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止陈仲华在悄悄打量郭柏文。
郭奶奶也在悄悄打量她。
之前陈家父女两，她都见过，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家的夫人。
虽然穿的衣服不算定好，但身上却带着一股和周围人不一样的感觉。
可这感觉具体是什么，郭奶奶暗自思索了许久，发觉自己想不出来。
只觉得不一样——
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等到了陈家人嘴上提过的那家脚店，两家人找了个大点的位置，点了菜后坐下聊了一会。
郭奶奶这会才知道，这感觉到底是什么。
她有些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看着她对面坐着的陈仲华，“陈家娘子你识字啊？”
陈仲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陈有田却与有荣焉般的挺了挺自己厚实的胸膛，不无骄傲的开口解释道：“我家娘子的父亲，生前也是位十里八乡有名的秀才呢！”
秀才？！
郭柏文一下子就想到了书院里的郭夫子。
郭奶奶也没想到，陈娘子家之前竟也是读书人家。
只是，竟然都是秀才家的娘子了……后面又怎么会嫁给山里的猎户呢？
她倒也不是觉得山里猎户就不好了——
但按照她家里的情况，应当会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才是。
脚店中午吃饭的人不少，上菜的速度很是有些慢。
担心店里食客等急了，脚店的老板还让店里的伙计们，给没上菜的每桌送了碟凉菜，以表歉意。
虽然只是一道腌好的凉拌萝卜丝，但因为放了不少豆油，又加了不少莴笋丝一起凉拌的缘故。
不仅颜色相间好看，吃着也还挺好吃的。
于是大家一边吃，一边继续聊着。
郭奶奶和郭柏文他们这才知道，陈娘子会选择嫁给猎户的原因。
原来陈有田之前，也不是一直住在深山里，他原先和陈娘子一道，都是住在离这个村寨集市不远的村子里。
只是一家富，一家贫。
陈娘子家因为父亲是秀才的缘故，还没等到及笄的时候，方圆十里的媒婆们就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上门给她说媒了。
但无奈她父亲放话出去，家中只得这一女，所以不打算外嫁，只招人上门入赘。
这话一出，不少人家也只能歇了结亲的心思。
却也跟着引来了不少，家里无恒产，心却比天高的闲汉庄户们，自愿请人来说和入赘。
上门的人没少，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但能招赘的人却没找到，次数多了，反倒把陈父给气的不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陈父原本还想着再下场一趟明年的举人试，既能绝了那些人的小心思，也能圆了他一直以来的梦。
但从考场出来后，不知道是因为考试耗费了太多心力，还是考场里的那几日感染了风寒。
好不容易到家后，就一病不起。
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请大夫来看，但却总不见起色。
眼见着就要不好，村子里的村老们也开始动了心思。
秀才本身没有固定的俸禄，陈秀才有因为生病花费了不少家中积蓄，眼见着家里现在没有男丁，就连田地房屋都要被人盯上了。
于是陈秀才只能撑着最后那几天，给她在村里定下了家境贫寒但为人还算不错的陈有田。
陈有田虽然人穷了点，但家里人口关系简单。
又因为是猎户的身份，能靠打猎获取肉食、皮毛换粮，也是仓促无奈下的务实选择。
听到这里，郭奶奶不免有些唏嘘。
陈娘子的父亲好歹都是秀才了，像这样会读书的人物，她之前打听学堂的时候也听人说了。
要考好多次试，又考过许多人，才能最后考上秀才呢。
郭柏文也没想到，陈宝月家的阿爹阿娘，原来是这样才结的亲。
那陈宝月的‘陈’，想来也该是陈仲华的‘陈’。
两人方才一起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瞧着感情和睦的模样，他还以为是自小就相识的呢。
像是这样的事情说起，哪怕不是亲眼所见，却也难免会让人觉得情绪低落。
眼见着原本点的热菜开始上桌了，陈仲华缓和起了气氛，笑道：“都是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也不知怎么的就聊起这个了。”
“快快快，再不吃菜都要凉了，大家快动筷子吧。”
大家拿起筷子，这家脚店的菜味道确实不错。
他们一行六个人，加上店家送的那一碟子凉菜一起，桌上一共是九道菜。
有荤有素，加上到了中午确实是饿了。
于是几人也没有继续聊天。
陈仲华吃了两口菜，又端起了桌上的那杯茶，低垂着眉眼，只轻轻呷了一口。
她和陈有田是怎样结亲的事，陈宝月自小就知道。
所以陈宝月自小也知道，为啥自家阿娘总是想要让她嫁离大山的原因。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当时她和陈有田前脚才定下了婚约，趁着村人还没发现，父亲就急急变卖了家中剩下的所有田产。
让陈仲华和她母亲拿上这笔到手的银钱，就和陈有田兄弟俩一起尽快离开村子。
这笔钱，临走时她阿爹千叮咛万嘱咐，这钱一定要拿在她们母女的手上。
不管之后，她阿爹选的陈有田到底靠不靠谱，这笔钱，都是她和她娘在这个世道上的立身之本。
但阿娘搬离村子后，没多久就跟上了阿爹的步子。
这笔钱，也就一直拿在她的手上。
连同这么多年陈有田卖完皮货交给她的家用一起，她全部都存了起来。
所以现在，就连陈宝月和陈有田都不知道，她手上到底有多少钱。
之前在山里住的虽然觉着有些麻烦，但是山里人家少，也没有那么多的邻居和纠纷。
陈仲华觉着在深山里住着，清清静静的，和山兽飞鸟作伴，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这几年，随着陈宝月的年纪大了，山中适龄的姑娘少，山外的姑娘们又不愿意嫁进来。
不仅要被人议论陈宝月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有不少人盯上了她们家的宝月，想要‘吃绝户’。
麻烦变多了，陈仲华想要从山里搬出去的想法，也跟着越加强烈。
但是陈有田和陈宝月现在都靠打猎为生，真要从山里面搬出去了，她们能到哪里去，又能靠什么为生。
远离山林久了，身上又没个一技之长。
等到那些山林间的本事退化了，该不会到时候，真要去做体力零工的来维持生计吧。
这也是要继续头疼的问题。
而且——
陈仲华不自觉又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总担心这丫头年岁大了却一直不开窍，但却又忍不住担心她什么时候，会自己突然开了窍。
明明当初母亲教养自己的时候，感觉也没这么多的麻烦啊。
她重新端起了碗筷，夹了一筷子桌上的菜，又看了斜对面坐着的郭柏文，不自觉又压了两口饭。
只觉得自己之后要操心的事情，似乎还多着呢。
这一顿饭的味道不错，但陈仲华吃的没滋没味的。
等到结了饭钱再从店里离开，送走了偶遇的郭家人。
眼见着瞧不见几人的背影了，陈家也准备一起带着东西回家。
下午的市集人没有早上多，早上该卖的东西都卖的差不多了，该置办的油盐酱醋针线也都买了。
回山上还需要再走好一阵功夫呢，陈有田刚想要让陈仲华把手上拎着的重物给自己拿。
就见前面走远的三人里，突然有一人中途又折返了回来。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他不自觉停下了离开的脚步，转身去看几步之外走来的郭奶奶。
在郭奶奶她身后远处，站着的郭柏文和郭小花虽然都还是一脸不明所以，却此刻也都乖巧的站在原地等着。
见状，陈仲华不自觉拉上了陈有田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预感。
这种预感，随着郭奶奶的逐步靠近，而变得越x发强烈。
眼见着她到了自己几人跟前，张嘴正准备要说什么的时候，陈仲华眼疾手快的提前伸手摆了摆，转头去看站在自己身侧，正往远处探头探脑的陈宝月，柔声道：“月亮，阿娘刚刚想起了，这一趟出来好像忘了买点茶叶了。”
“你去前面的摊子上帮阿娘看看，还有没有卖茶叶的，阿娘和阿爹在这里等一下你。”
陈宝月不疑有他，一口答应下了买茶叶的事情，正好还眼见着自家爹娘和郭奶奶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于是她也不好奇，只眼睛亮了亮，见状忍不住开口询问道：“阿娘，那我买完茶叶之后，能不能和郭家两兄妹在这市集上再随处去逛逛啊？”
闻言，陈仲华只叹了一口气，然后就用了一种陈宝月看不懂的眼神，无奈的看着她。
好在这样的眼神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阿娘就又变成了以往她所熟悉的目光，带着点宠溺意味的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
“未时前我们就走了，你别自己玩忘了时辰。”
回应她的是陈宝月一闪而过的长发辫，欢快的语气似乎还飘在空中，“我知道啦！”
第62章
郭奶奶突然说有事忘了和陈家夫妇说。
让郭柏文和小花或是在原地等等她，或是在市集上转转后再来脚店找她都行。
但没想到，陈宝月会带着自己的弓箭一起，从那边跑了过来。
一脸欢快的开口道：“走啊，我同阿娘说了，我们能一起再逛逛。”
郭小花闻言，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她早就觉得今日市集没逛够，兴致缺缺的不太想回去了。
于是也不等郭柏文开口，就顾自猛猛点头了起来，“陈姐姐好啊好啊好啊！！！”
一共三个人，两个人都这么说了，于是郭柏文也跟在了她们两人后面。
继续逛起了集市。
只是他还是有些在意，阿奶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特别避开他们后，再同陈家夫妇两说。
走了一小段路后，到底忍不住开口问了陈宝月。
但鹅蛋脸的姑娘，浑不在意的模样摊了摊手，耸肩道：“我也不知道啊！”
“大人的事情，我们小孩操什么心啊。”她想的很开，“要真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不用我们问，他们自己就会说了啊。”
确实。
他到这里这么久，郭奶奶也从来没瞒过他什么事情。
除了上次偷偷去学堂报名的事情除外——
郭柏文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但脑海里，却总不自觉浮现出，自己当时在皮货摊子上偷偷整理衣服时。
阿奶打量自己的眼神……
不会吧？
他心里无端升起了些许猜测，因此下意识的发虚，不自觉又偏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侧的陈宝月。
但这次因为距离过近，一下子就被她给抓了个正着，陈宝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回来，惊讶道：“你看我干嘛？！”
郭柏文瞬间耳根一红，支支吾吾的解释道：“我，我看看，上次送你的发油，你，你有没有用。”
一提起这个，陈宝月也跟着想了起来，一只手做掌，另一只手做拳头，重重的一拍，忍不住开始感叹道：“对！你上次送我的那盒发油真的很好用！”
“我后来和阿娘试着在家里又调了好几盒，但是没一盒做的能像那盒一样。”她有些好奇，“你是在哪家买的啊？下次去县城的时候，你指给我看看，我好再去给阿娘买一盒。”
这要怎么说。
自己做肯定是做不出来。
买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好在他之前签到，家里的松木箱子里，还有两瓶存着在。
于是郭柏文说，“之前凑巧和一个卖货郎买的，最近也没怎么瞧见他了——你要是想要，我那里还有两盒存着，匀你一盒就行了。”
陈宝月有些失望，“没能买到就算了。”
他们两人凑在一起讲话，原本跟在旁边看摊子上发簪的郭小花转过头来，“你们在说什么头油啊？”
“上次她来家里给你和阿奶送面脂的时候，我给回了一盒发油。”郭柏文解释了一句，和陈宝月一起，也走到了摊子这边来。
这家摊主手挺巧的，摊子上面除了摆放着不少支雕刻细致的木簪外，还有些发笈和发带。
都挺好看的。
原本还只是郭小花一个人在瞧，但是很快，陈宝月也加入了进去。
两人对着一支发簪啧啧了几声。
陈宝月想买，但觉得有些贵了。
可就这样放下，她又觉得有些舍不得。
正待要和摊主来回多拉扯几番，郭小花半路杀了进来。
她的砍价功力可是得了郭奶奶的真传，比起陈宝月来来回回的那么几句，“便宜点嘛！”，“你这次给我便宜些，我下次还来你这买。”巴拉巴拉这样的话。
郭小花的话就要一针见血的多。
“老板，你这两个发簪是松木的吧？标的这个价格都快赶上桃木的了。”
“而且你看这里，这边这个角落有点歪了，别那么贵啦！再便宜点啦！”
……小花一张嘴，陈宝月立时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虽然她也只能‘是呀是呀’或者‘对啊对啊’这样的附和着。
但意外配合打的还算不错。
眼见着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和摊主杀价上，郭柏文站在一边默默的听着，发现没有需要自己开口的余地后，眼睛却不自觉看向了摊子角落里的那个白红渐变相间的发带。
样式虽然是普通常见的样式，但因为颜色很特别，而且发带的料子应当用的是布坊里的那种丝绸的边角料。
缎子的质感和粗布、棉布的感觉还是相差许多。
他原本只是看看，但不知怎么的，却下意识觉得这个发带很是相衬陈宝月的长发。
她的头发乌黑油亮，发尾带上这样的发带一定会很好看。
他正兀自对着那发带走神呢，那边几人的杀价‘大业’终于进行到了尾声。
两支发簪的价格，两方各退一步，最后便宜了五分之一的价钱。
这样的价格，勉勉强强还能接受吧。
郭小花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正待要付钱，被郭柏文拦了下来，“我来吧？”
诶嘿！
阿哥掏钱诶！
那她省下来的钱，一会回去的路上还能再买半只煮蹄髈吃！
之前过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那家卤煮蹄髈不知道放了哪些香料。
闻着香的惊人。
她原本还舍不得买，但现在想想，买上半只也就比这发簪的价格贵上一点点而已。
好诶！
陈宝月原本就感叹于小花砍价的厉害，这会子听说她还想去买煮蹄髈，于是二话不说的点了点头，要带着人一起过去。
“我先带着小花去买东西，一会儿回来了就把钱一道给你。”
“阿哥你也要吃蹄髈吗？”
于是两人回头和正在付钱的郭柏文说了一声，见他点头表示知道后，又摆摆手，“我不吃。”
两人就朝着卖蹄髈的摊贩那边走。
郭柏文回头看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又转过身来，看向了正在装发簪的摊主……
郭小花自从搬离了郭家村以后，已经很少有像这样和年轻女孩子一起逛逛吃吃的机会了。
虽然陈宝月的年纪比她大了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少到这样人多的地方来，两人在逛集市的时候，意外的很是合拍。
看见了什么新奇东西，也会一惊一乍的感叹后，两个人才用手挡嘴叽里咕噜的说上好几句。
到了那卖蹄髈的位置，陈宝月原本是带郭小花来的。
但这会离得近了，卤煮蹄髈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面蹿，太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这摊子前的人不算少，两人只能在队伍后面跟着一起排队等着。
原本还想着快点买完了就快点回去的，但看着架势，估摸着很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陈宝月看了看前面长长的队伍，有点担心，“你阿哥一会儿不会等急了吧？”
闻言，郭小花想了想。
摆摆手，“不会，我们来之前都同他说好了的。要是真一直没等到我们回去，他自己也会慢慢找过来的。”
而且阿哥可聪明了，最起码，比她要聪明。
看着陈宝月还是很担心的模样，她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陈姐姐，你别太担心了。”
“好吧。”陈宝月忍不住又往自己方才过来的方向看了眼，这才勉强收心回来看着郭小花，点了点头。
好在队伍虽然长，但是摊主的手脚很是麻利，干荷叶包切好的煮蹄髈动作很快。
眼见着前面只剩下x两三个人了，郭小花也有些放心下来。
但很快就听见摊主开口说，“这一锅的蹄髈卖完了！后面的客人要是还想买，就要等下一锅了。”
下一锅？！
两人从队伍里面探出半个脑袋，这才看见了摊主脚下还有一个大大的陶锅，里面装的是提前卤好的蹄髈。
只是还是冷的，需要再在这摊上的灶台上重新烧开才行。
郭小花担心的问了句，“下一锅还要多久啊？”
摊主扇了扇底下小炉子的火，招呼道：“很快的很快，要不了一刻钟就得了！”
还要再等一刻钟。
但是排队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可她也担心阿哥在那边等久了。
两相为难之际，她抬头去看陈宝月，“陈姐姐，要不这样，你帮我在这里等着，我回去同阿哥说一声就回来。”
“那怎么能行！”陈宝月下意识就抓住了郭小花的手，不肯让她离开，“你年纪这么小，没人看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同你家阿奶交代？”
而且郭小花的个头不高，很容易就被完全淹没在人群里了。
她想了想，“要不我去找人，你在这里等着吧。”
第二锅还要等上一刻钟的时间，她来回一趟，说不准比这第二锅还要快些。
而且这边摊子前的人多，只要郭小花呆着不动，她回来肯定能一眼就瞧见她。
郭小花想想，也只能点点头，“那就麻烦陈姐姐了。”
“好说，”陈宝月捏捏她的脸，叮嘱道：“你就在这里不要动。”
“嗯嗯。”
尽管已经说好了，但陈宝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又挤到摊位前同摊主说了一声。
这才摸了摸郭小花的头后，往自己两人方才过来的位置那边走——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今天会有四章更新掉落，分别是晚上的五点，七点，九点和十一点[玫瑰][玫瑰][玫瑰]
第63章
郭柏文本来打算在卖发簪的附近坐着歇一歇，这样她们买完东西回来了，第一眼就能瞧见自己。
但眼见着点的一壶茶都喝的见底了，两个人却都迟迟没有回来。
只是买个蹄髈，需要这么久的时间吗？
茶摊上的店家问他要不要继续续水，郭柏文摆摆手，两三口就吃完了碟子里剩下的茶点。
起身付了茶钱，准备往蹄髈摊子那边寻人去。
他手上还提着那两支包好了的发簪布包，但一只手却还一直藏在袖子里面没有拿出来。
袖子里面攥着他方才买的那只发带。
早上出门来集市的时候，阿奶一边改自己的旧衣裳，一边念叨着家里该新作两身夏装了。
他想着都是顺路，也可以瞧瞧有没有合适的布料。
比起细棉布，夏日容易出汗，还是以前穿过的土粗布要更加透气些。
但现在手上也不差钱，郭柏文就想挑两匹细密些，或是颜色鲜亮一点的土粗布带回去。
正在那里同店家询问，除了这土粗布之外，摊子上还有没有其他更适合夏日的布料时，就听见外面突然有好几只狗叫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的好不吵人。
被迫打断了交谈，郭柏文从摊位前往外走了两步，就听见不远处有一个陌生妇人的声音响起：“跑了跑了！快快快！都小心些！你们都快让开呀！”
跑了？
什么东西跑了？
听见外面有动静，原本还坐在摊位后面的摊主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但也没贸然出去瞧，只是站在自己的摊位上，伸长脖子，探头探脑的就往外头瞧。
因为摊位架子的原因，郭柏文的位置要站的比他更靠外些。
但两人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到那人嘴里说的什么‘跑了’。
正待要回去，继续商谈布料的事情时。
却见集市里突然窜出一只受惊的小驴，一路狂奔，把身后几个叫喊的人都远远的甩到了后头。
因为瞧着还有点距离，终于知道是什么东西跑了的郭柏文，甚至还有空闲去想，‘这头驴跑的，倒是比他以前坐的那些牛车都要快些。’
结果下一秒，原本也在看热闹的摊主，却快手快脚的收拾起了自己摊位上的布匹。
慌乱之中，也只能抽出空对郭柏文提醒了一句，“小心！”
郭柏文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头驴，竟然是朝着自己这个位置跑过来的！
不是？！
这是为什么啊？！
他今天又没有穿什么红色的衣服！
不对，这是驴子，又不是牛——
当下，也没有时间让他再仔细去想缘由了，再不躲开，真的就要被这头驴给撞上了。
他一个扭身，结果差点险险的撞上了后面布摊的架子，脑子这一瞬间转的飞快。
甚至还想到了，被驴子撞了和前世被电动车撞了，这两个到底哪个更伤人的时候。
陈宝月正巧也看到了他，于是不管那已经急速靠近的小驴，她急着飞快上前两步拽着他躲让，两人危急关头，好歹是险险的避开了那头毛驴。
眼见着它径直一头撞上了原本布摊的摆摊架子。
‘砰——’的一声，带着碎裂木条的声音，只把那木头架子都给撞断了。
原本布摊上面挂着的防尘布，因为架子断了，这会整块都掉了下来。
这猛猛一撞，要真是撞到人身上了，怕是肋骨都要断了吧？
郭柏文不由得一阵后怕。
原本狂奔的驴子也因为这猛烈的撞击晕头转向的停在原地，又被那掉下来的防尘布盖了一脑袋，彻底晕了头。
也就是这样，后面一直追驴子的几个人这才姗姗来迟追上了它，几步上前就扯住了防尘布下驴子的头绳。
刚准备牵着绳子离开，几人就被布摊老板给拉住了，“你们的驴把我的摊子都撞坏了！还险些伤到了我的客人！还想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赔钱！”
“今日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一会儿就叫这集市巡逻队的人过来评评理！”
“正好周围围了这么多人，大家伙们也都一起瞧瞧！看你们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在集市上面卖这些牲畜！”
布摊老板这话说的厉害，原本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几个人也一下子没了办法。
几人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个明显像是领头的人这才站了出来，脸上赔着笑同布摊老板好声好气的说，“这驴子是受了惊，这才一时没能制住，让它在这集市里跑动起来了。”
“不是故意同店家你的摊子过不去，”他又拱了拱手，知道这一遭是少不了要花点钱免灾了，只能心疼的继续开口道：“不知店家你这摊位若是要修好的话，需要多少钱？”
布摊老板，不看他那赔笑模样，只是用手指大概掐算了一下，就丢出了一个数字，“一两银子！”
闻言，那人唬的一跳，“怎么几根木头架子，就要一两银子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布摊老板也来了劲，他斜眼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怎么，难不成你还以为我是准备故意讹你的钱？！”
“不敢，不敢。”
“哼！”布摊老板勉强收起几分脾气，语气也和缓了些，“你只算了这木架子的价钱，没看现在是什么日头吗？砸坏了摊子，你让我的布匹之后再放到哪里去接着卖？”
“今日来这集市，那可是交了整整一日的摊位费的！”布摊老板越说越气，正好瞧见不远处惊魂未定的郭柏文，于是干脆拿手一指，“还有我的客人！原本是过来卖布的，结果还没挑好布呢，就无端端的撞上这档子事情！”
“要不是人家娘子手脚够快，没被你家驴子撞伤，不然你就自己个哭去吧！”
这句话一说，那几个人也就顺着布摊老板的手指看了过来。
郭柏文先是被老板的那一句‘人家娘子’震了一下，接着突然对上几个人的视线后，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他话里说的，是自己和陈宝月。
原来刚刚为了躲开那头驴子，陈宝月仓促之下，掌心直接覆上他攥的发紧的手背，这会直到安全了，两只手都还没散开。
这一会突然被围观，两人都不自觉僵了一瞬。
慌乱抽手，郭柏文后知后觉开始摇头，“我们没事没事。”
但布摊老板显然不打算就这样结束，“你瞧！都把我们客人吓成这样了，你说说，这一两银子贵吗？！照我说，除了我以外，你们也该给人家小夫妻赔点！”
这话一出，原本赔的钱不见少，又新添了一笔钱。
几人显然也不是什么有钱的主，不然也不会追着一头毛驴跑了这么久。
于是x又和布摊摊主讨饶了起来。
眼见那几个人调转回了视线，虽然最后没出什么大事，但惊吓却是实打实的。
郭柏文正打算拍拍自己的心口，结果这一下，原本一直捏在手心的发带也碰巧掉了出来。
担心发带被弄脏了，他伸手去抓，没抓到，伸出去的指尖却刚好碰到了她低头时泛红的耳尖。
陈宝月感受到耳朵的温度，不自觉顿了顿，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继续蹲下把发带捡了起来。
唔。
这只发带，总觉得哪里看着有些眼熟。
是买了准备拿去送给郭小花的吗？
模样还挺好看的。
陈宝月仔细瞧了瞧，又伸手把它两侧带子拍了拍浮灰，确保上面没有沾到什么东西后，这才把东西递了过去，小声说：“没事，没有弄脏。”
郭柏文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把陈宝月递过来的手又往回推了推。
“原本买了……就是想要拿来送你的。”
终于说出来了，他没敢抬眼去瞧陈宝月的反应，只盯着那只拿着发带的手，觉得满心忐忑。
那手只动了动，他的心也就跟着紧了紧。
他没能看到陈宝月脸上是什么表情，却能看见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后，到底还是把那只发带收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郭柏文这一下不止是耳朵红，脖子也跟着一起有些发红。
忘了自己还没买布的事情，在这两人都不自觉有些沉默的环境里，他磕磕巴巴的说起了别的事情，“小，小花呢？她没和你一起吗？”
第64章
郭小花终于等到自己心心念念着的蹄髈煮开了。
知道自己让客人好等，除了那只蹄髈外，摊主又给切了一点卤肉，算是耽误人排队的赠品。
量不多，大概也就四五口的分量。
但浇了他们家的卤汁，这卤肉闻着也很香。
提着包好的干荷叶包，正在犹豫自己是走回去，还是继续停在这里等人的时候。
正好眼尖的看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正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郭柏文和陈宝月。
郭小花脸上带笑，提紧了自己手上的荷叶包，开始大大的挥动双臂，“阿哥！陈姐姐！我在这里！”
三人总算是在卤肉摊子前，又重新碰头。
郭小花一心都在自己这刚出炉的蹄髈上，倒是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那诡异的沉默。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荷叶包，只担心，这蹄髈要是凉了，估摸就没有刚出锅的时候好吃了。
毕竟那第二锅，没煮开和煮开了以后，闻着味道都不一样些。
但那里又没有桌椅碗筷能让她吃东西的。
于是拉了拉郭柏文的袖子，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开口询问道：“阿哥？我们回去看看阿奶是不是说好事情了吧？”
就算还没谈好，但是那家脚店还是有碗筷的，她能找个位置借碗筷一边吃一边等。
知道郭小花在打什么算盘，现在天色确实也不早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舍，但他还是微微侧脸朝向了陈宝月那边，没敢抬眼，“陈姑娘呢？”
陈宝月从刚刚过来的时候，就有几分魂游天外的意思，郭小花和她说了几句话，都要隔上好一阵子，才能听见她的回答。
担心是不是今天走的太多路，陈姐姐也有些饿的没力气了。
郭小花很是大方，“陈姐姐是觉得走累了吧？等会到了脚店那里，我也给你分些蹄髈吃。”
“嗯？嗯，”陈宝月回过神来，不好意思说自己现在不饿，只顺着郭小花的意思点了点头，“谢谢小花。”
“你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呀！”郭小花乐颠颠的，险些被自己的双丫髻打到了。
被郭柏文拉了一下，“好好走路。”
郭小花撇了撇嘴，不去理他，只拉着陈宝月慢慢的往前走，“走吧，我们回脚店那边去。”
“嗯。”陈宝月被小花拉着，一边顺着她的力道一起往前走，一边不自觉借着转身的空隙，看了眼跟在自己两人身后的郭柏文一眼。
那一只发带还藏在她的袖子里，总觉得格外烫手。
她记得上次看见郭柏文的时候，因为个头和自己相差不大，所以也当朋友相处。
之前在摊子上帮着一起修理箭头的时候，因为两人都是半蹲着的，她也不曾注意。
也就是这会子仔细打量，才发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自己高了快大半个头。
原本有些脸颊肉的面庞，或许是因为个头抽条的缘故，也变得棱角分明了不少。
瞧着，像是一下子张开了。
可她之前，怎么好像一点都没注意到呢？
三个人一起并排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每个人脑子的想法却都不一样。
眼见着距离脚店越来越近，郭柏文不自觉动了下脚尖，悄悄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刚好听见脚店旁边有挑着扁担箩筐的卖花郎在喊：“卖花呦卖花，今朝鲜花逗人爱。”
原本酝酿了半天的话头被打断，只剩下郭小花上前询问买花的声音。
“哎，卖花的——现在都有什么样的鲜花？”
“小姑娘你看看，艳红的石榴花！正是这个时节戴的，今天端午还能避禳邪气呢！”卖花郎招呼着，“都是新鲜的。”
“还有木槿花，粉的白的都有。”
“这里还有早上刚摘的荷花，你要是还不喜欢，那我这莲蓬也有！”看着郭小花手上提着的干荷叶包，卖花郎知道这是个爱吃的小姑娘，于是把被荷叶盖住的莲蓬也拿了几只出来。
点着里面的莲子说，“你瞧，一颗颗都新鲜着呢，吃着可清甜。”
郭小花果然被这莲子吸引住了视线，她看看石榴花，又看看那莲子，正在摇摆不定的时候，郭奶奶正好从脚店那边招呼了她一声，“小花——”
她猛地一抬头，就看见阿奶对她招了招手。
这下可好，也不用犹豫了，郭小花手脚麻利的拿出了自己的荷包，“六朵石榴花，六个莲蓬，一起多少钱？”
那边，郭奶奶和陈家夫妇一起，从脚店里面出来了。
面上神色平常，倒是看不出来方才都谈了什么事情。
陈宝月主动走了过去，陈仲华伸手，帮着她敛了敛额前的碎发，看她手上还提了不少东西，“今天玩的可开心了？”
“嗯，”她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就看见小花又塞了东西，“这是——”
“陈姐姐，”郭小花笑得开心，还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说好要一起吃蹄髈的，看着像是来不及了，正好这应季的莲子也好吃，我买的多了，正好匀些给你。”
还有那石榴花，她也都是按照人数买的。
当下就一人都给发了一朵。
艳红色的石榴花和扎出来的绢花，是不一样的质感。
陈仲华拿着花，端详了一会，都忍不住感慨了句，“许多年都不曾带过这样鲜亮的花了。”
这话说的，陈宝月和陈有田都看了她一眼，陈宝月拉上她的手臂，“阿娘，那我给你戴上？”
鲜花是有时效的，肯定要趁鲜亮的时候戴。
陈仲华笑笑没说话，只是随手，把这花给陈宝月戴上了，“你年纪轻轻的，总是跟在你阿爹和叔叔后面灰头土脸的忙活，也是时候该给自己打扮起来了。”
说完，她又接过陈宝月拿在手心里的莲子，“这个时节吃这嫩莲子正好，不苦。”
郭奶奶笑眯眯的说：“我也不知道，原来小花和你家月亮相处的这样好。”
陈宝月还是第一次被家里人以外的人叫做‘月亮’，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下意识又看了眼郭柏文，这才开口说：“郭奶奶，小花人很好的。”
三个孩子相处的这样好，倒是显得方才郭奶奶说的话，很有些不错。
陈仲华看了眼陈有田，点点头说：“那今日的事情，我们还要再先回去商议一下。要是没什么意外，过两日，有田正巧也要去县城一趟。”
“到时，也好再把我们家和村子的位置告诉你们。”
郭奶奶点点头，肯定道：“这是大事，是该好好琢磨琢磨，那我就等你们家的消息。”
“成与不成，都不会坏了我们两家的关系。”
这话一出，几人的神情更加和缓了不少。
陈仲华笑着说，“那今日天色不早，上山路远，我们就先回去了。”说罢就拉上了陈宝月和陈有田的手。
郭奶奶也牵起了郭小花的手，“我们家的铺子这些日子也有在卖糖点，都是文崽想出来的点子，今日x是凑巧碰见的，也没带什么东西过来。”
“等下次要是来县城了，肯定也给你们拿点尝尝的。”
陈有田闻言也笑了起来，看了眼莫名挺直背的郭柏文道：“那感情好，月亮最喜欢吃甜食了。”
“下次去了县城，一定去你家铺子瞧瞧。”
“好，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诶，你们回去的时候，路上也千万小心些。”
一一道别后，两拨人分别走远了。
郭柏文看着阿奶一直牵着郭小花，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在坐上牛车前，就把那卤肉和蹄髈给吃了个精光。
为此，额头上还挨了郭奶奶一个暴栗子。
“吃这么多，晚上回去可不能再吃晚饭了！”这出来一天光胡吃海塞，肚子都要涨坏了。
直到回城的牛车慢慢回到了县城里，眼见着都快要到自家了。
郭柏文终于才寻到了机会。
他看向正忙碌着开门的郭奶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进门的那一片刻，问出了声。
“阿奶，你之前，和陈家人都说了什么事情啊？”
第65章
“我和你陈叔说好，他家的月亮能力出众又勤快本分，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过阵子就给你两定亲，你以后就也是要成家的人了。”
郭奶奶这话一出，不仅郭柏文飞快的转过了脑袋，就连原本走在前面，准备去打水洗把脸的郭小花也立时转过了身。
惊讶的问道：“阿奶你刚刚说了什么？！”
浑然不觉得自己像是投下了个深水炸弹般的郭奶奶，甚至还能继续慢条斯理的关上家里的大门。
再看见家里两个人的表情，还能疑惑的歪了歪脑袋，像是疑惑他们的震惊。
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忘了说什么。
于是接着开口解释道：“不过这事还只是一个提议，最后到底能不能成，现在还不知道呢。”
“陈家人说还要再细细考虑几日，要是这事没什么意外，过几日你陈叔到县城里来的时候，正好也给我们留个他们家的地址。”
“不管这事最后能不能成，都不会影响我们两家的关系。”
说到这里，郭奶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上前几步拉起郭柏文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叮嘱道：“等到时你陈叔真的到店里来了，那我们再花钱请个媒人，又盘算些彩礼给送去女方家，你们这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这么快？”第一次经历这个时候的定亲速度，郭柏文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问了这么句话。
郭奶奶没好声气的白了他一眼，解释道：“这已经算是慢的了，又不是订了亲就马上能办婚礼的。”
“这段时间正是农忙时候，就算订了亲，寻常人家最快也是今年冬闲的时候，或是明年的这个时候。”
“陈家觉得你年纪还是小了些，就商议的是定亲后，等你过了十八再举行婚礼。”
“正好你之前也说自己不想太早结婚。”说到这里，郭奶奶像是有点无奈，“不过真等到那时候，她估摸着也要二十出头了——你当真就喜欢这个姑娘了？”
郭柏文听着听着，一时不由得有些语塞。
下意识的看了看阿奶，又看了看郭小花，好半晌才又憋出了一句话来，“……阿奶，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还你怎么知道的？
郭奶奶把自己拉着的那只手放下，没好声气的看了眼郭柏文，开口道：“文崽，你阿奶现在虽然年纪不小，但那也是年轻过的好嘛？”
那么明显的在意人家，她只是老眼昏花又不是眼瞎。
不过她也是犹豫了好久，才在最后告别的时候，想着和陈家提这件事情。
提一个可能性嘛！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不试试看，那怎么知道呢？！
再说了，她看陈宝月也是个能干的小姑娘，那时来村子里抓大斑的时候，多少个大小伙子都比不上她呢！
要是这事最后真的能成，她也算是在自己百年前，彻底了了一桩心事。
郭小花这时候才完全会过意来，她有些高兴又有些不敢置信的上前拉了拉郭奶奶的胳膊，“阿奶，你是说——陈姐姐，以后有可能就要变成我的嫂子啦？”
郭奶奶摸摸她的脑袋，却没点头，只拿手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还要等消息呢，事情没说定前，你可别在外面乱说！”
于此同时，好不容易背着一大堆东西到家的陈宝月，终于也在晚饭后，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原本端着碗筷的手一顿，下意识的就看向了自己的阿爹阿娘。
“郭家的小子踏实能干，家底清白，不仅在县城里面有自己的营生，现在听说还被送到书院里面念书嘞。”最后到底能不能学成还需要两说，但光是能识字，就已经比之前那些个媒婆们介绍的人家都要强几分了。
这也是陈有田上次，忍不住打量郭柏文的原因。
那时只觉得这小子虽然人不错，但年纪却比自家月亮小两岁。
时下，虽然也不是没有过妻子比丈夫年纪大的，但那毕竟是极少数。
所以他后面，也就没再想过这事。
但不成想，郭奶奶能主动提起了，自家想要定亲的意思。
说句不好听的，他当时虽然第一时间觉得两家现如今的境况不太相配。
但后来细细想想，郭家小子，确实是个比村子里的那些娃娃们更加靠谱的选择。
更何况，他娘子，也就是陈仲华，也是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就出声反对。
只说回来后，再仔细考量几日。
其实，也就是想私下里再问问陈宝月自己的意思。
陈仲华知道现如今女子成婚的重要性，郭家现如今虽然看着像是个不错的，但她这么多年，毕竟也只有陈宝月这么一个孩子。
哪怕现如今更喜欢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们家要真是在意这个，也不会把陈宝月一直留到这个岁数了。
于是自打陈有田说了这事后，她就一直下意识留心注意着月亮的反应。
茫然有，无措也有，但却没有反感和厌恶。
旁的，怎么也看不出来了。
她想了想，侧身又给了自家丈夫一个眼神，示意他出去后，这间屋子里就彻底只剩下了她们母女两人。
陈仲华这时也走过去，轻轻的把自家女儿揽在了自己的怀里，无声的拍了拍，“好月亮，关于这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同阿娘我好好说说罢。”
愿意也好。
不愿意也好。
全都看她自己的意思。
陈宝月有些不知所措，被陈仲华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后背，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道：“阿娘，我，我不知道。”
陈仲华拍着后背的手停下，她想了想，询问说：“你讨厌郭家那小子吗？”
怀里的人，闻言飞快的摇摇头。
陈仲华想想又问，“那你讨厌郭家其他的人吗？”
听着这话，陈宝月想起了郭奶奶和郭小花，她也缓缓的摇了摇头，“不讨厌。”
摸摸她的脑袋，陈仲华接着问：“那你喜欢郭家那小子吗？”
喜欢？
陈宝月想起郭柏文。
想起了最开始的那一鞭子，渐渐的又到了上次皮毛铺子门口的那次相遇，和这次集会上的箭头和发带。
脑子里面各种思绪乱糟糟的。
她沉默了许久，脑子里各种片段纷纷扰扰的，对于阿娘的询问，好半天也只能憋出个“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但却会在郭柏文遇到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冲上前去。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作为猎户女儿的本能，还是因为那个人是郭柏文。
还有他那时送自己发带，虽然初始有些错愕，但心里却还是欢喜的。
如果这就是喜欢——
这东西，和父亲叔叔教的狩猎技巧不同，是或者不是，之间的界限太过模糊。
她自己也不敢随意下决断。
陈仲华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当初和陈有田成婚的时候，因为父亲重病的缘故，所以她也是懵懵懂懂的，就带着一堆嫁妆一起出嫁了。
事到如今，面对自己的女儿，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情。
让她想想，她母亲当年，是怎么和她说来着的？
“那我们就先不谈什么喜欢不喜欢。”陈仲华想了想，准备还是实际点。
“你阿爹看中郭家的缘故，我现在也摊开掰碎了，好同你讲个明白。”
“郭家在县城里面有铺面有买卖，生意好不好你上次也是自己瞧过一次的。听郭奶奶说，他们家里还有两亩多的田地租种出去了，你若是同意了定亲，之后x就能搬到县城里生活。”
“不说什么大富大贵，但日子总是比现在要好过许多的。”
这个条件，郭柏文大可以找个县城里的姑娘定亲。
但郭奶奶却能看中了比郭柏文还大两岁的宝月，除了合她眼缘这个理由，陈仲华更偏向于，其实是郭柏文喜欢自家姑娘。
白日在集市摊位上，没有任何缘由，她冥冥之中就有这种感觉了。
这也是，陈仲华更偏向于促成这桩亲事的缘故，毕竟能到这一步，已经比如今流行的盲婚哑嫁要强上太多了。
“你如今这个年岁了，家中近几年上门提亲的人家也都同你一一说过。”陈仲华也不知道从那里又翻了几张纸出来，点着上面记着的人名，开口道，“你要是真不喜欢郭家小子也没关系。”
“今日临走前，郭家奶奶也事先说了，不管最后成与不成，都是常事。”
“你若是不想嫁给郭家，下了决断后，隔几日再让你阿爹进城同他们家说一声就行。”
“毕竟现在八字和庚帖什么都没谈及到，也不会耽误了之后的各自婚嫁。”
各自婚嫁？
也就是说，郭柏文会娶其他人……
而她——
陈宝月扫过那上面的人名，她虽然没念过书，但因为阿娘幼时在家开蒙过的缘故，闲暇时光也会给她念上几本不错的话本或是游记。
因此比较简单的字她都是认得的。
看着上面那一排排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再想起自己听阿娘念过的那些话本，陈宝月当下更是心乱如麻。
攥着阿娘递过来的那几张纸，她下意识捏紧了纸张的边缘，只抬头看了过去道：“阿娘，我想想，你再让我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四章掉落结束啦[比心]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66章
休宁县，城西。
杨夏女一大早就听见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虽然有些犹豫，却还是偷偷打开了一点院子的大门。
不过，这也是因为搬到这治安好些的巷子后，她才敢这么做的。
虽然还是不敢直接从家里出来。
外面的吵闹声持续了好一会儿了，她原本想装作没听见，但架不住外面的争吵声迟迟不停，反而有了越吵越大声的趋势。
听了一会儿，因为听得不是很真切，所以她也不知道外面吵的是什么。
偏偏这个时候，杨荞麦去主家店里帮忙端午节后营业前的卫生洒扫了，家里此时，也就只剩下她和甜荞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