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你们两个刁钻促狭鬼儿,合起伙来编排我是不是?”
“好殿下,饶命饶命!”
“哈哈哈哈……殿下恼羞成怒了……”
三个姑娘笑闹作一团,倒在软软的锦被堆里。
闹腾半晌,外头仍是风雨如晦,想到回房准是要弄湿鞋袜,一时间谁也不愿出去走动。
最后竟像当初在神殿时那样,几个姐妹抱了被子挤在一处,头抵着头,说些体己话。
直到夜深人静,才伴着雨声沉沉睡去-
宿雨绵绵,晓风拂柳,整座金陵城浸润在雾蒙蒙的烟水气里,青瓦白墙都洇作淡淡的水墨痕。
祝姯起个大早,正对镜理妆。今日是郭贵妃千秋节,宫中赐宴,少不得要盛妆打扮。南溪立在身后,正替她簪花,忽听得外头一阵仆妇婢子们的脚步杂沓,隐约有人喊:
“太子殿下到了。”
祝姯手里拈着一对珍珠坠子,正要往耳垂上戴,闻声手不由得一顿,竟有些坐不住了。她侧身往窗棂外张望,却被那高丽纸糊的窗屉子挡个严实,什么也瞧不见。
斜眼一瞧菱花镜,只见南溪正抿着嘴儿,乐滋滋地觑着镜子里的自己。
祝姯眼随羞合,顿时埋怨道:“你这丫头,又偷笑什么?”
南溪忙收起笑容,故作一本正经地说:“我没笑什么,只是觉着窗外喜鹊叫得欢,殿下的心也跟着乱跳呢。”
祝姯娇哼一声,索性把坠子挂去耳上,起身理了理裙裾:“也不必你笑话,我自个儿瞧去。”
说罢,祝姯也不等人通报,径直行至门口。刚把湘妃竹的帘子一掀,便见庭院里积水空明,叫微风一吹,波光粼粼,竟好似小潭一样。
院中,沈渊一身柘黄圆领袍,足蹬粉底皂靴,正行至阶前。身后侍奉的杨瓒撑着把青罗伞遮护,生怕廊檐滴下的残雨浸湿太子衣裳。
沈渊闻声抬头,便见湘妃帘下露出对潋滟杏眼,不是祝姯又是谁?
沈渊心中一喜,赶忙顿住脚步,站在阶下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随后他整肃袖袍,竟煞有介事地朝着门里的小娘子作揖,朗声道:“给娘子请安了。”
廊庑下伺候的几个丫鬟见状,都忍不住掩唇偷笑。
祝姯倚着门框,只把帘子掀着半边,嗔怪地横他一眼,哼道:“装模作样给谁看?还不快进来!”
说罢,手指松开,竹帘子“哗啦”一声落下,人已转身躲进屋里。
沈渊见她娇态可掬,心中那团欢喜更是按捺不住,只把袍角一撩,三步并作两步越过阶下积水,急吼吼地要追进屋去。
杨瓒收了伞,极有眼色地把锦盒奉给太子,自己则领着众人在廊下候着。
屋内甜香浮动,祝姯刚回到妆镜前坐定,沈渊便凑上前,也不说什么,只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一只锦盒。
“这是什么?”祝姯好奇道。
沈渊献宝似的打开,里头竟是一顶极其别致的帷帽。
此时南溪也凑趣过来瞧,只见这帷帽不似寻常那般用全幅的皂纱或轻容,而是在面前缀着细密的琉珠帘子,颗颗金灿,熠熠生辉。身后则披着如云似雾的软烟罗白纱,长可及腰。
沈渊将帷帽取出来,亲自替祝姯戴在头顶,温声解释说:
“孤想着今日宫宴必定要饮酒用膳,若是戴寻常的纱帽,撩起放下的,极不方便。且易沾染脂粉酒水,有损娘子玉仪。这珠帘帷帽既透气,行动间又灵便,娘子可畅享宴饮之乐。”
祝姯扶了扶帷帽,只见眼前珠光微晃,却丝毫不觉沉重,反倒觉得轻盈妥帖,不由讶异道:
“瞧这一脑门的珠翠,怎的一点儿也不坠得慌?”
沈渊笑道:“这便是了。孤特地去东宫内库里挑了一圈,才寻得这些琉璃细珠,又轻巧又好看,做帷帽再合适不过。”
南溪围着祝姯转了两圈,忍不住啧啧赞叹。她伸手摸了摸垂落在身后的软烟罗,忽然灵光一现:“嗳唷,真是神了!民间有些神女画像里,仿佛便是爱将殿下画成这副模样。”
祝姯对着镜子左照右看,发觉这帷帽确实藏着不少巧思,定是沈渊自己想出来的妙招。她不由得抿嘴一笑,满心欢喜。
沈渊见她高兴,便挥挥手,打发南溪等人道:
“你们且去外头看看车驾备好了没,孤还有两句话同你们殿下说。”
“是。”
待闲杂人等退去,屋内只剩二人相对。
沈渊挨着祝姯坐下,身子微微倾过去,在珠帘边上轻声炫耀功劳:“这顶帷帽上的珠子,都是孤在灯下,一颗一颗亲手穿起来的。娘子可还喜欢?”
祝姯闻言,心中一颤,不由伸手撩起那珠帘,露出双清凌凌的杏眼,惊喜地瞧着他:
“竟是郎君亲自做的?”
方才祝姯便暗自揣度,这珠帘帷帽制得巧,定不是宫中内府的主意。可她没想到,沈渊并未假手于人,反倒事事躬亲。
见祝姯托着珠帘看他,沈渊忍俊不禁,顺势捉住她手腕,将人轻轻转过去对着镜子。
“娘子若嫌珠帘挡眼,便可这样掀起来,挂在金钩上。”
珠帘被挂起后,恰好垂在额前,像串珠额饰一般。既不用费力托着,又别出心裁地好看。
“好精妙的心思。”祝姯大喜过望,扭过头来,口中不吝赞誉,“没想到郎君这双素日里批阅奏章的手,做起闺阁之物,竟也这般灵巧。”
这一声声夸赞,沈渊听在耳中,只觉骨头都要酥了半边。他眉眼弯弯,凑去祝姯耳畔,低声问:
“娘子既这般满意,沈某可否讨个奖赏?”
祝姯重新望向镜中,见他眼神灼灼,便已隐约猜到他的心思。她颊浮艳霞,兀自哼唧半天,这才小声地问:“那……郎君想要什么奖赏?”
沈渊喉结暗滚,目光落在她嫣红唇瓣上,随后却不着痕迹地移开。
他轻抿了抿自己的唇,并不言语,只把脸又凑近几分。
祝姯看懂他的暗示,心中既羞且慌,却也冒出些甜丝丝的期待。她缓缓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两只手紧张地绞着帕子,睫羽颤了颤,终是羞答答地闭上眼。
“那你要轻轻的,”她娇声咕哝道,“不许碰花我的胭脂,等会还要进宫赴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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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樱桃宴 今天学会亲亲了吗
话音方落, 淡雅的白檀香气便迎面涌来,将她温柔笼罩。
他倾身靠近的阴影遮住了眼前光,浅浅呼吸拂过她轻颤的睫羽。
祝姯紧闭双眸,屏息等待着预料中的亲密。黑暗中, 她甚至能听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心音。
忽然, 颊边一热。
触碰并未落在唇上, 也没有想象中的缠绵与索取。
沈渊只是微微偏头, 用朱色饱满的双唇, 在她施了薄粉的脸颊上,极珍重地印下一吻。
如蝶栖花蕊, 颤巍巍停驻片刻,生怕碰重一分。
祝姯惊讶地睁开双眼。
只见沈渊已端然坐回原处, 姿仪清整如常。唯有一双凤眸里欢喜含笑,缱绻眼波几乎要将人溺毙。
两人默然相望, 竟一时无言。
她原以为会是唇齿相依的浓烈, 未想只得清风拂面般的轻怜。
“你……”
祝姯指尖轻抚方才被吻过的肌肤, 那处犹存着若有似无的暖意。
“娘子的胭脂……”沈渊耳廓悄然染红, 握拳轻咳一声, “都还好端端的。”
怕弄花她的胭脂,所以不敢亲吻她吗?
祝姯终于忍不住, 吃吃笑出声来:
“沈郎呀沈郎, 你怎么如此听话呀?”
沈渊听她的语调像是哄犬, 心中自是不大服气。他忽而发力,将她一把抱起,托在臂弯里。
“娘子莫要挑衅,”沈渊贴面凑上去,撞了下她鼻尖, “孤定力一般,可经不起再三试探。”
突然间悬至高处,祝姯慌忙捶他肩头,羞嗔道:
“快放我下来,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今日的宫宴设在垂花殿,此殿毗邻南花园,四面皆有长廊相连,飞檐如翼,遮蔽风雨。
外面虽细雨连绵,廊下依旧是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沈渊携着祝姯,先去向贵妃拜寿,而后又往各路王公勋贵跟前转了一圈。他今日神采飞扬,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众人只道太子殿下是要宣告神女进京,却不知他全然是想炫耀自己的太子妃而已。
虽隔着一层珠帘云纱,看不真切面容,但那身段风流,若隐若现的仙姿玉色,已叫众人赞叹不已。只碍于太子威仪,不敢多作窥探。
正当沈渊还得趣,欲领她往里再走走时,却见老宦官魏峁笑吟吟地迎上前,行礼道:
“老奴见过二位殿下。陛下那边正念叨呢,请太子殿下过去叙话。”
沈渊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佳人,脚底像是生了根,挪都不想挪。
正踌躇间,忽听得一道女声自身后传来:
“行了,清回,陛下唤你便快去,做甚这般磨磨蹭蹭?你家娘子交予我便是,还能给你弄丢了不成?”
说话间,一位华服妇人缓步而来。只见她头戴九树花冠,身着织金团花对襟大袖衫。一双丹凤眼,不笑时威仪自生,与沈渊竟有七八分相似。
祝姯久闻太和长公主英名,心中原有几分忐忑,此刻隔着珠帘一瞧,只见长公主气度虽威严,说话时却透着股大方爽朗。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太和长公主便是唤作沈蕤华,此名包揽春秋,大气磅礴,叫祝姯心下好感倍生。
她忙轻推了推沈渊手臂,柔声道:
“郎君且去便是,我随长公主在此,断不会有失。”
沈渊被自家姑母当众打趣,只得无奈拱手:“既是姑母发话,侄儿岂敢不从命?那便有劳姑母费心照拂了。”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祝姯一眼,这才转身随内侍离去。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惹得周遭命妇们都掩唇轻笑。
待沈渊离开,沈蕤华便亲热地拉过祝姯的手,领着她往女眷堆里去,一面走一面笑道:
“清回这孩子,自幼便是个古板性子,没承想如今竟也成了个痴情郎君。来,我带神女见见几位王妃。”
众夫人皆知这位神女来历不凡,如今见长公主亲自引荐,更是不敢怠慢,纷纷含笑见礼,一双双眼睛却都在暗自打量。
虽看不清容貌,但见她举止娴雅,行动间香风细细,气肃环佩,心中皆暗赞,确是国母风仪。
沈蕤华见祝姯应对得体,越看越是欢喜,却也知晓年轻小娘子在长辈堆里拘束,便招手唤来一旁正吃樱桃的红衣少女:
“永嘉,别只顾着嘴馋,还不快陪殿下去后头亭子里转转?”
金簪爱闻言,立马丢了樱桃核,脆生生应道:
“是,阿娘!”
说罢,她挽起祝姯的手臂,悄悄吐了吐舌头:“嫂嫂,我陪你出去玩耍。”
穿过几折回廊,便见一座四角飞檐的敞轩,里头莺莺燕燕,早已聚了好些个世家贵女。
今日因是“樱桃宴”,这轩中摆设颇为应景。
案几上供着成盘的樱桃,皆是才从树上摘下的,颗颗如红玛瑙般圆滚,盛在白玉盘中,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正中地上摆着两尊铜铸的双耳投壶,贵女们正以此为乐。至于彩头,有宫中新赐的堆纱宫花,亦有各家拿出来的金钗玉镯,堆了满满一桌案。
见祝姯到来,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纷纷起身福礼:
“拜见神女殿下。”
祝姯也不拿乔,向众人颔首还礼。没了长辈在侧,她倒也松快许多。
金簪爱是个爱热闹的,拉着祝姯便往投壶前凑,撺掇道:
“嫂嫂也来试两手?今日这彩头里,有一对点翠步摇极好,我正眼馋呢。”
祝姯推辞不过,随手拈起一支棘矢。她指如削葱,只轻轻一扬,那矢便如流星赶月,“笃”的一声,稳稳落入壶中,竟是个“贯耳”。
“殿下好准头!”众人不禁拍掌叫好。
祝姯抿唇浅笑,接连又是三矢,矢矢中的,且姿态从容,仿佛随手挥就,当真只是玩乐而已。
这下子,满座皆惊。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贵女,此刻也顾不得矜持,赶忙崇拜地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吹捧祝姯:
“神女殿下好身手!这可是练过的?”
“殿下教教我,我每回都投不进!”
正热闹间,又有一位身着粉裙的贵女,艳羡起祝姯的帷帽:
“殿下这帷帽好生别致,不知是哪家铺子的手艺?改日我也想去定一顶。”
祝姯闻言,赶忙含糊道:“并非外头买的,只是自家闲来无事做的。”
“天哪!殿下竟还有这般巧手。”
这一句简直如同水泼油锅,众人更是一拥而上,有的夸她手巧,有的赞她心思妙,只把祝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祝姯虽也欢喜,但渐渐觉出几分微妙来。京中贵女相聚,自有不成文的次序。
永嘉郡主这般天家凤凰,自是众星捧月,其他公侯家的闺秀亦各有拥趸。
如今她初来乍到,霎时便抢了满场风头。金簪爱性情直爽不以为意,也是真心实意带着众人玩,可旁人却未必。
祝姯心思玲珑,不愿有人扫兴,便借口道:“郡主,我玩了这半天,觉着有些闷热,想去廊下透透气。”
金簪爱忙道:“那我陪嫂嫂去。”
祝姯按住她,笑道:“郡主正玩在兴头上,不必特地陪我。你阿兄也留了东宫婢女随侍,我就在那边廊下坐坐,不走远。”
金簪爱见状,只好依她,又叮嘱婢女好生侍奉,这才转头投入战局。
“神女殿下一直戴着帷帽不肯摘,也不知道那珠帘后头,究竟是何等尊荣?”
待祝姯走远,轩中忽然有人低声嘀咕,话里隐隐发酸。
众人暗自瞟了两眼,见是裴阁老的孙女,顿时都明白怎么回事,赶忙抿紧嘴巴,只笑笑糊弄过去。
太子殿下丰神俊朗,满京城的贵女里,谁情窦初开的时候没暗自倾心过?
只是太子与神女的婚约乃圣旨钦定,大家早都死了那份心。方才正主就在眼前,纵使心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都暗暗压下。
毕竟那是名动天下的北域神女,岂是她们能比的?
“哐当”一声,一支竹矢稳稳落入铜壶。
金簪爱头也不回,骄傲地嚷嚷道:
“我嫂嫂貌赛天仙!是普天之下最好看的娘子,岂是谁都能随意观瞻的?”
轩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心道永嘉郡主都这般说,那恐怕真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了-
祝姯沿着回廊转过两重假山,便见一处名为“听雨榭”的偏僻廊亭。
此处海棠花树掩映,枝叶扶疏,恰能将外头的纷扰隔绝干净。祝姯当即看上此处,不声不响地躲去花树后头。
见四下无人,她索性将珠帘掀起来,与南溪一起吃樱桃煎。
总算不用端着储妃的架子,祝姯拈起一颗便往嘴里送,惬意地眯眼嚼起来。
正吃得欢畅,忽闻花树前头传来一阵笃笃的拄杖声,夹杂着苍老的絮叨:
“……你们这些年轻郎君,只知贪图口腹之欲。这樱桃虽好,却性温大热,多食则生虚火,伤筋骨。”
“你们几个且记着,回去定要煎一碗枇杷叶汤喝下,方能解毒润肺……”
祝姯闻言,拈着樱桃的手不由一顿。透过花树缝隙望去,只见是位老者,身着绛紫官袍,手拄一根九节紫竹杖,正在前头慢行。身旁两个年轻后生唯唯诺诺,搀扶着他,听他一路唠叨什么“养生之道”、“保寿延年”。
祝姯只觉嘴里原本酸甜的樱桃,瞬间变得索然无味,仿佛嚼蜡一般。
她悻悻地托着樱桃煎,心道这位老相公说得虽在理,却未免太煞风景。好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偏生被这几句养生经搅了兴致。
她正在此腹诽,忽听一道温润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娘子?”
“呀!”
祝姯手里的碟子险些没端稳,慌忙转身,正撞见一双含笑凤眸。
沈渊不知何时已经寻过来,正立在她身后,见她这般可爱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祝姯惊魂甫定,见是自家郎君,一腔子欢喜混着方才的惊吓,登时化作女儿家的娇嗔。
“郎君又躲在背后唬人!还不快给我赔罪?不然我可不理你了。”祝姯把脸一扭,拿后脑勺对着沈渊。
沈渊赶忙追跟上去,从善如流地哄道:“是是是,都是在下的不对。方才见娘子躲在此处贪嘴,一时看住了,这才忘记出声提醒,娘子莫怪。”
“谁贪嘴了?”
祝姯重哼一声,但还是就着沈渊的手,吃了他喂来的樱桃蜜饯。
沈渊见她眉眼舒展,这才问道:
“方才路过敞轩,见里头正是热闹,娘子怎么不去和她们一道玩投壶?”
祝姯自不会提那些有的没的,只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我也想玩呀,可谁叫我技艺太精?方才随手一投,便正落壶中。若是再玩下去,只怕一桌子的彩头都要进我囊里了。”
沈渊闻言,忍俊不禁,点头附和道:“娘子所言极是,娘子品行高洁,素来不欺凌弱小。”
他将手伸去碟子,也想捻颗樱桃煎来尝尝。谁知指尖刚碰到碟沿,就被祝姯眼疾手快地端远。
祝姯清了清嗓子,学着方才那老者的语调,一本正经道:
“郎君且住,这樱桃性温大热,吃多了上火,有伤脾胃。为了郎君身体着想,还是莫要贪嘴。”
沈渊手指悬在半空,不禁失笑。他知祝姯向来随性洒脱,并非那等谨小慎微、絮絮叨叨之人。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
他收回手,挑眉问道:“娘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怎么突然讲究起这个来了?”
祝姯这才噗嗤一笑,凑近沈渊,压低声音将方才听壁脚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沈渊听罢,立马笃定道:
“那定是裴阁老无疑了。”
见祝姯好奇,沈渊便与她说道起这位老宰相的趣事来:
“裴阁老平日里最是讲究养生。朝廷每日给早朝官员备有‘廊下食’,多是些胡饼、馎饦、粥羹之类。”
“旁人吃着都好,唯独裴阁老,每回都要跟同僚念叨,吃饼得把上头的胡麻全挑出来,说是‘燥火难消’。”
“喝口粥更是要把米油撇了,说是‘太腻伤脾’。一来二去,光禄寺的官员见了他都头疼。”
祝姯听得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竟还有这等人?当真是古怪得可爱,难怪方才那般说教。”
两人在廊下说笑一阵,气氛正好。祝姯想起方才他被匆匆叫走,微敛笑意,轻声问道:
“陛下方才唤你过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渊眸光微闪,迟疑一瞬,这才轻声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提了提我们的婚事,问些筹备的细枝末节。”
祝姯不由得垂下眼帘,手指绞着衣带,低声问道:
“我们的婚事……会顺利吗?”
灵州之事未平,金陵又是暗流涌动。祝姯倒不是疑心沈渊,只是他们身份如此,注定这桩婚姻不能是“有情饮水饱”,而是必须权衡利弊。
沈渊见她如此,忙握来她的手,坚定地说:
“凡事有孤在,娘子只管安心。”
祝姯侧过头,望向他那双专注深情的眸子,里头倒映着全是她的身影。
难得夫妻是少年,外面风雨潇潇,唯余这一方温存。
祝姯心窝里滚热,忽然弯起眉眼一笑。
她趁着沈渊还没反应过来,直直凑上去,在他唇上“叭”地亲了一口。
这一吻如蜻蜓点水,却又带着女郎特有的娇憨与热烈,软糯香甜,犹胜碟子里的樱桃煎。
沈渊只觉唇上一软,整个人都呆怔在原地。
心上人的双唇,恐怕是这世间最柔软、又最狡猾的物事,轻易便能将人心肠揉乱。
待他回过神来,只见小娘子已红着脸退开,杏眸里亮晶晶的,透着得逞后的狡黠与羞涩。
“郎君不会亲亲,那我教教郎君。”——
作者有话说:注: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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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快乐~
第35章 芳菲地 树下芳菲地,花间自在人……
一触即分的温热犹在, 沈渊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顿时尝到胭脂甜味。
沈渊呼吸渐重,缓缓抬眸,原本清润的凤眸此刻幽深如潭, 像是要将眼前这胆大包天的小娘子拆吃入腹。
祝姯本是一时高兴撒欢, 这会儿对上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心里那点莽撞勇气瞬间如戳破的鱼鳔, 泄了个干净。
“咳咳……”
祝姯心里莫名发虚, 两只手慌乱地搓了搓,忙不迭地将面前那道珠帘放下来。
细碎金珠的撞击声清脆悦耳, 珠帘轻晃,将那张此时必定是红透了的俏脸遮得严严实实。她只当这般掩耳盗铃, 便能当做无事发生。
沈渊隔着摇曳的珠帘,看着她隐约透出忙乱的眸子, 不由得哑然失笑。他闭目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欲念。
罢了, 今日毕竟是宫宴, 众目睽睽之下, 总不好真个欺负了她去。
只是她方才看扁他,说他不会亲小娘子?
沈渊轻笑一声, 用指腹揩去唇瓣上残存的胭脂。且等着罢, 来日方长-
贵妃寿宴过后, 祝姯还要在金陵留些时日,便先送右祭司旃檀启程回莫尔丹。
她们依计行事,装作不知信件已被截换,仍按时往来书信。信中刻意表露些许对大楚朝廷的不满,只等引诱鱼儿上钩。
转眼间, 江南黏腻恼人的梅雨季终于过去。
虽说入伏后,日头渐毒,但好在没了湿漉漉的霉气,倒叫人身上爽快不少。
祝姯自己住着驿馆也是无趣,索性搬进了青雀街上的新府邸。此处离太和长公主府不过一盏茶的路程,往来甚便。祝姯喜欢长公主这位长辈,只觉她和自己的玛奼很相像,闲来无事便爱来串串门子。
一来二去,祝姯与长公主一家都已熟络起来,和年岁相仿的金簪爱,更是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这日午后,长公主府后花园内,溪水潺潺,鸟鸣声声。
府中有一株茉莉花树,层层叠叠的雪白花朵积在枝头,天光一照,恍若枝梢堆着未化的新雪,香气却是暖的甜的,沉甸甸地漫下来。
茉莉树能生得这般高大,委实稀罕。长公主便命人在树下铺了湘妃竹榻,置了玉枕凉席,正是个消暑纳凉的绝佳去处。
若再佐上几盘冰水湃过的果子,真真是树下芳菲地,花间自在人。
此时,竹榻之上,几个姑娘正围坐一处,嬉笑声不绝于耳。
“听说嫂嫂今日要过府,我昨晚便叫她们把小猫都搜罗起来,就等着嫂嫂来挑呢。”
金簪爱跪坐在竹榻上,指挥婢女们将几只花篮提上来。芭蕉叶一掀,里头竟是一窝窝毛茸茸、软乎乎的小狸奴。
狸奴们性情各异,有的怯生生地缩在篮角,有的则大着胆子探头探脑,发出细细的“咪呜”声。
南溪看得眼睛发亮,连忙凑过去逗弄。祝姯也是满心喜爱,目光在一众小猫里流连,忽地落在一只狸花猫身上。
这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四只爪子雪白,胸脯前更是一片无杂色的白毛,标致极了。它也不怕生,见祝姯手伸过来,竟主动凑过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掌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毛发触手如锦缎般顺滑,软乎乎的一团,祝姯忍不住多搓弄两下。
“就它了。”祝姯当即拍板,眉眼弯弯地将那只小狸奴抱进怀里,“它与我最有缘!”
金簪爱笑道:“嫂嫂好眼光,这只平时就最机灵。既是嫂嫂看中了,今日抱回去养着便是。”
“这可不成,”祝姯点着小猫鼻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道,“昨日我听傅母说,聘猫如娶妇,是极认真的事。明日我须备上柳叶穿鱼送给猫儿娘亲,再给府里送两包盐巴、两饼好茶,这算是过了‘聘礼’,往后它才肯尽心为我护家呢。”
众人闻言,皆是掩帕发笑。金簪爱缓了口气,又用肩膀去碰祝姯,低声嘀咕说:“这种宫中来的傅母,最是啰啰嗦嗦,嫂嫂可别被闷着。”
“倒也还好。”祝姯笑道,“她们就是同我说说宫中的礼仪讲究,乍一听还觉着新鲜呢。”
祝姯接来系了彩色羽毛的竹棍,逗引着怀里的小家伙。几个月大的狸奴正是贪玩的时候,追着羽毛扑腾跳跃,时而翻滚,时而直立,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玩闹了一阵,日头渐偏,微风拂过茉莉花枝,送来阵阵幽香。
祝姯觉得有些口渴,便端起几案上冰镇过的杨梅渴水饮了几口。酸甜冰凉的汁水入喉,解了暑气,却没能驱散午后困倦。
她只觉眼皮子越来越沉,手中晃动的羽毛也慢了下来,不多时,竟就在那满树花香中,晕晕乎乎地阖上双眼。
金簪爱正要去抱来另一只小猫,一回头,见祝姯侧卧在竹榻上,呼吸绵长,已是睡熟了。
金簪爱忙对周围婢女比个手势,打发她们退远些,心道这几日学那些繁琐的大婚礼仪,定是累坏了嫂嫂。
这般想着,金簪爱眼珠一转,轻手轻脚地起身,打算去房中取凉被来给她盖。南溪则守在榻边,轻轻打着扇子。
曲廊外,沈渊处理了大半日的政务,去青雀街寻祝姯不见,听闻她在长公主府,便转道而来。
他先依礼拜见了姑父姑母,这才由管家引着,寻到后花园里。
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瞧见那株盛大的茉莉花树。往下一看,祝姯侧身而卧,裙裾如云霞铺散。
几只不知愁滋味的小狸奴,正围在她裙边追逐打闹。还有只喜爱安静的,蜷缩在她裙摆上,埋头呼呼大睡。
下半晌的倦意涌上心头,南溪也不禁掩唇打个呵欠。余光忽瞥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不远处,定睛一看,竟是太子殿下。
她心头一跳,忙要起身行礼,却见沈渊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南溪心领神会,抿嘴一笑,悄无声息地收拾起碗盏,离开茉莉树下。
沈渊放轻脚步,缓缓靠近竹榻。
狸花猫们最是警醒,见生人靠近,纷纷四散逃开,眨眼间便钻进花丛深处,没了踪影。
原本热闹的竹榻上,瞬间只剩下那位酣睡的娘子。
沈渊侧坐在榻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秾丽眉眼。
她睡得极沉,两颊因午后暑气染上两团酡红,似海棠醉日。
沈渊只觉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一团棉花,软和得无以复加。
他瞥了眼树荫外的日影,心中的念头便有些按捺不住。
踌躇半晌后,沈渊终是伸出手,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榻上抱起来。
许是这怀抱太过熟悉,又许是淡淡的白檀香气让她安心,祝姯并未惊醒。她只是下意识地嘤咛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着个舒服的姿势,便又依偎在他胸膛前,沉沉睡去。
沈渊垂眸看着怀中人全然信赖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浅笑。他抱着她穿过纷飞花雨,一步步往院子里走去-
这一觉睡得极是酣畅,梦里也是茉莉花香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祝姯只觉耳畔有习习凉风,轻柔地拂过面颊,将暑日燥意尽数驱散。
她迷迷糊糊地想,莫不是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这日头竟是凉爽了不少,也不似方才那般灼人。
神思渐拢,她才惊觉不对。
方才明明是在长公主府的花树下纳凉,怎的这会儿触手所及却是软滑的锦被?
祝姯心中一惊,赶忙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眼睫轻颤,勉强撑开一条缝,入眼处却是一柄竹骨折扇,正不疾不徐地摇动着。顺着那扇柄往上看,握扇的手指修长如玉,指节分明,熟悉的翠玉扳指映入眼帘,分明是自家郎君的手。
“娘子醒了?”
一声温润含笑的嗓音自上首传来,带着慵懒的沙哑。
祝姯骨碌一下翻身坐起,拥着被角,眼神还有些懵腾,尚未完全清明。几缕青丝从发髻上掉落下来,垂在颊边。
沈渊见状,立马微微倾身,伸指将她颊边那缕乱发轻轻勾起,仔细别至耳后,动作熟稔而温柔。
而后手中折扇未停,依旧轻轻摇着,送去一阵阵微风。
“日头刚偏西,热不热?”沈渊柔声问道。
祝姯呆呆地摇了摇头,软声道:“不热。”
她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往窗外望去。只见窗外天色已呈青黛,透过窗纱,隐约可见晚霞余晖,确已是日暮时分。
她心下一动,目光落在那柄折扇上,又移到沈渊脸上,试探着问道:
“郎君……是一直在这儿替我打扇子?”
沈渊举重若轻地说:“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不如陪陪娘子。”
祝姯咬了咬唇,本还想问他为何不叫醒自己。可看他专注的模样,便觉得不必问了。
从她睡熟时起,到此刻日暮,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他竟就这般守着她,给她摇扇送风。
对沈渊来说,仿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便觉得无比满足。
祝姯双颊微红,顺势又趴回榻上,想慢慢醒神。这一趴,目光便落在眼前的帐子上。名贵的鲛纱帐,在此刻昏黄光晕下,流转着淡淡的水光。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何处?
莫非是长公主府?
她是来做客的,又是未过门的新妇,怎的跑到人家府上,没规没矩地睡了一大觉?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被笑话死?
祝姯顿时有些慌乱,撑起身子,紧张地问道:“这里……这里是长公主府?”
沈渊见她那副忐忑模样,不由失笑,伸手按住她肩头,安抚道:“娘子莫慌,这是我从前住过的院落。”
“我小时候很喜欢来姑母府上玩耍,姑母疼我,即便我长大开府了,这院子也一直留着。平日里皆有人打扫,一应陈设未变,不会有外人过来。”
祝姯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安慰到,那一颗心反倒跳得更快了。
既是沈渊儿时住的地方,那她身下这张榻……岂不就是沈渊睡过的榻?
在这私密之地,睡在他的榻上,盖着他的锦被,周遭似乎都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
祝姯只觉得脸上似火烧一般,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子都染上胭脂色。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像只鸵鸟般,猛地往前一凑,用脑袋在沈渊肩膀上撞了一下,似是在发泄这无处安放的羞窘。
沈渊顺势扶住她腰肢,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娘子这是怎么了?方才在树下逗猫还不够,怎的睡过一觉,自己也变成了小狸奴?”
祝姯也不答话,只委坐在榻里,拥着被子,只露出一双杏眸盯着他。
四下静谧,唯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这逼仄而暧昧的一方天地里,全是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祝姯望着沈渊的眉眼,又往下看到他薄而红润的唇。她忽觉喉咙发干,鬼使神差般吞咽了一下。
突然响起的水声,在静谧帐内显得尤为明显,祝姯瞬间僵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渊闻声,眉梢微扬,随即了然地笑起来。
“娘子这是渴了?”
他语调上挑,故意掺杂了几分诱哄的意味,身子慢慢俯低,一点点向她贴近。
沈渊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留出数息的工夫,等待祝姯回应。
温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烫得人心慌。
祝姯没有推拒,反而又悄悄闭上双眼。
见她这般默许的态度,沈渊眸色渐深,再不压抑,骤然扶肩欺上。
唇瓣相贴的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令两人皆是一颤。
起初只是唇瓣间的厮磨,轻柔如春风拂柳,带着试探与怜惜,循序渐进地贴蹭着、吮吸着。
祝姯只觉得这个亲吻好长,长得她几乎要昏睡过去,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就在她以为这便结束时,沈渊却忽地加重力道,细细舔舐她唇间,而后趁着她意乱情迷之际,悄然叩开贝齿溜入。
“唔……”
祝姯双眸猛地瞪大,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别样的滋味。霸道、缠绵,又带着令人酥麻的掠夺之意,是唇舌相依的亲密,魂魄交融的悸动。
话本子里写的那些,竟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良久,沈渊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沈渊微微喘息,丹凤眼里却簇着兴奋的光亮,眼尾染上一抹动情的殷红。
指腹轻轻蹭过她水光潋滟的朱唇,沈渊低声笑道:
“这才是夫妻之间的亲吻,娘子学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