的药味,这般脆弱,仿佛他再稍稍施加些力气就能将她撕碎。
他将她放到了榻上,还未触碰到她的身体,姜眉便像只被剥了皮还在挣扎的泥鳅,拖着血痕滑坐到了地上。
顾元琛试着去扶她的手臂,想把人抱起来,却见她眼中的泪水惨烈奔涌——事后他才想明白,这是她痛了,痛不能言,甚至来不及面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泪水已然决堤。
姜眉总是以为,心死了,就不会再痛,只要不念了,不爱了,也便什么都可以当做不在乎,身体也会麻木不仁,这是在遇到顾元琛前她一直在做的事。
她想起那日自己重伤回去,却顾元琛抱紧着宗馥芬的模样,想起他也曾在寒风雪肃的夜里这样抱紧自己,想起而后无数次他那样抱着自己缠绵亲昵,才让她知道自己并非是麻木不仁。
她在乎的。
她也会心痛。
她反抗着顾元琛,本能地反抗这粗暴的占有,反抗以往无数个麻木地承欢于人身下的夜晚。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的,可是最后总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她早就死在褚盛手里了。
原本她以为顾元琛是不一样的,他是懂得她的,姜眉曾经对他有过奢求与幻想。
她是真的爱过他。
所以他不可以这样对她……
“不要!”
“不要这样……”
“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她尚未养好的嗓子声嘶力竭地悲呼着,甚至于哀求他,求他停下来。
顾元琛听她凄厉地声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直到他解开了姜眉的衣裙,触到她小腹上狰狞的疤痕——
疤痕之下,还有层层叠加的旧伤,那是他无论如何都剥不下的。
那天乌厌术石在她小腹上留下的烙痕,原来是这样惨不忍视。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的眉儿在乌厌术石手下惨遭折磨,身如边境的寸土山川,满目疮痍,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这样……”
姜眉没有力气了,她呢喃着偏过头去,合上了自己被剥开的衣衫,无声地啜泣起来。
“你这样和褚盛有什么区别?”
当日无声的质问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顾元琛猛然惊醒,放开了紧握在她肩上的手,向后踉跄一步,缓缓地跪在她身前。
他将痛苦吞入腹中,避开她的目光,取过身后的薄毯为她披上,将她破碎的身体抱上床榻,却再也捡拾不起她的心。
“疼吗?”
轻抚着那处疤痕,这两个字他在心里问了无数遍,可是最终也没有开口。
因为这虚妄的关切不值一提。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这伤口还在发脓阵痛的时候,也不是他在她身边。
姜眉的身体大不如前,一番挣扎哭喊,竟然就昏死了过去。
顾元珩伸向她面颊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收回了。
他为姜眉把衣裙穿好,为她擦干唇角的血迹,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最终隔着纱衣,在她小腹那处疤痕上落下了一个浅浅的吻,留下了一滴浑浊的泪。
他握住姜眉的手,静静坐着,不知坐了多久。
因为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方才自己的头脑一片空白。
“眉儿。”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自然也没有回应。
他想去抱一抱姜眉,可是只看到她嫌恶的目光。
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这样看着皇兄的,为什么会这样看着自己呢?
到底是何时错了……何处错了?
顾元琛身心俱疲,他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来,捏着姜眉的下巴灌了进去,她想吐出来,便堵上了她的唇,将药液一点点渡入她的口中。
姜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是那种眼神,真让他心寒。
“想知道这是什么药?”
他侧过身去擦拭自己的唇角,声色冷硬。
“你不是恨本王吗?本王不是疯子吗?你觉得是什么,那便是什么。”
他起身便要狠心离开,衣角一沉,忽然变了脸色。
姜眉握紧了他外袍的一角,怯怯,不甘,不解。
顾元琛低头去瞧,自己的心口并未中箭,可是他的身体却战栗起来。
分别前那夜,姜眉忽然哭了很久,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而伤心,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流泪,她也用那细弱的手指抓紧他的衣角,在胸口写:“我喜欢你,别抛下我。”
她那样敏感聪慧,会否是那时就隐隐觉察了,他会负了她。
“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写得飞快,用力极重,顾元琛唇角微震,似是下定决心了一般,答道:“怎么还问这样的傻话?”
“你不是认定了本王费尽心思要把你送到皇兄身边么?好啊,既然已经到了皇兄的身边,得他宠爱,接下来的,便是好生为本王做事了。”
他指了指姜眉的手腕,那里已经挂上了从前他给姜眉带上的那枚金环,只是没有上锁,她猛甩手腕,那金环便掉到了地上。
“这种东西,哪里有药好用,你说是不是,眉儿?”
顾元琛俯身,将她眼角的泪水吻去了,随后将他的衣角一寸一寸从姜眉的手心里抽走,拂袖离去。
“本王已经是疯子了,你记好了,你若是敢寻死,或是做蠢事,本王就把皇兄也送下去,让他与你合葬!”
她握不住的魂魄,也就这样被一寸一寸的抽走了。
眼泪流干了,血也冻凝了。
*
燕儿带着小怜回去时,见姜眉还是睡着,只是眼睛红肿,身边摆着已经放冷了的红枣羹,似是大哭了一场。
她回想起姜眉今日午前对她说的话,知道她心中不快,也难过起来,上前为她盖紧被子,才探得她发了高热,忙去请御医来看。
却才得知太后今夜以悼念先帝为由设了宫禁,身边的人就连西苑的大门都出不去,就算是要请御医,也要等到明天了。
燕儿一时无措,把姜眉抱在怀里,喂了些陛下先前赏赐的丸药,入夜人定后才将人救醒。
一醒来,姜眉口中便吐出不少腥黑的血水,身下的被褥已经近乎湿透了。
从前姜眉病得厉害,燕儿是知道的,可是明明已经养好了,如今突然成了这副模样,既是怕陛下归来后降罪,也是不免心疼姜眉可怜,担心她伤了身体。
思来想去,燕儿便壮起胆子带人去求见同在西苑内青露殿住着的长丽公主。
这位长丽公主的身份,燕儿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前来求助于她,也是设赌能避开太t后娘娘。
却不想这位“公主”性情极好,得知姜眉身子不适,便先差了自己身边的通晓医术的女使前去,又拿了自己的腰牌去请御医,甚至要去亲自探望姜眉。
燕儿记得顾元珩的叮嘱,虽感激她的好意,还是婉拒了,以姜眉的名义谢过。
待一行人离开了,宗馥芬望着夜色长叹一声,顾元珩亦从殿后的屏风缓缓走出,望着殿外远行的灯火,神色漠然。
“王兄,这……”
“今日多谢你了,本不该叨扰你。”
顾元琛打断了宗馥芬的呢喃,只是这感激的话语中听不到太多情绪。
“不,本就是我害了姜姑娘……还让你们生了嫌隙,王兄,你为何不让我亲自同她说明呢!”
顾元珩垂眸,苦笑道:“因为她不会怪你,也不会原谅本王。”
见他不愿再提,宗馥芬也只好表示自己会尽己所能保护好姜眉,不让太后再多刁难。
“只是还有一事,就算是让王兄不快,也不得不问了。”
顾元琛微微颔首。
“姑娘她为何会同皇兄在一起呢?这是怎么回事?前日我向皇兄请安,殿门外偶然听得几句,皇兄应当是要给她名分的,今后还要带她回京城的……”
宗馥芬瞧着顾元珩的神色,担心他可能是因此寒心,便想提醒他,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姜姑娘或许不是真心待陛下的……她想求自己心安些,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姜眉。
顾元琛借着昏暗的烛火掩饰着自己面上的凄楚,呢喃道:“不知道,都是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宗馥芬一时语塞,她又何尝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何等的沉重。
借着她命人去请御医,顾元琛亦悄然离开了行宫,回到了王府,何永春先一步带着假扮顾元珩的小厮回来,已经在正厅候了多时。
“王爷,可见到了吗?”
见顾元琛面色哀然,何永春小心翼翼问道。
“见到了……皇兄把她当宝贝一样守着,若没有宗馥芬相助,见一面当真是不易。”
“那……可有好好与她说吗?她怎么和王爷说的?”
默了片刻,顾元琛方道:“能如何说,说了又能如何?当下便能把她从皇兄身边抢过来吗?她如今还怨恨本王,不愿听本王多说一个字。”
“……药已经给她喝了,万幸一向为她诊脉的御医身边有我们的人,能关照一二,至于究竟有没有效,能不能帮她解了胭虿散,还需再等上一些时日。”
何永春总算能露出点笑脸,喃喃道:“好,那就是好事,也是巧事,谁承想乌厌术石驱遣死士用的东西,里面便有能为她解毒的药呢。”
后面的可惜,他不再多说,只问王爷下一步的打算,顾元琛思虑良久,却问道:“太后这几日当真病了吗?”
“是有这回事,太后娘娘身边的人来告知过此事。”
“那本王不免要尽孝心了,总是去行宫寻宗馥芬也不是个办法。”
何永春面露难色道:“王爷,陛下不在行宫,她和那位又是……旁的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可若是被有心之人嚼了舌根,只怕对您不利,陛下如今也是愈发多心了,难免要与王爷生了嫌隙啊。”
“嫌隙早就有了,怕什么?”
“奴才……也是怕她难以立足,自然了,她跑去跟了陛下是有错,可是她无依无靠的,万一被陛下查出从前与王爷有关,只怕……”
顾元琛长叹了一声,淡淡道:“你说的是,左右她也不想见本王。”
何永春见人恢复了些理智,便又劝道:“王爷,奴才说一句不该说的,当初的既然是误会,便总有能解开的时候,她如今心里有怨恨也是难免的,王爷千万不能操之过急,这丫头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软硬不吃!”
“解开?”
顾元琛冷笑一声。
“要如何解开?告诉她从前本王和刘素心的恩怨,让她知道皇兄为何会留她在身边,然后呢?她就能回本王身边了吗?”
“怕不是,只会更恨本王。”
何永春不再多言,叹息着为顾元琛的杯中添了茶,坐在他身边一小口一小口的饮尽,窗外风雨声大作。
“何永春——”
“你年事已高,接下来的事,只怕愈发凶险了,你回家去吧,这么多年了,本王无以为报,不能再让你牵连进来。”
“王爷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何永春擦了一把眼泪道。
“奴才还能去哪里呢,原想着平定了北边,便能陪着王爷回东昌去了,可是谁想到出了那么多变故……陛下如今也是摆明了不给我们活路了,兵权要拿走,就藩的圣旨也不给……奴才家中的事已经安排妥帖了,今后无论生死,都是要陪着王爷的!”
雨声淅淅沥沥,低低叹吟着,两人无言对坐,直至雨停,天色微明。
夜色已深,府门前马蹄声渐进,来人敲开大门,将怀中闪着银光的血红腰牌一展,卸下蓑衣便大步走向了正厅。
“王爷……此事当真是十分蹊跷,陛下圣驾才出定州,便又遇歹人行刺!”
第63章 意外
“天子御驾亲征,竟还有人行刺?”
顾元琛心知此事并不简单,眸色一凛,沉声问道:皇兄可曾受伤,抓到活口没有?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启禀王爷,陛下并未受伤……刺客也只有两人,一个当场被杀了,一个被生擒。”
手下仰起脸,面露难色,分明是顾元琛的私府,密不透风的墙,他却将声音压得很低。
“事情就怪在这里……这唯一的活口,是从前我们王府里的秘卫……他叫杨傲光。”
“杨傲光?”顾元琛蹙眉道,“是从前处处刁难梁胜,在外欠下赌债的?”
“是他,王爷。”
何永春也想起来,从前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品性恶劣,在顾元琛面前装得忠良,背地里使阴损手段,最终被王爷赶出王府,约是三年前的事。
手下继续禀告:“他似乎成了哑巴……被抓后倒是不曾攀诬王爷,什么也都没交代,听说是口中藏了毒药,被生擒后未及审问,便已服毒自尽了。”
“哑巴——是被割了舌头,还是灌了哑药?”
“应当是哑药。”
哑药。
顾元琛心中一冷,与何永春对视一眼,起身行至案前修书一封,命手下将其送至京城,务必亲自交予洪英。
只怕这杨傲光不是为了行刺天子,而是有人偏选中了他,让他顶着敬王府旧人的身份行谋逆之罪。
是冲着他顾元琛来的……
他叫住了手下,低声道:“明日再出发吧,今夜这雨想来是停不了了,已经落了后手,盲目追赶反易生纰漏。”
自去年岁天子重掌朝纲后,朝堂之上风云扰攘,顾元琛便已经隐隐察觉有人在暗中挑起祸端,他与天子固然矛盾深重,却也由不得有人从中横插一脚,坐收渔利。
不想北蛮平定之后,那幕后之人越发猖獗,三番两次将祸水引向敬王府。
他怀疑过太后,怀疑过是赵书礼和康武老臣一党,却终究没有定论,这些人同自己矛盾深重不假,却也不会如此行事。
如今兜兜转转,竟然又查回到了窨楼……莫非真的是石贼孽党,有意要毁大周基业?
一想到窨楼,顾元琛便想起姜眉,想起她从前一颦一笑,甚至那对他凶恶眦目的模样也浮现眼前,让他不由得顿觉身心俱疲。
因而姜眉病了三日,顾元琛亦称病重,在府中安养了三日闭门不出。
再次相见,是在行宫西苑的金莲池畔。
姜眉见到了顾元琛从暗处走出,并未喊叫,也并未逃走,他不知道是喜是忧,走上前伸出手想去抚她的脸,却被她飞快打开。
她的手依旧冰凉,便更如冷刃一般,在他手上划出一道旁人瞧不见的血口。
“呵,碰也碰不得了?”他冷笑一声,“好啊,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顾元琛将目光移向那一池金莲,侧目赏着池边芳华,方才小怜和燕儿在池边嬉闹,好不明媚,衬得姜眉坐在一旁毫无生气,一幕幕他悉数看在眼里。
“也不知这小丫头是哪儿来的……生的还算可爱。”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皇兄为了能把你迎进宫里,是抢了谁家的孩子?”
一提起小怜,姜眉的神色顿时闪过一丝戾狠,这是两人初相识时她看顾元琛的目光。
望着这目光,顾元琛忽然笑了。
“左右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为她着急?莫不是……t你想逼着本王对小孩子下手吗?”
姜眉眼中恨意不减,让顾元琛倍感心寒,他却续道:“哦——本王险些忘了,娘娘您才入宫不久呢,想来是不知道这皇宫里的凶险,小孩子想在皇宫里长大,却是艰难险阻不落的。”
算不上是威胁的威胁,却令姜眉恨怒不能。
她缓缓阖目,将眼泪压在眼底,不愿去看顾元琛的脸。
“谁叫你转头了,过来。”
而今,他宁愿让她看仇人一般看着自己,也不愿她不给自己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