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他只是个替身而已。……
静谧的牢房内, 只有墙壁上的烛火在不断跳跃晃动,给这暗无天日的牢房带来些许微光。
那光照在李建深的侧脸上,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为何要闭嘴, 这么新奇的事儿自然要与皇兄分享了。”
“皇兄, 你说,那个同你一样长着朱砂痣的人,到底是太子妃的什么人, 做弟弟的当真是好奇啊……”
李纪元笑着,像是故意一般, 仍旧在不断刺激着李建深。
李建深眸中火光渐盛,猛地收紧手中力道。
“唔……”
李纪元的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嘴角的弧度却越扯越大,从嗓子眼里挤出几道沙哑至极的笑声。
“皇……皇兄……何必……如……此生……气……”
他额间青筋爆出,因为窒息而微微翻起白眼。
“殿下——!”
孙正德腿抖如筛糠, 一步一踉跄, 几次险些摔倒, 从外头跑进来, 猛地在李建深面前跪下。
“太子殿下!即便襄王有罪也不可脏了您的手啊,若是出了什么事儿, 陛下问起来, 臣着实吃罪不起!”
“求殿下先放开襄王, 殿下——”
他原本在外头守着, 可察觉到不对劲,往里头一瞧,当即吓出一身冷汗来。
襄王是皇帝李弘托付给他照看的,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 无论李建深会不会受到处罚,他身为大理寺卿,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是板上钉钉了。
若是严重些,说不定还会被处以死罪。
他急得要命,险些就跪不住。
李建深看着李纪元,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杀意,眼见着李纪元就要不行了,他猛地松开手,任由他顺着墙滑到地上,冷声道:
“若是再胡说八道,我就真的杀了你。”
然后一转身,抬脚往外走。
他今日不该来这一趟。
李纪元忽然能够顺畅呼吸,不由捂着脖子大声咳嗽,然后如同溺水之人上岸,喘着气呼吸起来。
孙正德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跪坐在地上,抬起袖子去擦额上细密的汗珠。
牢房里只能听见李纪元的喘气声,他看着李建深的背影,待缓过气来,方才扶着墙踉跄站起,眼中仍旧是忽略不掉的讥讽。
真是可惜啊,李建深没能动手杀他,不然又是一场好戏。
他对着李建深的背影笑起来,用着嘶哑的嗓子大声喊叫:
“皇兄!你怕什么?不过说件太子妃的趣事而已,怎么就不敢听了呢?”
他的声音在牢房里不断回荡,传入李建深耳朵里,李建深下颚绷紧,脸似冰霜,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外走。
走至外头,满眼皆是黑压压的乌云。
今年的冬天,好似就没几天晴朗的日子。
李建深忽然顿住脚步,闭上双眼,那满心的燥郁像是野火一般在他的身体里流窜。
过了许久,他方才睁眼,开口问身后的谭琦,声音沉静,听着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谭琦却敏锐地察觉到里头的暗潮汹涌。
“世间与我一般,同在眉间长着一颗朱砂痣的人,应当很多,也没什么稀奇的,是不是?”
谭琦张了张口,道:
“殿下……,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太子妃同您感情要好,您不必将襄王的话放在心上。”
太子殿下这样聪明,早察觉到太子妃的不对劲,有许多事情,稍稍联系起来就能得到答案,太子妃她……
心里头藏着别人,而且那个人定然同太子殿下有着某种联系,确切的说,是某种相似。
襄王的话只不过是更加验证了这一事实而已。
太子殿下一直以来必定有所察觉,只是他一直在欺骗自己。
他陷进了同太子妃构筑的所谓‘温情’里,不愿出来。
听见谭琦的话,李建深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道:
“他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我为何要放在心上?”
听他这样说,谭琦心中没有放松,反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李建深如今这样子,同当初昭贵皇后没的时候十分相像。
当初,太子殿下表面也是同如今一样的沉静,可是那沉静下头,却暗藏着被压抑的火焰,也许只需一点星星火苗,那火焰便会瞬间奔发出来,将一切毁灭殆尽。
“殿下,您……”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李义诗怒气冲冲地过来,挡在李建深面前道:
“太子殿下对二哥做了什么?”
她是骑马而来,鼻尖被冷风冻得通红,说话冒着白气,眼睛里尽是急切,并且在言语间将两位兄长十分自然地做了亲疏之分。
李建深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她腰间的络子。
那络子的样式同他腰间的虽有所不同,但在上头却同样串了三颗珍珠,这是青葙的习惯。
“还有谁?”他问。
李义诗一愣,她在问二哥的事,不知李建深为何忽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盯着自己腰间的络子看,心下明了。
李建深这个人独占欲极强,自己的东西是决计不愿同人分享的,他看见自己腰间戴着青葙打的络子,自然是不高兴。
她冷哼一声,故意气他。
“太子妃的络子这么好,自然是要多多送人,我身边的小宫女,小内监们人手一个,哦,还有那位叫她学画的张画师,也有一个,太子殿下,您满意吗?”
李建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再理会李义诗,抬脚就往外走,李义诗要追上去,被谭琦拦住。
“公主留步,太子殿下如今心情不好,您最好还是少招惹为妙。”
***
李建深到丽正殿的时候,青葙已经睡下,他屏退众人,走到床前,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许是做了噩梦,青葙睡得并不安稳。
她眉心紧促,双手攥紧被褥,显然是魇着了。
李建深坐在床边,看见她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珠,那泪珠顺着鬓角滑落,很快隐没在发丝里。
她梦见了什么?
或者说,她梦见了谁?
李建深捧着她的脸,细细看着。
青葙猛地惊醒,微微喘气,她反应了一会儿,发觉眼前是李建深,便坐起来,待气息平稳之后,方才问道:
“殿下怎么这样看着妾?”
他的眼神与寻常太过不同,夹杂着太多说不清的意味。
李建深声音淡淡的:“我想看看我的太子妃究竟在想什么?”
青葙垂下眼,李建深如今说话越发叫人不解。
蜡烛‘噼啪’作响,爆出一声火花。
李建深要俯身吻青葙,青葙因刚醒,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李建深的唇在离她一寸的地方顿住。
他问:“为什么要躲?”
青葙随口道:“妾还未洗漱。”
李建深的目光悠悠地看着她,像是想把她的脸瞧出一个洞来,道:“是么?”
他起身,青葙这时才察觉到身上的压迫感减轻少许。
李建深抱着她去洗漱,在净室拉着她胡闹一回。
青葙照旧要去吻李建深眉间的朱砂痣,却被他躲开。
李建深咬着她的唇,道:“喜欢么?”
青葙眼角氤氲着一抹嫣红,在热气里点头:“喜欢。”
李建深的眼睛漆黑如墨,忽然笑了一下,松开她的嘴唇,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极轻的声音道:
“你是喜欢朱砂痣还是喜欢我?”
青葙正到紧要关头,咬着唇,没听到这句话。
她凑过去抱住李建深,在狂风暴雨里轻声啜泣。
水在浴池里不住晃动,最终归于平静,李建深抱着青葙回到榻上,看着她在疲惫中睡去,而他自己却毫无睡意。
他披着一件寝衣坐在床头,望着烛光,仿若一尊雕像。
没关系的,一切只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而已,不过是他的错觉,什么关东,什么长朱砂痣的倾心之人,不过是从前的事,同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知道她喜欢的是他便好,什么都不重要……
李建深不断地在心中重复着这些话,然而,却仿佛没有半点用,他心中的燥郁越来越盛,快要压制不住了。
他将手慢慢握起,扭头去瞧青葙,只见她安静地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袖。
李建深的心一软,俯身要去吻她,却猛然听见她说起了梦话。
“阿兄。”
李建深的身子一僵,呼吸也开始沉重起来。
她在唤谁?
李建深想要摇醒青葙质问她,可是身子却一动不动。
未几,他猛地坐起身来,掀开床帐,就要起身离去,一条腿却碰见了什么东西,在寝殿内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去,是一只箱子。
直觉告诉李建深,那不能碰,否则便会掉进无尽的深渊。
他应当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承恩殿去,等到明日照常起来,去上朝,去处理公务,会见大臣。
这才是他此刻该做的事。
然而李建深的身子却仿佛不再听他的指挥,一只手慢慢将那只箱子拉出来,抬手轻轻打开。
只见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卷,下头便是各色珠宝首饰,他认得,是自己往常赏赐给她的。
怪不得,他从未见她戴过,原来竟被她丢在这里。
李建深滚了滚喉咙,心里那埋藏已久的燥郁愈发浓厚。
他静默许久,终于拿起那幅画,慢慢展开。
只见一位少年缓缓映入眼帘,那少年与他有几分相像,并且与他一样,眉眼间长着一颗朱砂痣,而画像旁边,便写着‘吾爱’两个字。
李建深认出来,是青葙的笔迹。
只听轰隆一声,李建深心里的燥郁终于压制不住,如火山般喷发。
果真如此,一直以来的猜想终于被验证。
他只是个替身而已。
42. 第 42 章 烧画
怪不得, 自己从端州回来之后的那次宫宴上,她明明才第二次见他,却仿若对他痴心已久, 之后但凡与他相处, 她的一双眼睛也必定不会离开他的脸。
那双眼睛含情脉脉,直看到他心里去。
如今看来,她看的不是他, 而是将他当做一个工具,去看她口中的‘阿兄’。
在此之前, 他心里隐约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却下意识地去逃避,仿佛只要不去想,不去追究,他的猜想便永远不会被证实,他和青葙便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然而看着这幅画像, 他知道, 他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李建深垂下眼帘, 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这时, 青葙被寝殿里的动静吵醒,睁开了双眼。
李建深回首, 隔着半开的帐幔与她对望。
寝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香炉里是李建深特意为青葙寻来的安神香, 夹杂着浓浓的暖意, 透过帐幔的缝隙往床榻里钻。
时间仿佛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终于动了动,他撩开帐幔,单手提着画像给青葙看。
“太子妃能不能告诉我, 你画得是谁?是我,还是你的‘阿兄’?”
青葙拥着被褥,缓缓坐起身来,她的声音平缓,面容沉静,仿佛一个事外之人。
“殿下知道了?”
她是如此的平静,平静到连一句辩白也没有。
李建深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与他云雨过的妇人,只觉得无尽的寒意直往心头钻。
他滚了滚喉咙,嘴角露出一丝对自己的讽刺:“我早该知道。”
“我的太子妃这么喜欢我眉心的这颗痣,喜欢到不同寻常的地步,想不叫人注意都不行。”
从听见她从前有过意中人之时他便开始怀疑,后来青葙失约,他心中的疑虑便更重,今日李纪元的那番话,算是彻底将这个念头挑明。
只是他不想信,也不敢信。
直到看见这张画。
李建深想起那日画像掉落在地时,青葙紧张的神情,只觉得讽刺非常。
他关心她的身体,怕她着凉,而她从头到尾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
李建深咬紧牙关,沉声道:
“王青葙,你把我当什么?”
青葙将被褥往自己身上裹,直视李建深的双眼,与他对视,直言道: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呢?替代品,或者也可以说……替身。”
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说:“殿下,您长得太像他了。”
这段话彻底击碎了李建深为自己编织的梦境,它像是一把火,将一切的虚妄美好全部烧毁殆尽,只留下血淋淋的真相。
替身……
李建深从未想过,这个词有一日竟会出现在他自己身上。
“呵。”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堂堂大周太子,竟被一妇人如此轻易地玩弄于股掌之上,还要费尽心力去欺骗自己。
李建深下颚绷紧,周身开始散发出森然的寒意。
他是太子,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大周战神,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这样地愚弄他。
没有。
李建深将画纸捏得簌簌作响。
“殿下。”青葙唤他,眼睛却一直在盯着画像瞧,她怕李建深将它扯坏,便伸出手去,道:“请殿下将它还给妾。”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到了如今,她还只关心画像。
李建深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罕见地发起火来。
“来人!”
他拿着画像往外走。
青葙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掀起被褥,赤脚下榻,想要将画像拿回来。
正是晚冬,外间屋檐下还落着霜花,她被冻得瑟瑟发抖,脚步却一刻不停。
宫人们听见动静,早应声过来,殿门打开,众人瞧见太子和太子妃两人皆是披头散发,只穿一件寝衣便出来,不由吓了一跳。
李建深冷着脸,声音像是沁了冰:
“往后不许太子妃再画画,一应笔墨纸砚全部不许在丽正殿出现,冯宜,去拿火盆。”
冯宜张了张口,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他知道李建深是生了大气了。
他看了一眼青葙,暗自叹了口气,应声称是。
青葙听见李建深的话,脸色一变,再也不顾什么礼节规矩,上前挡在李建深面前,道:
“殿下要做什么?”
李建深沉着脸看她,缓缓吐出两个字:“让开。”
青葙摇了摇头,蠕动着嘴唇,语气放软:
“殿下,妾知道您生气,您怎么罚我都成,只是求您,可否把画还给我?”
李建深既然知道了真相,想必不会再理她,他又不许她再画画,那他手中那幅便是世上仅存的‘阿兄’的画像,是她往后唯一的慰藉与念想。
李建深被气笑了,她此刻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急切,他好似从未这样在意过自己,在她心里,自己的存在还不如手上这个死物。
火盆已经搬来,李建深看着青葙,见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容颜绮丽。
因出来匆忙,她的发丝凌乱,寝衣上的带子甚至都未曾系好。
李建深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塞进耳后,然后在青葙惊愕的目光中,手一扬,将画像抛入火盆。
那画像遇上火,顷刻之间便燃烧起来,火光窜天,映照在青葙的侧脸上,照出她满脸的惊慌失措。
“阿兄——!”
青葙反应过来,猛地转身,要往火盆那边跑,却被李建深扼住手脚。
他用两只手从身后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弹,轻声凑到她耳边,姿势亲密,说出的话却无情。
“你瞧,那火烧得多旺。”
青葙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将画像蚕食殆尽,最终化为一片灰烬。
她的心在一点点往下坠。
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见画像已经烧完,火盆里只余零丁的碎屑,李建深才终于松开青葙,却见她猛然推开自己。
他心头一震,沉声道:“回来!”
却见青葙的手已经伸进了火盆里,她像是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那些碎屑捧了出来。
李建深呆愣住,待回过神来,心中便是滔天的怒火。
他下颚绷紧,大步走过去将火盆踢翻,拉着青葙,一字一句问:
“就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连手都不要。
那些碎屑还带着火星,青葙的手烫得发红,很快便起了火泡。
青葙低头看了看,发现它们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再也拼凑不起来。
她转过头,对着李建深看了一眼。
李建深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青葙。
她的目光里再没了往日的情意,有的只是无尽的冷漠。
她张了张口,说:“是啊,我就是这样喜欢他。”
李建深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往日在床第间,他无数次的问她是否爱他,她每一次都回答‘爱’,当时只觉得甜蜜,如今想来,那一声声回应却像是往他脸上甩巴掌。
她的爱不是在对着他,而是对着她的‘阿兄’。
他只不过是她用来怀念另一个人的‘工具’而已。
他们情比金坚,而他则是那个多余的。
李建深看着青葙,慢慢笑起来,轻声道:“可是他已经死了,不是么。”
这样的话,无疑在往青葙的伤疤上撒盐。
她神色未变,手却微微开始颤抖,注视着李建深,左边眼角愣愣流出一滴泪来。
那滴泪落在李建深的手上,像是往他心里捅了一把刀,疼痛在他身体里四处流窜。
李建深冲冯宜伸手,“拿把匕首来。”
“殿下……”冯宜跪下,“殿下三思,太子妃她——”
李建深冷笑一声,道:“怎么?你以为我要杀她?”
他与青葙静静对视,道:“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是我的妻,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杀妻的地步。”
冯宜心头打鼓,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珠,起身去取了一把匕首递给李建深。
李建深接过,让早已吓得不行,跪在地上的众人退下。
然后抽掉匕首的剑鞘,放进青葙的手里,握着她的手,将匕首抵上自己的眉心。
那匕首十分锋利,很快刺破皮肤,一道血痕缓缓顺着李建深的眉心往下流。
青葙手中的碎屑撒了一地。
她看着李建深,身子不住往后退,想要挣脱他。
“你疯了……”
李建深按着她的手,往里送了送,眉心的血流得更快,他却好似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道:“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
“挖出来。”他说。
青葙静静地看着他。
李建深道:“把这颗朱砂痣挖出来。”
他要将他脸上一切与那人相似的地方,全部抹去。
青葙张了张口,手上的疼痛在不断加剧,但神色依旧淡淡的。
“殿下,不必如此,往后我都不会再把您当成是他了。”
李建深听了这话,手上反而更加用力,青葙使劲将身子一歪,匕首随之掉落在地。
李建深脸上流着一道血痕,走到青葙身边,将从前她送给他的络子扔到她脚下,道:
“阿葙,我当真想同你好好过日子,也当真……心悦于你,不过,往后不会了。”
青葙看着他,并没有什么反应,无论是吃惊,伤心,还是难过,通通不曾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只是点了点头,道:“是。”
仿佛李建深所说的话对她来说只是可有可无。
李建深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是啊,不过一个替身而已,她又怎么会在乎。
“往后我不会再来,你也不必再费心背着我喝避子汤,今日,是最后一次。”
李建深不再看她,就这样流着血,身穿一件单薄的寝衣出了丽正殿,头也不回地踏入寒夜之中。
43. 第 43 章 她想回去了。
丽正殿内发生的变故太过突然, 好些宫人甚至从头到尾都未曾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知道太子殿下好似因为一张画像,同太子妃生了大气, 甚至还动用了匕首。
柳芝同樱桃在外头守着, 心急如焚。
太子要拿匕首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杀了太子妃?
不,应当不会,太子虽然武艺高强, 但并非残暴之人,太子妃又是他明媒正娶来的妻子, 就算再生气,也不过是冷落而已,应当不会对她做什么。
但想起方才太子那幅骇人的模样,两人一时心里又没了底,只能不停地往里头张望。
柳芝心中着实担忧,便走到同样在外头等待的冯宜跟前, 叉手行礼:
“大伴, 您总得想个法子, 万一出了什么事, 可如何是好?”
冯宜比她更是着急,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李建深如此生气的样子, 虽知他不会伤害太子妃,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太子妃受伤, 怕是于陛下、太后那里都不好交代。
他将手中拂尘捏得紧紧的,正要进去一探究竟,便见李建深顶着一脸血出来。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
冯宜险些将魂吓掉,连忙迎上前去, 着急忙慌地问:
“殿下如何竟伤成这样?”
李建深周身散发着寒气,身着一件单衣,站在那里,淡淡道:
“今日之事,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宫人们战战兢兢跪下:“是。”
待李建深走远了,柳芝和樱桃才敢从地上起来,一刻不敢耽搁,转身就往里头跑去。
只见青葙正赤着脚蹲着,自抱双臂,不知在低头看着什么,不远处是早已熄灭的火盆。
临近了,才发觉她看的是落在地上的,画纸的碎屑。
两人回想起方才青葙不要命一样将手往火盆里伸的景象,不由心下凛然,急忙跑过去将她搀扶起来。
“殿下,您没事儿吧?”
樱桃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庞,着急问道。
低头,又瞧见她满手的火泡,想是方才被火燎到的,不由红了眼眶:
“不过一幅画而已,怎么就值得殿下同太子这样怄气?”
青葙看着一地的碎屑,将自己抱得更紧。
“是啊,不过是幅画而已。”
可她就是这样看重,阿兄已经没了,她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可如今,这念想也随他而去,化成了虚无。
柳芝早进寝殿拿了鞋子和大氅过来,同樱桃伺候着青葙穿上。
她搂着青葙,对樱桃道:“先别说这些,先扶殿下进去。”
青葙被两人扶着进了寝殿,方才觉得暖和了些,她捞起被褥紧紧裹在身上,盘腿坐在塌上,面色平静。
待将早煎好的避子汤喝下,柳芝派人请的御医也到了。
那御医仔细将青葙手上的火泡用火燎过的银针挑破,然后上药包扎。
待一切收拾完毕,御医又替她把了把脉。
青葙见他面色不对,便令柳芝和樱桃出去。
“御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御医摸了摸胡须,道:“太子妃殿下近日可按时服用臣开的养胃汤药?”
青葙点了点头,“是,一日不曾断过。”
这就奇怪了,御医微微皱起眉头,往常太子妃得不过是普通的胃疾,怎么如今却有加重之势?
他斟酌着言语,问:“敢问太子妃,近日可曾还有呕吐,疼痛等症状发生?”
听他这话,青葙便明白了,道:“有,而且也比从前频繁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他,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平静问道:
“可还有救?”
御医犹豫片刻,垂下脑袋,说:“臣无能,只能改变药方,看看能不能稍加缓解。”
这句话意味着青葙的情况属实已经有些严重了。
青葙沉默良久。
自阿兄离开之后,她已经独自一人在这世间坚持了太久太久,她知道,他想要她好好活着,可是上天好似已经不想她再受这人间的苦了。
她叹了口气,微觉遗憾。
“若是严重的话,还能撑多久?”
御医也不敢妄下断言,只道:“这个臣也说不好,不过,殿下不必过于忧虑,放宽心,好好用药,多半就好了,也许到不了那个份上。”
青葙笑了下,点点头,说:“我知道,有劳了。”
御医觉得有些意外,他见过太多病患,别说那些没受过苦的闺阁娘子,便是常在刀尖上行走的汉子面对生死,也定要红个眼睛,掉几滴眼泪,鲜少会像青葙一般如此镇定。
这样的性子当真不似是在市井里长大的。
他叹了口气,道:“微臣告退,这便去禀明太子殿下。”
他不知东宫里发生的事,只以为同往常一样,是李建深差人唤他,按照规矩,需得将青葙的病情向他禀明。
“不必了。”
御医的脚步一顿。
青葙对他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应当不会想听这些,大人往后若是给太子殿下请脉,也最好不要提我,免得惹他不高兴。”
御医不解,自年前起,太子便宠爱起太子妃来,两人感情瞧着也还不错,怎么此刻太子妃却将两人形容得好似仇人一般?
青葙直言道:“我们闹了矛盾,大人照做就好。”
御医只得称是。Ding ding
樱桃照着新药方重新去御医署取药,柳芝进来,看着青葙道:“殿下,怎么忽然就换药方了?”
青葙道:“无事,病要好了,再吃原来的药自然不合适。”
柳芝不疑有他,犹豫片刻,才终于问道:
“殿下,太子殿下方才是带着血出去的,他……”
“他想把自己眉间的朱砂痣挖出来。”
柳芝张了张口,万万没想到是这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不可损伤分毫,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更别提李建深这样的天潢贵胄,更何况伤害的还是最重要的脸。
这可不是小事,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会叫他如此?
青葙见她满目惊愕,轻声道:
“放心,那匕首刺得并不深,御医会治好他的。”
她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再无从前的关切和情意。
柳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蹲下,攥住被褥,仰头注视着青葙,问:
“殿下,您同太子殿下究竟是怎么了?”
李建深方才烧画的时候,她听见青葙说什么‘我就是这样喜欢他’,听得她一头雾水。
这个‘他’指的是谁?太子妃喜欢的人不应当是太子么?难道还有旁人?
还有她如今对太子这样冷淡的态度,仿佛一夕之间变了一个人一般……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葙的手刚上过药,里头是凉飕飕的疼,她吹了吹,缓声道:
“没什么,只是做了一场梦,该醒了而已。”
她和李建深互相将对方当做旁人的替身,也算是互不亏欠。
外头响起动静,是宫人们进来,要拿李建深留在这里的一些衣物和平日里用的东西,顺便将一应笔墨纸砚搬走。
青葙叫住她们:“等等。”
她让柳芝将床下的那只箱子拉出来,然后褪下脖子上的那只玉坠,放了进去。
“将这些替我还给太子殿下。”
宫人们面面相觑,柳芝有些不解:“殿下,这可都是太子殿下的赏赐,还有那玉坠,是太子特意送给您的礼物,焉有退回去之理?”
太子妃一向珍爱这些东西,不是贴身戴着,便是放在箱子里妥帖保存,不肯损耗分毫,怎么忽然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要送回去?
青葙将被褥裹得更紧,说:“照我说的做就是,这些东西,其实,我本来就不喜欢。”
柳芝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那些宫人们已经上前将箱子搬走。
待寝殿又重新静下来,这是,青葙又道:
“好姐姐,往后太子不会来了,我这个太子妃怕是也当不长久,你和樱桃再在我这里呆着,也没什么前程,与其将来跟着我受苦,不如好好再择一条好路。”
“若是还想待在宫里,便去五公主那里去吧,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不会亏待你们,比跟着我好,若是不想,那我便求了太后,送你们出宫,你们在外头都有父母家人,不得已才进了宫来,如今正好出去,与家人团聚。”
柳芝听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她同樱桃的去处,只觉得心惊。
不知为何,她竟有种青葙在提前安排后事的错觉。
她猛地跪在脚踏上,头回不顾规矩地抱着青葙哭起来。
“不!奴婢哪儿也不去,殿下,无论您和太子究竟发生了什么,都别赶我走——!”
青葙将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我也想一直跟你们待在一块,平日里,咱们还跟从前一样踢毽子、挽花绳,春天到了,就去放风筝,秋天摘果子吃,冬天凑在一起打雪仗。”
“很想,很想。”
可是老天爷,好似并不打算给她太多的时间。
或许,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十分脆弱。
此刻,她分外想念关东,想念福伯,想念……阿兄。
她想回去了。
青葙闭上眼,将自己整张脸埋进柳芝的怀里,不愿再起来。
44. 第 44 章 妾是来求殿下和离的
李建深身为储君, 竟然伤了脸,自然是大事,但冯宜知晓其中的轻重, 不敢声张, 只连夜悄悄叫了御医过来。
然后又以李建深多日劳累,感染风寒为由亲自到李弘处替李建深告假,免得明日早朝被人瞧出来, 到时候又免不了风言风语。
李弘还在为除夕那日李建深的行为生气,加之又知晓了他在大理寺差点掐死李纪元的事, 见了冯宜,自然是没什么好脸。
“风寒?”他冷笑一声,“咱们太子的本事通天,谁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怕一场小小的风寒?”
冯宜跪下,老老实实挨了他一顿训, 态度十分恭敬。
“回陛下, 太子殿下确实是病了, 俗话说, 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 前些时日的事, 太子一直想给您回个话, 又怕您不愿见他, 整日里忧心忡忡,他又一直劳累,如今被寒风一吹,自然就倒下了。”
冯宜怕李弘不为所动, 便又道:
“过段日子,便是昭贵皇后的忌日,殿下是想早日养好身子,好等着日子祭拜的,陛下瞧在殿下一片孝心的份上,便消消气吧。”
说完,便重重磕了个响头。
李弘自然不信李建深当真会在私下里反省,但听见他提及发妻,他的面容到底有了些许松动。
他由着宫人替他擦了脚,拜了拜手:
“去吧,朕也不求他有多孝敬朕,只求他安分守己些,便是朕的造化了。”
说完,便轻咳了两声。
冯宜知道这是准了,不禁在心中松了口气,又说了些李弘爱听的话,便出去了。
李弘见他走了,才对着给自己梳头的孙冒严道:
“去查查出了何事。”
……
冯宜回到承恩殿的时候,正遇见站在外头的御医署署丞,他奇怪道:
“大人怎么不进去?”
署丞见他回来,如同见到救星,忙拉着他到一旁廊下小声道:
“冯大伴您可回来了,哪里是我不想进去,我这是半只脚刚踏进去便被太子殿下叫人给轰出来了。”
冯宜既叫了他来,那便是太子身子有恙,可如今这样的情况,到底是看还不看,他也没个主意,只能等冯宜回来同他商量。
“大伴,殿下哪里不舒服?您告诉我,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冯宜倒是没有多透漏,只道:“大人一会儿进去便知,劳烦大人再等一会儿,奴婢进去劝劝殿下。”
署丞连忙道:“有劳大伴。”
夜凉如水,冯宜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进殿,只见李建深正一个人拿着帕子用热水擦拭脸上的血,待将血擦干净了,便随手将帕子扔进热水盆里。
冯宜见他走到镜前,观察了一会儿,很快便皱起眉头来。
他眉心皮肉虽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但那颗朱砂痣却还在。
李建深看着镜子,冷笑一声,抬手便将镜子砸个稀巴烂。
只听‘哗啦’一声,镜片四分五裂,李建深的拳头上也开始慢慢沁出血来。
冯宜扔掉手中的拂尘,连忙过去跪下,紧紧抱住李建深的双腿,道:
“殿下,奴婢知道您生气,可再如何也不能伤害自己,您是太子,未来大周都指望着您,万不可因为这些小事伤心伤身啊!算是奴婢求您了,昭贵皇后在天之灵瞧见您这样,怕是也不会安心。”
李建深像是全然察觉不到疼痛,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淡淡道:
“你说的对,不过是小事而已,一个女人,不值当我为她如此。”
冯宜听他如此说,不由大喜,他真怕李建深当真气疯过去,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来。
见李建深的手仍在不停地滴血,冯宜连忙扭头朝外头示意宫人请署丞进来,然后又将水盆中的帕子拧干裹在他的手上。
李建深转身,坐在胡床上,面容平静,周身却散发着森然的冷意。
署丞瞧见他眉心的伤,不由大吃一惊,但到底什么都没问,转身叫人拿药来。
却听李建深漫不经心地问他:“可有什么药能去掉我眉心的这个东西。”
他方才用匕首都没能将它完全挖掉。
署丞一愣,犹豫道:“殿下说的可是殿下的眉心痣?”
李建深抬眼:“能去掉么?”
李建深眉心的朱砂痣一直以来被视为大周祥瑞的象征,都说他正是因为生有此物,才能战无不胜,帮助陛下打下江山。
他一个小小署丞,哪里有胆子去弄掉这样的东西。
署丞连忙跪下:“殿……殿下,不可啊,殿下的眉心痣乃是我朝的祥瑞,不可轻易抹去啊。”
祥瑞?
李建深冷笑一下,前朝末帝所生的第十一子眉间亦有此物,前朝不还是灭了国,同样的一颗痣,在前朝被视作不详,到了他这里,却又变成了什么祥瑞,当真是可笑之极。
突然,他面色一顿,收敛起了笑意。
署丞以为他是生气了,只得跪下磕头,“殿下,臣是当真不能——”
“不会有人怪罪你,只管照做便是。”李建深看着被包扎好的手,打断他的话,又对冯宜道:
“叫谭琦过来。”
署丞额头冒汗,无奈称是。
谭琦过来之后,道:“主子,您找我。”
李建深道:“有件事交由你去办。”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他。
谭琦领命出去。
署丞正打算给李建深的眉心上药,便听见外头响起了动静。
“殿下,所有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
见李建深没有说话,宫人便拿着东西进来,她们捧了李建深的东西往里间去,却被冯宜叫住:
“这个箱子是什么?”
太子可不曾在丽正殿那儿落下这个。
抬箱子的宫人跪下,回答道:
“回殿下,这是太子妃的东西,说是太子殿下从前赏的,今日还给殿下。”
她打开箱子,只见里头是李建深往日里赏给青葙的一些首饰钗环,她找了找,将一个玉坠捧在手心里,垂着脑袋道:
“这是太子妃特意从脖子上摘下来的,说是一并还给殿下。”
冯宜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叫他嘴贱,问这个做什么?
那玉坠是昭贵皇后的遗物,太子殿下最宝贝的东西,如今却像是打发废料一样被太子妃打发回来了。
他转过头去,果然瞧见李建深沉下脸来,神色愈发冰冷。
冯宜小心地捧了那玉坠过去,“殿下……太子妃许是觉得她戴不了如此贵重的东西,是以才……”
李建深垂下眼帘,伸手将那玉坠紧紧握在手心里。
她果然是不稀罕。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看着署丞淡淡道:“我知道你有法子去掉我的朱砂痣,开始吧。”
署丞见他面容冷峻,身上散发着上位者浓浓的压迫感,只能硬着头皮应是。
李建深垂头,缓缓打开手心,只见那枚玉坠在烛光下散发着淡黄的微光。
他记得自己将它戴在青葙脖子里时,那暗藏在不确定下的期待,他在赌,可是事实证明,他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月亮渐渐落下,外头的天一点点地亮了起来,院中的竹叶迎着月色舞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建深慢慢将十指收拢,将玉坠重新紧紧握在手心里。
***
等到李建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到了三月底。
初春将至,冬日的肃杀气氛被暖暖的春意取代,李建深这些日子都在梨园住,平日里处理政事,瞧着倒是与往常无异。
只是冯宜这样贴身伺候的人却发现李建深开始变得喜欢发呆,经常会一个人看着东宫的方向出神。
他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劝导。
其实想想那日,也难怪太子会如此生气。
任谁被人当成替身,都不会高兴,更何况是太子殿下这样的天潢贵胄。
他的尊严、高傲被太子妃毫不犹豫地踩在脚下,焉有不怒之理。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太子也拿太子妃做替身和靶子,若搁在寻常人身上,也算是两清了,但李建深是太子。
这世上,从来都只有太子利用别人的份,哪里有反过来的,太子妃瞧着那样听话懂事,不想却也做出这样的大胆之举来。
这是一笔糊涂账,谁也算不清楚。
两人如今也算是闹掰了,太子不理会太子妃,太子妃亦不理会太子,从前若太子不住宫里,她三五日便要差人来问候的,可是这都这么久了,她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往日对太子的那些情意,当真不过都是装的罢了。
冯宜见李建深正在处理公务,便出了沁芳殿,伸了伸懒腰。
开春了,万物复苏,但愿一切都能好起来。
他怀抱着拂尘,正打算回去,却见一小内监过来,道:
“大伴,卢娘子来了,想要见殿下呢。”
冯宜道:“殿下不是早说了,卢娘子有事便去请太医,无事不要打扰他么?”
自从太子搬来梨园,卢娘子三天两头地便往这里跑,太子并不大见她,她还是这样锲而不舍,又是何必?
那小内侍点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不是说了么,殿下不见她,好好送回去便是。”
“不……不是。”小内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喘着气道:“是太子妃来了!”
冯宜一愣,不禁微感吃惊。
自从那日太子同太子妃生了气,太子妃便再也没有来找过太子,而由于太子的原因,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不大打听太子妃的消息。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太子妃’这三个字属实已经变得有些陌生,如今突然听到,自然感到意外。
冯宜皱起了眉头。
卢娘子太子不见,那太子妃呢?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禀告一声。
“你说谁?”
李建深坐在胡床上,问道。
冯宜小心地看着他的神色,答道:
“回殿下,是太子妃,哦……还有卢娘子,也在外头。”
李建深垂下眼,长久地不说话,他如今眉间已经没有了朱砂痣,面容瞧着比从前更显冷峻。
冯宜见此,便道:“奴婢这就差人将太子妃送回去。”
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便听见李建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叫她们都进来。”
冯宜一愣,称是。
青葙在外头站着,卢听雪歪头看她,“太子妃好似许久不曾来过了。”
青葙笑了笑,道:“是啊,我对梨园并不熟悉,也便来得少了些。”
卢听雪打量着她,淡淡道:“是么。”
她可记得,从前可不是这样。
青葙察觉到她的目光,并没有在意,眼睛只看向沁芳殿的殿门。
她在当卢听雪替身的那段时日,于她本人并不了解,如今也不想与她有什么多余的交集。
卢听雪对她是个什么看法,与李建深的关系如何,通通不关她的事。
见她这样,卢听雪也移开了视线。
她知道李建深这些时日跟青葙并未见过面,便猜测两人多半是闹了矛盾,还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如今见了青葙的面,她便确定了这一点。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关系不好,对她是有利的。
冯宜出来请她们两个进去,卢听雪微楞,随即笑了起来,她就知道,李建深不舍得这么久不见她。
她抬了抬手,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太子妃请。”
青葙并未露出她想象的怒容,反而笑了笑,抬起脚往里头。
待两人进了殿,见到李建深,都不禁微微一愣。
李建深眉心的朱砂痣不见了。
只不过青葙只是抬头看了看,便开始行礼,而卢听雪却是上前几步,语带关心道:
“殿下……”
李建深一直在观察青葙,她瘦了,精神头好似比从前差了些。
他心里隐隐期待她是因为他才这样,可是见她对自己如陌生人一般,不由在心中冷笑起来,眼色也黯了下去。
她心中只有她那个死去的阿兄,哪里会将他放在眼里?
自作多情的蠢事,一次就够了。
他眼睛盯着青葙,却对卢听雪道:“坐吧。”
卢听雪听见李建深这句话,便开始往他身边走去,见他没有拒绝,便大着胆子在他身边坐下来。
青葙像是没瞧见,仍旧跪地给李建深行礼。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道:“起来吧。”
青葙谢恩起身,李建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拿起茶杯把玩起来,道:“你来,可是有事?”
冷淡的语气里藏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关切。
青葙点点头,也丝毫不顾及卢听雪在这里,轻声道:
“殿下,妾是来求殿下和离的。”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李建深手里的茶杯已经被捏得粉碎。
45. 第 45 章 她不要我了
卢听雪早在听见青葙说想同李建深和离的那一刻便已经愣住。
王氏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太子妃之位是天下多少女子想要得到的东西, 有了它,权势、地位,财富, 应有尽有, 特别是像她这样出身的人,能当上太子妃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自该感恩戴德, 牢牢守住这个位置才对,哪里有主动让出去的道理?
从前, 她只觉得王氏有些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但还算有些眼色和小聪明,但是如今,她却只觉得她蠢。
蠢得无可救药。
窗外,几只布谷鸟站在竹枝上不停的晃动, 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去, 使得它们下意识去抖动自己的羽毛, 微风吹动窗户, 发出‘吱呀’的响声,它们便飞到窗沿上, 开口‘布谷布谷’地叫起来。
这响动愈发映衬出寝殿里那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深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慢慢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拳头, 对坐在身边的卢听雪道:“你出去。”
卢听雪听见这话, 不禁微微一愣。
她其实早注意到,从方才进屋子起,李建深虽然看似对她亲密,但实际一举一动都透漏着疏离, 眼睛更是一刻不曾离开过太子妃王氏。
如今李建深的语气又太过冷漠,难免叫她有些心慌。
不应当是这样的。
李建深不应当为了一个王氏,这样对她。
心里纵有万般念头,卢听雪面上还是维持着高门贵女的镇定和体面,她起身,对李建深行礼,语带劝慰:
“是,殿下息怒,太子妃许是一时气话,殿下还是仔细问问发生了何事,别为了这个同太子妃伤了和气……”
她话还未讲完,便见着李建深起身,伸手便将青葙拉进了里屋。
卢听雪面上顿时有些难看。
她隔了这样长的时间才见李建深一面,却只得到这样的对待。
冯宜过来送她,“娘子,请吧。”
卢听雪垂下眼,捏着帕子,轻声道:“敢问大伴,太子妃为何要和离,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若只是同李建深闹脾气,王氏不可能有如此惊人之语,除非是她脑子坏掉了。
冯宜自然不敢多言,只道:“这样的事,奴婢哪里就知道了,娘子,还是让奴婢送您出去。”
见打听不出来什么,卢听雪便笑了笑,道:“倒是我多嘴了,我这便回去,不叫大伴为难。”
说着,便轻咳了两声,往外走去,面上的笑容却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
里屋里,李建深与青葙面对面站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张脸淹没在阴影里,叫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青葙往后退了退,离他远了一些,李建深看见,不禁将嘴角抿成一道直线。
他淡淡开口:“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青葙面色平静,点了点头,轻声道:“妾知道,妾想和离,请求殿下准许。”
‘和离’两个字在她说来,仿佛无比轻巧。
李建深滚了滚喉咙,静默片刻,开始坐下,笑她的天真。
“在皇家,只有废妃,没有和离。”
青葙并没有因为这样的话而有任何松动,她听了之后,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说:
“那就废妃。”
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直接让李建深绷紧了下颚,险些将舌尖咬出血来。
他抬头看向青葙,想要在她眼睛里看出一点犹豫和舍不得,然而只是徒劳。
她的眼睛里只有冷漠和淡然,仿佛方才说的只不过是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
李建深站起身,转过身去,不叫她看见自己的极力隐藏的狼狈。
“你有没有想过,当一辈子的太子妃,你可以吃穿不愁,受人尊敬,一旦失去这层身份,你就什么都没了。”
青葙点了点头,缓缓道:“妾知道。”
太子妃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好处自然是很多的,金银财物,权势地位,哪样不是世人毕生所求。
可是对于她来说,这些东西却也没有那么好。
她还是更喜欢在关东的生活。
她当初嫁进来,原本就是冲着李建深的脸来的,那时阿兄刚去世没多久,她正是伤心的时候,便顺理成章地将李建深当成了自己的寄托,心甘情愿地同他做一场梦。
当画像被李建深烧毁的那一刻,她才真正认识到,阿兄已经死了,并且永远不可能再活过来。
她的梦也随着画像一起化成了灰烬,她不能再骗自己,是时候醒了。
李建深听她这样淡然的语气,不禁暗暗捏紧了拳头,她要弃他而去,没有一点对他的留恋,仿佛他只是个陌生的过客,在她的生命里,激不起一丝丝涟漪。
“若是离开东宫,你要到何处去?”
青葙眼睛里慢慢浮现起一丝柔和的光芒,道:“回家。”
李建深知道她口中的家多半指的是关东,是她同她的阿兄曾经生活的地方,心中不禁涌现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和酸涩。
他的骄傲和尊严不允许他对她再有挽留,只道:“好,很好。”
然后闭上了眼睛:“如你所愿,和离。”
青葙在来之前,并不知道李建深具体的态度,更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毕竟身为太子妃,主动请求和离一事,到底有些打他的脸面,如今听见他给出确切回答,自然松了口气。
她对李建深再次行了大礼,将脑袋磕在地上,道:
“多谢太子殿下,望殿下康健长乐,永保安康。”
李建深转过身来,看着她,看着这个主动要离开的女人,只觉得心里像是咽下了万只苦到极处的果子,难受得紧。
他滚了滚喉咙,道:“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青葙抬起头来,面上是从未见过的轻松,她想了许久,才终于道:
“殿下,保重。”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重重地锤在李建深的心上,他同她这一年的夫妻,到最后,就只剩下这么两个字。
李建深笑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有的只是对自己的嘲弄。
他转过身去,不再说什么,扬手拨开珠帘出去。
水晶做的珠帘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停止了晃动。
***
醉旺楼里,伙计端着两坛洋河大曲出后厨出来,正遇见进来的魏衍,不禁扯着嗓子道:
“哟,小侯爷,您总算是来了,你若是再晚来一会儿,咱们酒肆的酒都要被楼上那位爷给搬空了。”
魏衍是接到消息,放下手头的公务来的,他扬了扬手,止住了伙计的大嗓门,问:
“人呢?”
伙计仰头示意楼上,“就在上头呢。”
魏衍接过他手上的两坛洋河大曲,示意他不必再伺候了,然后利落上了二楼。
他环顾四周,很快看见了李建深身影,他穿着一身常见的大袖长袍,打扮十分低调,正坐在角落里一杯一杯地往自己口中灌酒。
周围坐着的一些小娘子许是见他一个人在那儿,又生得英俊,便纷纷用扇子遮面,不住偷偷打量。
魏衍快步走过去,将手上两坛酒在李建深面前的长桌上放下,又叫人将四周屏风竖起,正要坐下,却猛然瞧见李建深眉间空空,原先的朱砂痣已经不见了踪影。
魏衍属实吃了一惊,他拦下他的酒杯,看了眼桌上已经空了的坛子,问:
“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前阵子宫里传来消息,说是李建深患了风寒,暂待在梨园养病,一应奏章只需按流程递进去等批示即可,是以他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李建深的面。
如今面前这幅情景,倒真叫他始料未及。
李建深看向他,半晌,方缓过神来,道:“是景明啊,坐吧。”
他拿开魏衍放在他手腕上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将酒杯放在手中把玩着,皱着眉头将眼神放空。
“你说,这酒怎么就是喝不醉?”
魏衍见状,倒是没有再阻止他,只道:“殿下有心事,自然是怎么喝都不醉的。”
李建深垂下眼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就是个骗子。”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