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0(2 / 2)

薄荷新婚 晏执 30076 字 20天前

俞荷的脚步又戚戚然地顿住。

薄寻不了解女人,此刻只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头疼。

“你跑什么?”他朝她走近。

感受着高大身影渐渐笼罩,俞荷低着头,气很虚,“我怕我定力不够。”

“没人要求你在这种时候保持定力。”薄寻语气冷淡,垂眼打量她急促轻颤的睫毛,“这份信托就是给你准备的。”

“可我不想要”

微风轻轻拂过,裹挟着声音的份量都变得轻飘飘。

薄寻怀疑自己没听清,蹙眉问了句:“你说什么?”

俞荷终于抬起头看他,只是她爱钱如命,湿漉漉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多少坚定,“我说我不想要”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薄寻沉默几秒,垂眸打量。

他发现自己在面对俞荷时会失去一部分甄别能力,比如此时此刻,他就分不清这句“无功不受禄”究竟是肺腑真心,还是言不由衷。

“你我都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关照你。”

游移光线下,他的语气格外沉定。

话赶话到了这一步,俞荷的思绪已经渐渐清晰,她看着薄寻静如深潭的眼,还产生了一瞬的恍惚,好像上一次在朝闻道别墅,他也是带着这样笃定的神情向她抛出橄榄枝的。

在他眼里,或许她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她分明是有的。

“就算有功,那也不是我的功,周家供我几年吃穿,已经是仁至义尽。”

想明白之后,俞荷的语气越发轻快,“您把项目给我,我当成机会,当然,也付出了我的婚姻自由,之后我会有什么造化,那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是喜欢钱,但我更喜欢自己赚的钱。”

话音落下,一辆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她的眼睛,薄寻抬头看,那点犹豫早已散了,只剩下几分精于算计但也坦荡直率的执拗。

这人设很新鲜,一副口蜜腹剑趋利务实的皮囊下却包裹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灵魂。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那张漂亮面孔旁发丝飞扬。

盈着清浅笑容,俞荷再度开口:”薄总还有别的事儿吗?”

或许他该说一声“幼稚。”

或者警告几句“你别后悔。”

再不济问一句“你的理想值五千万吗?”

但薄寻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着俞荷飞舞的发丝,像暮雪飞花,清冷决绝,突然就明白了周望山让他来办这件事的用意。

阶下花枝冷艳。

堂前佛火微茫。

一个人既能入世,且能出世,当然值得高看——

作者有话说:对老婆的了解多一分,爱老婆的进度进一步!

算一个小小的转折点吧~

宝子们,以后固定晚八点更新哦。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宋代郑樵《漫兴其五》

第17章

虽然拒绝得时候勉强算得上当机立断, 可那天晚上的俞荷依然失了眠。

她不长的人生中面临过许多次这样的选择,比如结婚,比如创业,再比如当初接受周望山的关照, 随他一起来到江城。

俞荷幼时生活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她在江城下面一个小县城里长大,生活模式很简单, 一个普通的家庭, 一对普通的父母, 一个普通的小孩。直到十五岁那年, 普通的小孩变成了不普通的孤儿。

父母意外去世之后,俞荷曾被接到舅舅家生活过几个月。那小半年日子当然过得也不算好,舅舅好赌, 喜欢借钱,俞荷的父母从一开始尽力帮衬, 到后面不闻不问, 升米恩斗米仇,她被迫寄人篱下的时候, 其实两家已有五六年不曾往来。

周望山得到消息赶过去接她的时候, 俞荷已经申请去住了校, 他在校长办公室里问她愿不愿意去江城生活,俞荷一开始并没同意——即便她天性再如何乐观开朗, 体会了半年的人情冷暖之后, 都不免会对“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产生怀疑。

她那时抱着某种并不成熟的警惕,怀疑周望山是要把她带走卖掉或者怎样,还反问他:如果我们家真的对你有恩,那我为什么都不认识你?

许多事, 俞荷也是到了周家以后才知道,比如爷爷去世的时候,周望山去参加了葬礼,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太小,还没有记事。 。

周望山,鼎鼎有名的正圆集团董事长,不仅俞荷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就连她的父母也未必听说过,那些隐秘的联系源于长辈们偶得的一点儿缘分,爷爷从未在家提起过,他不需要回报,可那份善意终究还是回报到了她身上。

俞荷从小到大被人夸过最多的两个优点,一个是活泼,一个是聪明,意外发生之后,她就没了活泼,聪明也变成了舅妈嘴里的“心眼多”,因此,初到周家生活的时候,她的样子沉默又笨拙,看起来不讨喜,可看起来很省心。

她那时以为自己被拯救只是富人的一时兴起,因此总想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最低,直到日子慢慢过去,她终究也不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周其乐渐渐瞧出了她的好动和机敏,开始把她视为一个暂居家里的朋友,一个平等的,厉害的,总是方法很多的朋友。

而周望山呢,他时常刻板又严肃,他对俞荷的成绩不满意,偶尔会挑她没有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的刺 ,可俞荷越来越不怕他,因为他既没有像舅妈那样阴阳怪气嫌她多余,也没有虚伪地将她视为周家的座上宾。

他平等地对待着俞荷和周其乐,平等到当初高考结束,吴芳意要送周其乐出国,他也会问俞荷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如果说那时她拒绝得只是一次见世面的体验,那这次拒绝的,可能就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了。

可今晚的俞荷并不后悔这个决定,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二十四岁的俞荷确定自己并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掌心向上讨情分的生活。

当然了,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原因,她是个好面子的人,薄寻那厮当初邀请她结婚的时候就带着探囊取物般的自信,这次拿出信托协议,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比笃定。

她就是不喜欢被人看不起!

尤其是薄寻!

俞荷分析过这个问题,可能症结还在于这个男人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她并不喜欢物美价廉这个标签。

深夜,俞荷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品鉴着薄寻转身离开前眼底的那一抹错愕,后知后觉的舒爽就蔓延全身。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不就是五千万吗?

她自己也未必就挣不到

另一边的陶瓦庄园。

从浴室出来的薄寻在阳台里刚刚结束一通电话。

如今的周望山已经很少会再交代他去办什么事,唯这一件,他还给办砸了。

在电话里,薄寻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俞荷不愿意接受这份信托协议,老爷子没说话,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笑了一声。

那声笑的情绪不难理解,他欣赏俞荷,并无声嘲讽了他的识人不明。

薄寻对此没有丝毫辩解,也无从辩解,今夜的俞荷的确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不是一个惯常喜欢给人贴标签的人,之所以对俞荷自觉了解,还是源于相识多年。虽然两人在这近十年的时间线里相交甚少,可家里骤然多出来一个人,他即便无心去打探对方来历,余光里也会不自觉留心,偶尔的目之所及,印象里的小姑娘既像一株湿润的水生植物般安静,又像野地里胡乱生长的蒲公英——风往那边跑,她就往哪边飞。

在老宅的第一次见面,薄寻出国已有一年,俞荷那时初到周家半年多,已经很有眼力见,她和周其乐在花园玩闹,好像是对方求着她帮忙润笔一封情书,吴芳意的身影从茶室出来,只是一抹蹁跹衣角被她瞧见,当即就离了周其乐八丈远。

薄寻当时进厨房拿水,无意间瞧见那副场景,那时就对俞荷有了个隐约的印象——能迅速分辨形势的,就是识时务者。

这个印象也成为了他当初选择俞荷协议结婚的理论支点。

在今晚之前,他的确不理解俞荷会有什么拒绝那份信托协议的理由,可她站在路灯下,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漆黑澄澈的眼睛笑起来又亮如繁星————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线条流畅的眉棱,窄而细长的双眼皮,并没有过分甜腻,但感染力强到即便你知道那是虚假的情绪也很难生出厌恶的心情。

薄寻站在落地窗前,心绪凌乱地抬头看了眼夜空,或许他有些能理解了。

为什么老爷子会说,她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女孩-

翌日,工作室的三方需求对接会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会议地点定在正圆旗下另一家连锁星级酒店进行,酒店运营管理部出席了两位人员,总经理张然,副总经理邓刚,会上他们刚抛出“科技新能源产业专属酒店”的定位,俞荷便示意戚康展开提前设计的动线图。

时间紧张来不及过多准备,虽然只提到了宴会厅预留多组高清接口,会议室做模块化隔断设计等等细节,可对方的脸上依旧流露出了满意,后续张然还直接当场敲定了节点,一周出概念方案初稿,四周提交深化设计,下个月底前最终版,赶在五月启动施工。

会议在下午四点收尾,俞荷起身和对方握手,笑容端正,“张总放心,我们团队一定全力以赴。”

张然也客气回握,“那就预祝贵工作室方案可以成功落地。”

从酒店出来,众人便七嘴八舌嚷嚷着要团建。

项目起步这么顺利,俞荷也想犒劳大家这一周的努力,于是大手一挥,在臻湖天境对面那家她路过了无数次的融合菜餐厅定了个包厢。

今天周五,按例薄寻晚上要回去住,俞荷很有同居室友的自觉,出发前还给他的微信发去了一条信息。

她字斟句酌,态度绝对谦卑:【薄总您好,我晚上要团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提前知会您一声,或许会很晚,不过您放心,我到家一定轻手轻脚,绝不会打扰您休息。】

长长的一串话打完,俞荷点开emoji列表,本来还想挑两朵玫瑰或者别的什么,杨春喜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看都没看就拉住了她的手——

“忙什么呢还不走?快来坐我车,他们都不愿意坐我副驾驶。”

她最近刚提了车,正新鲜着,可因为驾龄不超过五天,靳磊他们谁都不敢往上坐。

“他们能有我惜命吗?”俞荷弹开她的手,“我更不敢坐。”

她继续投入到寻找合适emoji的动作中,可杨春喜也不依不饶,又过来拉她。

“求你了,让我载你一回吧,求你了”

俞荷被她闹得不行,只能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了楠姐,跟在她身上钻进了那辆小Polo的副驾驶。

杨春喜最近开车上瘾,可技术确实不咋地,系好安全带之后,她就开始紧张了,正嘱咐俞荷记得帮她看路呢,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杨春喜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半晌才反应过来压根都还没起步。

她看向副驾驶,“我还没开呢!”

俞荷面如菜色,抬起手机屏幕就怼到她眼皮子底下,“都怪你!”

杨春喜敛眉看了眼,一个微信对话界面,好长一串的请安后面空了一行,最后挂着俩黄色小人,眯着眼睛嘟嘟嘴——

一看就是误触。

“你这是”她又看向屏幕上方的昵称,“发给你老公了啊?”

俞荷已来不及跟她多说,拿回手机就迅速点了撤回。

“还好在两分钟之内发现了!”她咬牙切齿。

杨春喜全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当什么呢,就算他看见又怎么样?又不是真的亲亲。”

俞荷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薄寻是那种无意间看到她的领口都会皱眉撇开视线的人,他对异性相处的分寸感把握,已经到了几乎让人怀疑性取向的级别。

俞荷可不想没事找事。

与此同时,高架上一辆飞速驰行的轿车里,坐在后排的男人盯着屏幕沉默不语。

薄寻原本在闭眼小憩,感受到手机振动,他就掏出来看了。

那一条消息的前后气质很割裂,文字部分是她信手拈来的谨慎讨好,末尾的emoji又大胆到让人毫无头绪。

正当薄寻想回消息的时候,整条气泡突然消失不见。

撤回。

所以是发错了。

薄寻眉头轻蹙一瞬,新的消息接踵而来,文字部分依旧是原来的内容,只不过结尾的黄色圆脸小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朵鲜红玫瑰。

玫瑰。

他倒是见得不少。

薄寻偶尔会看一些直属管理的项目对接群,虽然从不发言,可他见过群里的人沟通,一般下级回复上级消息时,结尾加上一朵玫瑰会显得友好热情。

——所以俞荷是把他当成上级了吗?

薄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最后锁屏,继续闭眼休憩

俞荷是在下车时才收到回复的。

发完第二条消息之后,她还惴惴不安地等待了几分钟,对话框里一直没动静,她才确认那两个诡异的“亲亲”并没有被看到。

X:【好。】

到这里还都一切正常,直到俞荷点开键盘准备回复时,对话框又冒出了一条新消息——

X:【我今晚也有应酬,不一定会去臻湖天境。】

俞荷指尖顿住,莫名察觉出一丝异样。

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甲方需要向乙方报备行程吗?

她略感到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直到杨春喜大呼小叫说车子停歪了,让她帮忙重新停一下,俞荷才把这件事抛开。

或许薄寻只是今天心情好吧。

她想——

作者有话说:因为是过渡章,所以微微短小了点。

接下来登场的剧情就是真正的先婚后爱咯。

第18章

团建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 因为氛围太好,俞荷还喝了半瓶红酒。

她的酒量虽说没有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半瓶红酒还是随意拿捏,团建结束在餐厅门口陆续把人送走, 喝过酒的该叫代驾叫代驾, 住得近的能拼车就拼车,俞荷条理清晰头脑清明, 直到把所有人都顺利送走。

车子停在餐厅门口, 俞荷悠闲地步行穿过马路。

她并不确定薄寻有没有回来, 开门时完全蹑手蹑脚, 坐到矮凳上换鞋,拉开鞋柜,最上层的几双男士皮鞋旁边, 一双灰蓝色的家居男拖静静摆放着架子上。

俞荷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人应该不会回来了, 于是也不再顾忌, 脱了鞋就昏昏沉沉地往自己的套房走去。

步行过后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那种饮酒后的身体不适, 而是小腹处传来的隐隐钝痛——这感觉很熟悉, 俞荷都不用看日子, 就立刻在外卖平台下单了几包卫生巾。

连轴转的几天睡眠严重不足,她洗漱好之后就直接躺下睡觉了

薄寻是在深夜时分到家的。

晚上的饭局是宴请一位海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他看准了对方公司成熟的深海锚泊定位系统, 已经为了成功收购斡旋了半个多月。

饭局在十一点半方才结束,因为离臻湖天境不远,所以还是让小应送他来了这里。

一进门,薄寻也注意到了鞋架上的粉色拖鞋不见了。

晚上应酬喝了些酒, 他不喜欢带着酒精味道入睡,原本习惯回家后会煮一些蜂蜜生姜茶解酒,可看一眼安静无声的走廊尽头,还是换上鞋子就直接进了套房。

如此小心却依旧吵醒了同居室友。

俞荷发来消息:【是你吗?】

薄寻已经回到卧室,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他抬手回复:【是。】

俞荷几秒后才回:【哦,我就问一下,怕是小偷。】

薄寻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隐约察觉出了一丝不同,下午那会儿她发消息时,措辞还极为谨慎小心。

想了想,他又打字:【还没睡?】

俞荷:【睡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emoji点缀,薄寻看了几秒,确定她不会再发消息过来,就放下手机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之后,时间已过零点,已经算是深夜,窗外很静,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

他又清楚听到客厅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随即是简短交谈的声音。

睡了怎么会又跑去开门?

而且已经这么晚了,他不觉得俞荷此时还会有客人。

薄寻思考两秒,打开了房门。

俞荷从管家手里拿了止痛药,正想往回走,迎面撞上了穿着灰色睡衣,站在走廊上的男人。

薄寻应该是刚洗完澡,平日里抿成直线的唇角微微松弛,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在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很明显。

他听到开门的动静了。

俞荷原本应该向他道歉,可她整个人实在提不起多少力气,只能强打精神朝他扬了下手,“我刚刚找管家拿了点药。”

刚刚进房间之前,客厅的所有灯光都关了,两人之间只有走廊上的灯带散发出柔润光线,并不明朗,可薄寻还是看出了她的苍白脸色。

“你不舒服?”

俞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前她来月经,肚子最多只会轻微疼一会儿,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她钻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了一个多小时,肚子却越来越痛,发展到最后,她还抱着马桶吐了两三次。

肠胃的绞痛和腹部的钝痛搅和在一起,她实在受折磨不轻,想起之前薄寻让管家送的碘伏和棉签,就也依样画葫芦,拜托对方送了一盒布洛芬上来。

“酒喝多了?”薄寻看到她颈侧的皮肤微红,想到了她今晚团建的事情。

“不是。”

俞荷只想赶紧应付完这份关心,回去把药吃了然后钻进被窝,于是直接开口:“我月经来了,有点不舒服。”

薄寻的眼神滞了半秒。

他不了解女生,也不清楚这阶段的正常反应该是如何。

“所以你现在的脸色惨白,”他皱眉打量她弓着的脊背,“直不起腰都是正常的?”

俞荷想说“正常的”,可话还没说出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转身跑回房间,还好反应及时,才没吐到那个洁癖强迫症面前。

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瘫坐在卫生间的马桶旁边蜷缩着上半身,痛得眼球火热,手指止不住地颤。

俞荷是个惜命的人,这会儿也意识到这些症状并不是一次普通月经该有的反应,她挣扎着站起身,简单冲水漱了口,就想回去找薄寻。

大难当前。

小命要紧。

他应该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俞荷这样想着,颤颤巍巍走出卫生间,刚迈上走廊,就看见薄寻从自己房间出来。

他身上的灰色睡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衬衫西裤,深色外套搭在手腕上,眼神沉定,面容冷静卓绝,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俞荷扶着门框,还在客气,“薄总,麻烦你”

话没说完已经被打断。

“我喝了酒开不了车,已经给管家打电话了,他开车,我陪你去医院。”

“哦哦,那就”

她还想道谢,再次被打断。

“自己能走吗?”

俞荷扶着门框费力地抬头,“能走的”

薄寻嘴唇微抿,没说话。

俞荷只穿了一身睡衣,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款,夜灯光线昏暗,而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打着摆子抬腿往前走时,瞧着有种毛茸茸的可怜感。

他大步生风地走过去,沉默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俞荷依旧弓着上身,她的神智已经寥落到没工夫分心去感谢这位甲方大爹了,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就从善如流地把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痊愈之后大不了给他当牛做马。

她胡乱想着。

薄寻眉头紧锁,扶着人三步一晃地走出玄关,打开家门,安全通道的门缝里传来的冷风一吹,俞荷显而易见地哆嗦了一下。

他腾出另一只手,将特意带出来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管家已经到车库等着了。”他语气冷沉,是完全容不得人反驳的口吻,“我抱你下去。”

“啊?”

俞荷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下一秒高大男人弯腰,强劲有力的手臂从她膝盖下面穿过,一个起身,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人生第一次被公主抱。

因为痛经被抱。

被薄寻抱。

俞荷闭了闭眼,生理疼痛加上繁杂心绪,冷汗不停地冒出来,她感觉在薄寻怀里的自己在这一刻跟半扇猪肉没什么区别。

“谢谢。”她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了最真诚的谢意。

男人双手抱着她,腾不出空来按电梯,垂眸时下颌线条绷紧,“别谢了,按电梯。”

“哦。”俞荷又伸出手,像个帕金森患者一样颤颤悠悠地按了下行键。

时值夜半,不消十秒钟电梯门就打开了。

薄寻抱着她大步进去,陌生的颠簸感让俞荷难受地闭紧眼皮。

她在努力对抗喉咙里的翻涌,今夜对她伸出援助之手的男人是个实打实的洁癖,他已经洗过澡了,身上有着好闻的须后水气息。

情况已经足够糟糕。

她不想吐到他身上。

电梯一路下行,到了停车场,薄寻脚步生风,快速走到了车旁。

前往最近医院的车程不足十分钟,到了急诊室导台,薄寻刚把人放到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俞荷又抱着垃圾桶吐了一回。

值班护士见她脸色不对,急忙测了血压,看到舒张压50,立马找人抬来了担架-

俞荷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躺在了急救室的病床上。

身边空无一人,手机也没带来医院,她僵硬地扭动脖颈,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昏沉如墨。

也不知道几点了。

人又去了哪里。

俞荷感觉腹痛缓解了很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撑着床面时才发现手背上的吊针。

痛经到来医院打了吊瓶?

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醒了?”

正迷蒙着,身侧传来冷清的声线。

俞荷转过头,急救室矮小的门框完全盛不下来人挺拔的身型。

薄寻站在门框下面,指尖还夹着手机,看模样就是刚刚结束通话。

俞荷换了只手借力坐了起来,“你一直没走吗?”

把手机装回裤兜,薄寻漫步走过来,在她床侧的方凳坐了下来。

“没有,我让管家把车先开回去了。”他语气平和,英俊眉眼里有淡淡的倦怠,“你血压太低了,医生说你是痛经引起的肠痉挛,给你挂了一些止痛药和葡萄糖。”

这完全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俞荷也没太听明白,只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但她没忘了最重要的事,语气小心道:“谢谢你,今晚给你添麻烦了。”

薄寻低头从床头柜上拿起刚开好检查单,本来想直接递给她看,听到这话指尖顿住,他抬眼,病床上的人原本煞白的小脸已经恢复血色,饱满的嘴唇也变回了之前的红润。

他没想到,这会是她好转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们不是陌生人,这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他低头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那两份检查单送到她面前,“等这两瓶水挂完,你要去抽血,还要做个腹部B超。”

“好。”俞荷将那两份检查单收起来。

病房里短暂陷入了沉默。

俞荷抬头看了眼吊瓶,还有一整瓶药没挂完。

真是好尴尬呀。

大晚上的,她甚至都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俞荷心中后知后觉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她偏头看一眼,薄寻已经拿出手机,漆黑睫毛下的瞳孔有亮光闪烁,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回复消息。

“那个”

她张了张嘴,“已经很晚了吧,要不你回去休息?”

薄寻抬头看她,眉峰稍挑,“现在回去,两小时之后再过来看你?”

“不用不用,这个挂完了我自己可以去做检查,确认没事儿我就回家了。”

“你连手机都没带,怎么回家?”

“”

俞荷闭嘴了。

怎么忘了这茬儿。

可是

她看着雪白的床单,有苦难言。

薄寻余光捕捉到她眼底的纠结难忍,略思索几秒,他开口问:“需要我帮你叫护士进来吗?”

他以为她是想上厕所。

但误打误撞,俞荷当即眼神一亮。

“好,谢谢你”

她虚弱的时候客气得有些过分了。

薄寻移开视线,不去看她脸上孱弱的笑意。

他起身走出急救室,走廊尽头的导台上有两名护士怏怏入睡,他敲了下桌面,语气客气,麻烦对方去病房里帮一下忙。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些的起身去了。

为了避嫌,薄寻坐在了导台对面的椅子上,打算一会儿再回去。

可出人意料的是,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急救室门口,不超过半分钟,又匆匆回来。

眼瞧着对方直奔他而来,薄寻站起身,迎了上去。

几米之外的病房里,俞荷半靠在枕头上,心如死灰的看向大开的房门,护士大姐的嗓音悠悠传来——

“帅哥,你女朋友要换卫生巾,我们这儿没有,你出去帮她买一包吧,大门往左几百米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

啊啊啊啊啊?!

俞荷在心里呐喊着,痛苦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薄寻是十五分钟之后回来的。

左手提着一个塑料包装袋,里面装了粉色紫色蓝色的卫生巾,右手提着一个红色纸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到床上,握拳拢在唇边轻咳一声,云淡风轻的语气刻意得有些过度:“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这三款都是收银员推荐的。”

俞荷脸蛋涨热不已,却还是学着他强撑淡定,“好,谢谢。”

薄寻将另一个红色纸袋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就看见俞荷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虽觉得尴尬,可到底不像她那么拘谨。

女孩子的事他不懂,但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今夜的事情虽然鸡飞狗跳,但尚未超出他不能承受的心理预期,他并未就这一场意外觉得自己碰上了个大麻烦。

——只不过俞荷好像因为自觉惶恐开始有些惴惴不安了。

薄寻看着病床上的人耳根发烫,开口时下意识克制嗓音,努力表达沉静:“我帮你拿吊瓶,送你进去,找地方挂好我再出来。”

凌晨的医院寂静空旷,说话仿佛都带着回音。

俞荷努力安抚好自己,稳重地点了下头。

她已经不敢再叫刚刚那位护士大姐了。

十五分钟前她刚委婉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对方想都没想就直接转身出门,甚至还在薄寻面前冠以“你女朋友”的头衔

天呐。

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

他们的关系未免也太突飞猛进了些。

这个男人前不久还因为不小心看到过她的领口而不耐皱眉。

虽然她平日里开玩笑算得上荤素不忌,可那也是分对象的,在薄寻面前,她连一个emoji都要谨慎挑选。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性别差异,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呢。

——然后他现在却要帮助她去换卫生巾。

俞荷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

薄寻扶着她小心起身,然后从架子上拿起了吊瓶。

病房里就有一个卫生间,两人慢悠悠地晃过去,然后停在不算宽敞的门口。

薄寻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近距离的视角,还能看清他高高抬起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俞荷又不合时宜地想到来之前的那个公主抱。

把她圈在怀里的不是薄薄的肌肉,而是硬硬的肱二头肌。

身体素质特好一男的。

她把下次拍马屁可用的素材在脑海中存档。

正胡思乱想着,薄寻已经找到可以挂吊瓶的地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两人呼出来的鼻息几乎都能交替错开。

他眼睫轻垂,看着女孩无处安放的眼神,面颊的绯色几乎红得快烧起来。

很罕见的一幅场景,比她眯着眼睛假笑时鲜活许多。

“需要我帮你拆开吗?”薄寻突然问。

俞荷“啊”了一声,半晌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那袋卫生巾上。

“哦蓝色的,标着‘夜用’的那包”

无论她心态再如何平和,再如何没有月经羞耻症,也无法语气正常地对着薄寻说出这句话,在这个深夜,在这间狭小的卫生间里。

这太奇怪了。

薄寻神色未变,冷峻的眉眼下压,快速从塑料袋里找到目标,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撕——

“我去走廊等你。”

他递了一片过来

五分钟后,俞荷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薄寻心领神会,打开门将她原样送回床上。

氛围如履薄冰,仿佛经不起任何一字一言的行差踏错,因此,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再度躺进被窝的俞荷不再有那种潮湿闷热的不安,心情也随着身体一起干爽起来,四处看看,然后她就看见床头摆放着的一碗白米粥。

盛放它的红色纸袋此刻已经进了垃圾桶。

薄寻正在手机上给小应发消息,让他一小时后来一趟医院,余光察觉到一道隐约又火热的视线,他按下锁屏,抬起头,正对上俞荷明亮的眼。

她又要半真半假地感谢了。

他想。

“谢谢你”孱弱素净的小脸生出几分真诚,“大哥。”

薄寻眉心一抖,“我不是你大哥。”?

俞荷情绪刚要上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她敢对天发誓,刚刚那几秒的感激完全出自真心。

这些年,除了杨春喜之外,她并没有在生病时被谁这样贴身照顾过,之所以叫“大哥”,完全是因为情绪烘托到位了。

在这个温情脉脉的时刻,她37度的樱桃小嘴里完全吐不出“薄总”这样冷冰冰的称呼。

可结果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那一瞬间,俞荷的脸上闪过了很多情绪,错愕、不解、尴尬、生气、愤怒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她真的很想捶床。

既然是完全无法亲近的一块大冰山,那今晚为什么又要做那么多好人好事!

安静的那几秒里。

薄寻把她所有的脸色尽收眼底。

说实话,他也不太理解刚刚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他的本意不是这样。

长久和谐的关系必然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他也不想在家也被当成需要讨好的角色对待。

他已决意和俞荷作为室友好好相处,不管是“大哥”还是“薄总”,那里面总藏着她自我矮化后的小心谨慎。

“我的意思是”

最后瞟了眼那张隐藏愤懑的小脸,薄寻罕见地语塞了几秒,“我们现在是名义上的夫妻,这个称呼并不适合我们之间的关系。”

俞荷转过头,凌乱的鬓角发丝在刺眼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绷起的脸蛋说明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解释。

薄寻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手机,英俊的面孔上再次浮现出冷峻,只是话说得倒还有几分人性。

“以后你也不用叫我薄总了。”

俞荷只想在心底“呵呵”。

“那我叫你什么?”

“名字就行。”

名字就行。

薄寻吗?

俞荷若有所思地在心底考量了几秒。

其实他们之间也只差了五岁而已啊。

叫名字倒也很符合情理啦。

但她还是有些叫不出口。

“总之,谢谢你买的粥。”

她还是不尴不尬地道了谢,只不过经此一页,话语间到底没了溜须拍马的油滑。

“不客气,喝吧。”

回应她的是完全没有温度的语气。

俞荷也不再在意,侧过身子,捻起塑料小勺就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薄总:为了让老婆对我刮目相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第19章

喝完那碗粥, 俞荷的吊水也所剩无几。

急诊科检查随开随做,俞荷随后跟在护士身后去做了抽血和B超,结果显示她身上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情况已纠正,腹部超声也没有其他问题, 一句话概括就是, 她今晚就是痛经过度导致了肠道痉挛。

拿到结果之后,俞荷原路返回。

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 她刚迈上走廊, 远远就瞧见了病房门口的薄寻。

男人宽肩窄臀, 长身玉立, 白色衬衫和黑西裤交界分明,身材比例优越到像从漫画书里撕开维度走出来的,一眼看过去便觉与周遭格格不入。

“拿完药就可以回去了, 这两天注意饮食清淡。”护士大姐将检查单递还给她,又颇有闲情地瞥了走廊一眼, “你对象蛮不错嘛, 又帅又体贴。”

俞荷浅浅笑了一下,已经没有兴趣再去做无谓解释。

薄寻刚好也转身看了过来。

俞荷朝他挥手, 虽然精神还行, 可嗓音浸着熬夜过后的沙哑, “可以走了。”

她本想在这句话之后加个称呼后缀,可短瞬的思考过后又放弃。

不能叫“薄总”, 也不爱听“大哥”。

她目前还没有那个胆量直呼其名。

“检查结果怎么样?”薄寻悄然走了过来。

“你女朋友没什么问题。”

俞荷刚想开口, 护士大姐就把话头接过去重复了一遍,“拿完药就可以走了。”

“”俞荷没辙了,只能附和地点点头。

薄寻显然也觉得解释无意义,默默认领下身份, 朝那位大姐道了谢。

两人拿完药前后脚走出医院,来时俞荷身上披的那件西服外套好像被她吐脏了,凌晨的冷风簌簌,她抱着睡衣,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冷颤。

薄寻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没办法,他身上也只剩下了一件衬衫,甚至比她的睡衣还要单薄。

好在司机很快抵达,两人只在寒风中沉默等待了几分钟,就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俞荷对今晚给薄寻造成的麻烦很不好意思,对他这位大晚上被喊出来工作的司机也是如此。

她上车以后便第一时间道了歉:“不好意思啊,这么大晚上麻烦你。”

小应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是看了眼后视镜,确认后排两人都盯着自己,才轻咳一声道:“您客气了,薄总喝了酒没法开车,这是我应该做的。”

俞荷扯唇笑笑,礼貌性地在后视镜里跟对方对了下眼神。

回家的路程短暂,不消七八分钟,车子便驶回臻湖天境明亮的地库。

俞荷先一步下车,正准备走时看见薄寻绕去了车头,她脚步又顿住了。

等他一起吧,她想着。

毕竟对方是她三小时前还下定决心要当牛做马回报的大恩人。

薄寻没说几句话,只让小应把车开回去。

小应错愕,“我打车回去就好。”

“现在这时间不好打车。”薄寻没再给他拒绝的理由,“回去继续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来接我。”

小应开车走了,目送着迈巴赫缓缓驶离,他转过身,看见穿着睡衣的姑娘还站在停车线上。

停车场宽阔明亮,无边环境衬得她身量越发娇小,薄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出门前将她一把抱起的感觉,发病时明明柔弱得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却意料之外没有生硬的硌人感,纤细骨骼被匀实皮肉包裹着,并不是那种一碰就折的单薄。

倒是很符合她一贯生龙活虎的形象。

薄寻走过去,“上去吧。”

俞荷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电梯走。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外面的天色已濛濛初亮。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明天周六,你上午十点就要出门啊?”

不算逼仄的电梯里,四面都是光滑的镜面,薄寻甚至不需要偏头,就能轻松捕捉到身旁人脸上无所适从的歉意。

“五个小时,够我睡了。”他嗓音平和。

俞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种无以为报的无力感在她身体康复后就越发深重。

她摸了下鼻子,“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薄寻眉头轻蹙,并不懂她的坚持从何而来,“这话我今晚听过很多次了,只是举手之劳,不用反复道谢。”

“不止是今晚。”

俞荷抬起头看她,长睫忽闪两下,像是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羞赧。

“上次在老宅吃饭,我也知道你是故意把酒店风格定位透露给我的。”

工作三年,她对接过的客户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了,俞荷自己说话都习惯了字斟句酌,更清楚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话锋突转。

她餐桌上就听出了薄寻那话是说给谁的,原本是该感谢,只不过那时他们的关系有些针锋相对,加上薄寻并没有直接点明,于是她就有意躲懒,权当自己不知情。

俞荷为人就是这样,弹性素质。

说白了就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经过今晚医院一行,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少说也经受住了一些考验,有些早该坦白的真心话倒是也可以说了。

只不过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两人的关系就得更进一步了似的。

“叮”地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

薄寻似乎也短暂陷入了某种隐秘心事被拆穿后的无措,怔愣半秒,才抬脚迈出电梯。

只是语气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沉静,“所以昨天的需求对接会顺利吗?”

“很顺利!”

听到他问工作,俞荷立马小步跟上。

她发现自己说不好是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属性,不同于刚刚在医院不尴不尬的相处,一当上狗腿子之后,她就对和薄寻交流这件事展现出了绝对的天分和得心应手。

“交稿节点已经敲定了,下个月底前定最终版,赶在五月启动施工,我们整个工作室都特别重视这个项目,你放心,为了配合酒店的服务定位,我们还打算聘请”

薄寻沉默着开门,换鞋,将鞋子塞回鞋柜。

一整个流程里,身后始终跟着一张喋喋不休的嘴。

她说得这些信息其实他早已知晓,薄寻早就吩咐过孟涛,酒店那边项目正式启动之后多多留意,做这些准备不是为了监控,而是以备不时之需,虽然他对俞荷的胆量和野心有所了解,可那些意志上的天分不一定能弥补经验的缺口。

他时刻准备着为她兜底。

当然,也是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两人在前后脚走到客厅时到了分别时刻。

俞荷还在描述着自己准备要做的努力,见他脚步停下,语速也缓缓降低。

薄寻转过头看她,并不明朗的光线下,俞荷一只手提着药,另一只手还在比划着酒店活动大厅设计,称得上毛躁柔软的头发被别在耳后,软塌塌搭在肩膀上,而她眼神明亮,唇线飞扬,那张轮廓饱满生动的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后的孱弱?

他对她的认知仿佛又深了一层。

她的生机不是迎风就长的蒲苇,更像野火烧不尽的春草。

比周其乐还能折腾。

也比唐应铮还要闹人。

薄寻被她的活力吵得额角有些抽痛。

“早点休息。”他语气绵长,是点到即止的提醒,“记得吃药。”

俞荷看他表情沉重,眉眼隐隐藏着倦怠,骤然就想起了此刻已经临近五点。

她在病床上还昏睡了一小时,喝了一碗粥,而薄寻全程不是站就是坐,衣着单薄,更是水米未进。

后知后觉的愧疚再度袭来,她立马闭嘴了——不是,又说了句:“晚安。”

薄寻轻点下颌,侧身为她让路。

俞荷走过去,像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又补充:“那你也早点休息,你只能睡四个多小时了哦”

薄寻再度点头。

目送纤瘦身影终于消失在走廊,他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厨房。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他身体里为数不多的酒精几乎挥发干净,引起的连锁反应便是口渴难耐。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他站在岛台边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拧上瓶盖,他正准备关灯回房,余光瞥见不远处嵌入式直饮机表盘黯淡。

薄寻走过去打开按键,听到机箱内缓慢传递出烧水声,他目光宁静,捏着那瓶苏打水转身回房

一条走廊之隔的另一间套房里,俞荷整整收拾了十分钟。

出门前她状态糟糕,卫生间凌乱得不成样子,拆开的卫生巾堆在置物架上,漱口杯扔在洗水池里,马桶里的呕吐物也没冲走

整理完那些,她又简单洗了个澡,再度神清气爽之后,半拉的窗帘后面天色已明显泛起鱼肚白。

准备入睡前工作的最后一项是吃药,俞荷下拉门把手时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对面的好心室友。

她蹑手蹑脚地端着杯子穿过走廊,绕过客厅,停在厨房后,谨慎地接过一杯温水。

送服完手心里的两片白色小药粒,再原路返回-

俞荷那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眼皮沉重掀开后,她从枕头下面翻找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是午后一点。

充实的睡眠并没帮助她恢复体力,毕竟是经期,她起身时仍旧感受到了沉沉的倦意。

俞荷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正回忆着昨晚凌晨的内容时,无意识握在手里的手机开始嗡嗡作响。

周望山打来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问她:“身体好点儿了吗?”

俞荷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以薄寻的行事风格,也不像是会将这种生活琐事处处禀告的。

更何况她并没有大碍。

昨晚薄寻也听到了。

周望山并没有隐瞒,“他那个司机是我安排过去的。”

俞荷脑袋空白了一瞬,想起昨晚在昏暗车厢那短暂对视的一眼。

第一时间,她想到的是,那他岂不是能拿两份工资?

怪不得呢。

当初薄寻那么快就搬了过来。

“我没事,就是急性肠胃炎。”俞荷抬头放松了下脖颈,顺便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大哥看我不舒服,连夜送我去了医院,挂完吊水我就好了,也做了检查,没有问题。”

周望山语气沉沉,“工作要上心,但也要好好保养身体。”

“我知道了,爷爷。”

通话短暂沉寂了几秒。

周望山思索着要不要再说一下信托协议的事情,可话没出口,辗转又变成了一句叹息。

他希望俞荷能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又不希望。

她身上有着闪光的品质,那是他一直所欣赏的。

周望山希望她衣食无忧,却也不想真的看到她丢失意志和韧性。

“照顾好自己,有事多找你大哥。”

俞荷低声应下,结束了这通电话

一夜未看手机,公司群聊里挤了99+的聊天记录,大多是昨晚团建的照片,除此之外还有昨晚周其乐问她怎么没去UL,今天中午杨春喜刷屏吐槽相亲对象。

俞荷一一回过,又看到对话列表里的白色头像,那是薄寻的微信,昨晚她腹痛难忍,听到开门声又没力气起身查看,所以给他发了消息确认。

对话停留在她说【睡了】的那条,目光停顿片刻,俞荷点开联系人名片,正式给这个【X】换上了备注。

做完这些,她才翻身下床去洗漱。

这个时间不用想,薄寻肯定不在家。

她以为偌大房子里只有自己,打着哈欠抱着昨晚脱下来的睡衣往洗衣房走,谁曾想刚走出走廊,就看到了半开放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俞荷停在客厅揉了揉眼,难以置信地确认:“尚姨?”

薄寻安排过来打扫卫生的阿姨。

这半个月的时间,俞荷已经和她见过四次。

“今天是周六啊。”她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尚姨年近五十,一头短发清瘦利落,转过身来看到她,脸上笑意和善。

“俞小姐醒了?”

她紧接着解释:“是薄总让我过来的,说是你生病,又不会做饭,让我来照顾你两天饮食。”

俞荷嘴唇张了张,完全消化不动自己听到的信息。

这也

太无以为报了。

她本来都打算点一碗外卖小米粥了。

不对,他怎么知道她不会做饭的?

俞荷挤出一抹笑意,“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刚做好了。”尚姨端起一个彩粉色珐琅锅放置在岛台上,“冬瓜排骨汤,还有两盘清炒小菜。”

不好辜负对方心意,俞荷快走几步,将脏衣服通通塞进洗衣机,然后迅速回到餐厅。

黑色的长方形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一锅排骨汤,一盘清炒芥兰,还有口蘑炒芦笋。

俞荷搓搓手坐下,“谢谢尚姨,看着很好吃。”

尚姨直接给她端来碗筷,“快尝尝,我厨艺一般,只会些家常味道,好不好吃不确定,清淡养胃是够了。”

俞荷接过筷子,给面子地夹起一块口蘑放进嘴里,“确定了,好吃!”

尚姨笑得十分开心。

她只在薄寻家里固定上户,可主人家是个话少的,她做事从来都得不到什么反馈。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到赞扬,看到笑脸。

她又转过身接了一杯热水放到餐桌上,叮嘱:“你慢慢吃。”

俞荷饿得不行,往嘴里塞着还不忘点头说谢。

尚姨只中午过来,做一顿午饭,又定时熬上晚上的养胃粥便又再度离开。

吃饱喝足,俞荷独自在家度过了一个还算充实的下午。

新基酒店方案设计正式展开,戚康有许多想法要跟她沟通,两人打了一下午的语音会议,直到日暮西山,才带着各自的笔电结束工作。

俞荷本打算等薄寻回来再向他当面致谢,可晚餐过后,门口依然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喝完尚姨熬得小米粥之后,她擦擦嘴,再三思考,还是拿起了手机

收到消息时,薄寻正身处一场科技行业酒会中。

这些时日需要争取收购的科技公司名为擎苍,创始人夫妇很年轻,因为想要跨行业研发考古设备,就想把旗下掌握深海锚泊定位技术的一家子公司打包售卖出去。

薄寻早于两年前就准备布局竞争一个海上发电厂项目,为此已经投资了多家海洋科技公司,擎苍是他布局里最后一块拼图,如今也即将合上。

水晶灯的光落在香槟杯沿,折射出细碎亮点。

薄寻站在露台角落,兴致寥寥地看着不远处交谈的四人——范宜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在寰亚资本做投资的侄子,正拉着人,热情地给擎苍创始人方明辉介绍着。

“我侄子廖建宇,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做科技投资,周总夫妇的擎苍科技在业内可是块金字招牌,建宇最近也在看海洋科技领域,说不定有机会合作”

方明辉夫妇都是搞科研出身,并不擅长应付这种有备而来的寒暄,笑着回应范宜昌时眼神悄悄往这边偏了偏,求助意味相当明显。

四目相对,薄寻只当不知,淡笑着举了举杯。

对面的孟涛压着声音,小声提醒:“范董这么明着来抢大约是想釜底抽薪。”

收回视线,口袋里的手机刚好振动。

薄寻低头查看信息,语气平静,“他抽不走。”

这两个月他跑了三趟擎苍实验室,诚意都被看在眼里,方明辉但凡有点远见,都不会把技术让给范宜昌——年轻的创始人大多都有些理想主义,谁都不想自己费尽心血研发的专利技术沦为其他公司董事会内斗的牺牲品,永远无用武之地。

“方总那边说,深海锚泊系统的技术文档下周才能让法务整理好”

薄寻已经点开微信,俞荷的头像是她工作室的门头照片,此刻右上角有个红色的消息数字提示。

俞荷:【动画表情】

俞荷:【谢谢你让尚姨过来,她的手艺超棒,我现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

她没有再发emoji,动画表情也是HelloKitty开门问“有人吗”的表情包。

薄寻唇线略松,点开键盘匀速打字:【不客气。】

消息几乎是秒回,对方像是就等着他的那三个字,好顺理成章说出接下来的话——

俞荷:【以后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语气里的豪迈和大气,好像之前跟他因为同居一事而斤斤计较耍脾气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薄寻似有若无地笑了下,点开编辑栏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一旁的孟涛并没注意到这些。

范宜昌来得虎视眈眈,他还是担心合作会有变故,继续道:“薄总,需不需要和对方沟通一下尽快提前?”

薄寻已经收起手机,“不用提前。”

“但是”

孟涛还想再说,眼瞧着自家老板提腿,又赶紧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社交中心,范宜昌已经提到了朋友新开的高尔夫球场,盛情邀请方明辉夫妇明日赏光,他和家侄全程作陪。

薄寻走过去的时候,年轻的创始人夫妇已经满脸为难之色,正愁不知该怎么拒绝,余光一撇,唇角顿时萌生笑意。

“范叔说得是云城区那家新开的球场吗?”

与此同时。

俞荷看着对话框里简单的一行小字,又陷入了沉思。

薄寻:【现在也可以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送完人情就立刻想要回去?

现在都晚上九点了,他还能有什么忙需要她帮?

迷惘地思考了几秒,俞荷调整好了心态:【当然可以,你说就行。】

发完这条消息,她就起身把吃过的碗筷塞进了洗碗机。

搬来的这小半个月,俞荷一直没有用过厨房,她还记得两人同居第一天,薄寻因为一双没洗的筷子对她隐忍蹙眉的样子。

——可不能再给他指手画脚的机会。

尚姨临走前已经整理过厨房,俞荷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回房间吃了顿药,几分钟过后,搁在餐桌上的手机才终于又发出嗡嗡振动声。

俞荷赶紧放下水杯回来查看。

薄寻:【我明天确实有忙需要你帮。】

俞荷立马打字:【什么?】

薄寻:【陪我出席一场接待活动。】

俞荷瞳孔倏地睁大,手指飞快舞动,甚至还隐隐有些难言的兴奋。

终于——

她的演技有用武之地了!

俞荷:【接待谁啊?】

俞荷:【在哪接待?】

俞荷:【以总裁夫人的身份吗?】

俞荷:【着装方面有没有什么要求?】

俞荷:【还有,我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呢?】

她一口气发了五条消息出去,对话框被绿色气泡填满,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俞荷抓耳挠腮,被他这种说话说一半的性格折磨得有些着急。

但大恩当前,她还是耐着脾气

俞荷:【你在忙吗?】

半分钟后,白色气泡终于更新。

对方引用了她最后一个询问具体需要做什么的问题,然后简短回复——

薄寻:【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着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解锁“老公”成就啦~

第20章

薄寻微信上说得云里雾里, 俞荷是找机会给孟助理打了通电话,才明白这个接待活动究竟是个什么形式。

简言之就是他老板看上了一家公司想收购,人家倒是也看上他了,但因为项目含金量挺高, 所以一群人乌央乌央, 虎视眈眈。

明天那场活动的发起人并不是薄寻,他是硬挤进去的, 之所以携带家属出席, 就是为了明确释放亲密信号, 既给目标公司的合作意愿加上一道保险, 又能挡掉其他那些还在瞎琢磨的狂蜂浪蝶。

通话最后,孟助理还耐心回答了她没从薄寻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接待只用简单社交, 不需要有压力,着装没有要求, 舒适就好。

俞荷一一记下, 又积极提问:“可是我不会打高尔夫球怎么办?”

“这个没关系的。”

“会不会被人笑话?”

“不会。”

俞荷有些紧张,“你们薄总今晚还会来臻湖天境吗?”

“这个”孟助理声音微顿, “应该不回了吧, 薄总现在在一场酒会上, 地址离陶瓦庄园很近。”

俞荷失落地“哦”了声。

原本还想晚上等他回来取取经,现在只能自己琢磨了。

电话的末尾, 俞荷又向孟助理要来了对方公司的名称。

深海擎苍沉锚智能科技有限公司——通话结束, 她就把这个拗口的名字输入进了百度搜索栏

第二天,尚姨依旧是午饭时分过来,煲一锅汤,再炒两个小菜。

俞荷吃完后就钻进衣帽间开始化妆, 总裁夫人具体什么样她不清楚,但如果要站在薄寻身边还得让人觉得郎才女貌天造一双,那她的形象最低标准起码得是美丽。

在衣食无忧环境下长大的有钱人,谈吐和气质普通人很难成功复制,如果无法准确拿捏,那不如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给薄寻扣上一顶色令智昏的大帽子,这样也能增加他们这桩婚姻的可信度。

下午两点,俞荷收到孟涛的消息,拎包准时出门。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就瞧见辅道上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孟助理身着正装,仪表堂堂地静候在车旁。

“你好呀孟助理。”俞荷蹦跳着走过去,下意识打量了眼他身后的豪车,“你老板换车啦?”

孟涛注意到她投向车窗的目光,温声提醒:“薄总没来。”

“没来?”俞荷眉头微微蹙起,“他怎么能不来接我?”

“薄总上午陪同方总夫妇考察实验室选址,中午顺便在产业园就餐,刚吃完范董就派人来请,所以他们就先去球场了。”

孟涛虽然不知道老板娘为什么突然会挑这种刺,但还是下意识就开始替自家老板解释:“那会儿人多,薄总不方便绕路来接您,一到地方就立刻派我过来了。”

“好吧。”

俞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后就跟在孟助理身后上了车。

去往北郊云城区高尔夫俱乐部的车程有半小时,俞荷在后排坐着,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

她觉得薄寻这人的表演态度有问题,完全没有代入到新婚丈夫的身份里,她有必要提点他一句。

俞荷:【待会儿我到了之后,你得出来接我。】

北郊宽阔的绿茵草地上,薄寻刚接过球童递过来的一瓶水,就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对这种命令式的语气感到陌生,思虑片刻,却还是打字回道:【好。】

另一边的车里,俞荷见他觉悟还行,就没有再多余提醒,赶紧拿出小镜子争分夺秒地检查妆容。

车子在半小时后停在高尔夫俱乐部入口。

孟助理帮忙拉开车门,俞荷一只手拿着包,另一只手按着裙摆下车,白色运动鞋刚踩上柔软的草坪,就看见了不远处伫立在遮阳伞下的英俊男人。

薄寻穿着纯白色Polo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少了西装革履的俊美凌厉,多了几分老钱风的随性松弛,除此之外,他鼻梁上还罕见地架上了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这人好像只有在这种商业应酬的相关场合里会戴眼镜,上一次见他戴,还是在朝闻道一号别墅里举办的那场订婚宴。

俞荷猜测他在固定场合需要眼镜来装点一些气质,可他五官过于浓烈,骨相的立体锋利也完全无法以任何手段柔和消解,眼镜在这张脸上仿佛只是一件装饰用的时尚单品——这样的薄寻看起来不像冰冷的商人,倒像是应该出现在都市画报上的精致男模。

薄寻被她看得莫名,一时没有抬脚,也下意识回报以从头到脚的注视。

俞荷站在那片浅绿里,一身纯白运动套装衬得皮肤雪白,百褶裙刚及膝盖,风拂过时裙摆轻轻晃,高马尾在脑后翘着,完整露出的素白脸蛋上没什么妆感,只唇上一点淡淡的红,像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干净得晃眼。

两人不就这样互投注目礼进行了七八秒,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突然噗嗤一笑——

“笑什么?”薄寻犹记得她在微信里罕见发布的指令,抬脚走了过去。

“我们俩还挺有默契的。”俞荷伸出食指,快速在两人之间来回滑走,“好像情侣装。”

“只是颜色相同而已。”

薄寻并不理解她为什么穿成这样,他让孟涛传递过信息,衣着只需简单舒适即可,她当时也应下了,可今天还是穿来了一条长度只到膝盖的裙子。

球场空旷,换季的气温也并不高。

俞荷见他态度不温不火,当即也没了调侃默契的闲心,余光快速扫了眼不远处的发球台,然后就把自己的包塞进了男人怀里。

“帮我拿。”女孩语气十分正当。

薄寻不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臂弯里的女士手提包,一些积攒的疑惑缓缓有了些头绪。

她这样突然的“胆大妄为”,只有一个原因——

“待会儿我们要不要手拉手走过去?”俞荷低声询问。

“跟着我就行。”

薄寻语气平淡,最终还是把那种白色的小手包纳入了掌心,想了想,还是沉声提醒了一句。

“不用刻意做什么,随意就好。”

两人并肩往里走,俞荷指尖微蜷,“你说的也有道理,忘记自己在演,才能完全没有表演痕迹。”

“”

薄寻没有应声。

他发现自己很难扭转俞荷心里既定的认知。

她依然觉得两人是虚假的夫妻,所以今天打扮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女大学生。

在想什么?

想把他打造成一个贪图美色到会对学生下手的老色鬼吗?

“一会儿到人面前的时候你给我挨个介绍,我怕我记不住,尤其是你想收购的那家公司的创始人夫妻,我肯定会努力帮你”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来,落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泛着柔软的绿,远处有球车驶过,带着轻微的引擎声,更衬得周遭安静。

连风都不忍肆虐的美好景象里,俞荷细细的声音始终带着几分焦虑回荡在耳侧。

薄寻隐忍着,并没打断她。

他并不喜欢把话说上两三遍。

昨晚他已经明确表明,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跟着他——可某人对于自己演员身份的信念感几乎超过了帮忙的范畴。

薄寻甚至怀疑,她或许一直在期待有这么个舞台,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展现自己的灵活跳脱和机灵多变。

“你听到没有?”始终没得到答复,俞荷不悦地扬了下眉。

薄寻的耐心也几乎告罄,定了定神,警告的话语溢到唇边,却在目光触及到那双清澈眼睛时囫囵打乱。

他屏了屏息,想到她还是一个小病初愈的病人,沉静的话语只留下了点到即止的提醒——

“多说多错,你一会儿可以保持沉默,我会向他们解释你性格内向,不善交际。”

俞荷无语了,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你不相信我?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

薄寻没说话,他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自己走了!

当事人并没意识到是自己过于聒噪的原因,撇了撇嘴,在心里吐槽几句,才默默提起裙摆跟上-

两人以稍错半步的身位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发球区,视野豁然开朗。

靠近会所的遮阳棚下已经站着几个人,俞荷一眼就认出了范宜昌。

头发花白,穿着中式浅蓝衬衫,她曾经在周望山的寿宴上见过,此刻他正和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说话,两人旁边还站着一对夫妇,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戴着黑框眼镜,女人穿了件棉布连衣裙,手里捏着顶草帽,气质温和。

两人年纪都在三十左右,看着都不像追名逐利的商人,更像是不善言辞的学者,或者研究员。

直到此刻,俞荷才意识到薄寻昨晚在信息里轻拿轻放的原因。

这对夫妻好像确实和她想象中会在应酬中觥筹交错如鱼得水的面孔不同。

糟糕。

那她今天“总裁的小娇妻”人设

不会被人看不起吧?

正胡思乱想着,身侧的人已经率先抬脚。

“范叔。”薄寻走过去打招呼,语气不冷不热,“我太太,俞荷。”

范宜昌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目光落在俞荷身上,热络非常,“俞小姐,久仰大名,早就听小寻提起,今天可算见着了,真是年轻漂亮。”

俞荷跟着弯了弯唇,“范叔好。”

“这是方总,许总。”薄寻又指向那对夫妇,朝向俞荷介绍,“你也可以叫方教授,许教授。”

他意有所指的话语搭配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俞荷一时生出几分聪明过剩的窘迫感。

这人肯定在心底笑话她用力过猛了。

“方教授,许教授好。”

俞荷点头问好,拿着草帽的女人回了个腼腆的笑,她丈夫则是推了推眼镜,点了下头。

几人寒暄两句,范宜昌便提议去发球台试试。

话音落下,又笑眯眯看向俞荷,“俞小姐会打吗?不会的话让小寻教教你。”

俞荷刚想说“不太会”,薄寻回头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支球杆,“要试试吗?”

她接过杆,手感比想象中重。

薄寻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原本还在低声指导“手臂放松”,后来大约是看她悟性太差,直接不动声色地贴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俞荷没来由绷紧了背。

薄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摊开手掌轻轻地在她后腰拍了一下。

手心温热隔着薄薄布料传递过来,俞荷脑袋里的记忆陡然复苏,这触感让她想起了前夜的拥抱,紧实的,坚硬的,极具安全感的。

她心头忽乱,只想快点结束这种不在剧本里的亲密接触,就胡乱挥了一杆。

球没飞远,落在正前方不远的地方。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俞荷脸颊发烫,“哎呀,我不太会,不玩了。”

“欸——”

范宜昌拉长语调走过来,“遇到困难就放弃怎么行?你老公可是这球场上的高手啊,让他多教教你,一下午就学会了。”

俞荷本来对此人印象就不好,加上昨天孟助理在电话里告知了他的来历,对他的观感就更差了。

这种笑面虎最爱耍阴招,教唆她缠着薄寻,自己好偷偷在旁边抢项目吗?

可惜啊,俞荷心里想,清纯好骗只是我的人设。

她立刻抿唇笑了一下,“还是算了,我挺笨的,再打下去也是闹笑话。”

说罢,她转过身,把杆子放了回去。

抬眼的瞬间,捕捉到身后男人冷峻的眉眼,俞荷悄悄使了个眼神。

——放心,绝不会给你拖后腿。

薄寻双手插兜,也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信号,目光只在她脸上轻轻滑过,便定格在她身侧。

“许总要不要来试试?”

拿着草帽的女人连连摆手,局促回应,“不了,还是老方你们玩吧,我不擅长这些。”

听到这里,俞荷首战折戟后总算找到自己的价值。

她立刻上前一步,客气开口:“要不咱们一起去那边坐会儿吧许教授?我也不太会这个,总打偏,感觉也没什么意思。”

女人有些受宠若惊,怔愣两秒后依然点头,“好啊,好的-

两人前后脚走到遮阳棚下的长椅旁坐下。

俞荷给她递了瓶水,绞尽脑汁想了句开场白:“许教授不是江城人吧?”

“不是,我们是从荣港过来的,只来过江城几次,主要都是公事。”

“那很近啊。”俞荷唇角微弯,努力调整出最温和友善的弧度,“以后不忙了也可以过来玩。”

许教授笑笑,话并不多。

俞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跟随她的视线,一同观看不远处打球的四个男人。

薄寻站在那里格外显眼。

白色Polo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挥杆时侧过身,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一举一动透着股游刃有余的松弛和自信。

一杆挥出去,球刚落草地,他就转头跟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说着什么,男人频频点头,两人凑得近了些,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什么“应力参数”、“深海材料”之类的专业名词。

姓范的那个笑面虎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球杆,几次想开口,都因为完全插不进技术话题而放弃。

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渐渐维持不住,只能悻悻地转开脸,让自己身旁跟着的那个年轻男人去捡球。

俞荷有些想笑。

原来薄寻认真针对一个人的样子,也会耍这种绿茶式的小心机

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突然挥出了漂亮的一杆。

“方教授倒是打得挺好的。”

俞荷终于又找到话题,看向身侧的女教授,故作愚钝地憨笑了声,“比我强多了。”

“他也不行。”女人局促地笑了笑:“我和老方都笨,这种活动总跟不上趟。”

“我也是第一次来,刚才那杆丢人了。”俞荷笑着接话,“感觉比我画图还难,至少画图不用费这么大劲。”

许教授被逗笑了,眉眼柔和了些,“俞小姐是做设计的?”

“嗯,室内设计,有时候也接些商业空间的活儿。”俞荷顺势开口,“听说许教授你们是做海洋科技的?我上次看纪录片,说深海设备特别复杂,光是防腐蚀就要考虑好多细节,你们能做这个,真厉害。”

提到专业,女人眼里亮了点,“是挺麻烦的,海水里的微生物附着都得算进去。”

“微生物附着?是不是特别难处理?”

“是挺难处理的,尤其是深海压力大,菌群繁殖得更快,我们得在设备表面涂一层特殊材料,才能减缓被腐蚀速度。”

“那这种材料是不是得特别耐用才行?”俞荷几乎用上了昨夜在百度百科上恶补的全部知识,双手托腮,积极追问:“毕竟深海环境那么极端,总不能定期派人下去换吧?”

“可不是嘛。”许教授笑了笑,“我们测试了上百种配方,现在在用的这种能扛住五年不老化,这在行业里已经算顶尖的了。”

“哇,那一定是下了很多功夫。”

这两位科研大拿不愧是两口子,一提到技术相关,话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眼见着男人那边还没结束,俞荷又把话题从工作转移到了生活,开始追问起科研夫妻携手创业的源头。

这位许教授虽然不善言辞,可明显能看出来是一位温厚实诚的好人,只要俞荷问出口,不涉及隐私的基本有问必答。

当然了,俞荷给的情绪价值也相当到位,几乎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氛围已从先前的疏离尴尬变成了自然热络。

对方甚至都开始主动找话题了!

在某个俞荷夸完他们两口子是珠联璧合的当口,许教授看着远处挥杆的薄寻,突然提到了一件事。

“你和薄总也很般配啊,前阵子看他那个访谈节目,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这样的感情也是不多见的。”

俞荷脸上的笑容还维持着,握着水瓶的手指却顿了顿。

访谈节目?

青梅竹马?

她和薄寻明明是协议结婚,连像样的交情都算不上,而且他们还差着五岁呢,哪门子的青梅竹马?

这人在外面什么鬼话都敢说的吗?

这样想着,但俞荷脸上没露分毫,只笑了笑,“是吗?他倒是没跟我提过这个访谈,改天我要找来看看。”

话音刚落她抬头,薄寻刚好也转身看过来。

他站在没有遮挡的地方,阳光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视线转过来时没有笑,唇线平直,眼神沉静像深潭。

好吧

其实她现在就想看!

俞荷很想知道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矜贵清绝的男人,会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编造一段并不存在的感情。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薄寻领证当天提起的那个访谈了。

方太太没察觉她的异样,又就着闲话说了两句。

俞荷借口去洗手间,快步起身,找了个会所服务员带路-

薄寻挥出最后一杆,球稳稳落在果岭边缘。

他收回球杆,习惯性地往遮阳伞那边瞥了一眼,眼熟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许教授对面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一个孤零零的白色小包挂在椅背上。

他视线扫过会所方向,没看到人,周围的谈笑声还在继续,方明辉正说着锚链材质的新方案,范宜昌在旁边试图搭话,语气透着刻意的热络。

薄寻收回视线,正要继续,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振了下。

消息是谁发过来的。

几乎毫无疑问。

他拿起手机,往有遮阴的地方平移两步才看清内容,俞荷给他微信发来了一张截图。

图上是蓝灰色背景的演播厅,右下角标着节目名称《财经一小时》。

画面里,薄寻穿着领证那天的西服,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端坐在深灰色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放在沙发扶手上。

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短发女主持。

俞荷截得这一帧,屏幕下方的字幕是:哇,相识二十年,那算是青梅竹马了。

薄寻眉心微蹙,不懂她是何用意,简单抠了个问号发送过去。

另一边,俞荷藏在会所卫生间里,看着这个问号几乎无语。

几分钟前,她一钻进卫生间就马不停蹄拿出手机,输入关键词,访谈节目链接当即就跳转出来。

她按照进度条上的提醒拉至婚姻生活环节,当时节目大概已经进行到一半,女主持人注意到了男人手上的婚戒,于是话题从宏观经济转向了个人生活,薄寻的反应也很自然,语气平静地说出自己前不久刚领证结婚。

主持人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喜,“恭喜薄总!冒昧问一句,新婚的感觉如何?大家都很好奇,像您这样的商业精英,私底下会如何经营感情,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

演播厅柔和的灯光下,薄寻整个人少了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冰冷感,举手投足间都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经营谈不上,更多的是互相理解和习惯,我太太是个很独立的人,做事也很成熟。”

看到这里时,俞荷已经有些小小不爽——已经在外面给她立了成熟独立的人设,昨晚甚至都不告知一声,害得她紧张了一整晚,生怕拿捏不好总裁夫人的派头。

主持人又继续问:“那您和太太是怎么相识,并决定走进婚姻的呢?”

薄寻顿了顿,眼皮轻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此情此景,俞荷有种看熟人装逼的感觉,她捏着手机正想发笑,男人眼神沉静如黑潭,金属般质感的嗓音便娓娓道来——

“我们相识很早,我第一次见我太太,是在二十年前。”

俞荷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在微信上大声开麦:【大哥,二十年前我才四岁!】

薄寻:【不是说了别叫我大哥。】

俞荷翻了个白眼:【语气呼词,你要不爱听换成“大姐”也行。】

薄寻顿了会儿才回:【所以你四岁怎么了。】

俞荷:【不是我四岁怎么了,而是你编这些鬼话的时候,能不能想着告诉我一声?】

薄寻:【为什么要告诉你?】

俞荷看着这一行小字,气得狂翻白眼。

俞荷:【因为我签了卖身契!】

俞荷:【因为我很敬业怕穿帮!】

俞荷:【因为我要陪你出来应酬!】

俞荷:【因为我是你老婆!】

会所外面,薄寻站在绿地上,眉头轻蹙凝视手机,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老婆”二字上。

俞荷常常让他幻视一只野性难驯的小猫,炸毛点总落在意料之外,他对此感到烦闷,可莫名其妙地,却并没有太过反感。

这道理就像夏日里突然闯进窗的一阵风,带着点不讲理的热意,却吹散了周遭的沉闷——他不会讨厌这阵风。

薄寻低头重新阅览这四条消息,整个屏幕,他唯一认同的就是,她的确很敬业。

刚刚打球的时候,他偶有分心去留意长椅那边的动静,俞荷和许教授完全相谈甚欢,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托着白里透红的脸蛋,满眼亮晶晶地回以注目。

薄寻能看得出来,女教授并不排斥她的刻意靠近。

这也是俞荷的天赋所在,即便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备而来口蜜腹剑的假笑女孩,也很难生出不想靠近的心情-

久久没有等到薄寻的回复,俞荷半分钟后离开卫生间,回到了自己的专属长椅上。

不远处一群老男人的博弈还在继续,俞荷完全不想留心,她靠在椅背上,正想和女教授就近日天气再发展几个话题,余光就注意到对方频频拿起手机看时间的小动作。

她坐直上身,语气温和开口:“许教授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女人听她这样问,意识到自己的焦急有些过于明显,也不再隐瞒,“没什么安排,就是昨晚说好了这时候跟孩子视频,她还有十分钟放学,我估计待会儿就得打视频电话过来了。”

俞荷做出意外的表情,“您有孩子了?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像您和方教授这样的科研大拿都会晚婚晚育呢,毕竟复杂的研究工作都要投入很多精力嘛。”

“原本是计划晚育的,孩子是意料之外,生下来之后我们俩也没太多时间带,都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在照顾”

女人说着,焦急的目光时不时就投向不远处的丈夫身上。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对能时时陪伴孩子身侧的父母,以至于连一通常见且力所能及的视频通话,都小心谨慎到不想让孩子失望。

俞荷看在眼里,默默伸了个懒腰。

“坐得久了,真是腰酸背痛。”她从椅子上起身,朝女人笑了一下,“我可坐不住了,得去催催他们赶紧散了。”

女教授心领神会,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丈夫不善言辞,被人簇拥着无法抽身,她需要有一个人主动提出结束这场冠冕堂皇的聚会。

“放心,绝对来得及。”俞荷小声安慰-

夕阳把草坪染成暖金色时,发球台那边依然聊得兴起。

范宜昌唾沫横飞地说着他对深海项目的前景预测,戴着黑框眼镜男人被夹在中间,眉头微蹙插不上话,薄寻则靠在球车上,指尖转着球杆,神色淡淡。

忽然一阵浅淡的橙花香味飘过来,配合上连串的脚步声,几人下意识转头。

俞荷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眼尾弯得像月牙,透着股说不出的刻意。

“你们打得怎么样了?”

薄寻刚要开口,小臂处突然一紧。

俞荷直接伸出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像株攀附的藤蔓,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四目相对,还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

他移开视线,嗓音淡定,“怎么,坐不住了?”

“你说呢。”俞荷故意把尾音拖长,“我在那边坐得腰都快断了。”

一旁的范宜昌见缝插针了一下午,总算找到可以交谈的话题,这会儿明显还不想结束。

他笑着递了根杆子过来,“要不试试打球?活动活动,小寻,自己玩得好不算,也带上家属一起参与参与嘛。”

“谢谢范叔的好意,只不过我对高尔夫球不怎么感兴趣,我饿了,想去吃饭。”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静了静。

范宜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不懂事,当众让长辈下不来台。

俞荷可不管这些,她直接装没看到,反正当事人都不怕她穿帮的,她何必还要替他担惊受怕——就算不管许教授要和小孩视频的事,她也在那边坐够了。

她又装模作样地晃了晃男人的胳膊,“老公?”

完全新鲜的称呼。

从她嘴里说出来几乎甜得发腻。

薄寻指尖一顿,垂眸看她,女孩仰着脸,睫毛忽闪忽闪。

“让各位见笑。”他移开视线,虚扯了下唇角,“时间也不早了,我太太还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我们就先告辞了。”

范宜昌逮着机会,又试图出来蹦跶,“那小寻你就带着侄媳先回吧,我和建宇陪着方总再玩几局。”

再玩几局?

你想得美。

俞荷抿出几分抱歉的笑意,“不好意思啊范叔,刚刚我在那边和许教授聊得投契,已经邀请他们夫妇共进晚餐了。”

这话说出来,范宜昌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既然如此,”薄寻忍着心底莫名的笑意,顺势开口:“范叔要不要一起?”

“范叔不是说了他还想再玩几局吗?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俞荷笑容甜如蜜,攀着男人手腕轻晃,“快走吧,老公。”——

作者有话说:够肥吧贝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