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5(2 / 2)

骨刺 丁律律 13640 字 1个月前

以他惊人的目力竟然也是瞧出门道。

等车

子上了城市车流,他笑,“哥,你回一下嘛,有人找你。”

霍岩继续没吱声。

他这显然不同以往了,李泽宇开始变得小心试探,说,“我姐吗?”

这个“姐”很有来历。

李泽宇是霍岩“捡”来的,看他无所事事,给了他一份工作,他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霍岩却对他包容的很。

李泽宇话多,晓得他在海市有个漂亮老婆,虽然是分居状态吧,但也是事实上的老婆,他就跟着喊“嫂子”,结果那天就惹到霍岩,将李泽宇狠狠骂一通,李泽宇冤枉的要死,还以为他只是单纯不想和文澜扯上瓜葛,结果霍岩气消了后主动要求他喊文澜姐姐。

李泽宇实在不懂,嫂子这称呼怎么就惹到他,而喊姐姐就让他高兴呢?

不过他高兴就行,李泽宇后来一提文澜就喊姐姐,霍岩没有一次是不快的,真的奇怪得很。

他心思难以捉摸。

李泽宇这会儿问完后,他没有回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是不回应,就越说明事情。

李泽宇晓得,他俩在闹离婚,而文澜一直想挽回,今晚恐怕就是了……

车子开啊开啊,堵在长江北岸,他们要过江,也是冥冥中注定,后面一直不开腔的男人突然要求,要去逛一下夜景。

李泽宇一开始苦不堪言,山城的夜景集中在灯光秀那部分,游客多到吓死人,简直寸步难行,这会儿去是自找堵路。他也不敢反对,逛就逛吧。

方向盘一打,就上了北岸滨江路。

高温持续烘烤城区,夜间仍是如此,白天的热气在蒸腾着。

落下车窗,那江风伴着热气狂扑而入,霍岩就这么看着外头,华灯璀璨,高楼林立,游人如织。

“哥,灯光秀要停止了,马上什么看不到,我们回去吧?”李泽宇专心致志开着车,这里人多,都是逆行而回的行人,大家都开始往市内跑,热闹马上结束。

霍岩按上车窗,闭目往后靠着,沉默。

这应该就是默许。

李泽宇于是小心翼翼往回开,到达望江门码头时,突然遇到一波下游轮的游客,人头密密麻麻,把那条下行的窄窄马路堵到水泄不通,旁边还有一个写字楼,又赶上写字楼下班,简直一大锅乱炖。

李泽宇简直被今晚的道路弄烦死。

后座的男人却完全不受影响,他从上车后,再也没看手机正面,一直压在座位上,但不断有消息提醒。

等待期间,他目光可能是对着车窗,也可能在放空,总之今晚有点不在状态。

忽然,寂静的车厢内被一阵沉闷的敲打声叨扰。

李泽宇降下自己的车窗。

霍岩扭头,看外侧那扇窗。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包,手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神色焦急。

她敲得是后座的车窗,霍岩在里侧,她在外侧。李泽宇降下主驾车窗,回答了那个女人的问题。

那女人问,“洋人街去吗?”

李泽宇拒绝,“我们不是载客车。”

那女人立即看了车外表,然后恍然大悟般,歉意着连连说抱歉。

李泽宇关上车窗。

继续等着前面的道路通畅。

霍岩看着外头那个女人,退到人行道上,牵着小男孩来回扭头地观察车辆,同时伸手招了几辆,但没有一辆停留,她继续看手机,似乎网约车也迟迟未有。

他皱了皱眉心,接着,降下车窗。

路很窄,窄到他探身对外面说话时,那女人第一时间听到。

她表情惊诧,听他说了一句,但是没听清,人声嘈杂,可以确定霍岩是对着她讲话,那女人于是牵着小男孩快跑了两步过来,她弯着身,听霍岩说话。

这是不容易的事,车后座的男人气质矜贵,长相在第一眼看时,能叫人惊艳到失态的程度,那女人不好意思笑,将身体弯得更低,想听清楚一点。

霍岩也将身体往外侧再探一点,两人才达到同步,“这里有座写字楼,刚下班,网约车都被他们叫走,你上来,我们送你。”

女人表情由起初的专心聆听到后面的十足惊讶。

路灯照进车厢内、他英俊没多余表情的脸庞上,确实气场强大,而话语和态度如此谦和,还跟她解释这里叫不到车的原因,她已经感受到被善待,后面又被邀请上车,这种双重惊喜,让女人的表现一时失控。

“可以吗?真的吗?不好吧?谢谢,谢谢,不用……”她忙不迭着。

可她的小男孩在叫,“妈妈,我们等半小时了呀!”

女人尴尬,仍对着窗内,“真的谢谢,不用不用!”

“上来吧。”霍岩一抬手,推开了后座门。

他身子重新回到自己座位,将那边完整空出来。

李泽宇也下车,直接邀请母子二人,那母子二人道谢一番,最终还是上了车。

这时,前方道路通畅,车子行驶起来。

车门窗紧闭后,外界的喧嚣声也一并阻隔。

除了车子引擎细微的动静,整个空间内呈现出无比的豪华和内敛,人坐进来,仿佛自动被束了手脚,不由自主静坐、端坐——

除了那个小男孩,“叔叔——我认得你!”

这话将他本来有点紧张的妈妈弄得一愣,接着疑惑,“认识?”

霍岩闻声侧眸。

小男孩长得高挑帅气,像小树苗一样,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眼,五官随母,漂亮极了,对霍岩的眼神也不惧怕,落落大方。

“你忘了七年前在意大利撒丁吗?”

这话又让前面的李泽宇刮目相看,心说这对母子打扮寻常,竟然还去过意大利的撒丁岛,李泽宇自己都没出过国呢,这孩子真不得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霍岩眼神微暗,望着小男孩,“蛋炒饭?”

“你也想起来了!”这个男孩暴喜,差点在车上跳起来。

他妈妈一把扣住他腰阻止了他,并笑斥,“有点礼貌!”

“哦!”蛋炒饭立即安稳了。只笑容大大地对着霍岩。

“是霍先生啊,”女人也惊喜异常,想起来,“七年前我们在撒丁见过,当时你们在潜水,我带蛋炒饭见世面,真的被你们折服了。”

霍岩眸光微晃,思绪似乎飘到那年的意大利。

那是哪一年?

七年前?

是他回海市追她那一年……

她当时刚好毕业,到撒丁参加学姐婚礼,顺便和他绕到巴黎吃晚餐,之后又飞撒丁观看世界潜水大赛,那一年的得奖者是带伤参赛差点命丧海底的程星洲,结束后的夜晚,一起在海边吃篝火大餐,海风徐徐,他第二次吻了她……

“文小姐怎么样啊?七年多没见,她还是一样漂亮吧?”女人滔滔不绝,“我刚才还惊讶世界上这么多好心人啊,原来是我遇上了同一拨人,当时文小姐邀请我们吃晚饭,还送蛋炒饭两晚的城堡游,我们太

高兴了,文小姐真是漂亮又好心的人!”

这女人一旦放开,就和她儿子一样的性格,很热闹。

由于母子俩上车,后座开启了车灯,霍岩一张立体的侧颜轻轻点了点,似乎就算回答了,至于回答了什么,也并不明确,可能是文小姐很好吧。

蛋炒饭的妈妈没那么敏感,大大咧咧地和儿子一起欢腾庆祝,和霍岩的再次重逢。

等洋人街到达,两人离去后,车厢内似乎还留着他们热闹的余音。

洋人街在长江北岸比较靠后的地方,离旅游区不远不近,马路宽阔,面貌崭新,母子俩下车的地方在一栋酒店式公寓楼前,亮着灯的各式酒店招牌醒目。

价格算亲民。

车子停在路边,李泽宇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去,从后视镜里看那人,此时灯光亮着,他脸上表情更清楚。

他眼底的沉痛分明,在热闹走开后,周身都似乎被孤寂包围。

李泽宇抿紧唇,几乎不敢说话。

在后视镜里印着的景象是霍岩那张似乎再也撑不起的头颅,他垂下,又仰起,反反复复,呼吸一遍比一遍促,眼睛周围也因痛苦而变形,他又垂下去了,好像不愿叫外人看清他。

他垂着头颅,握手机的那条手臂肌肉紧绷,那屏幕被他按亮,不一会儿又灭,接着又亮,和他的情绪一样纠结,一刻无法安生。

在那对母子离开前,他还是好的,正常的,之后就看了一眼手机,人就不正常了。

至于那条信息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

作者有话说:先更了吧,今晚太亢奋了,思路行云流水,我要把下章直接搞完,呜呜,你们一定不懂我现在激动的心情,那条信息是文澜发的,只有五个字:夜景好美啊(潜台词,我想你!!!)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豆60瓶;Yiju5瓶;

谢谢大家,么!

第84章 山盟

九点半,文澜第二次上桥。

往回走。

来时用了多长时间,回去同样。

当回到起点,兜售船票的男人拦住她,“两江夜游,两江夜游,神女皇宫号,美女来一张?”

“两张。”文澜利索回复。

那男人显然高兴,一下卖出两张,“好,那你们跟我一起来,车子就在下边,带你们去码头!”

“同伴还没到。”文澜老实回答。

小贩犯难,“这班船在十点钟,下一班十点半,十点半是最后一班了,不然,你买十点半的?”

“游览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

周遭都热热闹闹的,别人都是结伴同行,她一个人只行单影,偏偏不信邪一样,文澜只思考了瞬间,就将两个时间点的船都扫了。

做完这件事,她才后知后觉,好像心底早已经有答案,有应对他的策略,他十点不会到,那就是十点半,已经为他的反应留足后路。

文澜当场拿到四张船票。

十点的船还有十来分钟启航,售票的小贩劝她最好立即去码头。

她摇头。

小贩只好告诉她,等同伴来了,立即打电话给他,街对面就是船务公司去码头的车,最迟十点二十,不然就错过了。

文澜点点头,说谢谢大哥。

那位“大哥”被她叫得舒服,打了老久的招呼,才挎着包去旁边兜售。

文澜在原地,立即拍了船票信息给他:一起游长江?

其实问号打得也是多余,她船票已经买了,上面图案醒目,一艘四层楼高的气派游轮、亮着金碧辉煌的灯光在黑色水面穿行,神女皇宫号,发船时间十点整,所有信息都一目了然。

他没有反应……

他要来的话,立即就要给她打电话,因为时间很紧张了,她发船票时,已经离开船只剩十几分钟……

她不是非要紧赶慢赶,而是她从晚上七点多就开始给他发消息,他如果在意,早就从别的地方赶到,别说十几分钟,三两分钟内他就能出现……

文澜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她努力抬眸,将四周逡巡一圈。

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年轻人为主,每个人身上都充满活力,大概出来旅游就没有心事重重的,只有她紧张、忐忑、心乱如麻。

手机忽地响起,那动静吓她一跳,垂眸去看时,是一串陌生号码,她甚至不抱期待是他,但是手仍然颤着将手机递去耳边。

“美女,怎么还不过来?十点船开了!”是售票大哥的声音。

文澜苦涩提一下嘴角,“我下一班……”

“那你抓紧!给你同伴打电话,顶多再耽误二十分钟!”

“好……”

那边挂断。

文澜打开聊天界面,将十点半的两张船票发过去。

那界面特别讽刺。

她连文字都敲打不出来了,就发好新的船票信息过去,然后再一次加了自己定位,表示仍在这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在夜晚的暑气里流逝,文澜茫然地望着江面,有游轮开过,像江上的巨大萤火,船头的人纷纷举起手机拍吊脚楼的壮观模样。

她也入了别人的镜。

十点十五分时,售票大哥的电话催来,让她赶紧上车去码头。

文澜应允,离开原地,上了船务公司的商务车。

大概七八分钟,到达码头。

山城地势陡峭,通往码头的路很长,一直下行着,巨大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所以在山城活动,很少有如履平地的时候,哪怕要坐游轮欣赏夜景,这之前,光上船这一条路都要周折一番。

也算特殊的体验,文澜随着人流到达江边,整个位置像是凹下去,举目四望都是在天上般的城市。

她登上神女号,随着人流达到四楼的船头甲板。

这时游客开始分流。

四楼船头是VIP位置,需要另交六十元费用,有宽敞的座位和圆桌,提供茶水,体验感比较舒适。

大多数游客都坐去了走廊两侧。船头惬意。

文澜坐在船头人最少的地方。

山城夜景的美在江上看,幢幢高楼如玉柱火把、灯火通明。

江水被照得承托住了月色与楼影,船行而过,劈波斩浪。

两岸夜景扑面。

江水吹动她两颊的发,在莹白肤色上静静勾缠。

浑圆双肩支起优美的廓形,往下收着到被藤椅拦住的腰际而去,她靠着,仰后颈,好像在朝上欣赏。

当船头穿过一座跨江大桥时,夜景强烈地冲击视野,船上游客都发出惊叹声。

她头低下来,贴着裙边放的手心紧紧扣着一部手机,那里久久没有动静。

她吃力般地抬起,接着让前方景色在镜头里定格,璀璨一片。

发过去,界面拐角上的时间显示晚间十点五十分。

文澜垂眸看着他一晚上没回复过的界面,视线停留在这张江面夜景上,然后手指轻抬,打去一排字:夜景好美啊。

潜台词,我想你……

猛地,甲板响起集体的一阵狂呼,同时耳畔忽然炸了一声般,眼前的光突然全灭。

手机屏幕同时也暗下去,周遭一片漆黑,文澜抬眸,看到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漆黑山影,前一刻繁华摩登的城市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一般。

船仍然在行。

“灯光秀停止了!”游客们在讨论,意犹未尽。

这是十点半的最后一班船,很不划算,因为一个小时的游览时间只有一半可以观赏到夜景,返回途中,两岸灯光秀停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大家随着船体在漆黑江中穿行,不断有打哈欠的声音飘来。

繁华过后,人们都倦了。

文澜仍然看着上方,微弱地只剩路灯照耀,那昏黄光在整个建筑光源一灭时,竟然很长时间内没被人们察觉到。

文澜看着那些昏黄的、站着最后一班岗的路灯,眼底光泽飘散,像江水只剩幽幽黑暗,不见神采。

十一点半,船靠岸。

明明是同一个码头,因为没记住来时的路径,竟然就走出了完全陌生的路况。

很长很长的台阶,倒是和来时一样,区别在出口,来时的路口道路宽阔,有着蓝色铁栏杆,岸上也繁华,都是大楼和车来人往。

这一趟的出口却是有历史感的半截城墙,上了道路,是一条单行道,对面是一栋写字楼的底部,那边倒有大面积的位置,但显然不是供给游客使用,游客全部站在城墙这一侧,在路边对着单行道上的车辆招手。

很难打到车。

文澜试着叫网约车,可连续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一辆接单。

她随意问了路边一辆私家模样的车,开出的价格却吓人,她有意往上坐时,旁边一个大姐火急火燎提醒,说可能是黑车,“你长这么漂亮不要上去哦!”

大姐很关注她,不允许她坐那些黑车。

文澜被逗笑,同时也感激地点点头,表示记住她的提醒了。

接着,她退到边缘,靠在半截城墙上,继续呼叫网约车。

身边游客都在吵闹,“怎么叫不到车啊!那些停着的也不带我们!”

“前面是写字楼吧,人家下班把车都叫走了,怪不得这里的司机这么牛批!”

“咱们到市政府平台投诉他们!凭什么不挂单!”

“不挂单贵啊,价格随便他们开!”

闹得不可开交。

文澜听了一耳朵,猜测那些停着车都是网约车,但在这里载客时,关闭了软件,这也是为什么叫不到网约车的原因。

她有点精疲力竭,不在乎什么安全不安全,打算随便打一辆走,结果,她想开的同时,别人好像也想开了,无论多贵、多不安全,一股脑地挤上去,等到她时,单行道上只剩寥寥车尾,半个停载的影子没有。

她于是蹲下来。

在马路边缘,在半截墙根底下,抱膝、埋住脸庞。

山城建城两千余年,从秦时至今,大小城门七十二座。

望江门码头由望江门把手,在古时就是山城的第一要门,也是现代山城的十大文化符号之一。

岁月洗礼后,曾经恢弘的望江门城楼只剩城基石梯而已。

景光灯停止后,望江门的城基石梯也落寞般,没有一点地标的气势与威望。

世界都静着,她也被遗忘。

文澜不知道蹲了多久,终于缓慢地站起身,她脸色白如纸,在微弱路灯光中像一块玻璃的色感,凝重而无声。

偶尔有车子从单行道滑过,在她眸底留下一片模糊重影,因为蹲太久,视线开始不清,她勉强撑住视线,慢慢地、摸索般地观察眼前景象。

其实,她在站起来的中途就感觉异样,那条单行道的对面,写字楼的底部广场边缘停着一辆深色轿车,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在写字楼几乎走空之后,还停留在那里。

可能她也想要求生,想要一辆车将自己载回酒店,就将期待的视线本能往那边望去。

路灯昏黄,连写字楼底部天花顶上的灯也是那种黄。

像儿时夜晚玩困了就地倒在家里门廊下的昏黄时光景象。

有点熟悉……

熟悉感忽地就扑入眼底。

车前站着一个男人,在靠近下单行道的位置,可是他没有过来,穿着敞开领口的浅色衬衣,西裤露出脚踝,黑色商务皮鞋纤尘不染。

文澜视线慢慢稳定,能准确分析对方的肤色和五官,对方有着完美的脸庞,身姿挺拔,比例符合黄金比。

就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对她不够热情,淡淡地,冷静地,漆黑眸无动于衷般地与她视线对上。

文澜一对上后,就无法拔开,她看着他,然后确定了是他。

他来了。

他竟然来了。

说不清是愿望达成的欢天喜地,还是等待过久后的麻木不仁,文澜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

她就站在城基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单行道,与他高挑的身形对峙。

他头发漆黑,在灯下偶有光泽闪现,整个人从头到尾的发亮,英气逼人。

而文澜除了脑袋清楚,其他都狼狈不堪,她甚至没有多少力气这么一直站下去。

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对峙到什么时候,需要有个什么结果,但文澜就冷着眸光不动,她就静静看着他,像今晚从七点多开始给他发消息,一直发到快要下船、他都无动于衷般,她也要无动于衷地反馈。

她想说话,想质问,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叫她等这么久,她有多累到底知不知道?

但是,这些示弱的话让文澜无法开口,她眼神冷着,要强着,要他先做反应——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一声不吭又跑来什么意思?

单纯接她回酒店,嫌她是个累赘,总是麻烦到他?

他什么时候能够摆脱那股高高在上、冷若冰霜?

文澜完全不想过去,不想主动,一个字的示弱也不要!

她眼神开始激烈,充满破碎地憎恨,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必要地排斥她不可?

他没了骨肉,她也没了骨肉,她是母亲,难得会比他做父亲的伤害还少吗?

为什么?

为什么……

文澜又开始绝望了。

她到底示了弱,先有情绪表现出来,而他始终站在那里不动,霍岩这一生的冷酷大概都用到她身上了,文澜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他冷漠地站在那里不动,既然不动,又为什么要来呢?

文澜实在舍不得他,她试图伸手去够他,因为泪光中,他既遥远又看着似很近,他模模糊糊,但是就在眼前,只要她先够着他,他就能彻底回来她身边。

但是文澜好绝望啊,他为什么就不肯走那最后几步呢,她朝他走了那么多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难堪重重,她没有放弃啊……

她就是不想走最后一步,她不想,她要确定他是爱她的……

如果爱她,最后一步就拜托他走过来不可以吗?

他为什么还不过来啊!

文澜又放低了标准,由一步不肯过去,到期待他先过来,又变成是她的身体与情绪不允许,她想要过去,但是腿脚动不了。

她精疲力竭,她今晚走太多路,她在山城受太多苦,光住院就有两次,她没力气过去了,他过来不可以吗……

求求你过来……

走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到底有没有表达清楚,以为请求的时间很长,但事实应该是很短,她从抬起一只手,手指朝他的身影抓握后,抓到一团空,和漫无边际毫无实质的昏黄光线。

接着,身后石阶下突然人声熙攘。

前一秒还仿佛只是两个人世界的地方,忽然涌出一大波人,就在文澜身后。

那些游客大约从其他游轮上岸,意犹未尽议论着夜景和怎么回酒店,世界一下子嘈杂了,文澜背对着那些往上的人,她站着不动的结果就是开始被那些人冲击,她的身体被撞得摇晃,人们想走,而她占据着那里,自然而然摩擦到她。

文澜就绝望了,她连最后的阵地都要丢失,视线开始彻底地被泪光糊住。

她没有发出声,就光泪罩住双眼,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也被撞地偏开了方向。

时间好像很长很长,但是仍然是短的,这波上岸的游客摩肩擦踵,比她来时凶猛多了。

她开始感觉到人潮撞到自己时,后方其实源源不断的人才开始登陆。

文澜站不稳,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忽然,一堵温热的墙就猛地抱住她……

她不晓得怎么形容这股拥抱的力量,她其实也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当那股力量将她搂住还不够,立即搂着她腰与她调换位置,她的背部被旋去了写字楼的方向,而脸庞却迎着长江南岸的山影憧憧。

无数道声音在震动,月色朦胧高照,文澜下颚抵在他心口,脸仰着 ,闻到他身上熟悉无比的荷尔蒙味,凝滞的泪珠才汹涌掉落。

他背后是数不尽的上行人流,他护着她,与她在人潮里拥抱。

文澜一开始不可置信,后来委屈地大哭,霍岩用手扶住她后脑勺,将她哭声压进他怀里,根本止不住她的动静。

文澜手与脚明明没有力气,无法移动半分,可她的哭声好有力量,甚至闭起眼睛哭,哭到头昏脑涨,像要中暑死去。

那个男人抱着她,在人潮里紧紧拥抱,好像他自己推倒了对她建立的围墙,他确定是要爱护她了,才抱得那么紧。

文澜又恨起来,哭声由伤心变为意难平,记得他全部所作所为,他休想轻易安抚住她。

然后他使诈。

她的哭声连绵里,泪水糊住脸,忽然不同于她的柔软力量,他气息强硬而更有决断,因为情绪而热烫的唇不知从她脸部哪个位置寻来,酥酥麻麻地触觉,唤醒了文澜因为哭而耳鸣的听力。

虽然在他怀里,可他背后那人潮的动静猛地更真实扑入。

文澜泪光朦胧的眼也瞬间被唤醒,然后看到霍岩近在咫尺的脸投入但是皱紧眉心地胡乱亲她。

他那眉心褶皱,仿佛亲她是件超难度工程,他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对付她,他吻她的鼻尖、鼻翼,在脸蛋上折磨,又掩藏不住真相地进攻她的唇部,他完全不赶行程地将她唇瓣吮透,然后才动舌尖搅翻她的天地。

“贝特丽丝……”文澜泪珠还在落,听到沙哑热力的男音咬在她耳畔,“我的贝特丽丝。”

光影重重,一切都像不真实的,残缺的城基,打车的人流,现代化的写字楼,拥吻的男与女,还有那句我的贝特丽丝。

文澜泪光中半睁眼,完全不用担心无力的身子去向何方,他两臂是最安全的港湾,包围着她,他脸凑在她脸旁,两人几乎贴面,看不清他什么样儿表情,但文澜的哽咽声被这句我的贝特丽丝温柔地安抚住。

就算大梦一场,无憾吧——

作者有话说:文文:开始到我主场了,嘻嘻。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iju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山盟

在13世纪,意大利有位诗人叫但丁。

他著名作品《神曲》中,有一位集美貌与智慧一身的女子叫贝特丽丝。

13世纪的某一天,诗人经过阿诺河,与少女贝特丽丝相遇,惊为天人,一见钟情。

这段爱情并不圆满,但丁对她只是惊鸿一瞥,贝特丽丝后来也嫁人,最终老死在佛罗伦萨,甚至至死都不知道有一位叫但丁的伟大诗人爱慕着她。

诗人以她为灵感先后创作了《新生》与《神曲》,后者成为文学巨作。

在《神曲》中,贝特丽丝化身最完美、最理想的神,引导但丁从地狱至天堂。

后人为讴歌这段旷世之恋,以贝特丽丝为原型大量创作。

贝特丽丝于是在文学与绘画作品中声名远赫。

离美术学院不远的阿诺河上有一座桥叫“旧桥”,但丁与贝特丽丝就是在旧桥相遇,如今走过那里的人都要聊几句但丁与贝特丽丝的过往。

他们也不例外……

霍岩有一次陪她回母校办事,两人就一起手牵手在旧桥散步,当时不约而同谈起但丁,谈起亨利豪里达那幅著名的《但丁遇到贝特丽丝》油画,意犹未尽,两人当天飞伦敦,去看那幅画。

但丁遇到贝特丽丝,写下《神曲》,赞扬她是将他从地狱引入天堂的神。

最完美与理想的化身。

“明明是我的地狱……”文澜疯狂摇着头,不甘心,“我才是地狱……你过得是天堂……”

霍岩停止吻她,将她控制在怀中,他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实在太热的天,拥抱在一开始的迷瞪后转为酷刑。

不过他们谁也没有先放开。

霍岩提出一个很奇怪的要求,说,“你再也不准后悔!”

“后悔什么?”文澜气得哭,想咬死他。

他们相互抵着额头,他睫毛垂着,粗重的气息烫在她脸上,“永远不要分开,求你。”

文澜一开始想反驳他前半句,是他不愿意在一起,后来盯着他脸看,就想起他这幅痛苦的样子似曾相识,是的,想起来,在孩子失去之后,他天天讨好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当时憎恨他,出了院就和他分房睡,她不想看见他,他当时也是这幅着急又无能为力模样。

“求你……”霍岩睁开眼,望着她,再次请求,“永远不要放开我。”

这回换文澜闭上眼,她不想说话,用完全部力气,连呼吸都开始吃力,没有空闲思考。

他又在原地抱了她一段时间,耳畔游客叫车的动静呼啸,世界匆匆忙忙,而她也有了最要紧的归属。

之后从上车,到回南岸的那段路,文澜都不太清楚发生些什么。

如果可以用句子行容她的心态,那大概是恨不得拥抱的那一刻就当场做~爱,结束一切纷纷扰扰。

她靠在他怀里,进家门。

那扇密码门,之前只能用周琳给的门卡偷偷刷进来,这一次,霍岩握着她手,亲自按了八位数字,她曾经试过她与他的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结果没一个正确,正确的答案竟然是她和他的出生年份。

当前四个数字按出来后文澜已经微惊,接着又按出他的年份,她觉得很好笑,又很悲伤,既然放不下她,刻意用这两组数字当密码,又为什么对她那么绝情呢?

他好矛盾。

更矛盾的是文澜,她被他塞在他前胸,两臂捆着她腰的,一路从大门晃晃荡荡进了玄关,她第一次来时因为用了他的拖鞋,就被他扔掉,这次,他亲自给她拿鞋,还弯着腰掌心贴着她脚肉的替她换鞋、穿鞋。

文澜什么也没有干,穿着、在半途又丢掉一只的拖鞋,与他拥吻着跌进客厅沙发。

她脑袋昏昏沉沉,连绵不断的深吻让她缺氧。

弄了一会儿她就闭上眼后靠着沙发养息,霍岩拆掉了她盘起来的长发,让那些盘成卷发的青丝全部散到她一侧胸脯。

她头发比他两年前离开时更长一些,散开时,一股好闻的发香瞬时在空间缭绕。

光线由一盏落地灯提供,照着两人缠叠在沙发一角的身影。

霍岩两膝分开跪在她腿侧,整个身子悬空在她腿上,他吻了她发,她耳,她唇,还有脸部其他的肌肤,他转移到柔美的颈,文澜闭着眼往上昂了昂头。

无法避免的想起上一次在这张沙发亲吻时的场景,他醉酒后主动亲近她,却在难舍难分之际喊出别人的名字,她当时气坏了,现在同样……

他吻去了下方,昏黄光线中,文澜猝不及防惊睁开眼,“脏……”模模糊糊阻止出一句。

回应她的是旋风似的吸力,文澜麻了,她两只悬空着的脚无力踩去了他肩头。

眼前景象仿佛变成蒙克的《呐喊》画面,扭扭曲曲,混乱。

动静很响,时间很长,他卖了多重力气文澜就想到多深层面,他在弥补,弥补那晚给她造成的伤害,用虔诚至近乎卑微的姿态。

她肆无忌惮起来,矜持抛至脑后。

止歇时他重新吻上来,问要不要吃夜宵,她脑子懵的,但点了点头。

确实饿,晚上的火锅没怎么吃,又走了这么多路,淌了这么久汗,亏空太久,她点完头后,忽然感觉到羞耻,因为今晚的确像在蒸笼中行走,洗了好几把汗水澡,她脏的……

他唇角上提的弧度却像打赢一场战役。

文澜脸红,不与他对视。

……

夏季清晨的四点,天已经蒙蒙亮。

房子坐落在山林中,前侧山景,后侧望江。

卧室墙上挂着好几幅油画,床头那幅最为盛大,浓烈的玫瑰花瓣洒满画作。

玫瑰是艾尔玛相当擅长的领域,作为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创始人之一,他的作品对文澜而言,是一种充实的归属感。

此时,她躺在那张国王尺寸的床上,肌肤与妖娆玫瑰同色。

霍岩揽她在怀中,接一通电话,“别过来,我们要去英国。”

是蒙思进。

霍岩半夜就通知他,让不要等文澜,她在他这里。

蒙思进清晨时分还是打来电话,问要不要接她,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故意取笑。

霍岩抵靠在床头,胸口躺着她,皱眉,“有事回海市说。”

“怎么突然去英国?”

“去伦敦看展。”

“哇哦——”蒙思进鬼叫,“谁前两天冷酷无情,下一秒就要看展讨她开心?”

“我带她散散心。”霍岩没否认,“回海市再取笑,现在别打扰。”

“要好好对她。”蒙思进警告,“不然还找人砍你。”

“知道。”音落,挂断。

文澜躺在他胸口,听到谈话

的全部内容。

“怎么不睡?”他单臂揽着她,低头问。

文澜闭起眼,又睁开,“觉得好像梦境。”

“好好睡。我不睡,陪着你。”

“你为什么听奥菲欧?”

“……”他一时竟停顿。

文澜颤声,“我一直在确认,我是懂你的,可总隔着一层什么,怀疑自己……”

霍岩说,“不要怀疑自己。”

“那你告诉我,我是对的吗?”早在三峡那晚,她就趁醉酒跟他摊牌过,他是不是每次来见她都喷她喜欢的香水,书房里《奥菲欧》是不是因为思念她而反复听?

他当时通通拒绝。

现在瞒不住了。

他告诉她,“我喜欢大团圆的结局。”

“你不理我,是怕失去我吗?”

“奥菲欧前往冥府救妻子,冥王要求他不要回头,一旦回头就会永远失去,希腊神话中他最终没忍住回头失去了,歌剧改掉结局,他们变成星座,永远地相见。”

“我理解你……”文澜声音颤抖着说,“你失去太多亲人了,你想着不再拥有就不会失去,对不对?”

“所以不要放开我……”他低头,用一手抬起她下颚。

文澜眼睛有泪光,嘴角却上翘着,她望着他漆黑的眸,说,“我努力懂你,是真的懂了你,我讨厌别人说我不了解你,他们都反对我,而我明明就是对的……”

“是我的错……”他歉意地望着她,眸光晃颤,“文文不要离开我。”

文澜“哼”一声,在他的指下转了脸,她贴在他胸口,他头低着看她,彼此鼻尖都差点相对,他又给她灌迷魂汤,用下巴长出的青渣碰她,想把她弄晕。

文澜不上当,她贪恋他的温度,怀念他的胡茬,也舍不得他起伏的胸膛,还有掌下他心跳的有力搏动,可她是有信念的,那就是,“看你表现——”

他就真的放在心上,一点不认为这是开玩笑,俯首,再次吻她。

这次,文澜翻身到他腰上。

如瀑长发倾倒在她浑圆的肩后,男性手指从她发中穿过,一直移到颅后,他按着那里,将她唇瓣压下送来他口中。

文澜闭眼前还是落了泪,有点反思当年对是不是对他太坏了,孩子没了他也是受害者,她没有处理好父亲与他的关系,反而将两个人都推向了心房之外,让他们再次争锋相对。

如果自己处理好了,她父亲说不定就不会酒精中毒,而霍岩也不会远走他乡。

“文文……”他音调律动着地唤她。

原来,他叫她乳名时这么好听。

文澜低下身,长发埋住了彼此的脸,他们在发丝里喘息,她紧闭双眼,鼻尖可爱的冒出细汗,他抬头吻去,他顺顺从从地让她发泄,让她造次,她的节奏他不得干涉,她喜欢哪样就哪样,他要是不听话,她就折磨他……

文澜太小心眼了,最后终于如自己所愿让他亢奋着结束,他们都抱作一团,音调缭乱。

文澜没多久抬起身子,在灯下问他,“是天堂吗?”

他望着她笑。

“是你的贝特丽丝吗?”

他抬手揽住她背,文澜倦极,一下就被他揽倒在怀,心跳、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薄唇穿过乱发,寻到她耳廓,在里面吐热息,“是……我的贝特丽丝。”——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启《海誓》篇啦,谁开始低声下气、百般讨好我不(#^。^#)

ps:好怕你们看不出来霍岩给她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