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俞荷在套房的阳台上打电话。
之前她忙着工作和搬家, 把周其乐拜托的事忘个一干二净,还是她吃外卖那会儿周其乐发微信来问,俞荷才想起这件事目前毫无进展。
洗完澡出来,她就敷上面膜, 走到阳台上拨了通电话。
薄寻这套平层的视野很好, 在套房的阳台也能看见静湖的全景,华灯初上, 不远处就是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在工作室的窗边也能看见这片湖, 只不过是被层层写字楼遮挡过后的一小片, 视野远不及这里的开阔壮观。
俞荷一边欣赏夜景, 一边把电话打给了黄星,她那个一毕业就进了青山设计院的大学班长。
黄星那边键盘声很响,俨然还没有下班, 问她:“你找场地干嘛?”
俞荷舒服地躺在躺椅上,“我有个朋友在杂志社工作, 拍摄需要, 得是刚装完的,还要有质感, 我这儿都是温馨小家装, 不符合要求。你们设计院项目多, 我这不是就想来问问你嘛。”
“行吧。”黄星思考了片刻,“但你得等我一天, 我们院项目是多, 但这种特别具体的我得问问同事。“
俞荷语气轻松,“班长,好班长,成了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 我正好有个事儿要问你。”听筒那边的键盘声突然停了,然后黄星压了压嗓音,“我问你啊,长淮路那个刚竣工没多久的酒店,是不是给你们做了?”
俞荷原本还在懒洋洋地跷二郎腿,听到这话,瞬间坐直了,“你也知道了?”
“还真是你。”她笑了声,“我们院之前还想去活动活动,结果听说这项目给了一家叫什么花的小工作室,我就猜会不会是你和春喜。”
合同还没签订,俞荷本意不想张扬,但班长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加上自己又在求人办事,于是也没有再隐瞒。
“没错。”她笑嘻嘻地,“正是在下。”
“行啊你,人脉够硬的啊,不声不响干票大的。小俞同学,不会是我小瞧了你吧,其实你是豪门下凡体验生活的真千金?“
俞荷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都被你猜到啦!实不相瞒班长,我其实是亚洲首富皇甫雄失踪多年的孙女,前不久他来找我认亲,不但准备了千亿资产等我继承,还有四个帅气”
“打住!”黄星几乎被她气笑,“我还加班呢,没空听你扯淡。就一句话,苟富贵——”
俞荷立刻狗腿表示:“勿相忘!”
“行了,场地的事儿我明天给你回信。”
“好的班长大人。”
嘻嘻哈哈地结束通话,俞荷本来还想在椅子上安逸地躺一会儿,拿下手机,却看到了一条未读微信。
X:【你现在在家吗?】
手机电量告急,俞荷趿拉着拖鞋走出阳台,想去客厅找充电器。
薄寻这套房子装修得很下成本,所有套房的门都是实木复合静音门,拉起来又厚又重。
她开了门,低头边打字边往外走,【在家啊】三个字打出来,刚按下发送键,下一秒,客厅传来一道微信的消息提示声。
这真的很吓人。
俞荷的脚步当场就顿住了,紧接着,后知后觉的恐慌蔓延全身——她从没有在那么空旷的房子里独居过,在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高帧率地浮现出很多灵异的画面。
俞荷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不敢再往前走,只是趴着走廊的墙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客厅沙发上一个板正疏阔的背影。
薄寻在沙发上空坐了六七分钟,心思已静如深潭,因此,门开的那一瞬间,他就捕捉到了动静。
他从沙发站起来,转身前,还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建设。
“你怎么来了?”
俞荷惊吓出声的同时,面膜突然下滑,然后“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而她已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因为话音落下,她又注意到薄寻脚边那只硕大的黑色旅游包。
“不是,”她瞪大眼睛,“你今晚就搬过来?还不跟我说一声?”
薄寻的目光落在她明黄色的睡衣上。
“我按了三次门铃。”
他语气沉静,又带着些隐约的克制,向来浓郁锋利的脸在柔和的顶光下,还散发出了一种淡淡的,不知从哪儿来的疲惫感。
“还给你发了一条信息。”
俞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茫然,尤其上一分钟她还在高高兴兴地和朋友打着电话,也不知道这场景该不该生气。
感性上她是生气的,可理性上又觉得人家回自己家,你能生哪门子的气?
沉默了两秒,俞荷迅速安慰好自己。
从前为了挣几千块钱,半夜十一点她都被客户打过电话要去验房呢,现在薄寻只是晚上九点没打一声招呼就像鬼一样出现在她眼前可以忍受的,完全可以。
思及此,俞荷立刻换上一副积极的表情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卧室阳台打电话。”
“现在打完了?”
俞荷点头。
薄寻想说“那我们聊聊”,话没出口,他就注意到了不妥当的地方。
俞荷明显是是刚洗完澡,刚蒸过的皮肤白里透红 ,额前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你先回房间收拾一下。”他语气平静。
俞荷完全不知道他这是来哪一出,懵懂地点下头,应了声“好”。
她转过身想回房间,抬脚前又想起地上的面膜,下意识弯腰去捡。
托和杨春喜同居七年的福,俞荷在家几乎就没穿过内衣,她也是弯腰的瞬间才突然想起,她只穿了套宽松衬衫款的纯棉睡衣,心惊肉跳的同时,她迅速伸出手挡住了胸口。
再捞起那片湿哒哒的面膜后起身,薄寻已经移开视线,可绷紧的下颌线条依旧暴露了一些信息。
他看见了。
起码是看见她的动作了。
俞荷心里咯噔一下。
妈耶,不会怀疑她想色诱吧?
“那你等我几分钟。”她清了清嗓子,强壮镇定,“我去洗个脸,顺便换身衣服。”
薄寻没应声,也没有再朝她看过来,侧面的角度依旧能瞧见眉头拧了起来。
俞荷又被他这副不忍直视的神态搞得有些不爽。
人都是皮肉做的,就算真走光又有什么大不了?
至于摆出这副圣洁烈男的样子出来吗?
好像谁想上赶着玷污你一样。
她撇撇嘴回了房间,关上门,朝着空气龇牙咧嘴地挥了几拳。
俞荷开始洗脸换衣服,可睡衣脱下来,她才想起还有两个行李箱没拉进来,装着贴身衣物的那个粉色行李箱还在客厅躺着。
没办法,她只能从傍晚唯一叠好的那两层衣架里开始抽衣服,里面是白色打底长T,外面穿个宽松的粗线毛衣,最后再套个灰色拉链连帽卫衣。
她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打量自己臃肿的上半身——
OK。
这身OOTD应该能给外面那个贞洁烈男足够的安全感了-
俞荷拉开房门回到客厅。
薄寻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他到了开放式餐厅,站在岛台前,正在打量厨房的餐具。
俞荷挥挥手,“薄总,我好了。”
薄寻回过身,淡漠的眼神在她身上轻扫了半圈,“那我们谈谈。”
“行啊。”俞荷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过去,态度无比配合,“谈什么?您说。”
她站在餐区和客厅中间,头顶刚好没什么光源,昏昧的光线下,除了唇瓣上那一点自然的粉,白皙的脸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这样的俞荷有种并不常见的恬静温和。
薄寻冷硬的警告到了喉咙,又不自觉退了回去。
或许任何关系都需要磨合,第一天同居,他也不想把场面弄得紧张难堪。
“我不喜欢住在乱糟糟的房子里,正好你也刚搬过来,我们最好就日后的生活习惯,提前约法三章。”
“约”俞荷眉头皱着,“行,哪三章?”
薄寻已经尽量保持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指责,可视线在目之所及的地方环视一圈之后,还是感觉心头的那股燥火难消。
在他看来,一个人在准备洗漱前,起码应该确保今天要做的工作都已完成。可俞荷显然没有这种习惯,她对未完成事物的耐受程度极高,高到眼下明明还有一大摊子事,都可以放任不管,开开心心地去洗澡、敷面膜、打电话。
吃完没收拾的饭盒、摊开没整理的行李箱、缠成一团乱麻的充电线凡此种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让薄寻无法忍受的存在。
“第一,我希望你的私人物品不要放置在公共区域。
——当然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还要属沙发上那件突兀的黑色蕾丝内衣。
长这么大,薄寻从未近距离观察过女性内衣,更别说他刚刚还因为无法忍受,帮她叠好并塞回了行李箱。
俞荷怔了两秒,转身打量了一下客厅,到处都是她的私人物品。
到这句,她终于听出了薄寻语气里隐隐克制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原来是嫌她不热爱劳动啊。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太累了,你不知道,我下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装进行李箱都很辛苦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就要住进来,本来还想慢慢收拾呢。“
俞荷的态度依旧是百分百恭敬,眨巴眨巴眼,“还有呢?”
薄寻看她一眼,“还有,用完的东西随手放回原位。”
这个,俞荷就有话可说了。
她来到这套房子后,公共区域的东西只用了下沙发,躺了一小时而已,不知道这位卫生稽查官是如何发现她的使用痕迹,并判定她用完没有好好放回原位的。
她彬彬有礼地提出疑问。
“是吗?”
薄寻眉目舒展,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张岛台上,半开的外卖盒旁边横着一双筷子,骨瓷镶银的材质,和他刚刚在餐区操作台上看到的汤勺出自同一套。
他习惯了生活在条理有序的地方,把吃完的碗筷餐盘堆在水槽等待有空再洗,也是他无法忍受的行为之一。
俞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登时就无语住了。
所以刚刚她在衣帽间一层一层套衣服的时候,这家伙在拿着放大镜搜寻她的罪证吗?
“这个啊”她干巴巴笑了两声,“今天点外卖的那个商家忘了给我餐具,我下次会注意的。”
——注意下次一定备注要送餐具。
俞荷不会做饭,对下厨这事儿也毫无兴趣,她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如果这是错误的话。
她绷着脸蛋继续保持微笑,“还有吗?”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露台外面的静湖上方有无人机表演,辗转腾挪拼凑出各种环形光晕,遥遥映衬出俞荷侧脸冷白。
很明显,她在忍。
薄寻对此无甚在意,毕竟他刚刚已经这个乱糟糟的环境里忍了十几分钟了。
他语气平静,“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了。”
“现在?”
俞荷光是看地上那两个摊开的行李箱,就感觉今晚不用睡了。
“知道了。”她还是应了下来。
薄寻看着她迅速忧愁起来的脸,没再说话,绕过岛台,走到沙发旁拎起了自己的行李包。
目送着那道冷硬古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俞荷迅速失去所有力气,在地毯上席地而坐,被按摩浴缸治愈过后的那点儿好心情,也随着看到两个巨大行李箱而消失殆尽。
不是——
这哪儿乱了?
她眉头紧锁,打量着身边的一切,衣服都妥帖地一层层搭在沙发上,行李箱的东西也都只是摊开没有乱放,茶几上虽然有几本书,但那都是新的啊,闻着还有股淡淡的墨香味呢。
只有岛台上的外卖盒还有几分说法,不过这种垃圾出门的时候她自然会丢,而且薄寻跟个鬼一样说来就来,压根也没给她时间去收拾。
她来到这个家里,总共也才过了三个小时!
俞荷十五岁初到周家的时候,薄寻已经不在家里生活,别墅里甚至都没有他的房间。
听周其乐说,他早在高中的时候就提出想一个人住到外面,周望山也同意了——那时俞荷还不理解老人家怎么放心一个未成年独自居住,现在想想,明白了,谁能忍受和一个强迫症住一起呢。
老爷子还抽烟呢。
不知道从前薄寻有没有在经过他身边时捂嘴掩鼻避如蛇蝎
俞荷想到那样的场景,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她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干呢-
在心底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会儿,俞荷就磨磨蹭蹭地开始整理,外卖盒打包扔到垃圾桶,筷子洗干净放回去,茶几上的书和沙发上的衣服都抱回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总算恢复成薄寻理想中“没有人味儿”的样子。
俞荷坐在地毯上,想玩会儿手机续命,又发现充电线损坏,手机自动关机了。
真是一个精彩的夜晚。
她心如死灰地拖着疲惫身体回房间。
踏上走廊,两侧套房里全都静悄悄。
俞荷握着手机,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刚刚她没有注意,也不知道薄寻最后进了哪个套房。
他会住在哪里呢?
隔壁,还是对门?
俞荷走着走着就贴近了其中一扇门。
实木静音门的隔声效果很好,她屏住呼吸几乎靠到了门板上,都没听出房间里传来任何动静。
就当俞荷以为自己猜错的时候,下方门把锁突然“咔哒”一声——
这世上很多巧合巧得都没什么道理,宛如分镜脚本里写好的文字,和什么偶然与运气无关,像是注定要发生,就像俞荷探出上半身侧脸偷听,却和推门而出的薄寻碰个正着一样。
她没想到薄寻会突然出来,薄寻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无聊,一个驻扎原地,一个推门而出,俞荷的脸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男人的肩膀。
太阳穴被重重一击的时刻,她混乱的大脑居然还在庆幸——还好她是在侧脸偷听,否则结果很可能是她的脸直接埋进他的颈窝
不过现在也足够惨了。
偷听被撞破的当场,她猥琐得像一只地穴里的哥布林。
俞荷捂着太阳穴,脑袋像炸开的浆糊一样,一抬眼,又迎上男人冷若冰霜的眼神。
薄寻毫不掩饰地拧起眉棱,线性灯带的光芒非常柔和,自上而下落在他的脸上,不但没让他看起来温和多少,仿佛还给他那张本就深刻的脸上又加了层明暗对比。
原本就矜贵冷淡的一张脸,现在变得更不近人情了。
他生气了。
也可以理解。
如果是她开门看见一只哥布林,说不定会吓得当场尖叫。
“你在干嘛?”质问的声音很沉冷。
“我”
俞荷紧急启动大脑,两只手紧张地在衣服上摸啊摸。
“我刚刚忙好,发现手机充电线坏了。”她灵机一动,展示了一下黑屏的手机和口袋里那团扭曲的线绳,面孔覆上礼貌的盈盈笑意,“晚上我还要用手机,所以就想来找你借用一下。”
薄寻神色紧绷,沉默着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短短的充电线。
俞荷快速接过,客气道:“真是麻烦你了哈,可帮了我大忙了。”
薄寻没有理会她的过分热络,淡漠视线在她脸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她手中胡乱缠绕的线团上。
这样打包物品的方式,坏是迟早的。
“知道会麻烦别人,以后就好好保管自己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就合上门往客厅走了。
俞荷站在走廊上,朝着空气撇了撇嘴,最后转头回到自己房间
房门重重合上的声音响起时,薄寻刚走到冰箱前。
开放式厨房的灯光明亮,他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拧开瓶盖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客厅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整洁程度和某人的做事效率完全不成正比,薄寻喝了一口水,冰凉滑过喉咙时他莫名想到一个场景,不知道俞荷那间套房会乱成什么样子。
——她所谓的收拾,说不定就是把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挪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过这就轮不到他管了。
在不妨碍到对方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也不会有进她房间的那天。
薄寻又低头灌了两口冰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又注意到客厅茶几角落还落下了一本书。
隔着近七八米的距离他也看清了,花花绿绿的扉页上有六个大字——《如何玩弄甲方》
薄寻眉头轻蹙,迅速移开视线。
喝完水,他关掉客厅的灯,转身回房。
走廊的夜灯亮着,在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带,像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个套房远远隔开-
豪宅第一晚,因为过度劳动,俞荷入睡十分丝滑,天亮后,甚至在闹钟前半小时就自然转醒。
起床洗漱,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穿上,走出房间,对面的房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俞荷不了解薄寻的作息,还以为他在睡着,小心翼翼地把借他的充电线挂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她准备换鞋出门,刚在凳子上坐下,就发现鞋柜里只剩下了她的帆布鞋。
都混到总裁了还要早起?
她瞥了眼走廊的方向。
劳模啊。
确定房子里只剩下了自己,俞荷也没了顾忌,迅速穿上鞋拎包走人,顺手还“嘭”地一声带上了大门。
今天是周六,可还是有工作要做,跟卫经理正式见过面之后,他就发来了酒店的建筑和结构图纸,时间紧任务重,俞荷今天就要带几个人扛着设备去现场复尺。
因为通勤时间大大缩短,她赶到工作室时,刚好在电梯前和许婉碰上。
——许婉向来都是全公司第一个去开门的。
“吃早餐了吗?”俞荷给她递过一个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
许婉说自己吃过了,然后又看向她身后,“杨工今天没和你一起吗?”
她和杨春喜同住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往常也都是结伴上下班,俞荷想了想,总瞒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坦白道:“我不住她那儿了,现在搬到静湖旁边了。”
许婉没有问她为什么搬家,是不是买房了,或者和杨春喜闹别扭之类,只是轻轻点头,应了声“原来如此。”
在人际交往这方面,她有着很多人都没有的边界感,这也是俞荷欣赏她身上的众多优点之一。
电梯门打开,两人先后迈进去,隔离了喧嚷的大厅,氛围一时变得干涩。
俞荷想起她们之间横亘着的禁忌,清了清嗓子,还是开口了:“老邝最近怎么样?找到新公司了吗?”
许婉似乎有些尴尬,“已经入职了。”
顿了两秒,她又补充:“抱歉俞总,我替他向您道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跳槽太正常不过了。”俞荷语气轻松,“再说了,他是他,你是你,就算他真有错也用不着你来道歉。”
“可他之前——”
“他之前担心工作室未来没发展,我也瞒着酒店项目没告诉大家,所以要追究的话我和他各有私心,谁也怪不了。”
许婉嘴唇动了动,向来安静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谢谢你,俞总。”
俞荷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她本来还担心许婉因为她瞒着酒店的事,眼睁睁看着邝永明出走而心生怨怼。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计前嫌,还能接受我继续留在这里工作。”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俞荷沉默了几秒,若是说许婉身上有什么特质是她唯一不欣赏的,那便是这个了。
她并不完全了解许婉的身世背景和生活状态,许婉也几乎从不发朋友圈,只是当初邝永明想介绍她来工作室时和俞荷提过一嘴,生在农村重男轻女的家庭,自己学历不高,嘲讽的是,当时邝永明跟她说这些,是为了向她证明,拥有着这种出身的许婉,工作起来一定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身为管理者,俞荷认为许婉具备了任何一个老板都会欣赏的员工品质,可身为同性,她又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像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青苗,明明根已经扎得很深,却总是不敢去争取阳光让自己更加茁壮。
“你很好的!许婉。”
电梯门打开,俞荷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她很认真地看着许婉,思考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和这个高敏且自卑的女孩沟通。
她喜欢许婉,不只是因为她身上作为员工的那部分功能性,她就是天生喜欢这样温柔和善,充满了母性柔软的人——杨春喜曾经就因为吃醋她对许婉的赞不绝口而酸溜溜地说过,她很有可能是恋母。
“不是我接受你能留下来,是我很开心你能留下来。你不用谢我,因为我并没有给你一个多么伟大的工作机会,你去任何公司都能拿到现在的待遇,你能留下来,靠得不是谁的情面,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这样肉麻的鼓励,她说出来的时候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事实上,要不是顾念着分寸,俞荷甚至还想劝她和邝永明分手呢。
那个死人完全配不上她。
许婉愣了几秒,握着包带的手指紧绷到泛白,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像是没完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真的吸收到了一些鼓励。
“谢谢你,俞总。”她嗓音很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电梯门即将关闭之时,俞荷呼出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我只是说了两句实话而已,你再谢下去,我不给你涨工资都收不了场了。”
许婉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上个月已经给我涨过了。”
俞荷走出电梯刷卡开门,回过头朝她笑得神采飞扬,“等酒店项目结束,我再给你涨波大的。”
许婉也笑,“好,那我等着。”-
上午等人到齐,俞荷就带着一车人直奔酒店现场。
新基酒店三万多平的建造面积,钢筋骨架刚褪去脚手架,空旷的大堂挑高惊人,阳光斜切过毛坯地面,灰尘都在空气中翩翩起舞。
靳磊拿着测距仪在那感慨,“这挑高快赶上工作室三层楼高了。”
楠姐走过去,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那你还在这傻站着,还不赶紧干活?”
纸上谈兵和实地勘测完全是两回事,所有人都被这一片亟待开发的场景震撼,背着激光测距仪在楼层里穿梭,一直忙到日影西斜都不觉累。
孟助理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俞荷正蹲在地上核对梁柱尺寸。
“喂?”她将手机夹在颈侧,顺嘴跟旁边的杨春喜交代,“记一下,这块梁体比图纸多凸了五公分。”
杨春喜一边记一边探头过来,还在用口型无声地说着“谁啊谁啊”。
孟涛声音平稳,“您在家吗太太?薄总让我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新鲜食材,大约半个小时后会送到臻湖天境。“
俞荷把手机拿下来给她看联系人备注,顺便自己看了眼时间,然后对着手机开口:“我现在不在家诶,要不你直接送到家里吧?”
“好的。”
孟助理要挂电话,俞荷又叫住他,语气委婉,“你们薄总买食材是打算在家里做饭吗?”
“是的,太太。”孟涛顿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薄总没有应酬的时候,通常都会自己在家做饭的。”
“哦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杨春喜第一时间凑过来,“谁要做饭?周其乐他哥还会做饭?带你吃不?”
“带我吃个屁。”
俞荷翻了个白眼,就算薄寻真的会做她那份,她也完全不想吃。
谁知道吃顿他做得饭要额外付出多少劳动?
说不定还要瞪着她把碗里的米都舔干净呢。
“还没问你,昨天同居感觉怎么样?”杨春喜兴致勃勃地八卦,“你俩是哪种相处模式啊?相敬如宾,还是干柴烈火?”
“选项里怎么没有‘鸡飞狗跳’?”
杨春喜龇牙笑,”鸡飞狗跳也行啊,四百平大豪宅,够你俩跳了。“
俞荷觑她一眼,“待会儿陪我吃完饭再回去。”
“不行,我妈来了。”杨春喜叹了声,“她一听说你搬走了,就拉着我爹住过来了,不但如此,还到处找人给我安排相亲。”
俞荷无语了,“你才不到25!”
“那你跟我同龄,还不是已经结婚了?”
“”
没办法,干完活,俞荷只得一个人去觅食。
她把车子停回小区地库时,隔壁车位空着,薄寻还没回来。
这样正好,等他到家做饭的时候,她早就吃饱喝足钻进卧室了,两人甚至都不用打照面。
停好车,俞荷步行走出小区。虽然臻湖天境就在镜湖旁边,可湖的北面明显是更为高端的商业区。她本想考察考察附近有没有什么宝藏小店,可看来看去都是一些装修考究的高档餐厅,是以她在附近溜达了快十分钟,肚子依旧是饥肠辘辘的状态。
正当她准备放弃,想着要不然去马路对面的麦当劳凑合一顿时,突然注意到不远处聚集了一群人。
在犹豫的那两秒里,爱看热闹的天性战胜了饥饿。俞荷裹着毛衣凑近人群看了眼,包围圈的中心是两个正在打架的年轻姑娘,头发凌乱,互相撕扯着衣服,旁边还有个中年妇女,嘴里说着好话,手里却一直在拉偏架。
她对这样的热闹不怎么感兴趣,因为年轻人互殴都是真人肉搏,通常都没有大爷大妈打架表演性和观赏性更强。
俞荷问了下旁边的大哥有没有人报警,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刚准备离开,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像个机器人一样,她抬脚的动作僵硬地卡住了。
那三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里,其中一个穿黄色小香风外套的女生异常勇猛,大波浪头发已经乱得像鸡窝一样了,却仍在挣扎着朝另一个年轻女孩挥拳,那个中年妇女见拉不开她,便伸出手扯住了她的头发。
混乱中,小香风女孩猛地一甩头,额前八字刘海甩开——
确认了。
还真是蒋安娜。
俞荷呼吸顿了半秒。
记忆里的蒋安娜永远是精致的,校服白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百褶裙总比别人短一截,那双欧式大双的眼睛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走廊时,像一只永远优雅的白天鹅。
谁能想到她还会有在大街上被群殴的一天?
俞荷有些犹豫。
她实在不想管这位公主的闲事。
骂声混着拉扯声继续进行着,直到蒋安娜突然被绊倒在地,那个中年妇女不但没有去拉她,还暗暗纵容着另一个年轻女孩上去踹了一脚。
等俞荷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肉身已经冲了上去。
“别打了!有人报警了!”
她手刚搭上另一个年轻女孩的袖子,被踹倒在地的蒋安娜突然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蒋安娜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认出她,又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但那错愕只持续了半秒,这位战士就挣扎着站起身,给她撂下句“你让开”,然后再度加入了战局。
俞荷好几次想强行拉架,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弹开,后来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就是那个中年妇女,生怕她是来帮蒋安娜的,每次她一靠近就一掌先把她推开。
“警察来了!你们还打!”
俞荷本意是想警告她们住手,可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
警察还真来了。
“都住手!干什么呢?”警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警察,举着手电筒扫过来。
那个战力一般的年轻女孩和拉偏架的中年妇女一听警笛,动作瞬间停了,只有蒋安娜却像没听见,还在喘着粗气,配合着发型和穿着,像头小花豹似的瞪着她们。
“警察叔叔,是她先动手的!”年轻女孩立刻指着蒋安娜喊。
蒋安娜刚要反驳,警察已经不耐烦地挥手,“都跟我回所里说!”
警车里陆续下来几个人,半拉半拽地过来将几人带走,俞荷本来想悄悄离开,可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名女警扣住——
她苦着一张脸,“警察同志你好,我不是打架的,我是路过拉架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一伙的?”
俞荷正百口莫辩,不远处被拉走几米的蒋安娜转过身,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胸口处还有个明显的鞋印。
“她就是来拉架的。”她闷声说了句。
举着手电筒的那个警察头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有什么话到所里再说,都上车。”
夜风更凉了。
俞荷最终还是被塞进了警车
青翡区派出所。
这是唐应铮第三次过来了——家里保姆卷走他妈一盒珠宝和三个包,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案子却像沉了底,每次来都只换来一句“正在查”。
接待他的还是昨晚那个年轻警察,挠着后脑勺递过杯热水,“唐先生,您提供的保姆同乡信息我们核实了,人早跑外地了,还在追。”
唐应铮没心情喝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两根出来。
“实在抱歉,最近片区案子多。”小伙子拒绝了他的烟,“您先在休息区坐着,有消息我马上喊您。”
“行,那你们忙。”
唐应铮烦躁地走出办事大厅,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点燃打火机,烟点上刚吸了两口,就看见两辆警车停在门口,下来几个警察,押着四个女的往里走。
其中一个穿毛衣外套的女生从他身侧经过,昂着头解释:“我真的只是路过拉架,你们看我这衣服,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进去再说。”警察语气平淡。
唐应铮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握着手机盘算着晚上怎么把薄寻骗出来陪他喝顿大酒,没太在意。
直到那根烟快抽完,屋里传来笔录的声音,一个女警察问:“姓名?”
“我真没打架。”
警察敲了下桌子,“姓名。”
“俞荷。”
唐应铮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燃了半截的烟灰没来得及弹,毫无察觉地落在了白色西装裤上——
作者有话说:和老婆同居第一天就这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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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正圆集团顶层会议室里, 长桌尽头,薄寻正坐在黑色座椅上听汇报。
周六非工作日,而且只是一场普通的季度会议,原本不该来这么多人, 可台下不只是有风控和财务部门的高管, 就连董事会的人今天都来了两个——张董和李董,两个年逾六十却依然不肯颐养天年的老人家。
原因无他, 这场汇报的主角, 是薄寻两年前刚接任集团总裁时, 力排众议押注投资的深海科技材料公司。彼时集团董事会派系林立, 以范宜昌为首的那群人自诩饱经风霜的老将,本就瞧不上他这个空降的总裁,得知他要投深海材料赛道, 担心这个行业技术壁垒高,回本周期长, 更是集体反对。
可谁也没想到, 短短两年,星海新材不仅攻破了深海抗压材料的核心技术, 上个月还拿下了一个国家级项目的独家供货权, 消息一出, 原本无人问津的汇报会顿时就热闹起来。
项目负责人正拿着报表汇报:“薄总,星海新材上季度营收再增30%, 新一代涂层材料也通过了测试。”
薄寻指尖抵着下巴, 语气随意,“意向订单呢,有没有新增?”
“目前有两家海外钻井平台正在主动接触。”
能拿国家级项目的独家供货权,还能打破垄断承接海外合作, 任谁看,这都是一家前途大好的公司。
座下两个双鬓斑白的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之一的张世松立刻笑着开口:“小寻啊,果然还是你有眼光,这样看来,我们当初还真是多虑了。”
李魏连忙附和,“不过星海新材现在规模越来越大,单一决策风险太高,我看不如让董事会再委派两位代表参与运营管理,也好帮你分担些压力。”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薄寻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漠,“张叔,李叔,没记错的话,当初我决定投资时,各位长辈们说过不干预决策?”
张世松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又带上几分不赞同的样子,“话虽如此,但集团的规矩不能乱,重点项目要重点关注,就比如财务监管这块儿,多个人也能多份保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霎时鸦雀无声。
提到财务监管,就是把意图摆到了明面上,其余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只有薄寻一手提拔上来的技术总监和风控总监几人,眼底压着几分明显的不服气。
硝烟弥漫的无声对峙中,手机的嗡嗡振动声格外清晰。
唐应铮打来的电话,薄寻看一眼没接,挂断后直接倒扣在桌面上。
“劳您二位和范叔挂心,不过以结果来看——”
话没说完,手机又像催命似的开始“嗡嗡嗡”。
薄寻眉头轻拧,再次挂断后,给唐应铮发了个【在开会】的消息过去。
长桌两侧,张世松和李魏看他话说到一半居然开始看手机,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这小子不但说一不二,还丝毫不给长辈情面,刚刚更是把范宜昌点出来——这意思是想告诉所有人,他们俩就是替范老出来跑腿的?
安静的那几秒里,台下所有人心思各异。
薄寻仿若没有察觉般,将手机放回桌面,随后轻飘飘继续道:“星海新材的运营模式目前还不需要调整。”-
与此同时,俞荷正蔫头巴脑地坐在派出所里,仿佛一颗失去水分的小白菜。
她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多管闲事。
舒舒服服地吃上一个麦辣鸡腿堡不好吗?
她饿着肚子,嘴皮子都要磨干了,都没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受害者,直到警察去调了监控,视频里明明白白,她就是一个去拉架的。
从办公室里出来,俞荷本想直接离开,可经过调解室的时候,她又看见了蒋安娜。
蒋公主已然从上头的状态里出来了,正拿着锃亮的手机壳当镜子整理头发,俞荷瞥过去一眼,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红肿的眼角。
她脚步顿住,然后蒋安娜也朝她看了过来。
她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俞荷有些记不清,反正高中毕业之后,两人就再没有在正式场合里碰过面。
“刚刚,”蒋公主收起了手机,不动神色地挺直脊背,“谢谢你。”
“不用谢。”俞荷抬腿想走。
“欸——”蒋安娜站了起来,展示自己裂成蛛网的手机屏幕,“我手机摔坏了,你帮我打个电话。”
俞荷停在原地,转过身看她。
蒋安娜长得很美,因为有四分之一的混血基因,她的五官比普通人都要立体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睫毛很长,浓密卷翘,眨巴眨巴的时候,浅褐色的瞳孔精致得像洋娃娃。
俞荷至今还记得,高一开学她第一次见蒋安娜。
那是一个很晒的秋日,所有刚入学的新生都要自己去政教楼领新书,俞荷因为没吃早饭,捧着书的脚步有些虚浮。太阳又大又刺眼,她的汗水顺着眉毛流进了眼睛,正当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好像低血糖要犯了的时候,余光里就出现了一群浩浩荡荡的人。
蒋安娜穿着一条纯白泡泡袖连衣短裙,身后跟着七八个学生,有男有女,男孩子抢着帮她搬书,女孩子凑在她身边陪她聊天,而众星捧月的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端着冰奶茶,悠闲地走在太阳底下,甚至连汗珠都没有一滴。
不管身处任何环境,最紧要的一条生存之道就是不能得罪小团体。
俞荷深谙此理,尽管身体已经摇摇晃晃,依旧侧身为他们让路。那时的蒋安娜还没有开启和周其乐相爱相杀的早恋苦旅,自然对她也毫无敌意。她注意到俞荷的不对劲,白色的小羊皮松糕鞋停了下来,带来一阵馥郁香气,然后她转头,随便指使了身后的一个男生。
“你,帮她搬一下书。”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宛如被彩弹击中般惊喜地走过来,把书从俞荷手里接了过去。
众目睽睽下,蒋安娜低头喝了口奶茶,报出了一串数字,然后朝男孩抬着下巴,仿佛恩赐般开口:“这是我的Q/Q,你可以加我,记得备注‘搬书’。”
“帮我打个电话。”
“帮她搬一下书。”
在公主的世界里,托人办事是永远不用说“请”字的。
可她的能力也无解,因为对方永远也不会为此真的大动肝火,总觉得不至于。
眼下就是又一次的“不至于”。
俞荷在心底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报号码。”
蒋安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居然那么笨,抬起双臂环抱在胸前,“你说呢。”
俞荷抬头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公主这是要召唤仆人了。
她从通讯录里找到周其乐,拨了电话出去,刚要把手机递过去,旁边的调解室里突然走出来一个民警,朝蒋安娜招手:“蒋安娜是吧?你进来一下。”
蒋安娜就抱在手臂进去了,进去之前还吩咐了一句:“不管他在干什么,让他半小时内必须出现。”
俞荷拿着手机走出了走廊。
周其乐不知道在做什么,两通电话都没有接,她饿得肚子直叫,就想赶紧完成告知任务后立刻闪人。
正心烦意乱着,旁边走过来一个人,俞荷没有抬头,但余光也能看清楚是个年轻男人。
对方拿着手机,语气亲切,“你好,请问”
“我也是被抓来的,不是工作人员。”俞荷头也没抬地朝他挥手,“你问别人吧。”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通话突然显示被接听,俞荷连忙快走几步到室外,将刚刚的陌生人甩在了身后。
周其乐在排练,背景声音十分嘈杂,俞荷扯着嗓子跟他解释了原委,乱七八糟的音乐声总算停止。
“那她受伤了没有?”周其乐语气紧张地追问。
“受了点皮外伤。”
“严重吗?”
俞荷翻了个白眼,“皮外伤你听不懂啊?我的眼睛是X光吗?还能看出来严不严重?”
周其乐在电话那端爆了句粗口,“肯定是她贱后妈还有她那个贱妹妹!”
俞荷已经饿得神志不清,甚至对八卦都失去了兴趣,“你快点儿吧,她让你半小时内出现。”
“你把定位发给我。”
结束了和周其乐的通话,俞荷转身回到办事大厅。
经过一盏路灯时,一只蚊子在她耳朵旁边飞来飞去,俞荷感觉脖子后面有些火辣辣的疼 ,以为是它咬的,随意挠了一下。
她想着告诉蒋安娜一声就打车回去,可刚走上台阶,还没回到大厅,刚刚那个举着手机的男人再一次笑眯眯朝她走了过来。
俞荷这次抬头看他了,这个男人不但眼尾炸花,还穿了身骚包的白色西服套装,从头到脚,打扮得像是春晚上表演魔术的,给人第一印象轻浮又油腻,总归观感不太好。
神经病啊。
敢在派出所里搭讪。
唐应铮终于看清了俞荷的长相,第一印象就是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浓颜系漂亮,是耐看又有质感的一张脸,皮肤白皙,双眼皮窄而细长,脸型也很流畅。
他努力想象着她和薄寻站在一起的样子,竟然会觉得般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弟妹的眉头轻轻拧出了一个小疙瘩,像是对他很不耐烦。
“你好,是这样的,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唐应铮带着笑容抻了下肩,拿着手机上和薄寻的毕业合照,刚要起范儿解释来龙去脉,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手。
“不用了——”
任谁饿着肚子还被平白无故拉到派出所来心情都不会太好,俞荷直接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唐应铮愣了一下。
俞荷掀起眼帘,“我结婚了,不加微信。”
四目相对,唐应铮完全被震住了。
好家伙,这扑面而来的自信好耀眼。
唐应铮嘴角抽了抽,“我觉得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不是”
正当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搭讪的时候,身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尖细的嘹亮的女声——
“你结婚了?”
是那种完全难以置信的语气。
俞荷转过头,看见蒋安娜跟在一名警察身后,大而圆润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很难说清楚里面包含了多少种复杂的情绪。
但俞荷确认,那些情绪里肯定有欣慰——毕竟蒋安娜怀疑她惦记周其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突然感觉头有些痛。
解释,还是不解释。
坦白,还是不坦白。
俞荷饥肠辘辘地思考了两秒,好在这时突然又有穿着制服的人走出来,把蒋安娜喊了过去。
转身前,她还犹疑不定地投过来一个眼神,俞荷当没看到,抬脚就往外走去。
她饿得要死,想着今日不宜出门,还是回家点顿外卖为好,薄寻要是数落就让他数落,反正她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就是了。
这样想着,她正闷着头往前走呢,刚出了派出所的大院,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喇叭。
三月的江城已经有了暖春的和煦,街道两旁的大排档支棱起来,碳火的炊烟裹挟在晚风里有些迷眼。
俞荷脚步顿住,揉了下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远处的辅道上,熟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下,随后车门拉开,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幢幢树影里走出来,宽肩窄臀,腿长逆天
不是薄寻是谁?
俞荷有些呆住,“你怎么来了?”
薄寻今日倒是没穿昨天的一身黑,虽然依旧是深色西裤,但白色衬衫外面没穿外套,领口扣子松了几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莫名其妙地,还让人瞧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感觉。
“你没事了?”
“我没事啊。”
男人眼皮轻抬,视线投向她身后的大院,“我接到电话,说你被抓进派出所了。”
“什么电话?派出所打的?”
薄寻目光倦怠,看了看俞荷,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朝他挤眉弄眼的唐应铮,一时很想按一下眉心缓解头痛。
刚刚在会上,他宣布完星海的运营模式不需要调整,张世松和李魏即刻拍案而起,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争论,唐应铮给他发信息的时候,事情还没解决,他说得绘声绘色,一会儿是俞荷被三个警察压着,一会儿又是她做笔录的时候不好好配合,薄寻一方面觉得以俞荷的聪明程度不至于会犯什么大错,一方面又觉得她惹麻烦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
他最终还是决定过来,然后车刚停稳,就见两个罪魁祸首一前一后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唐应铮在信息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俞荷在大街上和人起冲突,战况激烈,不知道被多少人厮打,白衣服都快脏成灰衣服喽——
薄寻敛眉看了眼,她原本就穿着件灰色毛衣
俞荷不知道他心里转过了多少个念头,还在纠结着电话问题,“我又不是未成年,而且犯事的也不是我,我就是个路过拉架的,他们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她以为警察调取了她的个人信息,查到了婚姻记录,才把薄寻叫了过来。
有必要吗,是老公又不是监护人。
薄寻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满,语气平平道:“电话是我朋友打的。”
俞荷眉头轻蹙,抬头眨巴眨巴眼,“你朋友?”
“他看过我们的婚前协议,知道你的名字,刚刚在派出所,他听到你做笔录了。”
话音落下,薄寻目光轻飘,落向了俞荷肩后,唐应铮像是没接收到他的眼神谴责,笑容里还充满了嘚瑟,好像在说:不让我见,我这还不是见到了?
俞荷这下听懂了,下意识回头。
她的目光在扫过唐应铮时停顿了一秒,但没在意,直到视线扫完整个空荡大院,发现除了这个变魔术的再没有第二个人以外,她扭动的脖子很明显地僵住了。
“你好,请问”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她迅速在脑海中过了遍魔术男的所有发言,然后惊恐发现,对方的一切冒犯好像都只是她脑补出来的。
那么。
这个事情就非常精彩了。
俞荷几乎快把牙咬碎了,心里还不着调地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呵呵,有趣。
有趣个鬼啊。
她不想活了。
四目相对,唐应铮察觉出她的尴尬,拍拍裤兜往前走了几步,朝她伸出手,“那什么,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唐应铮,你老公处了十六年的发小。幸会啊,俞小姐。”
俞荷原本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看他这么客气,只能僵着手指和他虚虚碰了一下,“幸会幸会”
“刚刚在里面,”唐应铮笑得和善,“没冒犯到你吧?”
俞荷心想这是个好人,还会主动递台阶,于是心头的尴尬稍微消散了一点点,“没有没有,不好意思啊唐先生,刚刚是我误会了。”
“理解理解。”唐应铮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美女一贯的困扰嘛,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说清楚。”
“"俞荷也笑笑,这人说话还挺有艺术性。
“这样,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今晚我做东,一起吃顿饭?”
他太热情了,俞荷求助地看向身后几乎隐在夜色下的男人。
薄寻在旁边站了两分钟,没兴趣听俩人在说什么,之前看俞荷大摇大摆走出来之后,就知道她来派出所没出什么大事。
确认了她没惹麻烦,他这趟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吃不吃这顿饭并不重要。
会议室里那一堆烂摊子交给了孟涛,还不知道有没有结束。
唐应铮见两人没一个搭腔的,有些急了,“吃顿饭而已,你俩至于愁成这样?”
俞荷脸皱巴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薄寻没表态,她总不能一个人去跟他朋友吃饭吧?
虽然她真挺饿的。
也挺想吃的。
氛围莫名干涩了一会儿,薄寻双手插兜,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沉默没有意义,“我还有事,就——”
“就”后面的“不吃了”还没说出口,空旷寂静的路边突然响起声音。
有人的肚子叫了。
咕噜咕噜
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薄寻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略一抬眼,又看见俞荷因为尴尬而轻颤的睫毛,发梢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就近选个餐厅吧。”最后他淡声道——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忘记设置存稿箱时间了,抱歉抱歉,还好洗完澡看了一眼。
第15章
俞荷原本是很痛恨今天的, 并下定决心下次出门一定要看黄历,直到她吃上号称每克百元的深海蓝鳍鱼腹肉,一块接着一块,所有的情绪瞬间又被温柔抚平。
接二连三的丢脸让人意志消沉, 可吃到等于赚到的珍馐美味又让她满血复活。
“俞小姐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空间设计的。”
“嚯, 建筑师呀,厉害了。”
“嗐呀, 什么建筑师, 我就是个跑业务的, 平时不画图, 就是谈谈单子,对接一下客户。”
俞荷一边应付着唐应铮的寒暄,一边找机会往嘴里塞肉, 约摸着两千块钱轻轻松松进了肚,她才云淡风轻地放下筷子。
“不知道唐先生是做什么的?”吃人嘴短, 也该她主动问一句了。
唐应铮见她终于不再忙着吃东西, 挺了挺脊背,“我就是一闲人。”
俞荷端庄一笑, “唐先生要真是闲人, 应该也是富贵闲人。”
能说会道。
唐应铮偏过头, 抿唇看了身旁的薄寻一眼,克制的目光好像在说:真是比你强多了。
薄寻自始至终没参与过两人的寒暄, 自打他入座后, 便严格践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直到唐应铮投过来明显欣赏的眼神,他拿起餐巾,擦擦手又放下, 终于开口:“吃饱了,买单去吧。”
一顿饭才吃了半个小时,唐应铮还没来得及切入正题,问问这两人怎么决定结婚的,决定结婚前又熟到了什么地步。
“你吃饱了,俞小姐还未必呢。”他想拖延一会儿,又看向俞荷,“要不要叫服务员进来,再点一些?”
“不用了,我也吃得很饱。”俞荷笑容腼腆,“多谢唐先生的招待。”
一对新婚夫妻和一个男方的朋友,这样的三人饭局按理来说该是薄寻买单,不过他都能气定神闲地坐着,俞荷自然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去客气——这样的消费水平就算她把脸打肿了,买了单也要回家抱住钱包哭上两三个小时。
眼看着这对夫妻像商量好了似的吃饱就撤,唐应铮也没招了,只能起身去买单。
目睹他的身影从鸟居室门后消失,俞荷收回视线,顿时觉得不算狭窄的房间安静了许多。
包厢里的线性灯带氛围感很强,薄寻端坐其中,浓郁的五官像是套了层滤镜,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时,无名指上的婚戒格外瞩目——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了。
看得久了,俞荷将视线移开。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她迅速在脑海中搜罗了一下能聊的话题。
“那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昨晚借你的充电线,我早上出门前挂你房间门把手上了。”
他放下青色的小茶杯,看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下次可以放在桌子上。”
“哦。”
俞荷垂下脑袋。
这人怎么这样,是不是她做什么他都不满意?
“我去下——”
“你今天——”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俞荷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本想说去下卫生间,见薄寻主动找话,她连忙拱手。
“你先说。”
薄寻看着她,“你今天和人动手了?”
“没有!”俞荷生怕又被批评,赶紧解释,“我是见义勇为,是别人打架,我是去拉架的。”
薄寻没说话,略带几分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几秒,最后定格在她颈侧。
俞荷被他看得心里毛毛,上半身僵硬地挺着,“怎么了?”
“没动手,”薄寻语气轻飘,像是随口一问,“脖子怎么受伤了?”
他起先并没看到她的伤,是吃饭的时候,俞荷随手掏出了一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坐在她斜对面的薄寻才注意到了她耳后脖侧的那一道红痕。
又细又长的伤口,位置虽隐蔽,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瞩目,可看她的样子,又像是浑然不知。
薄寻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出言提醒,最后又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纳罕——他只是想和俞荷保持体面恰到的合作关系,并非是要和她做仇人。
“啊?”
俞荷拿起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开始扒拉自己的脖子,“在哪?我没感觉啊”
她几次想加入战局,都被蒋安娜后妈一掌劈开了,按理说也没机会受伤啊。
许是她动静太大,薄寻看不下去了。
空旷的包厢传来椅子拉动的细微声响,随后一道阴影缓缓靠近,带来稀薄的皂感木质香气,兜头笼罩下来。
俞荷动作顿住,下意识屏住呼吸,薄寻微凉的指尖钳住她的手腕,向上轻轻一抬,是点到即止的提醒。
他没有直接指给她,而是抬着她的手让她自己摸到——和跳舞那次一样,在肢体接触时,薄寻向来很有分寸。
指腹和皮肤相触的瞬间,俞荷确实感觉到一阵刺痛,就是之前她以为被飞虫叮咬的部位。
就在她倒吸凉气的时候,包厢的门边出现了脚步声,随后,薄寻指尖缩了回去。
这莫名其妙的回避让俞荷很不解,就算让人看到两人有肢体接触又怎样?
你小子又不是单身了。
但想归想,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俞荷抚着那条细长的伤痕,热情地跟他道了谢,“应该是劝架的时候被不小心抓到了,谢谢啊,我回去处理就好。”
薄寻云淡风轻地落了座,“家里不一定有药箱。”
“我回去以后找找。”
话音落下,唐应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说买完单了。
三人前后脚走出日料店,冬末春初的晚风打过来,俞荷还瑟缩地围了围毛衣。
唐应铮瞧见她这动静,朝薄寻抬下巴,“欸,你老婆冷。”
薄寻提前两人几步,已经走下了台阶,目光平静地觑他一眼,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把车开过来。
见此情景,俞荷主动朝唐应铮笑了一下,“其实还好,不怎么冷,我就是刚出来,感觉到了温差。”
“你怎么看上他的啊?”唐应铮也无奈了,“这么不解风情。”
俞荷心里想着“我没看上他,是他看上我了”,脸上却依旧微笑,“薄总还是有他的长处的。”
唐应铮见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八卦一下,你们俩决定结婚前,是不是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了?”
“没有,我和他”
俞荷想着薄寻在派出所门口说的话,因为唐应铮看过他们的婚前协议,所以才从名字认出了她,那么,既然看过那份卖身契,就应当是知道他们这桩婚姻的本质的。
她就也没打算瞒着,笑了笑道:“我们俩现在也不怎么熟。”
唐应铮脸上的惊疑不似作假,俞荷感到有些奇怪,他好像认为她和薄寻应该要有几分私情。
“唐先生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相处过?”
“也不是。”唐应铮看她问了回来,也不敢在薄寻还没点头的情况下说官司的事,于是打着哈哈,“就是我晚上那会儿在派出所给他打电话,他一听说你出事就着急赶过来了,我以为你们至少关系还挺好?”
“原来如此。”俞荷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是薄总关照我。”
其实是怕自己刚官宣老婆就进局子他面子上不好看吧!
她暗暗腹诽。
唐应铮觉得这姑娘特别滑不溜秋,几句真几句假,完全炸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也没了套话的心思,转而寒暄,“你们结婚后是住在陶瓦庄园吗?”
“不是,薄总体恤,挑了套离我上班地方不远的房子,离这儿不远,臻湖天境。”
唐应铮闻言眼睛一亮,“你们搬到臻湖天境了?”
俞荷看他,“唐先生也住那里?”
“这不巧了吗?那小区是我们家开发的,当初交房时我和薄寻一人一套,装修还是一起装得呢。”
这下轮到俞荷双眼放光了。
开发?
装修?
难道这就是今天的隐藏彩蛋吗?
俞荷顺势感慨了几句缘分之类的废话,还在想着如何把这位地产二代纳入自己的人脉网呢,台阶下面就传来了一道冷嗖嗖的声音——
“车来了,回家。”
俞荷裹着毛衣看过去,薄寻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正掌着车门回首看他们俩热聊。
男人唇部抿成一条平滑的直线,高耸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眼睛,目光并不算温和。
“哦哦,来了。”
她只能暂时放弃索要微信的想法,和唐应铮挥手告别时还在维持友好印象,“我走了唐先生,谢谢你的晚餐,咱们有缘再见哦。”
唐应铮笑眯眯地回应,“一定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他看着俞荷一蹦一跳地下了台阶,等到了薄寻身边,活泼而迅疾的动作渐渐变成稳重端庄。
即便是见了面,说了话,知晓了两人性格的天差地别,唐应铮依然觉得这两人
很般配-
回去的路上司机开车,俞荷和薄寻分坐后排两侧。
俞荷惦记着刚刚没来得及加的微信,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让薄寻推给自己,想得入迷,眼神就控制不住地瞟他。
薄寻起先在浏览孟涛发来的会议总结,几次察觉到身旁传来的火热视线,他眉梢轻抬,抬头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俞荷双手握拳置于膝盖,笑容腼腆,“刚刚唐先生说,你那会儿一接到电话就着急赶到派出所了,虽然我没事,但还是要谢谢你。”
薄寻皱了皱眉,他明明挂了他三通电话。
“他胡说的。”他又垂下眼睛,“你不要信。”
“"
俞荷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有人给你戴高帽子你还要扯下来踩上两脚!
“刚刚忘了问,”俞荷依旧没死心,“唐先生去派出所是处理什么事?”
薄寻觉得她今晚有些奇怪。
吃饭的时候明明还对唐应铮爱答不理,一个劲往嘴里塞肉,吃饱喝足才拍拍肚子跟人家社交几句,刚刚在台阶上又跟他相谈甚欢,这会儿还上赶着打听。
“我不清楚,你应该问他本人。”薄寻语气冷淡。
俞荷心中一喜。
等得就是这句话!
她立马掏出手机,“那不如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今晚让他破费,我还没有表达感谢呢。”
薄寻没心情看邮件了。
他直接把手机锁屏。
“刚刚你们在店门口聊什么了?”
俞荷没想到话题突然偏转,对上他的锐利目光,她突然就气虚几分,挥了挥手,“就,随便聊聊啊。”
她撒谎的样子千姿百态,表情和语气各有不同,但唯一的共同点是小动作太多。
薄寻看她挥完手又挠了挠脸颊,思绪只是往下沉了两秒,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条线索。
想要看一个人做事的动机,先要看她的需求。俞荷的需求是什么?很明显。
从一个新基酒店的项目到正圆集团和工作室的合作框架协议,从三年的合作期限到四年,从30%的项目预付款到40%
过往种种皆证明,这个女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有一个心眼——
那就是占便宜。
于她而言,白痴一样的唐应铮身上有什么便宜可占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薄寻轻飘飘移开视线,“你跟他说了我们住在臻湖天境。”
不是疑问的语气。
俞荷当场呆住。
“他跟你说了臻湖天境是盛唐开发的楼盘。”
天爷啊。
这个人是鬼吧。
俞荷表情越发惊恐,“你怎么知道?”
“照照镜子。”薄寻语气寡淡,“在你脸上写着。”
某个瞬间,俞荷好像被洗脑了。
她差点真的打开前置摄像头。
车厢内一度陷入死寂。
俞荷冷静下来,狗腿地朝他竖了下大拇指,“薄总神机妙算。”
薄寻垂下眼帘,“以你工作室的规模,未必能稳定消化手里现有的项目。”
“贪多嚼不烂。”他点到为止。
俞荷不说话了。
在这一点上,她觉得她和薄寻完全是各有立场。
创业三年,她这个老板说白了就是个销售,最差的时候两个月都没谈成一单,差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俞荷那时候就知道了人脉和渠道的重要性,机会稍纵即逝,只要来到她眼前,她都想牢牢抓住,以备不时之需。
薄寻站在高处看风险,她困在低处怕饿死——这件事没什么争论的意义,他说得也完全正确。
俞荷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我明白了,薄总。”毕竟还是甲方,该表态还是要表态。
之后便是一路无话,直到车子抵达臻湖天境,俩人下车,上楼。
电梯门开了,薄寻率先抬脚走出去,俞荷跟在后面,正看他按密码呢,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俞荷拿出手机,刚看清来电联系人,大门响起机械女声,门开了。
察觉到身边人没有要进的意思,薄寻回首,俞荷低着头,漆黑卷翘的睫毛垂下去,眼神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也垂眸看了眼,屏幕正中央三个大字——周其乐。
“你先进。”俞荷把手机捂在胸前,朝他笑笑,“怕吵到你,我接完电话再进去。”
薄寻手扶着大门把手,视线从她耳后上那一条细长伤口上轻轻掠过,然后就沉默着进了房间。
目睹着大门关上,俞荷走到电梯镜旁,按下了接听。
她刚看清镜面反光里的自己,就注意到了颈侧那一截延伸出来的伤口,不深,但红得触目惊心。
毫无疑问是蒋安娜后妈的手笔,那个女人一只手能戴三个戒指,还五彩斑斓的,就跟灭霸的无限手套似的。
倒霉透了。
接听电话后俞荷也没什么好气——
“喂!”
周其乐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不是,你最近肝火挺旺啊,要不要我给你抓点中药?”
俞荷对着镜子扒拉脖子,懒得跟他废话,“什么事?说。”
“没事啊,就是来谢谢你啊,娜娜跟我说了,你今天晚上帮了她。”
真稀奇。
蒋安娜会谢她,还让周其乐转告。
俞荷陡然想到什么,“她是不是问你我结婚的事了?”
“我正想问你呢。”周其乐压了几分声音,“她怎么知道你结婚了,刚刚还问我你跟谁结婚。”
“你说了没?”
“没啊,你不是不让我告诉她你跟我哥的事。”
俞荷刚刚放心下来,又听他继续开口:“不过我看她好像还挺开心你结婚这个事的,我就没否认,我说你是闪婚,具体跟谁结的我也不清楚。她听了还为你打抱不平呢,连个婚礼都没有,刚刚看你手上也没戒指,那么年轻就把自己嫁了”
他罗里吧嗦说个没完,俞荷不耐烦地出言打断:“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周其乐的语气果然沉了下去。
每次他这样畏畏缩缩,准没好事。
“你中午发给我的场地图,我刚给她看了,她不怎么满意”
俞荷表情麻木,张嘴就来,“那你另请高明吧,为了帮你找这个不满意的场地,我昨天还花了680请人吃饭。”
周其乐没吭声,听筒那段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俞荷附在耳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拿下来看,周其乐直接给她支付宝转了6800。
这就是为他办事唯一的好处了。
“行吧。”俞荷有点后悔没说980,“我再帮你问问。”
周其乐开心了,“那我等你信儿啊。”
挂上电话,俞荷转身按密码回家。
进门以后,客厅已不见薄寻的身影。
这人倒是不双标,约法三章里不让她把私人物品放在公共区域,他自己也严格遵守,就连脱下来的鞋子都被塞进了鞋柜。
严于律人,也不宽以待己。
真让人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俞荷叹息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老老实实把鞋子塞进了鞋柜。
这一天公事私事一件接着一件,她有些疲惫,本来想赶紧回到房间舒舒服服泡一下按摩浴缸,可脚刚迈出玄关,身后的门铃就响了。
知道她和薄寻确切地址的只有孟涛。
俞荷脚步顿住,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都这个点了,也太敬业了。
“给多少年薪啊,这么使唤人”
她嘟囔着走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并不是孟涛。
俞荷见过这栋楼的物业管家,之前搬家时,他还帮她搬过行李箱。
“请问有什么事儿吗?”她问。
“晚上好,俞小姐。”管家微笑着递过来两样东西,“这是处理伤口的碘伏和棉棒,都是一次性用品,如果不够您可以再打电话。”
俞荷目光下垂,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没要这些。”
管家笑容得体,“是薄先生打电话说您有需要,让我们送上来的。”
俞荷扶着门把的指尖顿住。
下意识回头,隔着一层雾蒙蒙的隔断玻璃,薄寻房门紧闭,听不见半点声响——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明天会更新的稍微晚点儿哦,大概在晚上九点哈。
第16章
这天晚上, 薄寻一直没有出过房间,俞荷本想第二天找机会和他道谢,可天一亮,起床后家里依旧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薄寻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的门, 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
同居的第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 没有战争,也不算和平, 但总体上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因为薄寻完全就是个工作狂人, 周五晚上过来, 周日晚上离开, 这样点卯式的同居打卡原本是需要硬着头皮相处两天,可庆幸的是,这个人即便是周末也完全不会放下工作, 听孟涛说,他即便是线上会议, 也很少会在家里进行。
多奇妙。
只要找对立场, 这么恐怖的属性都能变成优点。
俞荷对未来的同居生活简直充满了信心,四舍五入, 她几乎算得上独居了。
没有琐事牵绊的牛马干起活儿来格外卖力, 新的一周刚开始, 俞荷就带着几个人继续驻扎新基酒店,分组精测各区域尺寸, 标注水电点位, 只用了不到三天,就做出了一份完整的现场实测报告。
拿到报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项目方、设计方和酒店运营方沟通需求,这意味着除了卫经理之外, 正圆集团旗下的酒店运营管理部也会派人过来正式对接。
为此,俞荷和戚康拉着团队开了不下五次会议,针对正圆旗下的其他连锁酒店的风格和设计,反反复复地设计草图演示布局方向。
碰面定在周五,周四下午,俞荷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让她晚上回去吃饭,她答应了,然后刚挂断,孟助理的电话又进来了。
俞荷突然福至心灵,在他说完碰面时间后多了句嘴,问他认不认识酒店运营部的人。
“您是有公事要找酒店运营部人员吗?”孟涛问。
“也不是。”俞荷顿了下,据实相告,“明天我们工作室会跟运营部的人见面,现在在准备设计草图,我就是想如果有渠道的话,能提前了解到对方的想法就好了。”
孟涛听完她的话,直接沉默了。
没有渠道吗?
正圆集团的总裁晚上还要跟你共赴家宴,并且,你们还是货真价实的两口子——这么大一个人脉摆在这里,而且还不需要任何人牵线搭桥,聪明绝顶的老板娘居然没想到吗?
思考间,他看向了不远处会议室里的老板-
傍晚六点,薄寻的迈巴赫准时出现在楼下。
俞荷拎包下来时一脸倦色,拉开车门直接坐进来,疲惫得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薄寻坐在后排另一侧,感受着风风火火在车门关闭后偃旗息鼓,没忍住,抬睫往身侧看了眼。
俞荷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整个下摆被团在腿上,她上半身完全放松地靠向座椅,脑袋歪向一侧,露出毫无任何姿态可言。
察觉到他的视线,俞荷缓慢地挪了下眼球。
“好久不见呀薄总。”她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薄寻轻扫她一眼,终究是没有再恶语伤人心,也淡声回了句:“好久不见。”
他嗓音略沉,却没有那种沙沙的低哑感,一字一句,清晰又干净。
俞荷有些意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薄寻不似她的死气沉沉,虽说不上神采飞扬,可目光沉静看着手机,骨节分明的手不疾不徐地滑动屏幕,不管是上卷的衬衫袖管还是微敞的领口,处处都流露出习以为常的矜贵和倨傲。
不知道他睡眠不足时是什么样子,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得笔直吗?
反正她不行,这几天连着整理数据和设计草图,俞荷已经连着三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了,如果不是今天老爷子打电话,她铁定是要熬个通宵的。
俞荷瘫在座椅上,想了想,还是跟他开口寒暄一二,“前天尚阿姨过来上工了,她说是你让她来的,谢谢啊。”
不客气。”薄寻头也没抬,“她一周会去两次。”
“嗯,这个我听她说了。”
薄寻还在等她下文,可身侧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之后,便再没了声响。
他转过头一看,俞荷脑袋微微偏向车窗,露出的耳后伤疤只剩下淡粉的细长疤痕,而她本人眼帘轻阖,呼吸声轻微而绵长。
居然睡着了?
一个小时前,薄寻从办公室里出来,准备出发来接俞荷的时候,孟涛跟他说了一件事。
项目需求对接既然安排在明天,那在那之前,严格来说工作室是不需要做什么准备的,俞荷想提前打听酒店风格和定位做足准备,薄寻并不意外,她的野心他早就知晓,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俞荷好像并没有想过要问他。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半降的车窗外传来一阵鸣笛,声音不近,可还是让睡梦中的人皱了下眉。
薄寻移开视线,不再去想她没开口的原因,顿了半晌,抬手关了车窗-
半小时的车程,俞荷睡了二十分钟。
事实证明,人在不能睡觉的环境下强行入睡,醒了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精神。
晚上的宴席上,俞荷连夹菜的兴致也没有,神态怏怏地端着个碗,只吃自己面前的那盘竹笋肉片。
坐在主位的周望山瞧了她几眼,把她爱吃的那盘糖醋小排推到了她面前。
“你妈哪里不舒服?”他又问周其乐,“吃过药了吗?”
今天吃饭的只有老爷子,薄寻两兄弟和俞荷,吴芳意称病没出房间,干脆脸面都没露。
周其乐只顾着往嘴里扒饭,回答时语音含混,“她哪有什么病?摆明了就是不想见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可只有他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在有什么说什么这块儿领域,俞荷还挺佩服周其乐这六亲不认的胆气。
“她是你妈!”老爷子并不赞同他的态度,横眉瞪他一眼,“让张婶给她准备一份夜宵,一会儿你给端上去。”
“知道了。”周其乐也是被训习惯了,答应时脸上没有半分负面情绪。
老爷子又看向薄寻。
吃饭时,他一直都不怎么说话。
“海上发电厂那个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了?听说政府那边快预审了。”
薄寻放下筷子,“技术方案改到第四版了,工程师们盯着数据跑了半个月,已经过了模拟测试。”
“董事会那边呢?”
“范老他们还是没松口。”
周望山哼了声,“前怕狼后怕虎,胆小成这样还不愿意退,丢人现眼的东西!”
薄寻没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招标的事儿你放手去准备,董事会那边还有我,不用太给他们面子。”
“知道了。”
薄寻轻声应了句,然后目光轻轻一抬,看向了身侧没精打采的人。
“集团的事情您不用操心。”
默了默,他又补充,“现在除了发电厂这个项目,就只有长淮路那块地的酒店已经进入设计流程,我跟酒店运营部说过了,那里靠近太阳谷产业园,可以打造成专为新科技产业提供活动支持的精选酒店,做商务接待、产品发布、科技交流”
一张长方形餐桌,周望山坐主位,周其乐单坐一侧,俞荷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只顾着吃自己的,并没去在意右手边的薄寻说了什么,直到此刻——
她低着头,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突然加快了咀嚼进度,一小块排骨,她嚼了不到六下就快速吞咽下去,就怕骨传导的杂音干扰听力。
天呐。
下午那会儿从孟助理那里没打听到消息,她本来都死心了,谁能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薄寻不疾不徐地说完,继续拿起了筷子,余光随意撇向身侧,原本扒着饭碗的人不动声色地停下了动作。
如果她是一只兔子,恐怕此刻耳朵会很具象地竖起来。
“可以,酒店的事情你们俩多沟通。”老爷子也轻飘飘看了右手边的人一眼。
俞荷根本没注意到两边投过来的目光,她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中,获取关键信息的第一时间,她就想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甚至她连方案的主题都想好了!
可惜老爷子有家规,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好在那顿饭也很快结束。
结束后,周其乐老老实实去厨房端夜宵,周望山把薄寻叫去了书房。
老爷子书房在二楼尽头,薄寻迈上走廊后往下看,一眼就注意到俞荷拿着手机钻进了前庭的花园。
此刻并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可她出去的时候还是蹑手蹑脚,眼观六路,猫着腰,生动地诠释了什么是做贼心虚。
莫名其妙地,薄寻牵了下唇角。
老爷子刚好开门,转过身看到他的表情,突然问:“有什么开心的事?”
薄寻立刻敛起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笑话。”
他甚少有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周望山看了他两秒,随后才侧身让他进来。
“你过来,有份文件让你看一下。”
薄寻看到了一份额度五千万的信托协议,委托人是老爷子,受益人是俞荷。
“你们领证之后,我就着手让人去办了,现在只需要她一个签名,协议就能生效。”老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带回去,想办法让她签了。”
薄寻站在桌前,起先并没说话,直到他捏着那一份封面烫金的文件,一目十行地看完全部条款,他又把协议放下了。
“这件事没那么复杂。”薄寻单手插兜,语气平静,“您现在把她叫上来,今晚就可以生效。”
在他看来,俞荷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这份信托协议完全是最实际的保障,没有人会拒绝,当然,也是人之常情。
周望山并没反驳,放下茶杯后,看着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们领证也有段日子了,觉得她怎么样?”
薄寻抬起眼皮,望进老爷子锐利的目光里,斟酌了半秒,“很聪明。”
周望山笑了一声,“你觉得聪明的人都爱钱,所以她不会拒绝这份信托,是吧?”
薄寻语气平平,“爱钱也并非缺点。”
“那你就拿回去,让她签了。”
老爷子不欲多说,他也不再做无意义辩论。
接过协议,两人又聊了会儿范宜昌,薄寻才告辞推门-
一楼,俞荷站在花园里,终于结束了电话。
在用人方面,她被邝永明伤害过的“一分钱一分货”理念总算在戚康这里得到治愈,刚刚她才开口说了酒店的定位,戚康便脱口而出设计理念——极简未来感和自然共生,这和她在饭桌上的灵光一闪完全不谋而合。
俞荷几乎是非常亢奋地投入到了跟他的交流中,看得旁边围观的周其乐一头雾水。
电话末尾,戚康说他会连夜做一份设计草图,俞荷不慎感激,然后就资本家附体,承诺说方案定下来之后会给他放几天假。当然了,她可不是画饼。
戚康为人稳重,又亟需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证明主案实力,承诺会全力以赴。
俞荷兴高采烈地结束了通话,一转头,周其乐叼根烟站在她旁边,满眼都是不解。
“你这一天天就瞎忙这些?”
俞荷有时候真的很想把他脑壳掀开看看组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多了,竟然狗胆包天,把她这么一个爱岗敬业努力奋进的行为说成是瞎忙。
相较于薄寻的冷言冷语,她更不爱听周其乐在这不知民间疾苦地放狗屁。
“干嘛?说。”
周其乐眯着眼,掸了下烟灰,“没什么啊,就来谢谢你,那场地娜娜昨天拍了,挺满意。”
俞荷撩了下头发,“怎么谢啊?”
周其乐拿出了手机,她期待着再听到一声来自支付宝的提示音,可两秒过后,只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点开看,眼前这位大神给她发来了一个链接。
“我们乐队明天晚上在UL的演出,电子票我给你发过去了,很难抢的哦。”周其乐还笑眯眯地,“两张,不用谢。”
俞荷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
“我没空。”她转身想走。
“别啊。”周其乐拉住她,“娜娜还想结束请你吃顿饭呢。”
“请我?”俞荷瞪大眼睛,“请我干嘛?”
“我跟她说了场地是你找的,她主动提出来的哦。”周其乐笑了下,“惊喜吧?”
确切来说只有惊,没有喜。
学生时期,俞荷和周其乐同住一个屋檐下,上学放学几乎是同进同出,蒋安娜对她抱有敌意是人之常情,俞荷并不记恨她,可也不想跟她有所深交,原因没别的,能睡进一个被窝的必然是一种人,这种缺心眼且高需求的朋友她有一个周其乐就够了。
“去吧,她最近心情挺不好的,人多正好热闹热闹。”
这句“心情挺不好”让俞荷想到上次意外,“上次她打架那事儿,什么情况啊?”
“就她前段时间丢了几件首饰和衣服,一直怀疑是她继母偷得但是没有证据,然后那天,她继妹带着定位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估计是忘了屏蔽娜娜了,她看见她手链和衣服都被那贱女人穿身上,当时就气不过杀过去了。”
蒋安娜有继母,俞荷很早就知道了,但她记得清楚,高中那会儿蒋安娜好像是跟她妈妈生活的。
“她妈前两年也再婚了,现在她回她爸那里住了。”周其乐说着,掸了下烟灰,“那后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前几年又给她生了个弟弟。”
“哦”
俞荷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了一丝丝怜悯,过后又觉得这处境看着眼熟,好像还有一个人,也拿了这样的剧本。
周其乐被她盯得瘆得慌,“你这么看我干嘛?”
作为另一个故事里的“弟弟”,他本人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挺安分守己,对薄寻,好像也一直都真心实意。
“没什么,看你长得帅。”
俞荷又收回了视线。
真是要命,她刚刚竟然心疼起了薄寻。
拥有着顶级财富和基因彩票的男人,你心疼他,说出去人家都要怀疑你得了癔症-
回去的路上,车里如来时那般沉默。
薄寻一如既往的话少,俞荷倒是话多,只不过都在手机上说了。
群里正热火朝天地分享着设计创意和案例,俞荷逐一表达赞许,最后整合成文档,打算明天上午到公司再商议。
身边的人从来时的没精打采蜕变成容光焕发,薄寻当然有所察觉,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在他余光中就没暗下来过,俞荷手指舞动速度极快,不知看到什么美好的蓝图,时不时还咧开唇角,无声地笑一下。
他想不出这样绷着一股劲汲汲营营的女人,有什么理由会拒绝那样的一份协议,薄寻打算今晚就把这件事解决。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臻湖天境小区门口。
俞荷礼貌道别,刚想开门下车,薄寻就出声吩咐司机,“等我一下。”
话音落下,她看到他也推门下了车。
晚风和煦,已没了春末的料峭,小区门口灯柱璀璨,光线煌煌如在白昼。
俞荷站在车旁,不解地看着薄寻朝她走近,扯出笑容,“薄总有何指示?”
薄寻单手插兜,捏着那一份信托协议,不疾不徐地呈到她面前,“看完再说。”
其实从老宅回来前,俞荷就注意到了薄寻手里多了份文件,那时她没在意,以为是爷孙俩在书房商讨了什么大事儿。
俞荷满心狐疑,总觉得不会是好消息,直到她敛眉低头,看清文件上六个大字——《家族信托协议》。
一瞬间,不可思议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不是坏消息,也算不得好消息。
“这个我不能要。”俞荷别别扭扭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甚至都没接过去翻看内页。
薄寻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
“你知道这是什么?”
俞荷抬起头看他,眼神很亮,“是不是爷爷给我的?”
“是。”薄寻神色平静,“我们结婚,你和他就有了亲属关系,这份信托的受益人是你。”
这和她看到封面后的猜想一模一样,俞荷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还莫名咽了下口水。
没有人会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做出可能会影响一生的决定。
薄寻注意到她的动作,心中升起几分了然,于是将协议内容口述给她听——
“信托资金五千万,分两部分兑付,每年固定五十万作为生活津贴,另有两千万,在你结婚、生育、离婚或者创业等人生重大节点”
薄寻嗓音沉定,不疾不徐,可俞荷听在耳朵里却似魔音穿脑,勾魂摄魄。
在理智全面失守之前,俞荷大声打断:“我不听!”
这陡然的变故让薄寻始料未及。
她刚刚的眼神,分明就是很感兴趣。
俞荷确实很感兴趣,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听下去了。
你拿这个考验穷人,哪个穷人能受得了这种考验?
“薄总,我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她挤出笑容,“我回去也还要加班,要不然我们改天再聊吧。”
话音落下,手足无措的人就抬起脚,作势要逃跑。
男人不悦地拧了下眉,低沉唤她的嗓音里含着淡淡的警告:“俞荷。”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