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衍挑眉,看来这是同太子妃闹矛盾了,这他倒是来了兴趣,给李建深倒了一杯酒,问道:
“殿下说说,她如何骗你了?”
李建深却不上他的当,只是口中不停地重复着‘小骗子’,旁的便不再多说。
魏衍也不再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吃酒。
过了片刻,李建深忽然将酒杯放下,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无措。
魏衍暗想,若是外头的那些小娘子见着太子这幅样子,定然更加春心荡漾,不过,他真正想叫看见的,怕是太子妃。
李建深眼神放空,蠕动了一下嘴唇,道:
“她不要我了,景明。”
这句话魏衍着实没有听明白,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能怎么不要他?
“夫妻之间,向来床头吵架床尾和,太子妃向来对您倾心,哪里就能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向来对他倾心?
李建深自我嘲弄一笑,仰头又饮了一杯酒,随后便站起身往外走,魏衍连忙跟上。
那些原本就注意这边动静的小娘子们见着李建深出来,通通红了脸,有几个大胆的还凑了上来,都被魏衍给挡了回去。
“你主子不能骑马,去找驾马车来。”魏衍对着在外头候着的谭琦道。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见李建深已经夺了谭琦手中的马鞭,翻身上马,飞驰离去。
魏衍叹了口气,连忙跟上,直到看见李建深一路进了东宫,方才松了口气。
46. 第 46 章 你们已经不像了。
和离之事谈妥之后, 青葙便在梨园逛了逛,她此刻心里无比的轻松,以至于连胃中的那丝不适感也被强行忽略了。
正是初春时节, 万物复苏, 草长莺飞,许是梨园里管的松些,便有宫人在不远处放风筝。
青葙抬头看着, 微微发呆。
樱桃在她身后红了眼睛,攥着衣角道:“殿下, 您真的要同太子殿下和离么?”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得突然就成了这样?
她身旁的柳芝同样情绪低落。
微风吹过,将青葙的发丝吹到脸上,她缓缓抬手,将它塞至耳后,转过身, 微带着歉意道:
“嗯, 原本我这个太子妃便是捡来的, 说实话, 以我的出身和学识,原本就做不好这个位子, 如今将它还回去, 也算是合情合理。”
樱桃咬起嘴唇, 眼泪啪啪的往下掉。
“谁说殿下做的不好?殿下就是最好的。”
青葙笑起来, 她今日淡妆素裹,身上无任何珠宝首饰,与卢听雪瞧着并不十分相似。
“五公主不在长安,等过几日她回来, 你们便到她那里去吧。”
她要回关东,那里乃是苦寒之地,自然不能再带着她们,让她们跟着她去受苦,更何况……
青葙垂下眼帘,她连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都不知道。
何必给她们徒增伤怀。
樱桃哭得更狠,柳芝也跟着悄悄红了眼眶。
“那殿下还去参加王大人的寿宴么?”柳芝抬手抹了抹眼角,沙哑着声音问道。
青葙点了点头。
她虽急着回去,但她也知道,李建深是太子,他们两个和离一事怕不是三两天能办成的事,需得等到李弘首肯下旨,再将她的名字从玉蝶上除名,才算完事。
这个时间,足以留给她回去一趟给王植贺寿,他是她的生身父亲,临走之前,总得见一面,尽尽孝道才是。
青葙又在梨园里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累,带着樱桃和柳芝两人回了东宫,躺下不多久,就在睡梦中听见外间响起一阵骚乱。
青葙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榻,披上外裳往外走,一只脚刚踏出殿门,便微微一愣。
李建深正往她这里走来。
他的脚步微微有些踉跄,眼神也难得一见的没有了方才在梨园的清醒,反而有些迷离。
很显然的,他喝醉了。
柳芝和樱桃在起初的惊讶之后,因着规矩上前去扶他,均被李建深推开。
李建深脚步停下,站在廊下,仿佛在等着青葙过去。
青葙将衣裳穿好,方才走过去,行礼道:“殿下,您走错地方了。”
他应当回他的承恩殿去。
然而李建深却仿佛全然没听见一般,她的话音刚落地,便被他整个人搂在怀里。
他身上的酒气掺杂着丝丝龙涎香扑面而来,微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青葙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去推他。
李建深收紧手臂,丝毫不叫她挣脱,口中念道:“别动,阿葙,别动。”
他甚少这样亲密的叫她。
此刻,青葙已经确定李建深怕是有些不清醒,也就没有再推拒。
见她终于不再拒绝自己,李建深方才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不住将手臂收紧。
众宫人们看着这有些诡异的一幕,不禁大眼瞪小眼。
特别是柳芝和樱桃,更是吃惊。
她们已经全然弄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了,上午太子殿下方才答应太子妃和离,此刻却满身酒气的专门到丽正殿来,将太子妃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了个满怀。
往常都是太子妃追着太子跑,处处照顾讨好他,如今却好似反了过来。
她们两人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小的震惊。
青葙见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只能推了推李建深,妥协道:
“殿下既然不回承恩殿,那便进去吧,再在这里站着怕是要着凉,妾叫人给您端碗醒酒汤来。”
李建深听见这话,方才将手臂松开,轻声道:“你不是要同我和离么,做什么还要关心我?”
青葙想说那不是关心,只不过是作为太子妃最后应尽的一点责任,但见宫人们都在场,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只道:
“殿下还是先进去吧。”
她将李建深一只手臂架在肩膀上,扶着他进殿。
李建深许是醉糊涂了,一直抱着青葙,不愿意从她身边离开,青葙无奈,只得接过解酒汤,一勺一勺地喂他。
李建深的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深邃,手摸着她的脸道:
“你说,什么样的妇人最是狠心?”
青葙只当他在说胡话,并不回答,只将盛汤的琉璃碗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
李建深神色一黯,未几,笑了起来,哑声道:
“像你这样的,王青葙,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狠心的妇人。”
见青葙一直不理他,李建深又道:“当然,我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青葙听见,淡淡叹了口气,道:“殿下,你喝醉了。”
李建深看着她,道:“是啊,我醉了,若是能醉一辈子,也是好事。”
一阵沉默开始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终于问出了心里隐藏许久的话:
“他当真同我这样像?”
青葙知道他问的是谁,眼睫一颤,看着他道:“脸是很像的,眉眼还有那颗朱砂痣。”
她顿了顿,眼神放空,似是陷入了回忆里。
“只不过他喜欢笑,无论遇到什么,成日里总是一幅笑眯眯的样子,好像这世上根本没什么事能叫他烦心,我调皮,总是捉弄他,他也不生气,还总是想法子给我买好吃的,他怕我再饿着。”
她笑起来,语气里却尽是怅然。
李建深滚了滚喉咙,在朦胧的醉意里,有无尽的酸涩涌上心头。
这样听着,那个人确实比自己对她好太多。
青葙从回忆里出来,视线扫过李建深空空如也的眉心,似是有些遗憾。
“殿下放心,如今,你们已经不像了。”
李建深听见这句话,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心里一阵发堵。
此刻,他才终于松开青葙,眼神放空,道:“是么?但愿如此。”
……
李建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丽正殿的榻上,一瞬间,他以为又回到了之前同青葙同起同卧的日子,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往身边摸去,却只摸到一手的冰凉。
很显然,昨晚只有他一个人睡在这里。
李建深慢慢将手收回。
他回想起昨日的情景,忍不住将手盖住额头,昨日他虽喝得有些醉,但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还是一清二楚的,青葙说的那些话更是一字不差的印在脑子里。
他胸口有些发闷,又不知躺了多久方才起身。
宫人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过来,将帐幔挂在钩子上,去伺候李建深穿鞋,却被他拒绝。
“太子妃呢?”
宫人跪下道:“奴婢不知,太子妃只让奴婢们守在这里,等太子起了,伺候您回去。”
听见这话,李建深面上一沉。
自己如今对青葙而言,仿佛是一个烫手山芋,只想忙不迭地将他甩出去。
“下去。”
他自己将鞋子穿了,又起身换上衣裳,抬脚往外走,见到不远处的偏殿门开着,便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他越走近,就越能听见有说话声隐隐传出来。
李建深站在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户格子往里头看去,只见青葙正着手收拾什么东西,他的唇角不自觉抿起。
“殿下,还有什么东西要拿么?”
只听里头的柳芝对着青葙说道。
青葙摇摇头,“没什么了,我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这些也就够了,之前的那些话本就留给樱桃吧,她喜欢看。”
“哎。”柳芝心中酸楚,声音也不似平日里听着清亮。
青葙见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又检查了一遍,见没落下什么东西,便拉着柳芝出去。
两只脚刚踏出偏殿的门槛,便瞧见李建深正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面色平静,走过去行礼。
“殿下,您醒了。”
李建深眸色幽深,语气带着些许凉意,道:“就如此急不可耐要离开?”
青葙一愣,李建深心情似乎不大好,她想了想,斟酌了下用词,道:
“有备无患,提前收拾而已,妾自是要等到圣旨下来,才会离开,殿下放心。”
李建深心里的酸涩如泉水般涌动,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流窜。
他垂下眼帘,转身就要走。
“殿下——”身后,青葙叫住他。
李建深的脚步一顿,停下,他慢慢转过身来,语气里似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期望:“何事?”
青葙慢慢靠近他。
李建深的胸腔微不可查地跳动起来。
青葙对他行了一礼,道:“殿下,三日后,便是父亲生辰,望殿下准许,能让妾回家探亲。”
宛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李建深眼中的期望瞬间灭了下去。
他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了价值,于是便再也难入她的眼。
她对他避如蛇蝎,甚至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在她心里,他这个太子还不如那个一直对她不管不顾的父亲。
李建深再次转过身去,不再看青葙,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你既然要同我和离,那你要去哪儿,我自是管不着。”
青葙对他行礼:“多谢殿下。”
柳芝看着李建深离开的背影,面带担忧道:
“太子殿下怕是生气了,殿下即便要同他和离,好歹做了这样久的夫妻,何苦这样惹他生气?”
青葙笑笑,并不答话。
李建深如今对她而言,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他会不会对她生气,她压根不在乎。
她抬手将柳芝鬓边的一缕发丝塞进她的耳后,道:“走吧,叫樱桃回来,挑一挑给父亲的寿礼。”
柳芝无奈叹气,回头看了一眼李建深离去的方向,转身跟着青葙进去。
太子和太子妃闹成这样,究竟是为何什么,她到如今也没有弄明白。
也不知太后知道了会如何,她如今还在病中,若是听见这事,怕是要好一顿伤心。
47. 第 47 章 有谁能真正比得过一个死……
春和日暖, 鸟语花香,一大早,李建深下了早朝, 忽略掉众臣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往外走。
许是他太久没露面, 一见到他眉心那颗朱砂痣没了,底下的大臣,都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叽叽喳喳闹个没完。
当然,最生气的莫过于李弘, 但他到底顾着皇家颜面,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将此事揭过便算,倒是几个吵闹的最凶的,被罚了两个月的俸禄。
那些大臣自然不敢再多言,只能在心里猜测太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怎么得了一场风寒的功夫, 眉心的朱砂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仲景心里也甚是纳闷, 拉着魏衍道:“小侯爷可知晓是怎么回事?”
魏衍斜睨了他一眼, 悠悠道:“我不知道,要不秦中书去问问?”
瞧太子殿下方才在朝上的那幅神色, 自然是不想叫人知晓的, 太子的脾气他还是知道的, 他不乐意说的事情, 你若是还没眼色地去打听,那就是想找死。
秦仲景知道魏衍又在诓他,连忙摇头:“我要是有那个胆子,还用得着问你?快说, 到底因为什么?别不是为了那卢娘子吧?”
魏衍歪头看着他道:“我说中书令大人,旁人叫你呆子,你还真把自己成当呆子了?除了卢娘子你就不知道别人了?太子真正的身边人是谁,也不动脑子想想。”
“你说的是——”秦仲景环顾四周,又小心地看了一眼李建深的背影,放低声音道:“你说的是太子妃?”
魏衍刚觉得他还算有救,下一刻,却又被打了脸。
“不会是她把太子的眉心痣给挖出来了吧?!”秦仲景震惊。
魏衍将那只想拍在他肩膀上的手默默收了回去,片刻之后,方才叹了口气走了。
留下秦仲景满脸的疑惑站在原地。
早早将他们甩开的李建深并未听见他们的谈话,只一路往外走,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偏离了去梨园的路线,正在往东宫的方向而去。
他停下脚步,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冯宜在心里叹了口气,太极宫的路数不胜数,太子却偏偏走上了这一条,看来这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他十分有眼色的开口:“殿下,方才在朝上站了这许久,想必您也累了,不如先回东宫去歇歇。”
听了这话,李建深又沉默了许久,才道:“今日是不是王植生辰?”
“是。”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冯宜以为李建深要让自己选一份寿礼送过去,却见他没了下文。
李建深终究还是回了东宫,他在承恩殿的窗口处站着,冯宜原本觉得他是在看院中的春景,等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李建深站的那个窗口正对着丽正殿的方向,只要稍稍抬眼,便能瞧见丽正殿的屋檐。
他是在瞧太子妃。
冯宜心里五味杂陈,却又无可奈何,都闹到要和离的份上了,还能如何?
他轻轻甩动了下拂尘,道:“殿下,谭琦已到,正在外头候着。”
“叫他进来。”
“是。”
谭琦进来对着李建深利落行礼,“殿下,您叫臣查的那个人已经查到了。”
李建深的手微微一顿,看着窗外晃动的竹叶,沉声道:“讲。”
谭琦恭敬道:“那人名萧安都,因前些年关东战乱,年岁、籍贯皆不可考,此人十分有才干,得人心,却不贪功,松岭之战发生前短短几个月便聚集了六千人马随军作战,是个有才之人,只不过后来……”
谭琦似是有些遗憾道:“后来在松岭之战里同那几万军民一起,被北戎活埋而死。”
当时死去的人着实太多,有许多人死了,至今也不知姓名,仿佛一阵风,在这世间什么都没留下,这个萧安都还是因为眉间带颗朱砂痣,那些幸存的百姓才对他有了几分印象。
李建深听过之后,仍旧站在那里,长久的不言语。
谭琦又道:“殿下,余下的消息,望殿下再给臣一些时间,臣定能查出。”
比如萧安都与太子妃是如何相识,还有他的具体身份。
“不必了。”李建深淡淡道:“你下去吧。”
谭琦张了张口,应是。
李建深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眼睛里是一片暗沉的灰。
抗击北戎,被活埋而死,这样惨烈的死法,若他是青葙,怕是也永远忘不掉。
他绷紧下颚,将手上的象牙扇捏得紧紧的。
怎么就死了呢?若是他还活着,自己或许还有机会,可是他死了。
这世界上,有谁能真正比得过一个死人?
李建深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便有动静从丽正殿处传来,李建深重新睁开双眼,隔着郁郁葱葱的竹叶,瞧见青葙从里头出来。
她今日身穿一件鹅黄宫装,头上堪堪簪了一只木簪,显得十分清爽干净。
不过才三日不见,李建深却隐隐觉得,自己同她已经分别了数月之久。
青葙独自一人出去,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
这时李建深方才意识到,他好似总是让她一个人,半点不曾尽过一个丈夫的义务。
他想起杨氏每回到东宫来对青葙的态度,不禁微微垂下眼帘。
“冯宜。”
冯宜听见动静,立即从殿外进来,走到窗前,躬身道:“殿下。”
李建深转过身来,淡淡道:“去库里挑两柄玉如意。”
冯宜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是,奴婢这就命人准备马车。”
……
此时,青葙已经出了太极宫,因是皇家车马出宫,百姓们依礼跪在道路两侧行礼。
青葙坐在马车里,倚着车壁养神。
她最近越发觉得身体不如以前,时常发困,她知道,这就是御医所说的病情加重的症状。
虽然开春,但气候仍旧有些寒冷,她下意识地拢紧自己的大氅。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青葙起身,出了马车,踏着宫人放下的脚蹬下去。
因今日是王植寿诞,王府门前倒是热闹,王植和杨氏依着规矩跪在门口迎青葙。
青葙叫他们起来。
杨氏早在她出声之前便起了身,她看了眼四周瞧热闹的人群,眼中透出一丝得意,拉着青葙大声道:
“我的儿,亏你这样的孝顺,还知道回来瞧我和你父亲,这回可是带了什么好东西给你父亲做寿礼?”
她大庭广众之下问这个着实有些难看,王植不禁咳了两声,道:
“说这个做什么,先请太子妃进去才是。”
“是,是。”杨氏高昂着头,仿佛早忘记了上次将青葙推伤一事,拉着她道:“闺女,咱们快进去,宴席快开始了,就等你呢。”
不知从何处突然响起一声嗤笑:“得意什么?女儿又不得宠,装什么佯?有本事叫太子喊来我才服她。”
王植脸上有些尴尬,杨氏更是脸似涂了黑碳,难看得紧。
方才说话的那个是林贵妃的娘家亲戚,杨氏自然不敢发难,只能松开青葙,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道:“进去吧。”
青葙垂下眼,有些无所谓地笑了笑,抬脚进去。
今日来的人不算多,但还算热闹,在不少人看来,王植官位虽低,也不是世家出身,但好歹女儿是太子妃。
不管这个太子妃受不受宠,好歹是未来皇后,王植怎么着也算是将来的国丈,就算再瞧不上他,为了这个,也会过来恭贺一二。
众人见青葙来,纷纷见礼,等入了座,便有不少人过来给青葙敬酒,反而冷落了寿星王植。
王植心中便有些不痛快,青葙瞧出来了,便道:“我不会喝酒,诸位敬我父亲便是。”
王植这才喜笑颜开,对着众人道:“太子妃确是不胜酒力,诸位见谅,见谅。”
众人自然只能转移目标,岔开话题,同王植说笑。
杨氏瞧着这场面,觉得十分满意,看着青葙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和蔼。
青葙将酒盅推远些,端起碗甜汤喝起来。
这时,席上又有人开口,明确冲着青葙而来:
“太子妃殿下,敢问太子为何没来?您一个人回来祝寿,未免有些太过孤单了些。”
席间的热闹顿时消散了不少,众人都不傻,自然听出来这是在暗讽青葙不受宠,不得太子的欢心。
青葙抬眼,见又是方才在外头那个人,便放下碗道:“不可以么?”
那人一愣:“什么?”
青葙笑了笑,道:“我一个人回来,不可以么?”
“可以可以,自然是可以。”有人开始打圆场,众人适时说笑,尴尬总算散去。
那人似是不甘心,又道:“方才是某失言,这就给太子妃赔罪。”
然后端起一杯酒饮尽,待喝了酒,他晃了晃身子,看似无意道:
“前些时日我那嫂子的孩子已经呱呱落地,太子妃也送了贺礼,说起来,太子妃也嫁进东宫一年,不知什么时候会有好消息,我们也等着给太子妃贺喜呢。”
“不必等,我同太子殿下不会有孩子。”青葙淡淡道。
席间彻底静了下来。
李建深的脚刚刚踏进门槛,便听到了这句话。
48. 第 48 章 他的关心,她已经不稀罕……
李建深下颚绷紧, 舌尖发苦,他用牙齿微微一咬,嘴里很快便满是血腥味。
即便他早知道青葙一直在暗中吃药, 不愿同他生孩子, 可是听她将心里话这样直白地说出,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似是一颗陈年的果子,开始发酸发胀。
宴上, 一股死一般的寂静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众人面面相觑, 仔细琢磨着青葙话中的意思。
同太子之间不会有孩子?难不成是太子妃身子有毛病,不能生育?
若真是这样,倒也说得通,太子妃嫁给太子这么久,肚子里仍旧没消息,多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皇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既然如此, 太子怕是不多时候就要选侧妃和侍妾。
有个别人此时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起算盘, 想着找机会将自家女儿或者妹妹送进东宫。
杨氏自然也反应过来青葙的话意味着什么, 神色一变,转头小声对青葙急道:“胡说八道什么?!”
然后对众人讪笑道:
“太子妃吃醉了酒, 有些话不过说着玩儿罢了, 不当真, 诸位还是尝尝这炙羊肉吧, 这是我家厨子新出的菜色,诸位尝尝如何。”
方才那人仍旧不依不饶:“别啊,咱们还想听听太子妃说说到底是何意呢,杨夫人, 您还是不要拦着了。”
杨氏气急。
这人这样当面拆台,对他们一家不敬,着实可恨。
她歪头瞥向青葙,见她还在静静喝汤,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乎的模样,不由咬碎了牙齿。
注意到众人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青葙将碗筷放下,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
众人转过头去,瞧见来人,不禁齐齐愣住。
太子殿下竟然过来了?
等回过神来,众人慌忙起身跪下行礼,黑压压跪了一地。
青葙对李建深的到来也甚为吃惊,她自然不会认为他是为了她而来。
他一向对她的事不怎么关心,更何况他们都要和离了,如今忽然过来,叫她不免有些意外。
李建深向她走来,他看着她,见她眼中并无见到他的欣喜,有的只是无尽的淡然和困惑。
舌尖的血腥味好似更浓了些。
未几,他移开视线,抬了抬手里的象牙扇,叫起。
“你。”众人在慌乱中起身,唯独方才那个一直找青葙麻烦的人,被他点名:
“仍旧跪着。”
那人一愣,抬头,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铁青,一只手开始微微发抖:“殿下……”
众人都被叫起,唯独他一人被勒令跪下,这无异于在羞辱和警告他。
他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惹着太子殿下生气了,慌乱间,瞧见李建深看青葙的眼神,心头不由一震。
太子殿下……是在为太子妃出气?
不是说太子妃不得宠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他袖中的手抖动得愈发厉害,众人瞧见他如此,纷纷转过脸去,离他远了些。
席间再无人敢言语。
李建深像是察觉不到众人的心思,抬手将青葙拉起,青葙一愣,抬眼看他,李建深与她对视。
这些人胆敢肆无忌惮地对青葙不敬,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而已。
她的出身是不高,但好歹是太子妃,是大周未来的国母,可是他却从未给过她应有的尊敬和爱护。
他将她在新婚之夜抛下,任她被世人评头论足,随意贬低。
他将她当替身,任由她活在卢听雪的阴影之下,让她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是他无形之间的纵容,助长了世人对她的轻蔑和忽视。
最应当被惩罚的是谁?其实是他自己罢了。
到了如今,他方才有一点点醒悟,可是好像已经晚了。
李建深垂下眼,看着青葙主动将手从他手心里拿开,一颗心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你的手太凉,可是冷么?”他问。
青葙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建深抿了抿唇角。
是了,他的关心,她已经不稀罕了。
李建深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突然关心,确实叫青葙有些不适应,最终,她按照太子妃的礼节,对李建深行礼:
“多谢殿下关心,妾还好。”
语气恭敬又疏离。
李建深舌尖又苦又涩,点点头。
王植与杨氏见着李建深,自然是又惊又喜,他这一来,可就打了那些想瞧热闹的人的脸。
王植起身抬手,连忙请李建深上座。
等李建深抬手说:“都坐吧。”,除了还跪着的那人,众人方敢重新落座。
这时,众人方才意识到李建深眉间的朱砂痣不见了,可无一人敢开口询问。
席间,他们摒心静气,瞧见李建深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青葙身上,便在心里明了。
往后太子妃,怕是惹不得了。
等席散了,王植招呼着李建深去喝茶,杨氏便趁机将青葙拉进屋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询问:
“方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葙坐下,淡淡道:“什么话?”
“你别跟我装傻。”杨氏也顾不得所谓的规矩,指着她道:
“什么叫你同太子不会有孩子?”
青葙面色平静,道:“字面上的意思罢了。”
杨氏张了张口,打量了她一眼,犹豫道:“你身子当真有毛病?”
一想到这个,杨氏不由着急起来,在屋子里来回地走动。
完了,全完了,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妃,就跟那不能产蛋的母鸡一样,还有什么价值?
若是她出身高贵,有强大母族撑腰还好,可她偏偏是王家这个在长安城不值一提的小门户出去的,往后怕是只有被废一条路。
那自己费心安排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费了,说不定到时还要受她的拖累。
青葙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平静道:“不是。”
杨氏听见这话,不禁大大松了口气,坐下,道:“那便好,你真是要吓死为娘。”
“我要同太子和离了。”
杨氏一怔,随即猛地转过头去:“你说什么?”
青葙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们要和离了,我提的。”
杨氏站起身,抬手便扇了青葙一巴掌。
只见帘后,刚刚进屋的王婉然被吓得‘啊’了一声。
青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后抬头看着杨氏,道:“母亲,我想问您一件事。”
“当初,我到底为什么会被弄丢?是不是你和父亲故意把我丢下的?”
杨氏捂着心口不断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扭过头去,选择对这件事避而不谈,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瞧你是失心疯了,否则也不会敢跟太子提和离。”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按住青葙的双肩,慌忙道:“太子答应没有,嗯?他没答应吧?”
青葙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杨氏的心落到谷底,她失魂落魄般松开青葙,喃喃道:“不会的,他不会答应,你同卢听雪长得那么像……”
青葙站起身,往外走去,掀开帘子,走到王婉然身边时,停下脚步。
她回过身来,看着杨氏道:“母亲,等到圣旨下来,我便要回关东了,往后……不会再回来。”
杨氏将手中帕子攥紧,扭头不去看她。
不多时,青葙回头,看了眼还在呆愣的王婉然,对她笑笑,抬脚走了出去。
“母亲。”王婉然快步走向杨氏,杨氏牢牢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孩子,太子走了没有?”
王婉然摇头:“没有,天色已晚,照规矩,姐姐是要在这里住一晚再回去的,太子殿下瞧着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你去瞧他了?”杨氏立即抓住她话中的重点。
王婉然微微低下头,道:“我就是好奇,去看了一眼。”
杨氏看着她,一颗心忽然慢慢地静了下来,捧着她的脸道:“好孩子,你姐姐怕是不中用了,你想不想代替她往上爬?”
王婉然瞬间明白了杨氏的意思,目光闪躲:
“母亲,我……我还说着亲呢。”
杨氏拉着她的手,道:“那起子人与太子相比,算得了什么?好孩子,你若愿意,母亲帮你。”
王婉然的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
青葙独自一人出了屋子,在院子里走着,在她出嫁前,王家并不像现在这样大,房屋院落也不如现如今瞧着辉煌。
她看着,只觉得万分陌生。
也许,这里本就不是她的家。
天渐渐暗下来,晚霞出现在天边,仿佛给这世间罩上了一张诡秘的大网,叫人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觉得有些发冷。
她转过身,走到一处亭子里,瞧见石桌上头放着一壶水,还冒着热气,便坐下来,拿起杯子倒了一杯喝了,然后又坐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她刚走,便有一小婢女过来,也许是紧张,她端起茶壶就走,并未发现那茶壶被人动过。
她走到一处房门前,深呼几口气,敲响了门:“殿下,奴婢前来送茶水。”
见里头没有回应,小婢女便大着胆子进去,果然见李建深正端坐在椅子上,低头把玩着手中的东西。
晚霞照耀下,他的脸清冷俊美,仿佛不染世俗的神仙,似是察觉进来了人,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婢女心头一震,连忙将茶壶放下,就要离开。
“慢着。”
小婢女以为李建深发现了什么,身子不由一僵,咬了一下嘴唇,强自镇定回过身来。
“可曾见到太子妃?”
小婢女松了一口气,道:“回殿下,未曾,夫人饭后便拉了太子妃去说话,许是这会儿还未出来呢。”
李建深垂下眼:“下去。”
“是。”
小婢女快步出去,等走到一处长廊拐弯处,才对着早早等候在此的杨氏道:“夫人,办妥了。”
杨氏点头,拉着身边的王婉然道:“去吧。”
王婉然有些犹豫,“母亲,我怕……”
杨氏道:“好孩子,这是你为自己挣前程的好机会,别怕啊,一旦成了事,你就能进宫,未来就能当娘娘,这样的事别人想求都求不来。”
听见她如此说,王婉然终于慢慢坚定了神色,点头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杨氏道:“将太子妃安排进其他客房,就说她原先的房间落了灰,不能住。”
小婢女道:“那若是太子妃问起太子呢?”
杨氏转身往回走,道:“就说太子已经回去了。”
到了明日,木已成舟,便是另一番景象。
小婢女道:“是。”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李建深并未喝那水,他等了许久不见青葙,便起身打算出去,听见开门声,下意识抬头,却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皱起了眉头。
“怎么是你?”
王婉然见他气息匀称,脸上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心里直打鼓。
这么久了,太子竟然没喝水。
她强自镇定,道:“回殿下,是姐姐叫臣女过来陪您。”
听见这话,李建深的脸立时沉了下来。
王婉然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道:“姐姐今夜怕是要陪母亲,殿下还是不要等了。”
她看着那水杯,期待着李建深接过喝下。
李建深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他想起她方才说得那句话,心里只觉得发酸发胀。
要同他和离,就往他身边推别的女人么?
他看都没看王婉然一眼,抬脚出了房门。
王婉然急了,在后头喊:“殿下——”
李建深大步往外走,想找青葙问个明白,却不想不消片刻便遇上了她。
他沉着脸走过去,刚要开口,却发现青葙皱着眉头,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身子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摔倒。
他猛地过去抱住她,眼中隐隐带着急切:“你病了?”
青葙浑身难受的紧,想要推他,却没有力气。
李建深将她横抱起来,一脚踹开最近的一件屋子,高声喝道:“传御医——!”
49. 第 49 章 他像是自欺欺人一般,猛……
约半刻钟前, 青葙正在逛园子,渐渐察觉到身体出现了一丝异样,她本没当回事, 只以为是寻常的肠胃不适。
但不消片刻, 那股异样却越来越浓烈,她便知道不是肠胃上的问题。
嘴唇发干,脸上发烫, 双腿失去力气,身体里像是被人丢进了一个火炉, 那火炉越烧越旺,热气顺着心脏迅速蔓延到全身。
与那热气同时出现的,还有一股难以言齿的酥痒,好似有一根轻柔的羽毛不停地在身体最私密的角落里轻挠,她眼睁睁感受着它的撩拨,却无能为力。
那茶水有问题, 青葙迅速在脑海里做出反应。
她手撑着路边石灯笼, 亦步亦趋往前走, 想叫人去替她叫大夫, 可是走了半晌,却一个人也没遇见。
看见李建深的那一刻, 她已经险些有些撑不住。
此刻, 青葙躺在床上, 身体愈发烧得厉害, 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
她满身是汗,难受得皱眉。
李建深坐在床边看着,眼中隐隐带有急切,见屋里站着的下人竟无一人动弹, 便沉下脸,道:“你们是死人么?”
几个下人见太子发飙,这才下去打水过来,李建深不让她们动青葙,自己亲自上手拿帕子沁了水去擦她额上和脖颈的汗珠,一边擦还一边道:
“哪里难受,告诉我,一会儿御医便过来了,别怕。”
王家的下人们面面相觑。
外头都说太子殿下最是冷面冷心,对太子妃也不好,如今瞧着,倒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太子身份高贵,这样身份的人竟会亲自为太子妃擦汗,见她难受,又这样着急,若非她们亲眼所见,是决计不敢相信的。
王婉然赶来的时候,瞧见这一幕,脸色哗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见着青葙这幅模样,便知她怕是喝了杨氏准备的茶水了。
太子殿下没喝,反而太子妃喝了,她们的计划自然失败了,若是事后问起……
王婉然心跳如鼓,一时之间拿不定注意,本想着上前支开李建深,自己给青葙弄一桶冷水泡着再说,然而刚想有所动作,便见李建深突然抬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便叫她如坠冰窖。
王婉然下意识后退一步,也顾不得规矩,转身便跑。
母亲……母亲一定有办法。
她顾不得下人异样的目光,拼命往杨氏的屋子跑去。
此时,躺在床上的青葙愈发难受,她下意识去扯自己的衣领,露出一大片裸露的肌肤来,然后抓住李建深拿帕子的那只手,像是个孩子一般啜泣起来。
“御医呢?怎么还不到?”李建深扭头喊道。
“回殿下,已经派人去催了。”
对于屋里的吵闹,青葙是半点察觉不到,她只觉得自己身体烧得厉害,需要东西来灭火。
她红唇微张,将李建深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待终于感受到一丝冰凉,方才喘了口气,觉得舒坦了些,可是这些似乎还远远不够。
李建深见她这样,心头一颤。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主动亲近于他。
李建深目光柔和,俯首,准备另一只手去为青葙擦汗,却看见她张了张口,唤他:“阿兄。”
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李建深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一股无法言喻的苦涩开始在心间蔓延开来。
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
他早该想到的,为何要有期待?她怎么可能对他如此依赖亲近?就算是在这样的时候,也不可能。
李建深坐在那里,缓缓起身,扭头不去看青葙,任由她将脸贴在自己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上去。
“阿兄……”她还在喊着那个人。
李建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御医终于到了,他见李建深一直在床边坐着,挡住他的视线,不由道:“殿下……这……”
李建深睁开眼睛,放下帐幔,遮住青葙的身子,只漏出她的半张脸来。
哪有叫人瞧病,只瞧半张脸的?但御医素来知道李建深的脾气,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瞧。
他弯着身子瞧了会儿,又问了李建深一些青葙的症状,不觉心头一震。
太子妃这分明是中了逍遥散的模样……
这药在前朝宫中最是常见,主子们行房时通常会用它来助兴,药效十分刚猛。
眼前的景象,瞧着也不像是太子同太子妃的闺房情趣,可除了太子,普天之下还有谁敢给太子妃下这东西?
李建深用帐幔完全挡住青葙,道:“直说便是。”
御医垂头道:“回殿下,没见着东西,不敢确定,但依微臣之见,多半是……是逍遥散,且瞧着太子妃所服剂量不小。”
李建深不是未经过世事的无知小儿,听见这番话,又想起方才王婉然的异样,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沉下脸来,眼中满是冰凉。
不过如今还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他得先解了青葙的难受再说。
“如何解?”
御医对此事似乎司空见惯,直言道:“最直接也是最快的法子,便是阴阳交合,除此之外,用凉水浸泡也可解,只不过费时些。”
一声微不可查的呻.吟从帐中传出。
李建深抬头,道:“出去。”
屋里的下人连同御医连忙下去,顺带关上了门,不消片刻,屋内便只剩下李建深和青葙两人。
李建深回头去瞧青葙,只见她的衣衫已经褪了大半,嘴唇因为难受,已经被咬出血来。
他掐着青葙的两颊,将手指塞到她齿下,道:“咬这个。”
青葙眼中满是水汽,眼尾发红,鬓角因为发汗湿透,瞧着便惹人怜爱。
很快,一股疼痛便从李建深的手指传遍全身。
然而李建深似乎是没感觉一般,只是垂眼瞧着青葙。
疼好啊,疼可以让他保持清醒。
他听着青葙的喘息,看着她,不死心地问:“我是谁?”
青葙此刻还在被无尽的燥热折磨着,她目光迷离,眼睫上满是泪珠,她看着眼前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她松开李建深的手指,坐起身来去抱他,她的手臂如藤一般缠绕在他的身上,像是沙漠中干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不由得轻叹一声。
李建深仍旧僵持着不动。
青葙去扯他的衣领,顺着他的喉结往上,在看见他的嘴唇时,不带丝毫犹豫吻了上去。
李建深万没有想到,他一直期盼的青葙的吻,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得到的。
他不觉得高兴,只觉得满心的悲凉。
青葙仍在缠他,李建深闭上眼,决定不再问,他像是自欺欺人一般,猛地抱住青葙,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吻她。
还问什么呢?就这样吧。
如此,也挺好。
不去想她爱谁,不去想她此刻在想着谁,不去想所有的一切,就只是她和他,两个人一起而已。
月亮已经爬起,屋里没有点灯,只是一片黑暗,静谧的夜色里只有帐幔后传来的轻响。
就在两人彼此坦诚相见,要进去的时候,青葙忽然抱着李建深,又喊了句:“阿兄。”
李建深的身子一僵,停下了,他手攥住青葙的手臂,却不敢用力,唯恐伤了她。
他看着青葙,眼睛里是一片暗淡的红。
青葙在那一片红里,神色有了短暂的清明,她张了张口,道:“殿下?”
原来方才她当真一直没有认出来他。
李建深目光深沉,那深沉里是隐隐的疼痛,暗藏在这黑夜里,很快消失不见。
“是我。”
他滚了滚喉咙,哑声道:“要继续么?”
青葙虽然脑袋昏沉,但方才那御医说了什么她还是听见一二的。
她微微挣了挣,轻声道:“有劳殿下……叫人抬桶凉水来。”
黑夜里,月光惨淡,青葙瞧不见李建深脸上的神色,只能察觉到无尽的寂静正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呵。”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嘴中终于发出了一声自嘲,他松开青葙的手臂起身,穿上衣裳,猛地掀开帐幔出去。
青葙躺在床上,拢了拢披在臂膀上的单衣。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很快又离去,等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青葙便费力撑起身来,想要下榻,却见李建深又去而复返,弯身将她抱了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将青葙放进浴桶里,便出去了。
青葙被冰水一激,身上的燥热方才慢慢降了下去。
屋外,李建深站在廊下抬头看天上的月亮,他下颚绷紧,身上散发着凛冽的寒意,王家的下人们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分毫。
李建深看着那月亮又升了些许,不自觉咬了咬舌尖。
若是身边能有一壶酒,让他大醉一场便好了。
醉到不省人事,醉到忘记里头的妇人。
他抬手,看了看方才青葙在他手上留下的咬痕,眼下一片冰凉。
怎么不再要重一些呢?他想。
这样他方才也许就不会自欺欺人了。
明明已经开春,可是他却觉得今夜的天气比寒冬腊月里都要冷,直冷到他心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终于转身,看向青葙在窗户上影子。
随后便走到墙边,颓然将身子倚在墙壁上,垂下了眼帘。
50. 第 50 章 “非要如此对我说话么?……
寂静的夜里, 摇晃的竹影映在窗户纸上,显得格外寂寥。
青葙手扶着浴桶,指尖泛白, 有水珠顺着指尖滑下去, 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她脑袋枕在藕荷色的臂膀上,眼睛紧闭,眉头微微蹙着, 脑袋里昏昏沉沉,走马观灯一般, 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影。
最后,她看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
马车很旧,显然是临时找来的,一路摇摇晃晃,像是要散架。
车里除了她,还有一位显得有些许狼狈的青年和妇人, 那妇人抱着她, 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显得很是急切。
青葙张了张口, 听见自己对妇人唤了声‘母亲’。
那妇人听见声音,低下头来, 青葙便瞧见了杨氏的脸, 那是比如今的她年轻许多的一张脸。
“阿葙乖, 别闹。”
杨氏脸上并没有后来面对她时的不耐烦, 手拍着她的背,反而显得有些许温柔。
一旁的男人自然是王植,他的脸色苍白,手指微微发抖, 似是在害怕什么。
杨氏道:“咱们已经跑了很远了,那些人定然是追不上的,夫君,你到底撑起来些,别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叫孩子瞧不起。”
王植喏喏地不说话,然而不停左顾右盼的动作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忽然,一阵马蹄声隐隐从远处传过来,王植身子猛然一震,急忙掀起车帘往外看,脸色大变。
“他们……他们追来了——!”
杨氏亦是吓得不轻,手指甲不知觉掐入青葙的手背里,她皱着眉头高声对车夫喝道:“快点!”
马车更加颠簸。
“夫人!马车太重,跑不动啊!”车夫的声音在一阵马蹄嘈乱中传到车厢里。
杨氏的脸变得惨白,终于开始变得有些六神无主。
“马车太重……太重……”
忽然,青葙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好孩子,算是爹娘对不住你。”
杨氏胡乱扯过一张布,往里面塞了一件青葙的冬衣,打成一个包裹塞到青葙怀里,然后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将她从马车上推了下去。
身子落地的瞬间,青葙看见马车正在扬长而去。
她猛地睁开眼,清醒过来。
她用双手捂着脸,将额头抵在浴桶边沿上,肩膀微微颤抖。
不一会儿,房间里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这么想他么?”
青葙将手放下,抬起头,看着李建深的脸,眼角满是泪珠。
李建深只当她是为那人哭的,目光黯淡,他扭过头去不看她,随手从衣架上拉过一件外裳,道:“起来吧,泡久了容易得风寒。”
青葙站起身来,屋里哗啦啦一阵水声,她整个上身赤.裸着暴露在他的面前。
然而如今两人之间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来,李建深抱青葙出来,用帕子将她身上的水珠擦了,然后用厚厚的外裳将她整个人裹上,抱起来往榻边走。
青葙道:“多谢殿下。”语气客气又疏离。
李建深脚步一顿,唇角抿成一道直线,“非要如此对我说话么?”
青葙垂下眼帘,没有吭声。
李建深将她放在床榻上,发现她脸上竟然有一个轻微的巴掌印,不由沉声道:“你母亲打的?”
青葙淡淡点了下头,轻声道:“没什么,已经不疼了。”
李建深眼中染上一丝冰凉。
未几,他抬起手来,想要摸一摸她的脸,但见她仍低垂着脑袋,并没有想过多与他交流的意思,不禁顿了顿,将手收了回来。
“好好休息。”
李建深说完这句话,便起身走了出去。
他刚离开,便有下人端了碗姜汤过来,“这是太子殿下嘱咐的,怕您得风寒,叫奴婢看着您喝。”
青葙对这样的李建深有些不适应,不过她此刻本就心情低落,对今夜李建深的举动还是感激的。
不过,也只是感激而已。
她接过碗,捧着暖了暖手,将姜汤一饮而尽,然后蒙上被褥躺下,疲累很快席卷了她整个身体,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沉,自然不知道此刻,整个王家已经翻了天。
正堂外,王家的下人们黑压压跪了一大片,四周尽是身着铠甲的带刀侍卫,堂门上还挂着几张大大的‘寿’字,与如今肃穆威严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多时,便有人压着一个小婢女从正堂里出来,按在板凳上开打。
那板子打在皮肉上,啪啪作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正堂内,王植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杨氏和王婉然却已经吓得脸色煞白,齐齐跪在地上。
杨氏本想咬死不认,反正端给李建深的茶水已经被她毁尸灭迹,没了证据,料想李建深也查不出来什么,再不济,就将方才替她们母女办事的小婢女推出去当替死鬼,就说是她鬼迷心窍了,想攀高枝。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建深什么都没问,直接就让人将那婢女拉出去打。
她就是有千万句辩白的话,如今也被吓得说不出口。
她如今方才知晓,在李建深面前,她这样的小伎俩无异于给自己挖坑,着实上不得台面。
李建深也不废话,直接道:“夫人对逍遥散这种东西似乎情有独钟?”
杨氏嘴唇都在发抖,道:“不……不,臣妇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李建深目光幽深,静静地看着她,“夫人不承认也没关系,因你们是太子妃的亲人我才跑这一趟,若不是瞧在她的面子上,夫人觉得你们还能待在这里好好说话?”
杨氏听见他提及青葙,下意识别过脸去。
王植虽然糊里糊涂,但如今也猜出个大概,怕是他这夫人又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惹得太子殿下生气。
“殿下……殿下息怒……不管如何,求殿下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对拙荆宽恕一二!”
他也不知李建深怎么会忽然这样在意青葙,但顺着他的话说总是没错。
李建深只觉得心凉。
这一对夫妻,平日里即便知道青葙受委屈,也从未主动关心过一句,若非有事,从来想不起她这个人。
王植作为父亲,好似从未有过青葙这个女儿,而杨氏只知道从她身上吸血。
至于她们的另一个女儿,他的目光落到躲在杨氏身后的王婉然身上,只想踏着她姐姐往上爬。
李建深看向杨氏,道:“王青葙当真是你女儿?”
杨氏牙齿发颤,咬着唇不说话,倒是王植替她回答:
“自然是啊,殿下,是不是阿葙同您说了什么?殿下,我们……我们并不是故意要丢下她,当时着实是情况紧急,那些匪寇追得紧,马车跑得又慢,臣和拙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李建深听见这话,不由脸色一沉,森然道:“你们将她推下了马车?”
他只知道青葙从小流落市井,却不知为什么,她也从未对他说过此事,如今听见王植的话,方才恍然大悟。
“你们这样欺辱她。”
王植和杨氏看见李建深脸上的神情,不由浑身一震。
“殿……殿下……”
王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李建深道:“来人,将王家围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王植,你的朝散大夫也不要做了,同你的夫人和小女儿一起,在此颐养天年吧。”
王植三人齐齐抬头,面如死灰。
太子这是要将他们一家囚禁到死啊。
杨氏不甘心,直起身子,冲着李建深喊道:“殿下,您不能如此,太子妃也是我王家女儿!”
李建深回头,看着她道:“往后就不是了。”
然后抬脚离去。
他回了青葙的房间,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一直到天明。
李建深从前其实不大理解青葙对于杨氏的纵容和依恋,可是如今,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却好似明白了些许。
她过得太苦,即便是一点点可能的爱,她都想要牢牢捉住。
李建深忽然想,她对那个人的感情,是不是也是这样。
明知道是镜中花,水中月,也想要牢牢抓住不放,甚至不惜将他当成替身,自欺欺人。
青葙察觉到有一个人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叫她整夜都睡不好觉,待到天亮,她终于睁开眼睛,瞧见是李建深正坐在自己床边,下巴上带着些许青茬,像是一夜未睡的模样,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怜爱。
青葙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坐起身,道:“殿下。”
李建深想要抬手去抱她,却见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两只手不由一顿,片刻之后,才将它们放下。
他道:“我囚禁了你的家人。”
青葙眼睫微颤,道:“为什么?”
李建深抿了抿唇,想将实情讲出来,却始终张不了口。
说什么?说自己是在为她出气?这样的话,她如何会信?
李建深还在犹豫,青葙便已经开口:“既然是殿下的决定,那便照办便是了,妾没什么异议。”
人的心是肉做的,李建深听见这句话,便知道青葙是彻底伤透了心了。
李建深垂下眼,想要说些话来安慰她,却只能抿了抿唇,静静地陪她坐着。
两个人正相对无言,忽然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便见冯宜连滚带爬地进屋来,扑通一声跪下,道:
“殿下,太后病情忽然加重,瞧着就快不行了!”
李建深猛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