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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起来吃了一次午饭,其余时候都是一路睡了过来。到了下午天色都暗下来的时候,才从成都东站出来。

桑余见着还要搭车去江油,忍不住晃晃被哪吒握住的那只手,“你不是神仙么?难道不是可以在天上飞吗,为什么还要坐车啊?”

哪吒眼都不眨的开口,“在天上飞会被卫星拍到。”

桑余愣住,对上哪吒那一本正经的脸。

这么大的神仙还怕被卫星拍?真的不是在驴她吗?

桑余忍了又忍,还是没有问出来。吃了点东西后,又钻进了另外一辆车。

哪吒给出的报酬丰厚,所以一路从成都一路直接开到乾元山去。

到乾元山那边的时候,已经是黑布隆冬。

乾元山地势陡峭,只能靠两条腿往上爬。

桑余借着路灯那点光亮望着上山的路,忍不住都有些腿软。

“要不然还是找个地方过夜,等到明天天亮再上去吧?”

她半点都不喜欢爬山啊,尤其还是冬天夜爬,怕不是要她的老命。

哪吒朝着那条上山的路看了一眼,说句不用。

他蹲下来,示意她到背上。

桑余看了眼后面的行李箱,“这个要怎么办?”

一段泛着金光云纹的赤绫凭空出现,卷起她的行李箱就往天上飞。

桑余下刻落到了哪吒的背上,耳边风声呼啸,眨眼的功夫已经腾空而起。

“你不是说怕被拍到吗?”桑余在哪吒耳边质问。

哪吒笑得格外张扬肆意,“现在那玩意儿又不在头顶,怕什么?”

桑余一时间被这话哽得瞪眼。几息的功夫,哪吒已经背着她落到一处空地前。空地那边是和现代完全格格不入的楼阁。

哪吒等了下,也没见着有人过来,不禁眉头微蹙,拉起桑余就往内里走。

才推门进去,在庭院里头,见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领着一个小少年,一人一只手机,里头正打的厉害。

“来来来,快快快,回血一下。”老者出口催促,回头就对上哪吒。

“师父在做什么?”哪吒问着就见到了屏幕里头各种竞技场画面。

太乙真人笑眯眯的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放,“哪吒回来啦,倒也不和为师说上一句。”

正说着,太乙真人望见了哪吒身旁的桑余。

太乙真人咦了一声,又转眼去看哪吒,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几乎是用全新的眼光打量这个徒弟。

第227章

“真人好。”桑余觉得太乙真人看哪吒的眼神说不出的古怪,她活动了下脸颊,笑着上前和人打招呼。

太乙真人望见桑余脸上那纯粹客气的神情,顿时眼里面上更加古怪, “倒也不用如此客套。”

说着,太乙真人看向哪吒,示意他解释一下。

“她自从当年用过宝莲灯之后,仙骨断了,到现在更是什么都记不得。”哪吒言语和神情是一样的淡漠,见不到刚才他背她飞上乾元山的跳脱。

桑余有些不太适应往后躲了躲,谁知她才一动, 哪吒握在她手掌的手瞬时收紧,这下连躲都没地儿躲了。

“宝莲灯是女娲娘娘的法宝,除了女娲娘娘之外,就算是三圣母自己,对宝莲灯都不甚熟悉。”

哪吒点点头, “我知道。”

当初他特意去找压在华山下的杨婵,不管他问多少次,杨婵的回应永远都是不知道。

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最后还是杨戬赶来,两人打了一架,他才没有继续逼问杨婵。

“桑余,你过来。”太乙真人看向桑余。

桑余感觉到手上一松, 哪吒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下,“去让师父看看吧。”

桑余迟疑了下, 还是上前对太乙真人笑笑,“有劳真人。”

太乙真人摇摇头,“都说了不用那么客气, ”

说着他仔细打量了下她面上,见着她眼底里满是迷茫和疑惑,忍不住噫了一声,“还真是全忘记了。”

说罢,又来给她探脉。桑余僵在那儿都不敢动,任凭太乙真人指尖搭在她的脉门上。

她对这些神仙好像一无所知,又很熟悉。这感觉糟糕透顶。她紧张的望着太乙真人,不知道这能看出什么来。

正紧张着,哪吒已经到了身后,“如何?”

“仙骨的确断了,难怪第一眼的时候我竟然没见到她身上的仙气。”

桑余嘴唇翕张两下,心底下生起一股荒诞感。当初听哪吒说她仙骨断了的时候,她当是他找错了人。现在再听眼前老者说这话,只觉得荒诞的厉害。

“我是神仙?”桑余问。

“当初你成仙还是哪吒一手操办的,”太乙真人笑呵呵的,“丫头你自己说呢?”

桑余这下下巴都险些掉下来,她脖颈像是卡带了一样,一格一格转过去看哪吒。

哪吒脸上依然还是平静,没有半点不自然。

“这,不会搞错了吧?我——”她说不下去了。

普通人或许会认错人,但是神仙认错的概率有多大?她那诡异的,怎么也查不明白的剧痛,在哪吒手里也只能得到缓解,不能根治。简直就是另外一份佐证。

太乙真人望着她,满是感叹,“当初也没看出来,你这丫头瞧着脾性温和,没想到果断起来一点都不比哪吒差上半点。狠得下心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桑余张了张嘴,茫然里腾出浓厚的不安。

“我,我才不要做神仙。”

这话出来,哪吒和太乙真人一块看过来。

“这恐怕由不得你了。”太乙真人摇摇头,“你仙骨在身,只是断了。神力全无,但和凡人却还是不一样的。凡人会经历生老病死,你不会。到时候岁月悠悠,亲友或是老去或是离世,就你一人依然面貌如初,到那时候你要怎么自处呢?”

桑余愣在那,过了好会她开口,带着一股坚决,“那就不能彻底做个平常人吗?”

她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口里的那个她究竟是不是她自己。

桑余感觉自己像是在掉入了个恐怖电影,哪怕是最平常的东西,都变得危机四伏。

哪吒和太乙真人面上一同露出惊诧的神色,哪吒更是拧眉睨她,“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根本就想不起半点所谓以前的事。也不觉得自己的记忆缺了什么。虽然不知道你和真人为什么说这些话。但是和我没关系啊,既然这样,我做个普通人就好了。”

桑余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恐怕这也难如你所愿,你仙骨还在身上,那就还算是仙。只是没了神力,看上去和平常凡人没什么区别。可你真的要做凡人,那就要剔仙骨。剔去仙骨便是肉里去骨,痛楚比你疼痛发作更甚千百倍。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净坛使者,他当初被贬谪下界,剔去仙骨打入畜生道。恐怕没有谁比他更有体会了。”

桑余僵在那,咬着牙,“那我也……”

“好了。”哪吒遽然出声打断她,他面色铁青,“你现如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太乙真人瞧见自家徒儿的脸色,忍不住摇了摇头。

“丫头这会是被吓着了。”太乙真人开口,“这个时候也晚了,先回去睡一觉,休息休息,等冷静下来再说。”

太乙真人开口了,桑余点点头,“多谢真人。”

太乙真人叫过旁边的金霞童子,才要金霞童子给人带路。哪吒却抢先一步,领着桑余就往外走。混天绫还勤勤恳恳的吊着她的行李箱跟在后面。

神仙的地儿,用不着靠两条腿,哪吒一手揽过她,踏着风火轮径直往外面去了。

桑余只来得及抱住他的脖颈,风声里落到一个峰顶上,峰顶那儿有个小屋子,哪吒把她放下来,“以前你在乾元山就住在这里,这次照旧吧。”

桑余听后去看那个屋子,原本紧闭的房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敞开,内里发出光亮。

她咬了咬唇,踩着台阶径直往上去,混天绫吊着行李箱,在她后面亦步亦趋。房子古风古色,但是内里亮堂堂的,和家里也没什么区别。再掏出手机一看,信号满格。

只要灯有信号网络,无论如何,日子都不会难过。

“刚才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哪吒的声音冷不丁的在背后出现,桑余吓得捂住胸口往后看,见着哪吒无声无息的到了自己背后。

“你吓死我了。”桑余拍拍胸口。

见到他抬手,桑余赶紧的躲到一边。还没等她躲开,就被哪吒拉了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外面看着古老,里头倒是一派的现代风。桑余坐在懒人沙发里还有些发懵。

“你刚才说那话做什么?”哪吒继续问,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我就是觉得有些可怕。”桑余稳了稳心神答道,“真人说的那样,亲友不是死了就是变老,剩下你一个还是和原来一样。不觉得很可怕么?再到后面认识的人只剩下自己一个,甚至还要东躲西藏,那还不如和他们一样。”

哪吒听后看她,“一样,你也要生老病死?”

“如果大家都一起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啊。”桑余道。

“你在这之前一千七百年都过过来了。现如今你却说想要生老病死?”

哪吒出声打断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再明显不过的愠怒。

桑余望着他眉眼里的怒色,“你们说了很多我之前的话,可我不记得,也想不起来。”

说实在的,要不是亲眼见过哪吒的本领,哪吒直接和她说那些话,她都能当对方是骗子。

“现在的我,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有普通想法不是很正常么。要是想着长生不老,那才是槽糕。”

哪吒缄默下来,连着面上的怒意都凝滞住。

过了好会,桑余才听到他开口,嗓音艰涩,“你总是这样,做事总有自己的想法,你把谁都想到了,却从来没有想过我半分。”

这里头的哀怨听得桑余当即汗就下来了。她坐在那儿,望着他满面的愤懑凄楚,眼光躲闪。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桑余结结巴巴开口,“你,你别生气。”

哪吒笑得咬牙切齿,“我生什么气?你又有什么好叫我生气的。”

他越是这么说,桑余就越头皮发麻,连话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你,我,嗳。”

“就算以前我真的对不起你,现在我不是被你找到了吗?”桑余没奈何,被他盯着,跑也没地方躲,只能深深吸一口气。

“被你找到了,可不是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哪吒冷笑一声,不搭这话。

桑余听到,扭头过来,“总不能是你太爱我了,所以舍不得寻仇吧?”

哪吒浑身僵硬,面上的愤懑都凝在那儿,成了一片无措的愕然。

桑余还是头回遇见他这模样,顿时就来了兴致,“还真的?”

“你、胡、说!”哪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开口。

桑余立马哦了一声,乖乖的坐在那儿,眨着眼很是无辜的看他,“那要不然给你打一下,让你出气怎么样?”

说着,她脸蛋一扬,往哪吒那边送了送,眨了眨眼望过去。

哪吒望见,哽在那儿,好半会竟然没说出一句话。

桑余眨巴着眼,见着他那一言难尽的神色,“那,我帮你?”

说完就去拉他的手,打算往自己身上轻拍一下。谁知道才握住他的掌心,还没怎么样呢,他就抬手挣脱她。

“你做梦,你痴心妄想!”

桑余对着他突如其来的怒气,有些发懵。不过这话听着,真的好耳熟啊。

她满脸疑惑的望着他,正要哪吒好生给她解释一下,她做什么梦,怎么痴心妄想了的时候。哪吒满面涨红的瞪着她,胸脯起伏着直接冲到外面去了。剩下桑余一个人留在那儿摸不着头脑。

“哟,来了?”太乙真人拿着手机继续刚才的竞技场大业,见到哪吒沉着脸落地,“怎么?又吵架了?”

“师父。”哪吒打断太乙真人的话,“桑余的仙骨有办法没有?”

“将自己仙骨弄断的,就算是为师也是头回见,办法应该能找到,不过需要时日。”

太乙真人说完,把另外一个手机递给哪吒,“来来来,帮为师一把。那些小娃娃不讲武德,好几个人打我一个,实在是太过分了。”

哪吒没接,比起这种虚拟对决,他更爱真刀真枪,“师弟不是陪着师父么?”

“你一声不吭带人回来,你师弟已经去忙活了。”

“那师叔他们呢?”

“那更别提了。”太乙真人满是感叹,“你玉鼎师伯连跪三四把之后,气得回玉泉山去了。”

哪吒扯了下唇角,他把手机接过来,和师父一块排位。

“当年你说,倘若能寻到她的踪迹,你所受之苦之痛,必定千倍百倍奉还。现如今人找到了,那你要报这个仇吗。”

“她现在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我没兴致对她动手。”哪吒盯着手机屏幕开口。

太乙真人听后长长哦了一声,“给仇人寻医问药,想要她痊愈,你这复仇也是别致。”

哪吒暼过去,太乙真人握拳压在手上咳嗽一声,低头继续排位。

第228章

桑余窝在被子里好好的睡了一觉, 她今天先是高铁转小车,然后又和哪吒闹腾了段时间。后面洗漱完之后,和爸妈发几张照片报了平安, 连手机都不玩直接睡了过去。

冬天天黑的早,亮的晚, 一觉醒过来, 外面都还是黑的。黑布隆冬的像凌晨一样, 桑余摸来手机一看, 已经早上七点了。

“天还要过一会才亮,再睡一会也没关系。”

窗户那儿冷不丁的传来一声, 桑余唬得一下坐起来,循声望过去。外面天昏沉沉的, 稍稍翻出半点光亮。屋子里也不是很清晰。

“哪吒?”桑余试探的出声,听到那边嗯了下,“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哪吒反问。

桑余不知道是不是初醒自己脑子浆糊了,听他这么一说,竟然没觉得有哪儿不对。

她也不和他客气, 径直一头直接又躺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在山里空气清新,没有什么光污染,她昨晚一头躺下去闭眼就睡着了,一直到刚才醒过来。睡好了,也没有什么再睡个回笼觉的意思,就是天冷懒得起床,想要在被窝里赖一会儿。

“你不睡啊。”桑余把身上的被子团了团,望着窗台那边。

昏暗里寂静了好会,传来窸窣的动静,拖动椅子的动静就从床对面传来,桑余惊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惊了一下只是一下,随即又安安稳稳的躺在那儿。

“我不用睡眠。”

桑余想了想也对,神仙嘛,不用吃饭睡觉是基操。正想着要问问他早餐吃什么的时候,听到哪吒问,“你昨晚上说那番话做什么?”

桑余愣了下,什么话?随后想起来是说她要剔仙骨的事。

“你不觉得可怕么?”桑余问,“所有的人都老去或者离开,就你一个人不变,最后就剩下你一个人了。甚至后面,为了不叫人把你当怪物看,只能躲起来。”

“可怕吗?”哪吒反问。

桑余哽了下,想起这位是神仙,默默地拉起被子遮住脸,“其实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父母也会生老病死,虽然知道人都有这天,但想想还是有点受不了。也不知道真到哪天自己会怎么样。”

哪吒静静的在那听着,等她说完之后好会,“剔仙骨是不可能的。”

桑余忍不住拉下遮在脸上的被子,这会儿屋子里比刚才已经亮堂一些了,她几乎都能看到哪吒脸上的轻嘲,“剔除仙骨对神仙来说是酷刑,你说的简单轻松,是因为你没有受过。真叫你经历其中滋味,你不后悔才怪。”

桑余张了张口,还没等她说话,又听他继续道,“何况剔除仙骨,仙体会受重伤,支撑不住魂飞魄散比比皆是。能和八宝金身罗汉菩萨和净坛使者那样,撑着能投胎转世的都是算是百里挑一,那些贬谪下界的罪仙多得是连这一关都没有撑过去。”

“你要是不信,去问问他们俩个,提起当年剔仙骨,这两个指不定还两腿打颤给你看。”

“剔了仙骨还要投胎转世?”桑余的重点是另外一个。

哪吒挑了挑眉,“你不会以为经历这么一番酷刑之后,仙体还完好无损吧?等仙骨剔除,肉身早已经千疮百孔,就算不死,也和死差不了太多,无法护住魂魄。如果不及时投胎转世,获得庇护魂魄的肉身,是想要魂飞魄散么?”

哪吒脸长得是真好看,看一眼就叫人念念不忘。但是嘴也是真的毒,听他一句话能被毒的口吐白沫。

桑余怒了一下也只是怒了一下,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好会都不出声。

正窝着,头顶上蒙着的被子被哪吒从外面扒开,“怎么不说话?”

“那你动手不行么?”桑余抬头问。

哪吒眉头蹙起,眉心那儿几乎成个疙瘩,“我只负责杀,其他的不归我管。”

桑余哦了一声,眼前一暗,她下意识抬头,竟然是哪吒俯身下来,面庞逼到了她跟前,“你别痴心妄想。”

“我好像得罪你挺厉害的。”桑余后背抵在柔软的褥子上,前头就是哪吒,无路可退。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桑余见到哪吒脸上一愣,“我得罪了你,就算你不屑于和我这种普通人动手,但是看到我痛苦难当,应该也会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吧,为什么还要来帮我?”

哪吒的眉头拧得比方才更厉害,甚至他眼里也多出好些晦涩浓郁的情绪。那情绪在他眼里搅动着,于昏暗的晨光里叫人惴惴难安。

“那、那个,要是你不想说的话——唔唔唔!”

桑余感觉自己似乎是说错了话,正打算补救,他突然低头怼了过来。

她根本对此毫无预料,所以轻易的被他叩开了牙关,直接钻了进来,勾住她的舌尖。他吻的用力,缠住还不够,一路直接往更深处探去,碾过敏感的上颚,逼出泪来。

他看似清瘦,但是根本和那副外貌完全不同的孔武有力。她被死死的压在那儿,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凭上颚被扫过,激起阵阵不绝的浪涛。

不,不是,她睡了一觉还没刷牙呢!干嘛一个招呼都不打,就熊熊的亲过来!

桑余徒劳的挣扎着。

对了,他刷牙了吗?神仙应该也不用刷牙吧?

不是啊,就算神仙干干净净不用刷牙,她也受不了啊。能不能放她去刷牙洗脸,回来再继续啊!

桑余被他整个压制下去,唇齿里有了点莲子的糯甜,她干脆如一条翻肚的鱼,体力耗费的差不多,嘎嘣一下躺那儿不动了。

爱咋地咋地吧。

察觉到她彻底放弃挣扎,哪吒也没见得柔和多少,他凶悍的缠住她的舌头,所有的那些曾经翻涌的愤恨还有别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全数渡了过来。

桑余几乎被迫承接了那些所有的心绪,先是心悸,然后便是惊慌失措。但眼下根本无处可逃,只能仰头仍由他扣住她,重力的辗转吸吮。

桑余晕头转向的,感觉自己的魂都被他吮了出来。

哪吒放开她,垂首在她耳边浅浅的吐息。桑余双眼失神,胸脯起伏不止。感觉到耳边的热意,她本能的回头过去,感觉到莲香喷涌在自己脸颊上。

眼角一热,哪吒指尖把那儿的眼泪给擦拭掉。

桑余依然还没回过神来,脑袋和个浆糊似的,晕乎乎的,望着眼前昳丽的眉眼根本想不出什么来。

哪吒低头扫过她双颊的红晕,又去望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叩门声传来,“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声将两人之间那诡异难言的气氛打破,桑余回神过来,拉起被子就把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

“知道了。”哪吒扬声应道,嗓音里还带着点沙哑。

外面的人对于哪吒在她房间里没有半点奇怪,没有任何迟疑的转身离开了。

桑余正躲在被子里,听到外面的动静,还没等平伏下心情,脑袋顶上一空,罩在脑袋顶上的被子又被哪吒拉了下来。

激吻过后,彼此四目相对,诡异的沉默着。

桑余先受不了,“能不能让我换个衣服?”

她现在身上还是毛绒绒的睡衣,总不能穿着这个出去见人。

哪吒放开她,转身过去。

桑余换好衣服去洗漱,对着镜子里捂脸好会。哪吒之前说她欠了他的债,她虽然心底早有点猜测,也没有现如今印证之后的震撼。

情债。

桑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眼尾连着脸颊那块一片都是红艳艳的,到了这会都还没有褪去。

想起她之前哪怕被哪吒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像也没有新手的手慌脚乱,甚至还能平稳的换气。显然不是那些还在新手阶段了。

她什么时候这么能耐了?

桑余洗漱整理完出来,见到哪吒等在门外。见到她出来了,“走吧,带你去吃早饭。”

桑余点了点头,和他一块往下走。

这会已经入冬了,山里甚至还要冷些。七八点还能见到脚下草木上结的一层白霜。

早饭都是从乾元山的道观里拿来的。太乙真人和金霞早已经辟谷,别说自己做饭了。只能在道观里拿现成的。

乾元山道观是全真派的,和可以吃肉结婚的正一派不同,要茹素持戒。食堂做出来的饭菜都是素的。不过这儿是四川,不管做啥都放辣椒。桑余还在门口就闻到一股辣椒味。

早饭是素面条,还有几个素花卷菜包,以及一碟腐乳。桑余感觉金霞已经把道观厨房里能拿来的都拿来了。

“能吃得习惯么?”哪吒问。

桑余点点头,她端起素面条,低头就吃。

面条里加了豆腐丝,飘着一层辣椒油,也算是很有风味了。

“我问过师父了,虽然师父之前没有遇见过,但应该有办法。”哪吒在一旁开口。

桑余点点头,“谢谢。”

桑余见到哪吒听到那一声谢谢,抬眼起来,嘴唇微抿。她知道,这是又不高兴了。

“你生气了,是因为我和你客气还是其他的?”桑余问。

哪吒眉头皱了下,“没有。”

桑余见着也不好说其他的,她对就着豆浆啃素花卷没什么兴趣,把一碗面吃完。桑余原本要收拾的,被哪吒拉住。

“有人管的,先去师父那儿。”

桑余点点头,和哪吒一路往太乙真人那儿去。

这一片看着古意浓厚,但偶尔冒出来的现代器物,有种时光错乱感。

太乙真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到桑余过来,对她招招手,“休息的可好?”

太乙真人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心绪宁静。见到桑余点头,他抚须笑道,“那就好。”

他让桑余入内,指尖点在她的眉心上。桑余只觉得一点暖意从眉心上迅速在浑身上下窜遍了。像是整个人都泡在水里。

过了好会,太乙真人放下手,略有些感叹,“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桑余过了下才反应过来,太乙真人说的是疼痛发作的时候,“还好吧,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哪吒眉眼动了下,太乙真人察觉到他的异样,朝他看了过去。见着这个徒弟扭头避开他的注视。

太乙真人有些好笑,去看桑余,“先去五莲池泡一泡吧。就算要服用金丹,也先要能承受得住才行。”

五莲池听着也耳熟,应该是曾经何时去过。

哪吒点头,“我带她过去。”

桑余跟在哪吒身后,往那个五莲池去。从太乙真人这儿出来,七拐八拐,左右转了好几道,过一道镂空雕花门,入眼的就是一大片的莲池。

莲池里长满了五色莲花,水面上雾气拂动。桑余看着这池子,再看了眼外面。

哪吒瞧她没动,“不下去?”

“那个,现在是冬天,泡着的话不会冷吗?”桑余问。

她没有冬泳的喜好,在这个季节里下水池子,颇为需要勇气。

哪吒看了一眼池子,“不冷的,它一年四季都和夏季一样。不然池子里的莲花也受不了。”

桑余点了点头,她抓紧外套的下摆,见到哪吒还在那儿没得半点离开的意思。

第229章

“怎么不下去?”哪吒等了下,见着桑余还站在那儿,好会都没有下水的意思,开口问道。

桑余说了声不是, “你还在这,我不好下去的。”

她见到哪吒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 “你不会该想说,什么都看过了,所以没关系吧?”

哪吒望过来,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迟疑什么?”

桑余那句话半是抱怨半是试探,谁料到哪吒竟然就这么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桑余望见他那张略带疑惑的脸,瞬时感觉一道雷轰在的脑袋顶上。

她满脸惊恐的盯着他,话都说不全,“你,我,这——”

“不要磨蹭。”哪吒催促了一句。

桑余抓住外衣,见到哪吒是真的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勉强做了准备,就要把外面的拉链拉开。

反正脱就脱, 反正都已经这样那样过了。她不但没吃亏,说不定还赚了。

手指捏在拉链上,才要拉下来,哪吒突然抓住她的手。桑余才看过去,只听到耳边噗通一声水响。竟然是被他拉着一同掉到了池子里。水从四面八方全数涌来,桑余下意识的闭气,却被哪吒捏住了后脖颈, “平常吐息就好。”

她愣了下,照着他的话如平常那样呼吸了两下,发现就算是在水中竟然和在陆地上是完全一样的。

她咦了一声,满是稀奇。周身置身在清澈透亮的水域里,仰头往上看,可以见到五彩莲花以及荷叶飘浮在水面上,各色锦鲤穿梭在莲梗之间。翠绿的叶片和或是雪白或是鲜红的莲花相互映衬,隔着水往上看,是水洗过一般的净澈,在那白净的莲花花瓣上,在水光下奇异的色彩斑斓。

“你忘记了?”桑余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到身边哪吒问。她转头过去,见到他正凝视着她。

“这里……有什么说法吗?”桑余问,见到他颦眉,她赶紧又说,“我总觉得这儿有点熟悉,但是却又说不上来。”

“封神之战的时候,我被化血刀所伤,曾经在五莲池里养伤。你也来过。”

桑余张了张嘴,封神之战她是知道的,纣王和周武王之间的互掏。

哪吒见着她满脸惊疑不定的睨着他,唇边牵出一抹淡嘲的笑,“怎了?”

桑余迟疑了下,还是说了,“那个,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要不然就是真——”

她盯着哪吒的视线,把前世今生四个字吞回去。

“待会回去给你看个东西,到时候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也就明白了。”

桑余眨眨眼,感觉到哪吒心情的糟糕,回头过去不说话了。

可能神仙的东西,和外面的都不太一样,她人在水里却没有半点在水中的窒息感。若不是周身实实在在有泡在水中的感觉,她都不敢相信这就是在水下。

桑余一边往四周打量,一边偷偷去窥哪吒。

哪吒双手抱胸飘浮在那,满脸的生人勿进。桑余也不敢轻易触碰他的霉头,自己一个人在另外一边,幸好这一片风景很不错。哪怕不说话,仰着头去看头顶上的那片由莲花和荷叶织就得天空。还有锦鲤好奇的从荷叶下面游到她身边,偷偷的咬她的指尖。

桑余反手在鲤鱼的脑袋上一推,就把咬她指尖的鱼头在水里推了一个跟头。见着那条锦鲤在水里翻了个跟头云头转向,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回头,桑余见着哪吒正看着她这边。眸色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余对他笑了下,然后又把一条追着她手指头咬的鱼给推出去了。

“你也玩玩?”桑余回头问,示意的往那些锦鲤看了一眼。

哪吒说不了,“我下手没轻重,那小东西经不起我一推。”

桑余听了挑眉,也没有继续邀请,自顾自的回头过去继续和那些鲤鱼玩。玩闹里,时间过得飞快,听到身后哪吒说了一句差不多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上浮去。

现在已经是冬天,哪怕池子里水温适宜,但是从里头出来里外的温差足以寒彻心骨。

哪吒拉着她上岸,才来得及抬头,只见得哪吒回身过来,抬手对她洒下一点金光。霎时浑身干爽,完全没有半点湿透的不适。

“走吧,去看看。”哪吒说完,拉着她往外面走。

桑余不明所以,还是任由他拉着手腕。桑余认出哪吒走的路是回房间的路,不禁有些奇怪,“回去做什么?”

“你以前留的东西都在那,现在带你过去看看。”哪吒在前头道。

桑余听着满腹疑惑,但还是和他一块往前走。

回到她住的那个房间里,哪吒仰手原本一旁的螺钿大漆衣柜的门无风自动打开。

“你去看看,你当年留下来的衣物还在那。”

桑余听了眼眸睁大,她见到哪吒看过来,吸了一口气,往衣柜那儿去。

桑余昨夜里看到这螺钿衣柜,还感叹不愧是神仙的东西,就是精细漂亮。谁知道这里头竟然还有她的东西。

那里头摆放着的是一件藏蓝羊绒大衣,还有另外内里打底的羊毛衫围巾等物品。桑余盯着那件大衣蹙眉。

“你留下来的东西,只剩下这些了。”哪吒在她身后出声。

桑余转身过去,“这是我的?”

“你自己不记得了?”哪吒说罢笑了下,“也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桑余取出那件大衣,时光久远了,但是在神力的维持下,还是和当初毫无二致。

藏蓝大衣是常见的长款西装领样式,只是在领口上有几滴发黑发暗的痕迹。

“这是什么?”

哪吒看过去,脸色凝结,对着桑余望过来的眼睛,他嘴唇抿紧,“是血。”

桑余啊了一下,“血,难道我当初比我自己想的还厉害?我难道还动手刀人了?-”

桑余顿时对那个存在于哪吒口里的自己肃然起敬,她脾气不算太好,多数时候除了亲近的人之外,绝大多数都是冷漠的。不是什么古道热肠。

对于竟然还能动手,桑余满心的不可思议。

哪吒却僵着脸说不是,“我打的。”

桑余愣住,抬头对着哪吒看了好会,望见他那僵硬的脸色,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她迟疑了好会开口,“你打得我?”

“那时候我年纪小,正在除妖,见到你身上气息和平常人不同,误将你当做妖物了。”哪吒说着望向她,桑余抱着那件大衣,站在那儿满脸的空白。

她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不过知道大一下学期开学没几天的那个夜里,她晕到在宿舍区附近,身上还穿着一套广袖长裙,而不是冬天的长靴大衣。那套广袖长裙光是看上去布料都是不同平常的那些布料,哪怕不在光下都是可以折出柔和的光亮。她后面见过很多汉服料子,就算是那种极其昂贵的订制,也没有这种布料。

大一下学期开学的那几天,像是一道分水岭,把她的人生一下分做两截。前半截她除却父母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一大截完全是一片虚无。她曾经试探的去回想过,但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所以你差点杀了我?”桑余过了好会终于回过神,总结了一下。

哪吒的脸色更苍白了点,点了点头。

桑余垂眸看着手里的这件大衣,心情平静,并没有什么忿忿不平或者是害怕的情绪。

“既然这样,那么——”桑余斟酌着话语,“要不然咱们就这么算了?”

哪吒神色一怔,“算了?”

桑余点点头,“是啊,你说我之前欠了你情债,可是你也差点要了我的命不是。既然这样,那么正好抵消了。既然如此,一笔勾销不是正好?”

哪吒的脸色铁青。

黄天化坐在凸出的一块大石头上,撑着脸看着那边坐着的哪吒,“桑余真的是那么说的?”

他才到乾元山,就被金霞拉住说师兄不见了。哪吒没回天庭,这会也没有让他去除魔卫道,只能还在乾元山上,最后找了一圈,在另外一个峰头上见到哪吒。当然也是哪吒主动现身,然后就听哪吒说了一番之前和桑余的话。

哪吒坐在那,两眼望着那边云雾缭绕的山峰,嗯了一声。

“哎呀这真的是。”黄天化忍不住头疼的一掌拍在额头上,“我觉得桑余真的可以去试试修道,她这心性比山下道观里头的那些道士都还要明澄。我之前看她明明对你也有意思的。”

这么多年,就算从未娶妻,也从未涉足过男女之情。但总见过。都说男人对不爱的女人无情,其实女人也大差不差,只不过被教得过于讲究体面,很多人拒绝的不那么不留情面,所以让对面有了错觉而已。

桑余却不在此列,黄天化见桑余对那些男人,真的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没给过几个好脸。哪吒简直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我和她说当年她差点死在我的手上。”

黄天化愣住,他看过去,“你还真和她说了啊?”

见到哪吒点头,黄天化啊的一声差点没晕过去,“你怎么和她说这个?”

“她见到她当初留下来的衣物有血,我就和她说了。”哪吒嘴唇抿紧。

黄天化只想要给哪吒跪下了,“这种事哪里能随便说,就算要说,那也是得你侬我侬的时候再说。”

哪吒转眼过来,神情里颇有些稀奇,“你什么时候长脑子了,竟然还能出这种主意。”

黄天化两手捂脸嗷的一下,“你就别说这个了,现在你难道真的要和她一别两宽?”

“不,想都别想。”哪吒话语干净利落。

黄天化点点头,“我也知道,你要是真能放得下,也不至于闹腾一千多年了。”

往事简直不堪回首,黄天化巴不得这俩赶紧和好如初,否则凭哪吒当初闹腾的劲儿,简直别想有安静日子过了。

“那先如今怎么办呢?”黄天化问。

哪吒愣住,他看了过来。黄天化已经吸取了教训,赶紧的往后退了半步,“你就别老是对着我薅了,我出的那个法子要是不管用,你还不得又给我两拳!”

哪吒转头过去,“那还不是因为你出的主意老是不灵。”

“那你还找我问干什么!”黄天化怒道,他才不接哪吒这茬,“现如今你自己想办法吧。反正现在桑余就在乾元山,你也用不着担心她突然不见了。”

黄天化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到底戳中了哪吒哪儿,才刚说完,就见着哪吒腾的下站起来。黄天化见状吓了一跳。

哪吒转眼过来和他四目相对,哪吒眸色锐利,黄天化被盯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等他发问,哪吒召出风火轮,往云海里去了。仔细看方向好像正是桑余住处的那个山峰。

哪吒赶过来的时候,桑余正在晒太阳呢。

四川的光照整体来说是不足的,除了夏天,其他的时候,天总是雾沉沉的。可能因为山顶很高,又或者因为有太乙真人这个神仙在。在山顶上反而比山脚下暖和,甚至还有明媚的阳光。

桑余正眯着眼在太阳底下晒着,望见远处有两点火光从云海里冲出来,再定睛一看,那两点火光上还有个人。

她望着哪吒踩着风火轮从云海里冲出,径直落到她跟前。

桑余望着哪吒颇有些目瞪口呆,之前她说了那话之后,哪吒先是一愣,而后怒气在那张秀美的面庞上喷薄而出,然而还没等她再开口呢,哪吒就原地消失不知踪影了。

现在再看着哪吒这么拉风的出现在面前,桑余有瞬间的不知所措。

正四目相对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别的山头到了山顶就没信号了。这儿可能是为了方便太乙真人打排位,反正哪儿都有信号。

桑余接通电话,是桑母打来的,“桑余,妈问你个事儿,小李她现在有男朋友没有啊?”

桑余望着哪吒那挑起的秀眉,大觉不妙,头皮都跟着发炸,“妈你说什么呢?”

“哎呀,”手机里桑母的声音格外的热情洋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妈单位里有个年轻小伙,看着可好,家里车房都有,人也老实可靠,这不想要给小李介绍一下。”

桑余头止不住的疼,“妈你就别乱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是乱来呢!人家是好好的孩子,妈看着觉得可靠才想着给小李介绍的。再说了不管成不成,认识一下也好啊,就当交个朋友。”

“妈,你就不要操这个心了,人家有对象了。”

电话那边发出比她更大的惊讶声,“怎么有对象了?那结婚了没,没结婚也可以认识的啊。”

“好了妈,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你和爸都好吧,都好那就行。我挂了啊。”桑余一下把电话挂了,对上哪吒那似笑非笑的脸,顿时头皮上连着脖子都一块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那个,”桑余心虚气短的厉害,但还是决定为自己辩解一下,“我妈她——”

“我去啊。”

桑余愣住,她啊了一声,怔立在那,望着哪吒两眼发直。

哪吒好整以暇的睨回去,双手抱胸,“你都可以去相亲,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桑余满脸的一言难尽,她犹豫了下,“你要和男人相亲?”

这下换成哪吒脸上僵硬。

两人对视小会之后,哪吒别开脸,“我带你到下面看看。”

桑余到乾元山这么小会,还没到山顶下看过。听哪吒这么说,点了点头。

作为太乙真人的道场,乾元山里也是颇为热闹,跟着哪吒一路下来,望见个好大的山洞,洞口外立着幡,另外还有个很大很大的香炉在那儿。

桑余过去,望见里头道士正在做科仪,外面的游客跟着道士一块,对着太乙真人和哪吒的塑像磕头。香炉里更是插满了香火。

“这就是金光洞。”哪吒开口道。

桑余听了提起些兴趣,往洞里看,见到比太乙真人要低一头的哪吒金身,她忍不住往哪吒那边看,“一点都不像。”

“其实可以像的。我可以变成那个模样。”

桑余一听,见着他抬起剑指,看着马上就要变身了,立即抓住他的手。 “不,你就不要变成那个样子了。”

塑像看看还行,要是哪吒变成个活的塑像,那简直就是恐怖片。

哪吒挑眉,“你不想看?”

“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脸,不要吓我了。”桑余真挚道。

哪吒听她这么说,也没有真的当着她的面变成塑像那个模样的打算。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带着她逛了下。

金光洞香火旺盛,游客不少。洞内锣鼓喧天,道士们捧着笏板穿着法衣,踩着方步唱着她听不懂的道韵。

“他们在唱什么啊?”桑余贴着哪吒问。

“都是祈祷神灵降福,祈求信众平安。”

桑余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那这么做有用吗?”

不等哪吒回答,她马上笑,“我知道,反正凭各人的天命,毕竟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插手这些的。”

桑余看了小会就觉得没意思了,她对那些全真科仪没什么兴趣,而且神仙就在身边。对祈福这件事没什么太大的积极性。

哪吒领着她沿着贴着山壁的栈道往下走,这会儿还不是什么旅游旺季,一路过来的都是些大爷大妈,或者是稍微上了年纪的中年人。过了一道栈道,桑余望见山壁上修筑了一个亭子,亭子下面是个巨大的粉莲。

亭子正对人的那一面,挂着个牌匾上书哪吒肉身坟几个大字,而且亭子里还有个石碑,写着哪吒太子之墓,后面就是坟茔,坟茔上面全都是各种莲花荷叶。

“真的埋这儿?”桑余悄悄的问了一句。

哪吒睨过去,话语里带着笑,“要不然看看?”

桑余因为他这话,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不是,看什么啊?

前头的供桌上,摆放着各种玩具零食饮料,桑余看着那几打的娃哈哈,“这些上贡的东西,你在天上都能收到吗?”

哪吒嗯了一声,“信徒们上贡的那些供品,护法会上报。”

他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拿出个东西递给她。桑余望见他掌心里躺着颗巧克力,金色的纸包着,上面那块画着一只兔子在采蘑菇。

“这个是你三千年前给我的,现如今就剩下这么一颗。我一直留着。”哪吒把那颗巧克力放在她手上。

她消失之后,任凭他翻找了天下所有的土地,把云楼宫砸得千疮百孔,也依然寻不到她半点身影,他与痛苦和愤恨为伍长达千年之久。护法报上的那些凡间供品,由毕罗豆糕再到玫瑰饼桂糖糕,凡间也是翻天覆地。终于有一日,他见到了自己神像前放着的,小小方方的糖块,那糖块方方正正,却散发着和三千年前别无两样的浓郁香气。

他知道他终于是等到了。顷刻间所有的愤恨全数化作虚无,他恨的只是因为没有她而已。

桑余握紧手掌里的那颗巧克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

第230章

桑余说完自己都一愣,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来了。

哪吒怔怔望向她, “什么意思?”

“嗯,就是——”桑余握紧掌心的那颗巧克力, 掌心洇出一层薄汗, 蹭在最上头的兔子上。油墨在哪吒神力的护持下, 哪怕是被汗水蹭了又蹭, 也还是光鲜如初。

“那个。”桑余感觉胸腔里的心跳的嘭嘭嘭的,“咱们要不重新恋爱?”

每说一个字,她掌心的汗就重一份。掌心里攥着的那张金黄的糖纸变得湿滑。

她紧紧的盯着哪吒,哪吒面上的怔忪在逐渐消失,变成另外一种她难以看透的神色。她能感觉到每一分一秒的流逝,连着吹拂在脸上的风,都和时间一块化作了丝丝缕缕在她脸上滑过,感受的纤毫毕现。

哪吒就这么望着她,没有说话。桑余感觉自己不是度日如年,每分每秒都和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对着哪吒的凝视,笑容逐渐变的艰难。她理智告诉她,若是想要还保留一份体面,这个时候就应该说让哪吒把她刚才的话当做没说过。

可是心底下又催生出巨大的不甘,她咬了咬唇,抬眼望见哪吒。

霎时下定了决心,以退为进, “你真的不喜欢我?”

她故作为难,“既然这也,我也不好为难你的。这——”

桑余话还没说完, 手掌被一股大力拉住。还没等她回神,她鼻尖一头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你以前骗我也就算了,这个时候你还敢骗我!”哪吒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我没唔——”

桑余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后脑勺上的那只手突然用力,她整张脸都压在了哪吒的胸膛上。好在他今天穿得是卫衣,柔软的织面贴在她的脸颊上,不觉得难受。甚至还能嗅到一股浅浅的莲香。

她说不出话,也就干脆不说了。她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你说过了,我方才听得一清二楚!”哪吒咬着牙,“说出来的话,还想要不作数?”

桑余感觉到他手劲比刚才还要大了些,想要说话,偏生嘴都贴在他胸膛上,死活开不了口。情急之下,抱住他的腰,指尖在他的侧腰上写字,让他把自己松一松。

她要喘不过气了!

把她松一松啊!

哪吒感觉到她的不适,双臂放开些,却依然将她拢在怀里。桑余终于能得以猛吸一口气。

“要不要服用些丹药?”桑余听到哪吒这么问。

桑余摇了摇头。摇完之后,愣了愣。刚才她摇头的时候,丝毫没有对丹药这个东西有什么新奇感,好像,好像就是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之前说的,不是在骗你啊。”桑余还记得刚才哪吒那话呢,赶紧的为自己辩解。

见着哪吒扯了下嘴角,桑余望着他的嘴角,张了张口。心下浮现出诸多例如害怕愧疚无措,说得上来的,以及说不上来的情绪,排山倒海的一路涌上来。她呆呆的看着他,眼里发酸,泪珠莫名的往下掉,“你要是不愿意,我——”

她鼻子又一次压在了他的胸膛上。

“你打算说话不算话,是不是?”哪吒恶声恶气的在她耳边质问。

这简直冤枉!

桑余才要开口辩解,结果后脑勺的那个劲头比刚才还更大了。哪吒的手臂将她整个都抱住,连着两手想要划拉一下保持身体平衡都不行,整个身体重心全在他身上。

浓郁的莲香从织物里散出,盈盈充斥在她周身,似乎要将她整个都吞没进去。

“我刚才都听到了!”哪吒不管不顾收紧双臂,将她死死的箍在怀里,“就算是你现在想要反悔也晚了。”

“我没、没说要反悔啊?”桑余使出老鼻子劲,才勉强叫自己在他怀里抬头起来,“再说了,话才说了没多久,我就反悔。那岂不是要被你抓个正着,我才没那么笨呢。”

话才说完,桑余见着哪吒咬唇,眼尾泛出一片鲜红,她见着就慌了,“这怎么?”

“你是不是哪里不好?”桑余挣扎着就要去查看他的情况。

哪吒垂首下来,在她耳边苦笑了下,“你惯会骗我,哪怕嘴上如何海誓山盟,丢下我的时候也不见有什么犹豫。”

桑余无措的望着他,张了张口,心口那儿胀满的厉害,几乎痛楚。

“我,不是这样的,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她忍不住开口。

哪吒把她的嘴捂住,桑余怔怔的望着那双眉目靠近,“算了,你别说了。”

桑余惊慌失措的眨眨眼,又听哪吒道,“反正你这次被我逮了个正着,不管你那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别想和上回那样一走了之。”

“不是,我走哪儿去啊。”桑余等他把手放下来,忍不住开口,“我爸妈在这,我跑哪里去?”

哪吒不语,只是望着她,眉眼如同受了委屈的孩童那般,全然的垂了下去。

桑余望见一头抱住他,“我之前到底做了什么,你告诉我吧。”

她这么问,哪吒却没有多少谈及过往的意思,他沉默了许久,在她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的时候,终于开口,“你不是说重新开始么?那再说以前的那些事,也没什么意思。”

哪吒重新俯身下来,把自己埋在她乌浓的长发里,“那不是好事,我不想说。”

桑余抱住他,手掌顺着他的脊梁往下一下一下顺着,是安抚也是亲昵。

手掌下的躯体先是一僵,而后完全放松下来。仍由她的手掌隔着衣物在背脊上抚过。

“咳咳。”一声咳嗽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好,桑余去看,只见着一个穿着红卫衣黑长裤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不远处,正满脸通红的死命咳嗽。

平常人看到情侣卿卿我我的,除了脑子抽风老古板上身要教训年轻人懂规矩之外。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打扰的。所以应该是有什么事。

桑余赶紧的拉了拉哪吒的衣摆,眼睛往□□那里瞟。哪吒自然注意到他的存在,却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只是回头看,“你来了,可是大士那儿有什么事?”

“大士?”桑余吃了一惊,压低声量问,“是观音大士吗?”

见到哪吒点头,桑余来不及震撼,“那那个是?”

“观音大士座下的善财童子。”见着桑余面上还略带点疑惑,哪吒继续道,“就是红孩儿。”

红孩儿她知道,就是牛魔王他儿子,后面和孙悟空干架没干过,到了观音菩萨那。

桑余踮脚往外看,见着那男孩满脸稚嫩,对着哪吒有股强压下去的倔强。见着哪吒看过来,不情不愿的打了个稽首。

“大士那儿可是有事?”哪吒问。

“大士让我来给中坛元帅送甘露。”说着,红孩儿拿出一个净瓶,双手交给哪吒。

桑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红孩儿和哪吒四目相对的时候,有股天雷勾地火的硝烟味。

混天绫从天而降,卷走红孩儿手里的净瓶,哪吒开口,“有劳,改日我亲自去南海拜谢大士。”

红孩儿望见桑余,拧着眉头,想起有关于哪吒的一些传言,“元君回来了?”

听到哪吒嗯了一声,红孩儿脸上的神情越发古怪起来,忍不住低声嘀咕,“竟然还真的回来了,竟然受的了这家伙,不会是被抓回来的吧?”

“说什么呢?”这动静隐瞒不了这边的哪吒,他挑了下眉头,“牛圣婴?”

顿时桑余见着那个男孩和点了炸药似的,当即跳了起来,“你你你你——”

哪吒笑得满脸恶劣,根本没半点让着的意思。

“要打架?”哪吒开口。

瞬时那个一蹦三丈高的男孩子淹头搭脑下来,“元帅说笑了。”

说罢,也不再说,腾云直接往南海去了。

“想要再看看?”哪吒见着桑余望着那边红孩儿消失的背影问道。

桑余感觉如果她这个时候点头说是,哪吒弄不好真的把已经飞上天的红孩儿给抓下来,让她好生观察。

她连连摇头说不是,“我就是好奇,瞧着你们俩好像不对付。”

哪吒说当然,“我斩首他父亲牛魔王十七次,十七个脑袋掉了一地。他自然看我不顺眼。”

桑余惊讶的张大嘴,“啊?”

“当年旃檀功德佛一行西行取经,路过火焰山,要借罗刹女芭蕉扇。罗刹女夫妇不借闹出了许多事,斗战胜佛上天庭求助,我和李靖下界从旁协助。牛魔王藐视天庭,被我斩首之后又长出脑袋来。我自然不会由着他,他长出多少我便斩了多少。直到他低头为止。”

“后面这事传到了南海,我去南海听大士讲经的时候,他要替父出气,我也就和他比试了下。”

桑余见着他笑了笑,虽然他没说比试结果,但她也明白了。

哪吒抬手,混天绫把净瓶送到他的掌中。

“你先把这个喝了。”哪吒把玉白的瓶子递给她。

“可以涤净骨髓,对恢复根基也有益处。”

桑余点点头,把甘露一饮而尽。甘露入喉,只觉得有股暖意从咽喉一路往肚腹里去。

“暖暖的,挺舒服。”桑余笑道。

哪吒看着她脸上,面上也有笑容,“以前你就喜欢这个,说味道很好。所以我那份也都归你了。”

桑余迟疑了下,带点小心的觑他,哪吒看见俯首下来,贴近她,“怎么了?”

“那个,我们以前到哪个阶段了?”桑余一边说,一边眼睛忍不住往别处飘,根本就不敢看他。

桑余等了会没听到哪吒回答,忍不住去看他,只见着哪吒歪了歪脑袋,“你自己觉得呢?”

他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道,“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见到我的第一眼,你觉得我们该是如何的关系?”

桑余嘴唇翕张,望着他,无措的很。偏偏哪吒逼了过来,“就算是记不得了,可是总还能感觉到什么吧?”

桑余望着已经逼到了跟前的眉眼,往后瑟缩,哪吒在她后腰的手上紧了紧,不给她半点退路。

最后她惨嚎一声两手捂脸,“你叫我怎么说啊,说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起了歹心吗?”

哪吒颇有些惊异的挑眉,瞅着她满脸的崩溃,火上浇油“起了什么歹心?”

“男女之间还能是什么歹心啊!”桑余破坛子破摔,反正话都已经说出来了,无所谓一筐全都倒出来,“就是哪儿见过你,然后——”

然后鬼迷心窍的眼睛往他那儿暼。最后那点用心连自己都两三年没有见面的大学室友都能察觉出来。

“可是那时候你不是上了别人的车?”哪吒反问。

“我和他约好了,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讲的。”桑余知道这是和她算账来了,她见到哪吒眉头蹙起,“我那时候觉得如果直接要联系方式,你恐怕不会给。”

她说起来眼神飘忽,“而且你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啊,挺像那种刚上大学的小孩子。我怕被路人当做什么怪阿姨好吗?”

“说来说去就是担心,我怎么不知道你还长得像阿姨呢?”

哪吒手上用力,径直把她抱到了跟前。

桑余见到哪吒没半点放过她的意思,干脆一头扎到他怀里,“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吧。”

她这样,哪吒这边反而不好下手了。只能捏了捏她的脸泄愤。

桑余扬起脸,随便他捏,哪吒见状笑了一声,“别想就这么赖过去,我都记着。到时候再问你讨要。”

桑余眨眨眼,总感觉这话里蕴含着什么深意,不过没关系,她感觉好像哪吒和她的算账是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你想罚我什么?”桑余轻声问。

哪吒唇边带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太乙真人和杨戬在另外一处山峰上看着,“看来是能放心了,这小子闹腾了一千多年,提到她便是咬牙切齿,说是要报仇雪恨。可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得他要怎么样。”

当初哪吒的样子,太乙真人和杨戬都见过,那恨极了的样子简直触目惊心。现如今真的找到了桑余,能有这样的状况出乎他们的意料,也是最好的情况。

杨戬听着太乙真人的话,看着桑余哪吒那边的山峰默然不语。

桑余跟着哪吒把半座乾元山爬遍了。她现在体力也就比平常人好那么一点,吃过午饭之后,困得眼皮子打架,强撑着和哪吒说了会话,就忍不住去睡了。

哪吒看着她躺下睡熟之后才从房门里出来。才走出没多远,哪吒提高了声量,“二哥,来了怎么不现身呢?”

杨戬的身影浮现在不远处,哪吒望着他,嘴唇牵出个笑,“二哥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

杨戬之前频频出入老君的兜率宫,想来是为了桑余仙骨的事。

杨戬开口,“她仙骨的事,老君说着急不得。”

哪吒嗯了一声,“师父也这么说,现如今也只是先让她在五莲池里慢慢恢复,然后再谈其他。”

杨戬听完拿出一只玉瓶给他,“老君给的,说是能镇痛疏通经络。可以让她轻松些。”

哪吒接了过来。

两人之间有片刻的沉默。正当哪吒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杨戬开口,“我之前还担心,你会对她痛下杀手。”

哪吒嗤笑,“你还想得真多。”

杨戬听到哪吒这毫不客气的口吻,毫无愠怒,神色平静,“我想多了就好。”

“其实她现在过得比当年要轻松的多。”哪吒望着那边青松后的云海开口。

他看的出来,她在这儿,远远比当年在天宫要自在许多。无拘无束,喜怒全都自由自在的全都放在面上。想笑就笑,生气了也是立即发作出来,不像当年有所顾虑。

“你也看出来了?”杨戬问。

哪吒睨向他,“就算当年看不出来,眼下哪有看不出来的。”

他凝视着那边翻滚的云海,“这也是为什么你当年不恨她的原因吧?”

“我没什么好恨她的,如果说小妹的事,是小妹自己动情和她半点关联都没有。而且那天我已经下定决心抢在天庭动手之前,将小妹拿下来保全她和沉香。就算没有桑余,结果也是一样。何况我很难说她做错了。”

“以前若是我听到你这话,必定和你翻脸。”哪吒回头笑道,“不过现在不会了。”

“那你现在还恨她吗?”

哪吒被杨戬这话问得愣住,杨戬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他曾经见识过哪吒那滔天的恨意,所以才有此一问。

哪吒面上的愣怔在他的注视下成了另外一种疑惑,“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恨不恨她,但是我知道,我想见她。”

是的,他想要见她。哪怕再多的恨,他还是想要见她。所有惊天骇浪的怨恨,在看到她的那刻都只剩下一个执念。

留下她。

桑余一觉醒来的时候,外面暮色已显。因为睡得太久,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她怔怔的望着头顶还有些回不过神。

桑余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傍晚还是新的一天了。

“醒了?”旁边传来少年清质的嗓音。

桑余去看,见着哪吒坐在床边。她张了张嘴,“头疼。”

“你睡了一整个下午。”哪吒说着取来热水让她坐起来喝下去。

水杯里的水略有些烫,但是对桑余来说却是恰好,一杯热水下肚,凝滞的头脑也能转起来了。

“我睡了这么久?”桑余奇道。

哪吒嗯了声,“不过也不稀奇,你才从五莲池里出来,五莲池有修复经络躯体的作用。你现如今和凡人差不了太多,所以效用到了你身上,就是嗜睡。”

桑余听着哪吒的那番话,脑子艰难的动了下,长长哦了下,然后对哪吒勾了勾手指。

哪吒见她如此,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过去。他人才过去,桑余两手径直抱了过来,直接搂住他的脖颈,“头好晕。”

她知道这纯粹就是午睡太久,过一会就好。可就是想要冲哪吒抱怨。

桑余听到哪吒笑,随即指尖点在她的太阳xue上,一股清凉从他指尖触碰的地方一路直蹿天灵盖。这下那股眩晕和胀痛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厉害。”桑余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这算什么厉害?”哪吒好笑的反问。

“难道不厉害吗?”桑余很奇怪的睨他,“就是很厉害,难道你觉得你不很棒么?”

这话问的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桑余望见哪吒神色里有些隐约的怀念?她正好凑过去好好看清楚,哪吒看着她过来,整个人突然俯身而下,靠在了她的肩上。双手拢上她的腰。

“我抱一下。”桑余听到他说道。

“哦。”

话语落下,她就感觉到腰上一紧,那双手臂在腰上越收越紧,那力道渐渐地有些叫她承受不住。

在冬日夕阳西下的暮色里,桑余感觉到哪吒那稍高于常人的体温透过了衣衫渡了过来。身躯无限靠近,甚至连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莲香都能逐渐浓郁起来。

桑余在这诡异的沉默里察觉到哪吒的心情似乎不好。她也不说话,只是抬手在他的背上拍了拍,随即有一下没一下的沿着他的脊背往下顺。

哪吒身体一僵,头颅都完全的靠在了她的肩上。仍由她像安抚孩子一样的安抚自己。

过了好会,桑余开口,“那个,能不能稍微起来一下?我手麻了。”

那么大的一个哪吒靠在那儿,一会还好,久了手臂连着肩膀都麻的厉害。

哪吒起身,按在她的肩头,给她疏通经络气血。

“道观的斋菜不错,待会我们去试试。”

桑余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可是我不想吃素耶,要不要换一个?”

道观的斋菜是很美味的啦,但是有机会她还是想吃别的,一顿吃素菜还行,顿顿都吃太可怕了。

哪吒点头说好,“那就去山下。”

桑余来了精神,“是和来的时候一样,飞下去么?”

“这会天还没全黑,用风火轮容易被拍到。”

桑余对这话半点都不信,好大一个神仙还怕被拍到?

哪吒见到她那一脸不信,“待会你就知道了。”

的确是待会就知道了,她换好衣服,只见着哪吒才开门,两个人就一头出现在市区的某个安静无人的停车场里。

桑余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两眼放光,“怎么做到的?”

“简直就是哆啦A梦的传送门!”

哪吒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下,“只是雕虫小技,算不上什么本领。”

桑余正要开口,哪吒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不是说要吃饭么?”

桑余连连点头,“对对对。”

川菜的风格大体上麻辣鲜香,这点不管是在成都都江堰,还是在江油都大差不差。

肥肠算是江油的特色,既然来了,那自然是要吃特色菜,桑余挑了个环境不错的肥肠馆进去,她坐在座位上,哪吒看着她问服务员要了一壶热茶,然后就往碗筷上浇。

哪吒见到她茶壶提得老高,滚烫的茶水冲到碗底溅出来几滴,他干脆从她手里把茶壶提过来,将碗筷全都烫洗了一遍,茶水倒进一边的小盆子里。

“你也会啊。”桑余看着哪吒把烫洗完的碗筷放到她面前。

“你真当我是山顶洞人?”哪吒瞟过来。

桑余对上他的视线连连摇头,“你也时不时下来到凡间吃饭啊?”

“这些年凡间变化很大,巡视凡间之后都会在人间做短暂停留。”哪吒顿了下,“之前不是和你讲过么?”

“那到国外看过没有?”桑余好奇问。

哪吒正要回答,见到那边的一个人,眉头一皱。

桑余见到哪吒皱起的眉头,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见到个脸生的非常俊的青年和另外一个长相稍微普通点的男人坐在卡座上,那个青年笑容可掬,笑得几乎脸上开出花。

她看着很眼熟,可能是认识的。而且看哪吒那样子,应该和哪吒也认识。

“是不是也是上面的?”桑余指尖指了指上面,“要不然干脆过来一起坐吧?”

哪吒说不用,看那边的眼神十二万分的嫌弃“我不认识他。”

桑余见着这边哪吒说完,那边的青年满脸饱受打击,“拿抓你不能这样子的撒。”

那口川音听得桑余一口闷笑憋在脸上,好悬差点当着哪吒的面喷笑出声。

“不用搭理他。”哪吒说着把筷子在茶水里烫好,放到她手边。哪吒才不去搭理那边的黄天化和雷震子两个。也不知道这两个是吃错了什么,好好的天庭不待,跑下来看他的热闹。

桑余哦了一声,这个时候服务员上菜了,她点了老多的肥肠,什么辣炒肥肠,脆肥肠,肥肠汤,当然还有其他的菜,不过一眼看过去,就是大大小小的肥肠。

桑余夹了一段脆肥肠,外面焦脆,内里是一圈的肥油,不过看着还好,不觉得油腻,她在肥肠里塞了葱段,在蘸料碟里蘸了蘸送到嘴里一本满足。

哪吒对这些重口味的东西兴致不是很大,纯粹就是陪桑余来的。见着她忙不过来,还给她夹菜。

他自己不吃,只吃了点清淡的蔬菜。

吃到后面桑余感叹,“为什么我就只有一个胃。”

“吃多了容易积食,”哪吒见着她实在吃不动了,还锲而不舍的扒拉着菜。

桑余满眼渴盼的看他,哪吒嘴角抽搐了下,过来把筷子从她手里撒下来。

“你要是喜欢,明天就再来。”

桑余这么一听,满是高兴的点点头。她一把抱住哪吒的胳膊,笑得春花灿烂,“好啊。”

哪吒侧首望着她的脸,桑余出其不意的对着他的脸盖了个章。

他嘴唇嗫嚅两下,眼睫轻动,转头过去不说话了。

“不愧是桑余,厉害啊。”黄天化感叹,“除了她还真没人有这个本事。”

雷震子见着那边你侬我侬的,坐在那儿浑身上下都不得劲,“那个我们真的还要在这里待着吗?”

“我们又不打扰他们,有什么不好的。”正说着,那边哪吒拉起桑余往外走。

黄天化见状,赶紧示意雷震子跟上。

夜里步行街比白天都还热闹些,路上灯火通明,一排排的手推车摆在那儿。

桑余已经饱饱的吃过了一顿,对咸辣的没什么兴致。拉着哪吒就去奶茶店。店里人不少,冬天里出来逛街,喝杯热饮也不错。

桑余在显示屏上一路看下来,“要个莓莓麻薯!热的,三分糖!”

然后去看哪吒,哪吒摇头,“我不用。”

桑余也不勉强,和他坐到一边的座位上等待。

“上回在肉身坟那儿看见有人上供娃哈哈,你平常都喝么?”桑余坐着无聊,干脆和哪吒找话说。

“不喝,那些东西除了一些老式点心之外,其他的我并不怎么喜欢。”

“就没人给你上供奶茶吗?”

桑余见到哪吒好像想到了什么,秀气的眉毛皱了皱,“有个小孩,拿着茭杯问给我芋泥麻薯奶茶喜欢不喜欢。”

“那你说什么了?”

“我给了他个笑杯,然后那小子不死心,一口气问了我七八次。”哪吒坐在那儿,“最后我不耐烦了,直接给了圣杯,打发他走人。”

桑余忍不住笑。

正笑着,那边店员已经叫她的号了,桑余是现在就喝,不用打包。

她拿着热乎乎的奶茶,一手牵着哪吒的手。走在冬天的夜里。

哪吒掌心里很热,被他手掌包着,像是贴着个暖炉。

桑余故意把相牵的那只手扬的高高的。回头冲哪吒笑。

哪吒望着她的笑容,她笑容洋溢,完全发自内心,没有半点记忆里那些带着忧愁的勉强。

旁边的灯光落到她的眼里,碎开了漫天的星光。

哪吒不自觉的唇角勾出个笑。

这个时候,哪吒兜里的手机响了。哪吒看了一眼,“是大哥。”

说完接通电话,那边传来金吒温润的声线,“哪吒,听说弟妹找到了?”

桑余听到这话,指了指自己,无声的做了个是我? 的口型。

哪吒看着她这样子,笑容比方才更大,“是。”

“那个,”金吒小心翼翼的,“哪吒你要小心甄别,不会是有什么别有用心的妖怪来骗你吧,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是真的,大哥不要担心,我们现在在一起。”

这话出来,金吒的声音听着霎时就开朗了许多,“那就好。娘也在问,所以我才特意打电话过来问。”

哪吒嗯了一声,“大哥你让娘不要担心。”

挂了电话,就见着桑余心虚气短去看不远处的红薯车。

“你躲什么?”哪吒好笑的问。

桑余躲躲闪闪的,奈何手还在哪吒掌心里牵着,只能回头过来,对哪吒谄媚一笑。

“笑得真难看。”哪吒捏住她的脸笑得恶劣。

桑余眨眨眼,她转头吸了口奶茶,以掩耳不及雷电之势,贴在他的唇上,温热的奶茶带着草莓果酱特有的香甜渡到了他的唇内。

过了那么两息,桑余退回去站好,“甜不甜?”

哪吒感受着唇齿里的草莓甜味,低头下来反吻住她。她的唇内全是和方才一样的清甜,他忍不住的探入进去,将她唇舌里的所有甘甜卷净。

“哪吒……”

唇瓣分开的间隙里,桑余忍不住低声唤了他一句,然后下刻他愤恨却缱绻的纠缠过来,将他的名字连同尾音一同全都吞入唇里。

从山下回来,乾元山里的道观都已经止静入睡去了。山里除了几盏路灯,基本上一片乌漆嘛黑。

桑余在哪吒背上才来得及两脚落地,就听到那边太乙真人悠悠的开口,“哟,这是终于回来了?”

她赶紧的从哪吒背后伸出脑袋,和太乙真人打招呼,“真人晚上好。”

说着她提起手里打包好的烤红薯,“我和哪吒下山一趟,特意买了个好大的烤红薯,烤得特别好,蜜都烤出来了。”

桑余说完赶紧的把热乎的烤红薯上供。她也没说错,烤红薯热气腾腾的,像是才刚出炉。

“还是你有孝心。”太乙真人长叹,看向哪吒。

暼见哪吒手腕那儿还挂着俩袋子,里头都是草莓。太乙真人见着,笑容里多出几丝揶揄,“今日信徒上供这个了?”

信徒们上供的那些供品,若是神灵看上了,也会直接拿走。

哪吒说没有,“这是在山下买的。”

太乙真人哼哼笑了两声,“平日里也不见得你喜欢这个,今日倒是不一样。”

哪吒根本不接太乙真人这茬,“天色晚了,师父不歇息么?”

神仙歇息什么,又不是凡人。

太乙真人指着哪吒笑笑,“待会让你师弟再送去被褥,免得你夜夜都坐窗台那儿。”

桑余脸上烧得通红,恨不得这会儿刨了个坑一头钻进去。

“好好回去休息吧。”

桑余应了一声,和哪吒一块回去。才到房间没多久,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是金霞过来送被子。

桑余瞧着混天绫提着那一堆进来,对着哪吒不禁有些眼神发飘。

她是个既然去做那么就做到底的人。既然都说了重新开始,那么就是开始。好像就算真的睡在一块,好像也正常?

桑余暗自深吸几口气,好平伏一下汹涌的心绪。结果等了下也没见到哪吒过来。不由得偷偷往那边暼。才抬头,正好撞到哪吒眼里。

“你在看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台的那片位置出现了一张卧榻,哪吒正把手里的那些被褥摊放到上面。

“这原来没有啊,怎么来的?”桑余惊道,她进来的时候明明还看到窗台那儿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的。

“我变的。”哪吒答道。

神仙变出个东西很正常,桑余僵着脸哦了一声。

哪吒饶有兴致的望着她,“你看上去似乎很失望,失望什么?”

桑余飞快的眨眨眼,活动了下脸颊,低头咳了下,“没有,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哪吒有些好笑的盯着她,“能叫我看错的还没出现呢。”

下刻他瞬现在她身前,见着她满面的惊慌故意俯身下来,“你刚才脸红什么?”

“我,我哪有?”桑余被他逼得半点退路都没有。前后左右的路,基本上都被他给封死了,只能直面他的逼问。

“哪有?”哪吒眯了眯眼,“算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头想什么。”

桑余下意识就要反驳他,但是想到他的本事,原本强提起来的那股气势顿时泄了一半。

“你现在还未完全恢复,受不住的。”哪吒这一句话直接让她脸红了个透顶。

“你说什么呢?”桑余虚张声势的呛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不是我想的,那最好。”哪吒挑起一抹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我不如当年那么会控制自己,若是现在我可没十足把握在你受不住的时候停住。”

都是成年人了,这种事没什么要紧的。桑余在心里不停的重复这句话,她当初还对他有过成年人之间的歹心呢。这几句话又算是什么。

但还是不争气的红了脸。

“稀罕你啊。”桑余凶巴巴的吼完,觉得这还不够,“小看我。”

不对她在这个上面和哪吒争什么高低呢?桑余反应过来,忍不住自己愣了愣。

哪吒抬起她的下巴哼笑,“连亲吻久了都受不住,还说别的。”

桑余脸通红,“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谁能亲那么久啊!”

哪吒挑眉,“所以你还是喜欢吧?”

老底都被人掀了,反而害羞不起了。桑余咧嘴一笑,“对,喜欢,你亲起来香香的。有吃莲子的感觉。”

她不做人,露出下面的色相。哪吒反而不复刚才的强势,有些赧然。

“我就知道,”他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有些发红,往一边暼去,“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

“所以,我真的得手了?”桑余抓住机会小声问。

都是成年人,问问这个很正常的啦。

果然,眼前的哪吒嗤笑着睨她,“很多次了。不过现在你老实点。若是惹急我,恐怕到时候五莲池你就白泡了。”

桑余这下老实了,有时候听人劝比较好。毕竟到时候要是让太乙真人他们看出什么来,那真的不是一般的尴尬。

她干净利落的放弃抱住哪吒狠狠吻下去的打算,自己洗漱换衣服,然后干净利落的躺好睡觉。

明明睡了一下午,可是困意很快的又涌上来,只来得及和哪吒说了一声晚安之后,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哪吒坐在靠在窗台的卧榻上,望着她沉睡过去的面容。放在身旁的手掌握紧放松好几次,最后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血色比平日里稍微多了些。但他知道那血色在她脸上不会停留太长时间,只要醒了之后,脸颊上的那片血红就会散去。

哪吒坐在那,久久的凝视她,在长寂里感受着那无尽的汹涌心绪。

他无疑应该继续恨她的,一如这一千多年里一样。这一千多年里,他曾经被无尽的恨意淹没,但凡只要在他面前提起她,不管是出于何等原因,怀揣着何种目的,在他手里落不了任何好下场。

可是她现在根本就不值当他去报复,她也已经承担了后果,除却仙骨之外,连着记忆也全都不见了。何况当年她也有苦衷,毕竟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她不会故意的逃离他,玩弄他的情感。她也不是这种人。

她是为了父母,不得已才做出那等抉择。或许他该原谅她。毕竟她还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