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叫着姜眉,顾元琛自己先行走上前去,揽着腰把人压进怀里,强迫她仰面,与自己四目相对。
这几日在府中总是说着恨她怨她,如今见了面,却只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顾元琛才瞧见姜眉面上的疤痕,许是太久了,或是顾元珩用了最好的药膏为她祛疤,那日见面他竟未察觉。
“凶什么?整日皱着眉头,可就不好看了——本王听说这几日你病了一场,那便是有时间好好想想了,你就不打算告诉本王你是如何将皇兄迷得神魂颠倒的吗?”
见她不动声色,顾元琛想试着与她亲近些,轻轻握住姜眉的指尖,放到唇边亲了亲。
若不是他头偏得快,只怕她的手指就要直插进他的眼睛里。
他后退了一步,用指腹擦去了自己眼角被划出的血痕,失神瞧了瞧,随后望向姜眉,唇角又挂上了阴冷的笑意。
好啊,真好,真是狠心。
“你当本王与你说笑不成?那小丫头是什么身份,即便是个女童,也不能不明不白的上了皇家的玉牒,那时她若想有个身份,最好的办法便是记在本王的名下,本王白捡一个女儿,也是好事一桩”
见她身形飘忽,泪光点点,顾元琛向假山后移了一步,缓缓倚坐下。
“娘娘,你不妨过来,坐下与小王说话。”
姜眉没有动,她瞧着顾元琛脸上的笑意,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指尖。
方才怎么会错过呢?自己当真能对他下手吗,为什么不能呢?
她向前挪了一步,单薄的身子飘摇如絮,再向前一步,便骤然软倒,摔在了他面前,无声啜泣。
顾元琛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将她扶起,顺势抱在腿上坐着,轻轻拍抚后背。
若她是只猫儿狗儿的,此刻心中必然全无恐惧了,可惜她偏偏是姜眉。
顾元琛帮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当你是谁,怎么给你穿这样丑的衣服,颜色也老气,下次见本王,换一件好看的来。”
他把姜眉的手贴在自己的颊侧,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两人如今不是在定州的行宫里,而是在王府中,敬王和敬王妃遣散了下人,细细诉着情话。
怎么会呢,他在骗自己。
目光如游丝一般缚着她的神色,连睫羽的一丝轻颤都分毫不漏,顾元琛思念姜眉,想将她的一颦一笑一一烙在眼底,只不过她再不会对自己笑了。
姜眉张了张唇瓣,顾元琛便感到心头一震,松开她手腕,等她开口说念什么。
她抽回自己的手,拿出顾元珩为自己准备的小册子,缓缓写了两个字:“王爷。”
炭笔写出的字不成书体,却一笔一画都透着疏离冷漠。
"君若无情君自去。"
顾元琛望着这册子出神,瞧了许久,想到这是顾元珩给她的,才把视线凝集在纸面上,读着那清瘦的字迹,心上也拿刀刻写了一遍。
姜眉轻笑一声,擦了擦眼泪,抬起手臂向上挽起衣袖。给顾元琛看自己的手腕处,那里胭虿散的红痕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枯萎失了光泽的肌肤,她用了太多的胭虿散,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杀了你最忠心的护卫。”
“你饶我一命,给我医治身体。”
“风雪中我亦拼力相救。”
“本已是两不相欠了。”
这样痛的字句,偏生她写得从容。
“从前的情谊。”
“对王爷而言不值一提。”
“是我看得太重了,反而有了误会。”
“那我们便好聚好散。”
“何必为了我这等人,劳费心神。”
顾元琛看着她薄如纱的肩膀倍感心疼,要看她写下的每一个字,也不想错过她的目光,只是看着看着,眼睛便刺痛起来,却还是表露不出分毫痛苦。
他好像听见姜眉字字泣血,对他一字一句的念,似轻似重,击在他耳畔。
若当日在燕州是含恨决断,如今便是情念两绝了。
“王爷不觉累吗。”
“你若要与陛下争斗。”
“便去庙堂之上争群臣,江湖之中争百姓。”
“你自己也知道争不过陛下。”
“从前王爷以一面之辞说了那样多的委屈,将陛下说的那般不堪。”
“可是扪心自问,你的所作所为。”
“有哪里比得过陛下呢?”
顾元琛短促地笑了声,像是听到了无比可笑的话,可是之后却连冷笑都没有了,他抱着姜眉,拥她入怀,可是却与她相隔千里万里。
她连恨都没有了。
手脚冰凉,咽喉亦是苦涩的,姜眉没有给顾元琛回答的机会,又一次推开他,继续疾笔书写:
“我知道你想篡位,你派人行刺陛下。”
“你要我为你刺探消息,用药来威胁我。”
“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我不会这样做。”
“我自会把所有实情都告诉陛下,然后去死。”
“可你若是伤害陛下,伤害小怜。”
“那我们便是仇敌,从此刻起便是。”
姜眉扬起手,“啪——”的一声,那册子被丢在顾元琛的胸膛上又弹开,被风吹击出喧亮的响声,像是一掌掴在他脸上。
她起身,又平静地瞧了顾元琛一眼,转身欲离。
他自是不肯,猛地拉住她的手,却不知要说什么话。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说如此绝情的话,怎能这般想他?
顾元琛气得唇瓣都颤抖起来,质问道:“你当真一心一意想留在皇兄身边,不后悔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王兄留你在身边是为了什么,你根本都不知晓其中缘由!他对你岂有真情,他心中何曾有过你,你好好想一想!”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近乎于哀求,可是在姜眉听来,这言语之中满满都是“可笑”二字。
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静静望着他,她这一次愿意等,等他给出一个缘由,给她说说究竟是为什么。
可是顾元琛无法开口,唯有沉默。
被凉风一吹,姜眉轻咳了几声,喉间有了血腥味。
她用手背去擦唇角,也在唇边擦起了一抹稍纵即逝淡淡笑意,轻柔温婉,如云如风。
与那日顾元琛隔着花影摇曳看到的笑容别无二致。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是予他皇兄的笑容。
姜眉提起顾元琛的衣袖,隔着层层布料在他手臂上写:
“我从未想过要攀附陛下。”
“可是陛下绝不会把我当做暖床之物送予王爷。”
顾元琛握着她的手腕不放,能感知到她的脉搏似更漏滴水一般平宁,一如她的眼波,毫无漪澜。
他终于还是低头了,他心中有情,便不能那样无情拿捏她逼迫她了。
“眉儿……你当真误会我了,梁胜他并不知道实情啊!”
“那时我说有过这样的念头,是因我不想对你有所欺瞒,那时我只是才见到你,怨你杀了康义,说了一时的气话,后来的那一次我不知道是何时,却也必定是他听错了什么!”
顾元琛字字衷情,可一提起梁胜这个名字,记忆便在姜眉脑中眼前洇开血红的腥气。
姜眉想起梁胜如何在自己怀中咽了声息,留给她最后一抹笑意,不由得心尖一拧。
“还有后来的一次……”
“一次还不够吗?”
她的心远比旁人所能设想的坚定,这单是宁为玉碎的心志,更是一心不移,她也会犯错的,只是错了一次,便不再错第二次。
“顾元琛,你还记得梁胜吗?你还记得那些为你出生入死的手下吗?”
在记忆中仔细的搜索了一番,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自己叫自己的名字。
“你忘了,对不对?”
姜眉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袖上,可是她已经泛红的指尖没有停下,指尖的温度变作小刺,在他皮肉上暗暗穿扎。
“梁胜他本可以活下来的,可是他不想背叛你,也不想我回来……”
姜眉的指尖在写罢“t回来”二字后顿了顿,她太累了,不得不撑拄着顾元琛的手臂,勉强站立。
终归还是忘不了那一夜。
顾元琛麻木地站在原地,心绪飘零。
“眉儿……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与皇兄在一起时,远比同我在一起心安,对不对?”
顾元琛没再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亦不想再看着姜眉强撑着单薄的身子痛苦质问,他问一件自己已经知晓了答案的事。
没有回答。
他复想起那日看到姜眉和皇兄相昵欢好的场景,那时他为何那般怨恨呢,怕是早就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了。
她爱皇兄,不爱自己了。
姜眉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眼泪亦散在风里。
不知在原地流了多久的眼泪,她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动脚步,只觉身心俱疲,在池边晃了几下,便轰然坠入池中。
第64章 天赐
燕儿和御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切切密密,反倒让姜眉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溺水后鼻喉间堵塞的血腥气引得她剧烈咳嗽,惊动了帐帘外正在低声交谈的燕儿与御医。
随后才感到蚀骨的冷,她不得不蜷缩回被褥中。
被顾元琛恫吓威胁,姜眉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昏迷跌落水中,偏那池子又是常年阴寒不见光的,因此即便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她唇上的青紫仍分明可见。
只是燕儿的眼中显然多了些担忧之外的情愫。
她笑着为姜眉擦了擦汗,便让御医坐下再次诊脉。
得了首肯,燕儿跪坐在姜眉床边,满心欢喜地说:“娘娘,您说这高兴事总是来得巧,咱们谁都不察,若不是今日出了事,御医还诊不出您已经有了身孕了!”
姜眉身子一怔,像是撞鬼了一般,她浑身还冷着,忽然遭这当头棒喝,登时气血上涌,鼻中流出鲜血。
她推开燕儿递来的帕子,拼命摇头,忘记了自己不能说话,咿咿呀呀急切地询问着。
她怎么可能有身孕?
姜眉握住御医的手,在他掌心急促写道:
“一定是错了,不可能的。”
“我早就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我早就喝过青楼女子用的绝嗣汤药。”
“不可能的!”
陛下新带回行宫的这位姜娘子不是一般的后妃,御医李滁自然清楚,小心谨慎只怕出了半点差错,可是听到姜眉这样讲,仍不免心头一骇,只当做是没有听到。
他恭敬答道:“娘娘,绝不会错的,微臣以性命担保,陛下后宫虽少有妃嫔,可不会有错漏,您的确已经有一月半余的身孕了,先前娘娘身体羸弱,因而胎像不显,乃是微臣失职。”
燕儿看不懂姜眉写了什么,只当她是因为年纪轻,心中害怕,便好心劝解,说着些恭喜的话。
她也的确认为这是一件喜事,这腹中的孩子,只要生的下来,便一定是陛下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若是再有幸是个皇子,那姜姑娘今后不可估量,她侍奉着姜姑娘,也能跟着享不尽的福气……
却是不知道,为什么姜眉这样惊慌失措,眼见姜眉眼泪夺目而出,燕儿忙上前将她揽在怀中。
“娘娘您别怕,这是好事啊,是天大的喜事!哪有女子不生孩子的,陛下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子嗣,要知道——”
她满心憧憬地说道,显然不懂为何姜眉面上不见笑容。
“我怎么可能有身孕的?”
姜眉在燕儿手上写道,她不敢相信,不知道是该喜还是忧。
那碗绝嗣的汤药,是她当着褚盛的面亲自喝下的,她断了自己今生的后路。
姜眉这才缓缓把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又向下移了移,热泪奔涌。
“是真的吗?”
她嘶哑着询问李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不知是哭还是笑,强撑着直到燕儿和御医离开了身边,她才抱住被子恸哭,直至脱了力气,软躺在床上。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今后不会再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了?
喜悦转瞬即逝,姜眉知道自己的泪从未停过,她惧怕,顾元琛的阴狠让她窒息,这个孩子若是能平安出生,之后要怎么办?
她不堪的过往,已经将她折磨尽了,不应当再伤害这个无辜的孩子。
不行,不能再错下去了,她应当把过去的事告诉顾元珩。
那是楚公子,不是顾元琛,他那样温厚的人,即便是鄙夷她的过往,也不会迁怒于这个孩子的,对吗?
就这样惶惑不安着,日薄西山,燕儿带着晚膳来了,她远比姜眉喜悦,憧憬于美好的未来,直到姜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上前抱住她。
“呀,娘娘,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凉!可是有什么心事……您怎么一点都不开心呢?”
觉察到姜眉在啜泣,看着她惶惑不安的面容,燕儿心底的单薄喜悦也被瞬间撕碎了。
她心底知道的,姜姑娘其实并不适合留在皇宫中,她不是寻常女子,就算是做一个宫女也不合适,更不要说是做后妃。
燕儿有一些冥冥之中的不好的预感,这样的念头不该有,可是越想越怕。
她昨日做了个噩梦,梦见姜姑娘要死在这里。
什么娘娘,什么荣华富贵,都没有的……
不,还是不要这样胡思乱想,她只是个下人。
燕儿规劝着自己,她一厢情愿地把这当做是好事,是福气。
“姑娘,你别这样,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和燕儿说啊,你这样子,我会害怕的……你是不是不想有孕?”
姜眉摇摇头,可是这否认后的沉默,远胜先前的否认。
“我可以走吗?”她在燕儿手心写道。
“啊?姑娘怎么还要走呢,这,这只怕不行吧……如今你不仅是小怜名义上的母亲,你腹中还有皇嗣呢,这样的话不可随便说出口啊!”
燕儿颇感震惊,她不明白,为什么姜姑娘要走,现在的日子不好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人伺候着,她怎么总是要离开。
之前就是,说来若是没有那场行刺,只怕姜姑娘真的狠心要离开了。
眉姜知道这个答案会是这样,她不想为难燕儿,再度跌回了自己黑暗无边际的世界里。
燕儿心里闷得难受,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把晚膳放下,确认了没有人在外,默默地坐在了姜眉的床边,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询问。
“姑娘,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里不开心,你喜欢做什么呢,是习武,骑马吗,我知道你做这些觉得自在,你留在陛下身边,就不能这样自由了,你是因为这个才想走的吗?”
姜眉在她手上写了一句话:“不是的,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从前没有时间去想,现在也没有心力了。”
她半躺在床上,侧着身,眼中的泪光闪烁着,燕儿握着她的手,心中不是滋味。
“姑娘,你可知道吗,从燕儿记事起,便就在宫中了,那时石贼还占着皇位呢,从小的时候,教习的姑姑就说,不可有非分之想,想着去高攀宫中的贵人,我一直谨记着这句话,可是若说心里没有想过能一朝飞上枝头,那都是假话,所以其实我不懂你,觉得你有些不识趣。”
“可是看着你这样伤心,燕儿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你别太难过,若是你真的要离开,待你生下了皇嗣……或许就好了。毕竟是皇家的血脉,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不能流落在外,陛下……他或许不舍得,但是他应当是会答应的,陛下最是仁厚了。”
燕儿说得动情,也不禁落了眼泪,姜眉去帮她擦,哑着说了句“谢谢”。
她写:“我父母和两个妹妹都不在世上了。”
“我没有亲人了,从前我不知道妹妹不在了。”
“所以那时妹妹是我勉强活在世上的原因。”
姜眉知道自己的过往是一滩腐臭了的泥,她也明白,她没有什么志向,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有一日活一日的撑下去了。
“我不配做这个孩子的母亲。”
“小怜也是,我觉得对不起她。”
“我对不起老伯和大娘。”
“小怜和我说,她不喜欢这里。”
“其实是因为我,陛下才要带小怜入宫的对吗。”
“都是我的错……”
她飞快写着,情绪激动起来,又因身中胭虿散的缘故,流出了鼻血,只不过这一次不算严重。
燕儿听得不对,她察觉t出了这句话里绝望的意味,抱紧了姜眉。
“姑娘,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听说缙陵的战事大捷,原被攻下的两城已经收复了……陛下也很快就要回来了,你等他回来,就没有那么难了,陛下一定会护着你的,你好好和他说,他不会任你一个人伤心难过的。”
*
顾元珩为姜眉安排的人还算可靠,自得了那日姜眉不慎落水的消息,顾元琛的人一连半月都没有打听得有用的消息。
她有孕的消息,却是半月余后从太后口中得知。
太后指明要见他,还称若是他不入行宫请安,会亲驾去看望他。
为免落人口实,顾元琛索性也不再装病,选了个触霉头的日子去见,心想总不会有更坏的事。
这次见了面,连句关心客套的话都没有,太后当即便让他跪下。
顾元琛这些年连像样的礼都懒得行,自然也不在乎她这无足轻重的威吓,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便坐在了一边。
“你们都是死人吗,太后大动肝火,若是气病了怎么办,还不去请御医。”
宫人们面目相觑,如坐针毡,太后也只好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让闲杂人等都出去,只留了自己的心腹掌事喜俊。
何永春本想跪下行礼,可是顾元琛不会答应,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见他不为所动,太后似是怒极了,直接摔了一个茶盏到顾元琛脚下。
“先前陛下带回来的那个乡野女子,是不是你敬王安排的细作!”
“什么乡野女子,什么细作?”
他心头剧震,几乎是下意识地驳问,他知道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不然今日说错了一个字,便会害姜眉于万劫不复。
“你当哀家已经死了吗!陛下忽然带一个乡野女子回宫娇养着,还有个下贱的野种跟着,不让哀家的人探望,那时哀家便已经起了疑心。”
太后一阵心悸,一面抚胸一面怒骂:“好啊,你做得好啊,若不是你安排的细作,怎么就这样巧,那贱妇和刘氏生得七分神似,怎么就恰好让陛下遇见了?”
顾元琛不屑地笑了一声,把自己无奈的苦笑也混入其中。
“哦?与她相似?太后莫不是忘了刘氏对本王做过什么,若真有这样的人,只怕本王自己便留下了,让她做个洒扫的粗使贱婢,日日在前面驱遣如畜,以消本王心头之怒,何必还要费一番心力送到皇兄身边。”
“更何况,安插细作在皇帝身边是为何故?无非是为了打探消息,争抢皇位。”
他冷笑道:“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啊太后娘娘,若本王想争一争了,今日便起兵谋反,血羽军直杀定州,皇兄他也一定能守得住吗?”
太后气得跌坐在椅上大骂:“你,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畜生!”
顾元琛言辞愈发锋利:“为何说不出口,本就是本王的东西,这才过了几年,难道太后就忘了?”
当年之事,顾元琛不愿深究,可是每每提起,心中之愤恨实则不减分毫。
“本王险些要忘了,加派细作可是太后您的拿手好戏,刘氏不就是深谙您的教导么?堂堂一国之后,不惜卑贱为婢委身本王,隐瞒自己和皇兄的夫妻之实,潜逃至东昌在本王身边暗中蛰伏。”
虽说着,脑海之中那张曾经让他恨极了的脸,已经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姜眉,想起她的一颦一笑,虽痛着,却不会怨恨。
“当年她盗取本王兵符私传军令,泄露本王的行踪,教本王被围岭阳,无奈放弃皇位拥皇兄登基,这其中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您的好手笔?太后娘娘何苦以己度人,这样下作的手段,本王用不到——”
顾元琛讥讽道:“毕竟本王的母妃出身溧陵兰氏,乃是名门贵族,与太后您乃云泥之别,若非石贼之乱时母妃与先帝生死共进,不肯苟且偷生,太后之位,是断然轮不到一个被先帝鄙弃之人的。”
“你!好啊!这就是哀家生的好儿子,你这个不仁不孝的畜生,佞王,你……”
“王爷!您息怒啊!”
眼见顾元琛说得太狠,太后面色大变,何永春连忙阻拦,避免事情闹大。
太后近来身子本就不好,因顾元琛这句话盛怒不消,连话都说不出来,被喜俊顺了好久的气。
“逆子!你想气死哀家是吗?你如今已经敢不认哀家是你的生母了,是吗?你如此狂悖,就是你,就是你安插的细作,来人,给哀家擒住这个逆贼!”
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太后,又有说不清的纠缠,谁也不能发落了谁,宫人哪敢上前,就连喜俊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安抚太后。
何永春知道王爷是心忧姜眉,可若真的再争吵下去,只怕是会让顾元琛自己也深陷泥淖。
焦灼之时,还是顾元琛平心下来,率先低了头。
“平白遭人诬陷,任是谁也不会平心静气,何况此乃构陷本王谋逆大罪——那位女子的身份,本王会派人查清,倘若真有歹人图谋不轨,便不会轻易放过,把这妖异媚乱之女替皇兄料理了,清正本王的名誉也好,如此,太后娘娘满意了吗?”
太后抬手,让喜俊站到一边,怒视顾元琛:“那贱人如今腹中已有了皇嗣,你处置了她?你已经得逞了!哀家只恨当日没有尽早查清这贱妇的来历……”
——怀上皇嗣。
短短四个字,如惊雷在耳畔炸响,之后太后如何谩骂自己,顾元琛都听不到了。
徐太后怒目望向顾元琛,却见顾元琛的目光一滞。
这般出乎意料的神色,就连方才嚣张狂骜的气焰也不见了。
徐太后不禁心中讶然,难道此事真的与敬王无关?
她不认顾元琛是自己的儿子,可是却也了解他的脾性,他这般惊诧,并非是演出来的。
“……有了身孕?”
顾元琛呢喃着,万幸有何永春在身后扶靠着,才没有在太后面前慌乱无措。
只是如今姜眉的安全要紧,他顾不得其他,强撑着说道:“……既如此,那便是皇兄的家事,与本王又有何干?说来太后娘娘您不觉得奇怪吗?”
他冷笑道:“皇兄后宫空虚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心爱的女子,却藏起来精心保护着,不愿让您见到,是为何故?当年先皇后是被谁逼死,只怕皇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吧?太后娘娘可别忘了,您也不是皇兄的生母呢——”
“孽子!你休要胡言乱语!”
“究竟是不是胡言乱语,太后娘娘您心中自有定夺,还有,本王若是您,今日便不会将皇兄后妃有子嗣之事告知本王。”
言毕,顾元琛不愿多留,起身行了个虚礼,扶着何永春的手离开了。
踏出宫门时,他扶额挡住了刺目的阳光,双目像是被人剜搅一样痛楚难忍,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您怎么了!王爷!可是眼睛不舒服吗?”
顾元琛蹙着眉点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好像是眼中在流血。
何永春扶着他到了百芳苑中略作歇息,顾元琛呆呆地看着满目繁花,心中却一片衰朽。
他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去说话,或是想些什么了。
“王爷,老奴知道您心里难受,再歇一歇,咱们就回去吧,回去以后再想对策。”
“想什么对策?”他声音空洞,“她有了身孕,皇兄自然小心呵护着,还需本王为她操心吗?”
他越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何永春就越是担心。
王爷因寒疾傍身本就不易有子嗣,偏偏姜眉这丫头是跟了陛下之后才……
老天便是这样心狠的,也就是那么阴差阳错,竟然就回不去当初了。
“是,老奴也是怕您忧心太后那边……”
“她不敢,这一两年陛下与她疏远了许多,若无陛下首肯,她不敢轻举妄动的——此事切莫操之过急……皇兄不是快回来了么?。
何永春瞧着他如此颓然,心中也不是滋味。
“那王爷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顾元琛轻声回答,他从未有如此迷茫过,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姜眉都离他越来越远,他骗自己,尽管那日她的话已经明了了。
君若无情君自去,他不该放开她的手,如今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本王为什么不能恨她呢,就像恨素心那样恨姜眉,若是像从前一样放下了t,不再对她日思夜念的,便也不会如此时这般一脸颓相了,何至于入行宫受这份气,对不对,何永春?”
顾元琛小声呢喃着问道,语气小心又谨慎,甚至是虚心求教的态度,就像多年前他尚为稚子,将何永春作为所有的依靠之时。
何永春轻叹了一声,小声劝解道:“王爷,可那丫头不是先皇后啊,先皇后已经亡故了。她辜负了您的盛恩,她死有余辜,所以您恨先皇后。可是您不会恨姜眉,不要说这些让自己伤怀的话了,您没有什么错。”
顾元琛好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前走,他这一生都是这样漫无目的,无所依凭的向前走。
旁人走的路坚实不移,他却如水上的腐木一般逐水漂流,沉沉浮浮。
他嫉妒,悔恨,怨姜眉不肯听他解释,一心属意皇兄,又担心她在宫中无依无靠,被人暗害,将来受人欺辱,可是这些情愫,只能变成一张密织的网,将他裹得窒息。
他还能做什么呢,木已成舟……木已成舟了!
“太累了。”
顾元琛轻声呢喃,何永春一时没会领他的意,直到他说“不想争了”。
“陛下想做什么便做吧,斗了这么多年,本王累了。”
何永春怎么会不知道顾润晨的脾性,这样的话,王爷他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曾几何时,他看着顾元琛照顾姜眉时那细致入微的模样,也曾替顾元琛奢想过许多,想二人今后能过上幸福日子。
罢了,是冤孽,那便彻底了解了吧,但愿那丫头今后在宫中安稳享福,也算弥补了她这半世颠沛……
第65章 迷途
夤夜,只听说敬王爷的眼疾又复发了,这一次比以往还要严重,特从行宫请了御医,第二日消息便传了起来,说是太后娘娘与敬王爷起了争执,闹得极不愉快。
燕儿也听说了此事,趁着姜眉午睡,和另一位平日侍奉茶水的宫女窃谈起来,恰被从梦中惊醒口渴难耐的姜眉听到了,她脚步向来很轻,赤足走在地上更是不见声响,也不知道听了多少“议论主子”的话去。
“娘子醒了?可是渴了么——快去,娘子不能喝凉的,再多烧些热水来——”燕儿吩咐一旁的小侍女道。
没有旁人在,两人也不必在意什么“尊卑”,燕儿扶着姜眉回去躺下,笑着说:“这些日子不下雨,天又热了,姑娘睡不着和我说就行,我为你扇扇子。”
姜眉按住了她的手,问了问小怜如何,得知顾元琛特命前科探花郎教她读书,这几日正为课业辛苦着。
她想起方才听到的话,犹豫了片刻,终是询问燕儿方才她们所说之人是谁。
“是敬王爷啊,”燕儿答道,“娘子是不是忘了,是陛下年纪最小的弟弟。其实啊……他才是如今太后娘娘的亲生儿子,陛下反而不是……不过这些我也并不是很清楚,姑娘就更不用操心这些事了。”
“他的眼疾是怎么回事。”
姜眉在燕儿手心缓缓写道,此前因为种种缘由,她从未主动去打探顾元琛的消息,也是今日才知道了他身患眼疾之事,
“哦,好像是先前出兵北蛮时落下的病,听说王爷身边有不少亲信在北蛮出了事,死得可怜,甚至担心尸骨腐坏,都是烧了之后才带回来安葬的……王爷伤心过度,又受了重伤,不知怎么的,眼睛就忽然看不见了。”
见到姜眉面露惊讶,燕儿又说:“姑娘也觉得吓人是吧!好好的一觉醒来,眼睛旁人看着无异,自己却连光都瞧不见了,咱们寻常人都受不了,何况是敬王爷那样心高气傲的,倒是也可怜。”
姜眉下意识点了点头,用手按在自己的腹上,燕儿见了噗嗤笑了出来,把她的手向下移了移。
“姑娘又忘了?孩子在这里呢,你摸的是你的肚子。”
姜眉垂眸陪笑了一下,掩饰着尴尬和羞涩,可是神色又转瞬变得恍惚,在燕儿手上继续写字。
“什么意思?敬王爷的孩子?哦……姑娘是想问小怜姑娘会不会给敬王爷抚养?还有这样的事吗?陛下与姑娘提起过么?”
姜眉反复写了两遍,燕儿才大约看懂了她的意思,见她点头,也认真思想起这个问题。
“好像也不无道理……毕竟小怜既不是陛下的骨肉,也不是姑娘你的,无论以什么名分养在宫中,都不大好,你也知道,皇家是最看重血脉的……这不是陛下不疼她,陛下自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的,总要给一个名分。”
燕儿细细思索道:“敏王殿下离京千里,不常回京,何况也有两个郡主了,赦王爷更不必想了,他自己就已经够可怜了,这样说来,敬王爷倒也算是最合适的,诶,姑娘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姜眉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又问昨日顾元琛和太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燕儿虽也是一知半解,可是难得见姜眉对发呆以外的事感兴趣,便绘声绘色给她讲了起来。
“很吓人啊,只听说王爷才进了太后娘娘宫中,还未请安便被太后娘娘训斥,吵得很凶,太后娘娘还说敬王爷是逆贼,还要人把他扣下关押,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何事……”
姜眉又写问,问燕儿是否知道太后和顾元琛不和的因由。
“唉,先帝当年的后宫可乱了,燕儿那时年纪小,知道的不多,可是姑娘你说啊,明明是亲生母子,却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敬王爷脾气太差了,就算他是兰夫人抚养长大的,可太后娘娘也是他的生母啊,生恩怎大得过养育之恩,闹这么僵做什么……”
燕儿见姜眉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摇着头,显然是不大认同她说的话。
她忽然出声嘶哑着问,比以往说的句子都要清晰:“我听说,太后娘娘当年利用他争宠,他差点就死了,之后先帝把他交给另一位娘娘抚养……”
燕儿不由得叹道:“姑娘这都知道!是陛下和你说的吗?原来当真有此事!我们还都以为是传言呢……唉,也不好说,总归是自己的生母,王爷的错处还是要大一些的。”
燕儿没注意到她语气中的沉郁,只是鼓励她如今嗓子养得好,说得越来越流利了。
“有时候还会痛,也是我太懒,不愿意开口。”
燕儿笑道:“姑娘不必和我开口说话,你继续好好养着,等陛下回来了多和他说话呀,你亲口告诉他你已经有了身孕,陛下见你嗓子养好了,还有了子嗣,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宫人送来了热水,姜眉喝过后便继续歇下了,燕儿为她扇了一会儿扇子,见她睡着了,便离开不再打扰。
她走后,姜眉忽然睁开眼,望着帐顶纠缠的结出神。
她睡不着,因为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总是想到顾元琛的眼疾,想起燕儿方才说的话。
辗转反侧,最终姜眉想到那一天和顾元琛在马车上遇袭,寒风如凛刃,天色昏蒙,白雪漫山,不见丝毫前路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过放手一走了之的,那个时候明明还没有酿成苦果,还是都来得及的。
可是为什么,她做了那样可笑的选择,就如同她现在自寻不愉,偏要去想顾元琛成了瞎子的事。
*
时近黄昏,周身寒凉,顾元琛挣扎着起身,扯掉了覆在自己眼上的布,不知是他双目未愈,还是屋内昏黑的缘故。
朦胧无依,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
手探向床边,他抓到了一样绵软若无骨的东西,那是女子的手,他下意识叫了一声“眉儿”,随后想到这只会是香茵。
“王爷,您醒了!”
香茵惊喜万分,因御医说过,敬王爷的眼疾是因为疲累忧思所致,若是今晚前能醒来,便无大碍。
可是对上顾元琛涣散的目光,香茵心中的喜悦荡然无存。
“王爷?”
香茵又唤了一声,试探着用手靠近顾元琛的脸,以往的他目光冷厉,她不敢和他对视,这是头一回,她能端坐在他身前,静静端详他的脸。
手指将要触摸到他面颊的时候,顾元琛开口,轻声说道:“我看不见了?香茵,何永春在哪里?”
香茵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去找何永春。
顾元琛仰面躺下,抬起手臂向上虚抚,好像这样就能触及视野中那片朦胧的纱。
可是什么都触不到,他看不清楚。
御医为他重新t施针,换上了新的药,那层纱却还是留在他脑海里,即便他阖目落入黑暗中。
“王爷近日来一定要小心安养,每日进补,切忌动怒用气,少食少饮,也可让这位娘子每日早午为王爷揉按穴位,想来半月之后,王爷的眼睛便能恢复如初,自然,微臣也会留在府中,每日为王爷诊脉,确保王爷无虞。”
顾元琛微微颔首,直言问道:“本王是不是瞎了,你且说实话,本王绝不会怪罪。”
太医连忙跪下请罪,说着些表决心的,定不遗余力的话,让顾元琛务必宽心,见不再追问,便汗涔涔被何永春送走了。
屋内的沉默让人心悸,香茵看着顾元琛彷徨的神色,忽然痴痴地劝说道:“王爷,您不要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即便真的有什么,妾身与何公公会照料好您。”
顾元琛微微向她这边转了头,香茵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的话是极为不妥的,跪在了顾元琛身前。
这些日子顾元琛不常出门,他卧床安养的时候,香茵是常常来探望,努力想些办法陪伴在侧的。
日子久了,难免就会忘记了些什么,譬如自己的身份,她心下一酸,担心王爷会就此厌烦她。
“你没什么错,”他轻声道,空洞的目光通过声音寻找香茵的身形,“你是喜欢这里,还是喜欢京城?”
香茵不知他是何用意,怯怯地回答道:“妾身的家人都在京城,还是更喜欢京城一些。”
“好,那这些日子就多承蒙你照拂本王,待回京之后,本王会为你寻一个好人家,不必担心陛下问起,今后去过安稳的日子吧。”
……
“怎么,你不愿意吗?”
香茵只在心里叹息着,却不知道为何顾元琛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竟也直言回答。
“妾身并非不愿,只是妾身也想侍奉照料王爷,陪伴王爷左右。”
“本王对你没有男女之情,”顾元琛回绝道,声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说话轻柔,“不能给你名分,不能给你宠爱,却受你恩义,岂不是让本王做无情无义之人?”
“不,不是的,香茵对王爷也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仰慕,男女之情是为两相知意,是为夫妻……香茵仰慕王爷……不求王爷宠爱,只想要留在王爷身边。”
她笑了笑,轻声道:“众生芸芸,人在这世上何其单薄,终究要寻一志向,妾身不求一世安稳,但求从心,追随王爷,妾身甘之如饴。”
顾元琛打断了她,静静说道:“正因你有情,本王才更不能留你……你也应知道,这世上需以情报情,本王对你无以为报,你年纪还小,还不懂……”
他说着,便想起了他的眉儿,眼目便似被人剜去一般剧痛,香茵连忙上前,按照方才太医说的办法为他揉按眉心。
“王爷……您是不是因为那位姜姑娘忧心?是不是因为她,您不愿留妾身在身边。”
“是谁和你说的?”
他语调微扬,却并无愠怒之色。
“是做女红时……小莹姑娘告知妾身的,只听得大概,知道她是王爷的心上人。”
顾元琛沉了眸,自嘲一般笑了笑,点了点头。
香茵喉间一哽,借着灯花闪烁时,把眼里噙着的泪无声息地落下了。
“妾身明白了,一切都听从王爷的安排。”
“你若不想走,本王也不会勉强,你可以一直和小莹她们在一起在王府住下。”
便这样,似乎什么都没有说,没有答案,也没有前路,香茵吹灭了灯烛,扶着顾元琛躺下,似乎一切如旧。
顾元琛还是没有说什么,香茵已经打算离开了,却忽然被她拉住了手腕,让她坐在床边,用手背轻托起她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