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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刺 丁律律 13640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山盟

“强大的神灵,可怕的神灵,没有你们的许可,没有被夺去肉、体的灵魂敢于越过冥河。”

“我不活了,因为我心爱的妻子被夺去了生命,我的体内没有了心脏,而这样我还怎能活?”

……

悲切的意大利语男声回荡在空间内,他从容不迫唱着,在简单伴奏下传播深厚连绵的情感。

忽然,一道女声响起,“这什么?”毫不掩饰的好奇,故意打断。

周琳笑着,与歌者一样从容不迫。

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她早摸清文澜,虽然是全国前几的女富豪,又是艺术家,但不小瞧人,如果有什么问题无知,也不会显现出轻蔑与高傲。

她很乐意和别人分享。

就像此时此刻。

“奥菲欧。”文澜轻提嘴角介绍,“意大利早期歌剧。”

“调子很简单。”周琳仔细倾听后,给出一个评断。

“对,”文澜将乐曲声音弄低一些,好让旁边人听清自己的声音,“早期歌剧都是独唱加简单伴奏形式,《奥菲欧》的作者是蒙特威尔第,一位多才多艺的音乐家。”

“《奥菲欧》讲什么的?”周琳表示对歌曲一窍不通,她坐下来,意思是可以听她讲讲。

文澜听了一下午的《奥菲欧》,不断循环,马上到晚餐点,她仍然在房中听这个,周琳就好奇了,认真发问。

文澜笑了笑,解释,“讲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故事。奥菲欧是个半人半神,他与美丽的凡人优丽狄茜相爱,婚后不久,优丽狄茜被毒蛇咬死,灵魂被抓去冥府,他震痛,发誓要用自己的歌声闯入冥府救出自己的妻子。”

“他的歌声这么灵?”

“他是日神和音乐之神阿波罗的儿子,歌声富有魔力,”文澜的手指在丝裙上无意识摩挲,看上去像在随着音乐打拍子,“追入冥府后,他找到优丽狄茜,冥王普鲁托在释放他妻子时提出一个条件:要他相信优丽狄茜就跟在他身后,在抵达人间前他一定不能回头看。”

“为什么不能回头看?”周琳一副迷惑的模样。

文澜笑,轻声,“是对夫妇之间的考验。”

“考验?”

“奥菲欧千辛万苦追入冥府,在回去途中,他的妻子很难受,问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她,为什么对她的话语不理睬,是不是对她厌弃了,奥菲欧一着急就回头打算安抚她,结果就是这一回头,他再次且永远地失去爱妻。”

周琳感慨,“奥菲欧也太惨了,他能追去冥府,他的妻子竟然还计较他回不回头的问题。”接着又笑,“这个奥菲欧明明是神,竟然也没有沉住气,等到出去再回复妻子啊。他们可能都太爱对方了。”

文澜轻叹,伴着如释重负笑意,“不过,歌剧《奥菲欧》改变了悲剧结局,是个大团圆。”

《奥菲欧》一共五幕,长达九十分钟,文澜循环一下午,也就听了五遍。

周琳笑,“大团圆让人欣喜,怪不得故事那么悲,还有许多上扬旋律。”

“是。”文澜手指动作停顿,眼神思虑,“能循环听,一定很爱这首曲子,或者是里面的故事。”

“说你吗?”周琳奇怪瞧着她出神般的表情,“已经听一下午了。”

“不是我,”她嘴角笑意五味杂陈,“你们的霍总。”

她后面的话出来,叫人惊诧,你们的霍总,与她无关的人,那种隔岸观火的语气,即将释然的语气,与她初来山城时和周琳要他住宅地址的态度南辕北辙。

周琳笑意凝滞,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

文澜也没

有继续往下谈的心境。

她开始懒得对别人讲关于他的部分,即使她心里很疑惑,一直困扰着她,比如说这个《奥菲欧》,她给霍岩做饭那段时间,每天去收拾书房,都会打开他的音响,每次停止的内容都不一样,证明他每晚回来都听,有必要这么痴迷吗?

后来,她因为在次卧搜出大量性用品而去质问他后,两人之间就不存在毫无防备的袒露,她再去那边,就发现他清理了书房,并且将《奥菲欧》撤出音响,不知塞去了哪里。

如果那些不是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像其他物品一样,继续摆在她眼皮子底下?

很多疑惑……

比如,她之前在书房看到的蓝色文件盒,当初并没有在意,这些天再仔细回味,就灵光乍现一般,想到霍启源,霍启源生前就喜欢收集爱妻的物品,然后用文件盒装着,放在书房架子上,和很多办公用品在一起,很不起眼,但在他心里绝对是无可替代的物品。

很难不去想他是子随父习……

又怀疑会不会自作多情……

轻摇头,文澜嘴角扯出自嘲地笑意,不愿去想。

周琳安慰,“出去吃饭吧,大家都到了。”

她马上要签字离婚,接着就离开山城,工作室的同事与实习生都到了,在今晚送行。

“好。”顺手按掉音响,曲子戛然而止,文澜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地率先起身。

……

六点后人才到齐。

除了工作室的同事和实习生们,蒙思进、尹飞薇也跑来凑热闹,两人像约好一样前后脚进门。

一进来,蒙思进先跟那帮小实习生们打招呼,幽默风趣,谈闹不断,完全和这帮年轻人没代沟,并且坚持不服老。

“才三十四岁,老什么老,只不过你们的老师是我表妹,就抬高我一个辈分,其实不用,大家就正常叫进哥哥!”

“好肉麻!”尹飞薇起大哄,伸手拉他坐下,“别丢人现眼!”

“你也可以叫进哥哥。”蒙思进不着调,毫无品味可言,光顾着调笑女孩子。

尹飞薇瞪一眼,回,“喝得过我就叫你哥!”

蒙思进没带怕的,点点手指头,一副就喜欢她这脾气的欣赏态度,立即叫周琳上酒。

用得是万晨中餐厅里的高档包间,两张桌子排开,有摆饰、壁画等装饰品;光源多功能分布,明与暗,虚与实之间,极大调动餐者的审美心理。

文澜在一片欢乐氛围中,眉角眼梢染着适当快意,没那么放开,也没缩手缩脚。

淡淡定定地坐着,听着。

尹飞薇坐在她左手侧,蒙思进在她右手侧,他们这张桌子上还有周琳和祁琪,加万晨的其他一些高管。

她谈得少,但一开口别人都听着,久而久之性情显山露水。

尹飞薇很开怀,甚至离开文澜,和蒙思进一起相邻坐着称兄道弟。

大约开席不到十分钟,门口又传动骚动,服务生马上来报,说韩总来了。

包括文澜在内的,一时都把目光往入口看。

那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男人开朗的笑声,“文文的践行宴怎么不叫我啊——周总你怎么办事!”

虽然责怪着,但人从屏风后头过来,脸上笑意止不住,倒像是来蹭饭的。

“韩总……”周琳立即起身,语气故意甜腻地,“你大忙人以为没空嘛!”

“我有空极了!”韩逸群是万晨总经理,周琳是副总、主管日常,韩逸群最近老往总部跑,外头都传言他马上要去总部高升,和总裁夫妻的离婚风波有八、九成关系,一时都把他当成掌权人的人,当然不好邀请来继承人的饭局。

他眉心皱着,有些不快,“这就把我老韩当外人,周总真伤我心!”

周琳尴尬无比,不过也是个人精,怎么好把正副两总的暗暗较量摆在明面上,借着笑就给韩逸群拎了椅子、让坐在文澜身边。

尹飞薇这时候到了文澜另一侧,瞧见韩逸群来,眼神很明显的有一些动荡,转瞬即逝。

韩逸群四十好几的人了,是在场人的老大哥,他当初跟随文博延时,文澜才十来岁,算是看着她长大,对她很有慈爱,“文文,这就走了?”

“海市有工作迫在眉睫,必须回去处理。”文澜答得轻巧,滴水不漏。

韩逸群点点头笑,嘴巴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一抬首,却望桌正中,“火锅还没动,刚好我给大家介绍下山城的十大文化符号之一的山城火锅——”

音未落,叫好声就雷动。

这场聚餐简直欢乐到家。

文澜笑着,抬杯子饮了一口茶。

岂料,韩逸群刚好盯住她,“周总好本事——竟然安排了老荫茶!”

文澜动作一顿,倒是没在意什么茶,此时,相当关注地看了看茶汤。

韩逸群笑,“山城有毛肚火锅老荫茶的说法,火锅料多味重,不仅容易上火干口舌燥,还失去了对其他食物的敏感,老荫茶配火锅必备,它并不是真正的茶,只是一种树的叶子,随着时代发展,人们已经不喝这个而改成绿茶或花茶佐餐,周总竟然把地地道道的老荫茶翻出来,这一餐很用心嘛!”

文澜恍然大悟,其他人也恍然大悟。

只有周琳但笑不语。

韩逸群继续发挥,拿起筷子,让大家开始下菜,“火锅一定要讲究吃法,不然就吃个寂寞——咱们先荤后素!”

说完,他就亲自问文澜喜欢哪些荤菜,声音轻软,贴心的不得了。

文澜配合着说了两样,韩逸群就亲自去夹,而其他人就只能照着韩逸群的样子自己做。

韩逸群给她夹了海参、牛肉片,又自行下了毛肚在里面,“荤菜先入锅可以增加原汤的鲜香,素菜不但容易携带原汤的调料,还把油带走,原汤就彻底没有香味了,所以大家要记得,先荤后素!”

“第二个就是食材的脆软要看准,别该老的涮生,该生的涮老,第三就是不要依赖调料!”

说到此处,周琳已经相当机敏的提前一步把调料盘端来了。

韩逸群当众赞了她一声,逗得文澜直笑,她笑了,两位万晨的高层就开心,一时服务的更加热情。

韩逸群给她的油碟只用了香油、大蒜、盐、醋这四样,其他人本来调得挺精心、花哨,一看他只搞了四样,纷纷倒了重来。

韩逸群把油碟端给她,一边解释山城的火锅多为老汤熬制,火大味重,如果加蚝油、香菜、葱花等调料就太浓郁了,直接掩盖老汤的鲜味,所以简简单单的香油、大蒜、盐、醋就好。

文澜脸被火锅热气蒸得微红,一边接油碟,一边说谢谢,“我刚来时,飞薇帮我弄调料,里面就有好多葱花、香菜等。是没尝出什么味。”

尹飞薇在旁叹气,“我哪比得上韩总的专业,吃喝玩乐一条龙。”

这话的后半句有点得罪人,虽然是事实。

韩逸群倒是没受影响,仍然对文澜很关怀,恨不得亲手替她夹菜,这会眼盯着,声音也对着,“想吃辣,从沸处烫涮,然后从锅边捞起;想吃清淡的,直接沸处捞起就行。”

火锅煮沸时,调料油脂都散去锅边,从这里捞起就很辣,同理,沸腾的锅心就相对清淡。

文澜夹了一块毛肚,从锅心捞起,接着,到韩逸群调的油碟里蘸了一下,送往自己口中。

刚咀嚼一下,她就连咳不止,完全不能吃辣。

“来清汤!”韩逸群又是拍她背,又是送纸、送水,还让周琳换清汤。

清汤早准备了,只不过韩逸群在指点江山就不好端上来,这会儿他一吩咐,服务生立即开疆辟土,将清汤妥善安置。

“这是虫草火锅,里面有老母鸡、人参、枸杞,不辣的。”周琳弯身,将老荫茶递给她。

“大家一起吃吧。”文澜实在吃不下,无论是红汤还是清汤,但还得笑着,免得扫大家兴。

“别围着她,再围怎么吃啊。”蒙思进适时安排,“都吃。”

周琳于是入座。

韩逸群继续谈笑风生,告诉大家山城的文化,其实周琳才是本地人,不过很聪明的在上级面前收敛锋芒,还配合着给他捧场。

韩逸群很高兴,工作室的伙伴也高兴,大部分人的高兴就代表着这场聚餐的成功。

后半场转移到红酒会所,让那帮小孩子见见世面,也玩得高兴。

周琳安排,祁琪作陪。

文澜本来要回去休息,一看到表哥和尹飞薇都在,只好舍命陪君子,也打算到楼上坐坐。

她先陪韩逸群到楼下花园,他好像有事要说,几乎没到座位,两人就在一颗硕大的绿植旁停下。

“不耽误你休息,几句话说完我就走。”韩逸群两手插裤袋,“文文,你真要走了?”

这是一条幽静的过道,连接着气派华丽的大堂和后面的露天花园。

照明都是经过特意设计的,就像刚才在楼上吃饭时,每一丝的灯光都企图将饮食与审美调动起来,刻意

又精心。

此时的光将文澜的身形照得幽淡,像低调的复古氛围,因而显得她气场不动声色着,“怎么说?”

她微微提嘴角笑,“第二次问我走不走问题。”

韩逸群叹着气,看她,“你明白我意思,真打算一走了之,和霍总离婚了?”

“你提到的这个男人,几乎离我遥远,”文澜抬着眸看对方,星光般的点点笑意藏其中,虽然暗淡着,“不提,我都要忘记。”

“在热闹中可能忘记对方,一旦安静下来呢?”韩逸群真心发问,“文文,你忘记来山城的初衷吗?”

文澜觉得好笑,“经过两次住院事件,你认为我还该保留初衷么。”

“那你认为呢?”韩逸群反问,“觉得该保留吗?”

文澜的回复没有犹豫,“我受到很大伤害,至今不愿面对、甚至提起他,今晚你也看到,从小到大,都是别人顺着我,一而再再而三逆我的只有他一个。”

韩逸群想解释,文澜直接没给机会,“不知道韩总怎么看我和他的关系,但对于我来说,他已经不值得我挽留。”

“你不爱他了?”

“不知道爱不爱,已经决定离开。心如死灰不过如此。”

韩逸群突然问,“今晚的火锅好吃么?”

文澜惊讶笑了一声,还是回答,“没在意。”

“他也没吃好过火锅。”韩逸群忽然这么说。

文澜眸底惊讶更添一层。

“来山城两年,除了公务,他基本不外出,有一次请他吃火锅,发现他跟你一样,全程没在听,也只动了一两口,什么味道都不记得。”

文澜目光倏地失神。幽暗而安静地光线静静照着她的脸,茫然的一张脸。

“他早不是在海市意气风发的那个人,我见过他幸福时什么样儿,所以在山城,能比别人看得更深,要揣度他的心思,你刚才那句,心如死灰不过如此,同样在说他。”

文澜没应声,仍愣愣站着,几乎都有些刻板。

韩逸群知道她在听,甚至在思考,于是继续苦口婆心,“你说他已经离你很遥远,其实,你只要品味你自己现在的心境,就和他很近……”

音落后,韩逸群没有再说话,不想逼紧她,就让她自己思考。

“特别要命……”过了片刻后,文澜果然就回应,“特别要命……”

还回了两遍。

韩逸群立马附和,“我知道你难受。”

文澜眸光晃动着,渐渐像落地窗外的萤火,忽明忽灭,连声音也时听见时听不见。

韩逸群连听带猜,才连贯她的意思,她说……她现在的感觉特别要命——

作者有话说:分两章发吧,不然要搞到一万字,明天一更新就来看哈!(争取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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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山盟

没想到最后给她鼓舞的人竟是韩逸群。

“我知道你难受,肯定难受,文董那时候反对你们,你义无反顾要证明给他看,你的选择没有错,现在他躺在医院,你失去父亲,也失去丈夫,你内心的挫折无人能及。”

文澜站在过道内,薄淡光线静逸洒在上方,像罩住她的网,无处可逃。

这时候,任何一句鼓励的话都能扯动她心死灰复燃。

“你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并尽全力争取,很少有失败对不起自己的时候,在婚姻上,也不该失败,至少不能不明不白失败。”

“你为什么劝我呢。”文澜眼神疑惑不解,“你不是他的人吗?”

韩逸群惊讶地一笑,“我是你爸的人——霍总掌权后我被调来西南坐冷板凳,说实话,没恨过他,商场如战场,霍总的确代表了新气象,如果你爸还当权,他一定也为当年的保守和固执而反思。”

“他如果身体康健,一定会看我今天的笑话。”文澜挫败地低声。

“两年前发生太多事,你们需要修补。”

“他不给机会。”文澜苦笑,“千里迢迢来修补,他一而再伤我心……”

韩逸群语重心长劝,“文文呐,在你面前说句不好意思的,我这一把年纪,成天还跟那些年轻姑娘混,脸上害臊啊,你选男人的眼光真没问题,霍总的操守天地可鉴,这两年他不是无人问津,说实话在你来前,一个女主持人就凑的他很近,这件事可比长江药业的盛董厉害,盛董顶多一厢情愿,外加被人传得煞有其事,那名女主持人才有两把刷子,做得很隐蔽,也知道你的存在,她愿意为他去香港生一个私生子……”

名流圈子里就这些事,拉帮结派做生意,各种关系牵扯,然后情色交易。

只不过文澜不爱关心这些。

她父亲单身二十多年,早把男女关系玩透了,文澜虽然没被他的那些事打扰过,但总能从其他地方得知消息,她挺烦那些。

霍岩身在这个大染缸,婚后一直洁身自好,也不在她面前提这些,同时文澜也足够自信,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女方的背叛是人品问题。

霍岩不会有这种人品问题。

可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比长江药业盛夏有过之无不及,毕竟越隐蔽才越可能成真……

“那怎么没去香港生啊?”她偏过脸,看窗外的地灯,笑音有气无力,“或者已经生了……”

“如果生了,还能说霍总操守好吗。”韩逸群双手继续插着口袋,“我意思是,男人最了解男人,他心里有你,才能做到对这段婚姻坚守。”

“就像……”韩逸群音量放低,“股权分割方面,他并不像外界传言吞掉达延。”

“一个为你守着身体,又对集团鞠躬尽瘁的人,他怎么会对你没感情?”

“韩总这些话,要让我万劫不复了。”文澜回过头,开玩笑般地口吻说。

韩逸群笑,“也许,是天堂说不定。”

送走韩逸群,文澜一个人往回走。

一开始漫无目的,后来接到尹飞薇电话,才折身往电梯去。

红酒会所在中上楼层,她伸手去按,到中途却倏然停下。

望着电梯壁上自己无声无息般的脸,她忽然改变主意,手指向下,按到车库楼层。

等电梯到达,她进入,边拿手机打给周琳,“让人把车钥匙送下来。”

没让周琳发问,文澜疲惫地挂断。

她脸色麻木着,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随着电梯“叮”一声到达,她来到地下车库。

那辆黑色宾利就停在高层专用车位上,随时等她启动。

文澜在车边等,没到两分钟,电梯那儿就传来动静,她讶异周琳竟然来这么快,抬眸一瞧,才发现不是周琳。

穿着正装的年轻男人小跑出电梯,看到她,立即伸手臂递钥匙,好像怕耽误她。

文澜倏地笑了,心想周琳也跟韩逸群一样,不希望达延分家……

“周总怕自己耽误您,就让我快速过来。”年轻男人是酒店的司机,载过文澜几次,此时询问,“需要我开吗?”

“显然不用。”文澜轻轻笑,“回去吧。”

“那您手臂……”司机有些担心,“开车没问题吗?”

“很好。不影响。”文澜始终平易近人,态度和善。

司机不好意思笑了,看起来是个挺腼腆的男人,忽然挠着头,对已经转过身的文澜直言,“这辆车出过两次车祸,如果您觉得不便,我重新换辆。”

文澜微愣。

“之前都是霍总开,放这一年多了,您来了才动的。”

“……什么时候出得车祸?”文澜眉心紧皱,回头,“既然都是他开,那都是他出得车祸?”

“是,”司机知无不言,“刚来山城的时候,他手臂伤没养好,两次都单独开出去……”

“你等等。”文澜打断,“……什么伤没养好?”

“手臂……

“这司机终于听出事态异常了,“……您不知道?”

文澜摇头。

“在海市出的事,听说那天台风,霍总的车撞到绿化带,一条手臂的大动脉断了。”

“还有呢……”

“在那边做完手术没休养好就过来了,我们都以为您知道,所以没提。”司机解释。

“看来我不知道的事很多啊……”文澜眼角泛红地笑说。

“后来那条手臂留下毛病,会抽筋,他两次单独开出去都发生车祸,不过问题不要紧,车子完好的,不然也不会让您开着跑……”

“我知道了,”文澜点点头,“……你回去吧。”

司机谨慎地看了她一眼才离开。

偌大空间瞬时只剩文澜一个活物。

她在车边站了许久,才收敛了情绪,准备上车,手拉车门的瞬间,身后电梯传来“叮”声,接着是往这边狂扑而来的动静。

从跟周琳要钥匙开始,已经有十来分钟,该赶来的人都赶来了。

文澜背对那些动静,不想回头。

“你去哪!”高跟鞋声踩得直响,随之冲来的就是鞋主人的声音。

文澜感到头一阵眩晕,猝不及防就被一只手掌拽正了身体。

瞧到一双怒气腾腾的眼,连脸颊也泛红,就是不知道那是酒精缘故还是情绪原因。

“文文——你不要发疯了!”尹飞薇几乎低吼,“不要再去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他,”文澜虚弱笑,“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就是要去找他!”尹飞薇眼神发狂,“——该醒一醒了!”

她痛彻心扉一般,“你伤得还不够,还要众目睽睽下再丢脸一次?别被韩逸群三言两语勾了魂,又不知道好歹去撞南墙——没有结果的!”

文澜耳畔嗡嗡地,身子被尹飞薇扯得离开车门两三米远,两人像是要打起来。

尹飞薇后面站着不知所措的蒙思进,此刻,他好像很挫败,没有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无奈看着这一幕。

文澜的鞋跟比较平,即刻站稳,尹飞薇却在摇晃,哪怕站不稳,她也要牢牢把文澜扣着,好像这样就不会使她离开。

文澜皱起眉心,说,“你放手。”

“不放——”尹飞薇忽然软语请求,“别犯傻了,你们不合适,真的不要在一起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文澜回,“不可能。”

“你真的疯了!”尹飞薇失望吼,“这么不自爱,你被霍岩夺魂了!”

“随便你骂。”文澜甚至点点头附和,“我是被他夺魂了,我要这场婚姻由我开始由我结束,我要问问他,真的不爱了,为什么会在签字当天出车祸呢?”

“谁告诉你的?”尹飞薇语气相当震惊,连带表情都控制不住,似乎暴露了什么。

文澜嘴角扬起了然的笑,“所以,连你也知道他两年前签字那天出车祸?”

“不重要。”尹飞薇声音颤抖,目光祈求,“爱惜自己一些,别管他了!”

“你怎么不说他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了?怎么不提他为拿走达延要迫害我?”文澜虚无的目光渐渐转为实质,“你说服不了自己,事实就是,他爱我,谣言不攻自破。”

“他是个体面人,”尹飞薇嘶哑着音,“对外不会闹得难看,但对里面,对你,要多狠有多狠,还不明白吗,他就单纯想跟你离婚,你却把他的教养当作对你的爱。”

“你先放开……”文澜不想跟外人辩论,虽然她也惶恐不安,可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左右她的思想,“霍岩爱我,有很多证据,你不会理解的证据。我要去找他。”

尹飞薇喊,“——那从我身上踏过去!”

僵持不下。

文澜一定要走,尹飞薇一定要留,在僵持之中,她们各自都增加了自己的决心。

恐怕今晚过去,两人要闹掰。

对望的眼神,激烈而不解,好像对方本该理解自己,结果却做出相反回应,她们对对方都足够失望。

蒙思进为难地走过来,然后在两人拉扯的位置站定,接着一抬手就将尹飞薇小臂一扣,惹得尹飞薇一声大叫,“蒙总!!”

“让她去……”尹飞薇的眼神瞬间杀来,气势连蒙思进都退避三舍,但好歹把话讲完,也算对尹飞薇的安抚,“这次再失败,她就晓得厉害,不会再去了。”

“蒙总!!”尹飞薇没得到半点安抚,反而更加失望。

蒙思进一用力,就让文澜顺利脱身。

她来到车边,回头看了眼失望透顶的尹飞薇,淡淡地转回视线,没再停留的拉开车门。

她状态其实不适合开车,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等宾利离开车库,连车尾都见不到,蒙思进才有些后悔并担心地皱起眉。

尹飞薇怒气旺盛地甩开他的手掌,并且拿出手机,特意走到远处打电话,她神色震惊而着急,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是找不到与那个人的聊天界面。

尹飞薇诧异,接着眼神不可置信,只见屏幕上,翻遍上下找不到那个人的头像。

她跳到通讯录里,手指开始有意识地、发抖着打出他名称的首字母,结果依然不存在——

霍岩拉黑了她。

我们合作多年。

从今晚开始停止。

……

尹飞薇眼睛瞪大,久久不可置信,但脑海一直响着他那晚的话……

她不住摇头,跳出微信,试图打他号码,可翻来翻去,她才发现,为避嫌,她至今没存他号码。

所以,可以传送照片的微信断了就是断了……

“霍岩……”她痛苦闭上眼,“希望你真的全部都断。”包括与文澜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我要改掉高潮总在下章的毛病!不过后面真的到山盟篇高潮出来了,呜呜,我们文澜小可怜也该反客为主,爆发爆发了!!

明晚十点,最迟十点,一定要更新,不然读者跑光光!

蹲点看。懂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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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山盟

山城的夜晚富丽堂皇。

建筑像一座座天上宫殿,山重楼叠,华灯璀璨。

自秦朝丞相张仪建立巴郡以来,山城建城已有两年多年历史,此后经历多代发展,才成如今模样。

白天,两江江水滔滔不息,人车奔流在跨江大桥之上;到了夜晚,这些跨江大桥成了一座座景点,灯光点缀着桥体,像飞跃的彩带连接主城与南岸。

在山城行车很容易迷路,不说那有去无回的单行道,光那些麻花一样的立交桥,外地人看着都直呼眼花。

每到夜晚,江两岸热闹纷繁,车流人流水泄不通。

有靠近主流景点的大桥直接被禁止车辆通行,为了游客的体验感,山城人民痛并快乐着。

车子开开停停,好像不知道要去哪里,

偶尔从窗内看外头景象,仿佛全世界都与自己无关。

手指在方向盘扣紧又放松,文澜经历多番挣扎,终于确定了路线。

她被堵在旅游热闹区,干脆就在这里找停车场下车。

虽然做了这个主意,但等找到停车场,她人再走出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山城多山,爬坡上坎常见,海市虽然也是山城,但和真正的山城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文澜的车子停在一家商场地下,出来后仰望上方,是长长的石阶,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上行或下行,摩肩擦踵。

她往上走,周身都被热闹包裹,终于到了上方,举目望去,竟然还是一楼。

她被陷在这种地形的神奇中,心头略麻,然后拿出手机,在旁边纪念品店的灯光照耀下,给那个人发去消息。

人就是这么奇怪,哪怕受伤再深,当得知自己有再联系他的能力时,心头还是高兴,甚至期待。

她先发去定位,告诉他自己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

已经很久很久没联系,从利川那晚闹得颜面尽失开始,她就没再主动联系过他。

虽然在利川之前,她联系他也很少,都是通过别人听说,或者自己像田螺姑娘一样悄悄去帮他做事,两人直接的面对面,除了工作室开业那天,就是两次医院的探望,加在三峡那两天了。

如果多一点时间相处,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

所以文澜邀请他过来……

一开始自信,后来又怕他不同意,加了一句:我还没好好游过山城。

这一句算给自己一个台阶,态度轻软一点,而不是以命令的语气让他过来,男人都好面子,而且他有修养,拒绝的概率可能低一点……

当这么千辛万苦算着时,文澜已经越发看透自己的卑微与小心翼翼,不过当发完消息,抬眸望向前方繁华时,她眸底掀起一波波涟漪,这么美的景色,他会来吧……

所谓期待越大,失望越深。

发出去半个小时,他没有回应。

文澜在原地像是赌气一样等了半小时,按照以前,她的消息他一定是第一时间回复,说不难过是假的,不过文澜已经千疮百孔不在乎再来几个洞。

景色繁华,她全部注意力却在手机屏幕上,也好似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文澜开始轻叹一声,接着挪动脚步,往前方走。

随着人流走。

这种高温游山城的人不在少数,大家把大桥挤得水泄不通,交警开始限行加维持秩序。

黄色灯光点缀着江边吊脚楼,这种山城特色建筑在如今成了著名旅游名片,不再是以前的竹竿和木头而是混凝土制成,十一层楼高,吊脚楼和仿古商业街形式,层层叠叠。

在手机镜头中,这种建筑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不时跑入镜头的还有在夜景下直播的年轻主播,文澜顺着人流往大桥那头走,偶尔回身拍后方的盛况。

拍完后,选几张发给他。

聊天界面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

不在乎,继续发。

除了图片,还有文字,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问他来过这里没有,说她遇到交通堵塞,而且不能回头,得走到桥那头去……

“这桥好长。”不知走了多久,在拥挤人流和高热气温下,文澜有些撑不住,发了第一条语音,有点吐槽意思,又很无奈。

任谁这大热天在跨江大桥上走个来回都够呛。

而文澜才只是往那头走,桥上人多,交警不允许他们逆行,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那头,再返回。

“我莫名其妙就被游客挤到这座桥了。”第一条发出后,第二条就很自然。

身边人都在热闹,有抱怨气温的,有感叹路长,更多的是拍照,她行只单影,抱着手机过日子。

到中途,文澜实在撑不住,在挑担卖水的小贩那里买了一瓶矿泉水,还有阿姨在卖扇子的,很多受苦受难的小朋友围在那里,挑选有各种动画图案的扇面。

文澜选了一把古风扇子,带着流苏。

她将扇子拿在手中,拍了一张照片给他。

镜头中扇子占主要,其他的就是她握着扇柄的手腕,那手腕纤细、雪白,拇指指甲莹润,一切都和扇面韵味吻合。

他仍然没有动静。

文澜就当他失败了,是他在退缩,在胆小鬼,她什么都不怕。

什么脸面,自尊,胆怯,都不关她的事。她大大方方,真心和他分享这一切。

好不容易过了大桥,江南岸的热闹不如那头,有一个地铁出站口。

灯光也暗一些,有下行的单行道奔驰着车辆。

文澜下了桥,不知道去哪里,看到其他游人调头往回走,她也跟着。

跟到一小半就好像走失。

她在地铁出站口,找了一根柱子靠着。

不比主城的热闹,南岸是真正的生活区,有林立的大楼和各个必不可少的场所、银行邮政之类。

她精疲力竭,靠了一会儿,看到两个挑担的中年男人,她走过去。

灯光昏黄,照着那两只盖着盖儿的木桶。

“美女,吃凉虾吗?山城特色!”

“五块钱一碗,来一份吧!”两位老板四十多岁,不像常见的那些小贩满脸操劳,这两人体格健壮,皮白声音亮,一副对生意不太精明,但满心热忱的模样。

文澜点点头,“好的……”

音落,才发现嗓子干哑,这座跨江大桥是山城著名大桥,长度可观,一趟走过来,她明显吃不消,何况晚上基本没吃,又热又累,连嗓子都罢工。

老板将凉虾盛给她,一个透明塑料碗。

文澜扫码,然后端着,在地铁口的台阶坐下,大概不是一个多热门的站,出站口人流稀少,暗暗的,不注意根本意识不到是出人流的站口。

路灯陪伴,照着文澜一勺勺享用的脸。

山城凉虾不是真正的虾,用面食所做,像小虾米一样的体量,所以叫凉虾吧,里面还有葡萄干等甜干果,解了她口中的苦涩。

吃完,才想起忘拍照,已经空空如也,像她周遭环境与心境一样,不再热闹。

她看着空碗许久,最后还是拿出手机,问他一句:吃过了吗?

用的文字,发送过去文澜就埋下头,脸进膝盖,整个人像折断一样,许久未起。

……

每座城市都有夜景灯光秀。

尤其旅游城市。

海市的灯光秀位置以城市天际线为主,一座城市的大量摩天大楼组成的区域就叫作城市天际线,代表着宏伟与摩登。

永源大厦就在城市天际线的中间位置,虽然楼层不高,但外形瞩目,时时刻刻占据c位。

和海岸之城的灯光秀一样,内陆城市的灯光秀也有时间表,每周哪天到哪天,几点到几点,除非重要节日,一般不随便延长或推迟。

山城的夜间灯光秀七点开始到十一点结束。

结束就代表着长江两岸的景点区进入关闭时刻,熙熙攘攘戛然而止,重新恢复山的山、水的水,不曾被人类踏足过一般。

很少有大城市能像山城一样,有着原始的山和自然而然的水,只要变得漆黑或者浓雾覆盖时,现代化消失不见。

在其中的人,会被遗忘在那里一般……

“哥?”

位于主城区的国际酒店内,男人一身商务打扮坐在大堂沙发内,他单手抵着眉心,眼帘紧闭,高挺鼻梁下面的那双唇薄而紧实,和他被手掌按着的眉心一样,浑身好像都紧张。

抵着的那只手肘位置衣料明显绷住,仿佛肌肉都在活动,但狠狠克制着。

“哥?”李泽宇又叫一声,以为他睡着了,但状态又不像,倒像是在思考事情,可这幅思考的样子实在让他有点吃惊。

这回,男人动了,先是眼帘掀开,一双深幽的眸仍藏在手臂之下,直到他拿开抵着的手掌,那张脸才重新出现在明光内。

漆黑浓眉深皱,唇部动了动,没出音,他站起身,挺拔身姿立即瞩目。

李泽宇奇怪望着他。

霍岩脸垂着,单手整理了下衣扣,接着,没吱一声地,率先起步离开。

李泽宇跟在他后头,目光思考着。

今晚是一场政府酒会,六点开始九点结束,他从七点多开始魂不守舍,交流变少,态度近乎敷衍。

不过旁人是看不出来,和他亲近的李泽宇一早发现异常,以为他不舒服,后来酒会结束,他没有和其他人另换场地,直接对李泽宇说回家。

李泽宇和朋友道别回来,就看到他坐在空旷的大堂闭目思考。

至于思考的什么……

李泽宇将目光投去他掌心的那部手机……

上了车,霍岩在后座,李泽宇在前头问他,“哥,是不是有生意出现麻烦啊?”

他这两年是工作狂,很少有被其他事情折磨的时候,尤其是被一只手机折磨,这显然有点奇怪。

他私生活很简单,应酬结束就回家,之后连秘书都不敢打扰他,这部手机里的事情显然非同寻常,他一直握着没放手就是证明。

后座昏暗,他靠在那里,握手机的那条手臂摆在车座中间位置,李泽宇刚好看清,那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李泽宇惊诧,他的聊天界面显然一直开在那里,不然不会有消息提醒。

“……哥?”李泽宇惊诧极了,又啰嗦一声。

霍岩在昏暗中皱紧眉头,“开你的车。”

“哦。”李泽宇不敢说话了,但是以他的死皮赖脸,怎可能轻易罢休,在出车库的那段路,他简直没法儿专心,不断瞄到他压着面儿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