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一凛, 眼风如刀扫过沈傲梅一眼。又见她正伸手指着他背上的薛嘉月。随后就见夏天成往他这边望过来,带着家人要赶过来
薛元敬再不迟疑,背着薛嘉月转身往后就走。
他脚步轻快,寺院中偏殿厢房又多,七拐八绕的, 很快就将夏天成等人甩在身后。
薛嘉月这会儿心中有些发慌, 也痛恨沈傲梅这种祸水东引的做法。亏她刚刚还想要上前去阻止, 但没想到一转眼人家就把她给卖了。
眼看夏天成等人被他们给甩到身后了,薛嘉月这才觉得心中稍安,低低的叫了一声:“哥哥。”
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因为心中害怕的缘故。不过夏天成随时都有可能会追过来, 所以薛元敬现在也无暇安慰她,只能低头亲了一下她揽着自己脖颈的手,然后低声的叫她:“抱紧了。”
前面就是寺院深红色的围墙,他想背着薛嘉月越墙而过。但这时忽然就见有个人影极快的从旁侧闪了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薛元敬动作也快。一察觉到有人过来,立时就往后倒退两步。然后他定睛一看,就见眼前的人身穿一件土褐色的僧衣,光头,相貌平凡,从面上来看只是这大相国寺里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僧人。
但他刚刚从旁侧走出来的时候薛元敬甚至都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薛元敬神色间不由的就戒备起来,目光锐利的望着那人,沉声问道:“尊驾何人?”
薛嘉月心中也不由的开始紧张起来,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那位僧人。
就见那位僧人面上神情如常,并没有半点波动。而且听到薛元敬的问话之后,他也没有如其他僧人一般抬手打了个问讯的手势,而是对着薛元敬和薛嘉月拱手为礼,神色间十分恭敬:“两位是薛公子和薛姑娘?我家主人请两位过去,想要见一见两位。”
薛元敬目光快速的打量了这人一番,然后长眉微皱:“贵主人尊姓大名?”
他在京城中并没有认识的人,而且眼前的这个人一看就知道武艺甚高,那他家主人的身份
那人不答,只微笑:“我家主人同两位是故人,您和薛姑娘一见便知。”
说着,就伸手朝一旁做了个请的姿势。
薛元敬看他一眼,然后抬脚往旁边就走。
他虽然不惧眼前这人,但总要顾及到薛嘉月。而且身后不远处就是夏首辅的儿子,若让他追寻过来,自己现在无权无势,要如何的护着薛嘉月?倒不妨随这个人去见一见他家主人。既是故人,这人看着又无恶意,往后在这京城中他和薛嘉月也许能多一层保障也说不定。
担心薛嘉月会害怕,他一边走,一边还回过头看她,柔声的安抚她:“哥哥在这里,别怕。”
薛嘉月轻声的嗯了一声,环着他脖颈的胳膊紧了紧。
两个人随着那人一路曲曲折折的往大相国寺的后院走。且越走就越幽静,渐渐的便见竹林幽深,花木静寂,便连前院的钟声听着也杳远了起来。
又转过一道竹径,就见前面有一明两暗三间禅房。那个人领着薛元敬和薛嘉月至禅房前面就停下脚步,并不入内,只做了个手势,叫他们两个人自行进去。
薛元敬刚一踏进这片竹林,细听之下便知里外暗藏了不下十人,且个个都是高手。他心中越发的警惕起来,不过面上却不显,而是沉着的走过去伸手推门。
门一推就开了。然后他就见屋内装饰简单,有浅金色的日光从旁侧的窗子里面透了进来,照的屋中到处十分明亮。
他还没有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听到旁侧的东次间里有击磬的声音,但这会儿他推门进来,里面击磬的声音就停了,又听到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音,想必是有人正站起来往外走。
薛元敬屏息静气,目光紧盯着东次间的槅扇门,双手渐渐握紧。
不过待看清走出来的人后,他不由的一怔。
就见那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僧衣,手中拿了一串佛珠,分明就是个僧人打扮。但她满头青丝犹在,用木簪子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一件饰物。
薛嘉月也先是一怔,但随后她就挣扎着从薛元敬的背上下来,速度极快的就跑了过去,开口叫道:“师父。”
周阿姑刚刚面上神情淡然平和,仿似再无任何事能让她心中起涟漪一般,不过这会儿看到薛嘉月跑过来,她眼中还是浮现了几丝淡淡的笑意。
薛元敬担心薛嘉月脚腕会再扭到,忙在背后提醒:“你走慢些。”
但薛嘉月充耳不闻,只走过去望着周阿姑,眼眶不由的有些发酸,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些许哽咽之声:“师父,你当初不声不响的就走了,我以为你怎么了,一直在担心你,也一直在等你回去。你怎么也不托人给我带封信,告诉我你的近况啊?”
虽然周阿姑一开始对人冷淡,但自从收她为徒之后,对她很是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便是她有时候她做错了什么事,周阿姑也甚少责怪她,只淡淡的笑着看她,再温和的指出她错在哪里,温声软语的叫她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同她上辈子印象中早逝的母亲一样。所以在她心中,周阿姑非但是她的师父,也如同她的母亲一般了。
周阿姑笑着来拉她的手:“我走的时候不是让虎子给你带了话,让你不要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薛嘉月急道,“若当时我在家里,说什么都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的。”
说到后来,她声音又有些哽咽了起来:“师父,我很想你。你住的屋子我后来一直都继续赁着,就是想着你也许有一天还会回来。”
周阿姑听了,心中自是感动,面上也难免动容。
她轻拍了拍薛嘉月的手背,说道:“好孩子,这些师父都知道。这几年难为你了。”
拉着薛嘉月到正面的一张罗汉床上坐了,又对着薛元敬点了点头:“你也坐。”
薛元敬同她行礼,然后方才落了座。
有小沙弥过来奉茶。薛元敬仔细看他手中拿的托盘,竟是雕漆填金的,盖碗也是官窑的甜白釉,无一不名贵。再目光淡扫过小沙弥,虽然微垂着头,但依然能看得出来肌肤细腻,眉眼秀气。这哪里是男子,分明就是个女子剃了光头,穿了小沙弥的衣服而已。
心中对周阿姑的身份越发的疑心起来,不过面上却不显,只拿了盖碗垂眼喝茶,一面细听薛嘉月和周阿姑说话。
薛嘉月原就是个对着亲近的人话就很多的性子,这几年她心中也确实一直在牵挂着周阿姑,所以这会儿就听到她喋喋不休的在说着别后的事,周阿姑就一直拉着她的手,面带微笑的听着她说,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
于是薛元敬就知道周阿姑这两三年一直住在大相国寺的这处幽静的后院里,而且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她对薛嘉月和他这两三年的事都很清楚。不然她如何会知道他在乡试中了解元,漱玉轩规模扩大,还有薛嘉月种起番椒的这些事?
薛元敬越发的心惊,不过面上看着还是一贯的沉稳淡定,全程也没有说半句话,只仔细的听着薛嘉月和周阿姑的对话,想要从中推测出周阿姑的真实身份来。
他自然是个聪明的,但周阿姑也不笨。同薛嘉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她就转头看着薛元敬,对他微微的点了点头:“这几年你将月儿照顾的很好。”
与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相比,现在薛嘉月非但相貌出落的越发的好了,更重要的是她眉眼间洋溢着的光彩。平和,幸福,偶尔也会有娇嗔。若非薛元敬这几年将她照顾的很好,她心中满足,面上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光彩。
薛元敬闻言,目光看着薛嘉月,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这都是我应当做的。”
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自然是恨不能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拱手捧到她面前来,只要她高兴就好。
周阿姑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没有说话。
她一直都知道薛元敬是个有能力的人,也知道他对薛嘉月的宠爱,不过现在他身份低微,而薛嘉月偏生相貌又生的太出色,只怕他暂且会护不住她
于是她便开口叫道:“赵有德。”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外面走进来一个人,躬身对着周阿姑行礼:“小的在。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第147章 身份提高
周阿姑面上的神情淡淡的:“你待会儿找个人去对他说一声, 就说我在平阳府那几年幸得月儿照顾, 虽然前几年我已经认了她做徒弟, 但我心中实在喜爱她,现在想认了她做女儿, 请他往后对月儿多加照拂。”
赵有德听了, 抬头看了薛嘉月一眼,然后就极快的低下头去,垂首应道:“小的明白。”
说完, 他就躬身的退了下去。
从周阿姑出声叫他进来,到他现在退出, 其实也不过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薛元敬还是注意到这个赵有德虽然也剃了光头, 穿了僧人的衣服, 但他皮肤细腻,下巴那里并无一丝胡子茬不说,连刚刚说的话也较一般男人尖细
薛元敬心中猛的一凛,目光看向周阿姑。
周阿姑知道他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又聪明, 想必他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于是她就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心中在猜测我到底是什么人, 但可惜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月儿就如同是我的女儿一般,我同你一样,也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薛元敬起身对她躬身行礼:“多谢您。”
刚刚夏天成和沈傲梅的事确实给他很大的危机感。那毕竟是当朝首辅之子, 但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举人,若当真被夏天成出手为难,他能做得了什么事?可周阿姑的来历肯定不平凡的,有她照拂薛嘉月,薛嘉月就多了一层保障。
薛嘉月也不是个笨的,先前她看到周阿姑的时候惊喜之余便来不及去想其他的事,但现在见薛元敬对周阿姑的态度猛然之间就恭敬了起来,又想着大相国寺可是皇家寺庙,但周阿姑能住在这里,那她的身份肯定非比寻常,于是她就笑着问道:“师父,您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住在这里?”
周阿姑微笑不语,抬手扶了扶她发髻上有些歪了的簪子—还是那时候她给薛嘉月的那支蝶恋花的簪子—然后笑着问道:“师父是什么人很重要?难道你会不认师父?”
“自然不会。”薛嘉月很认真的回答着,“无论师父是什么人,您都是我的师父。”
周阿姑心中欣慰,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望着她柔声的说道:“傻孩子,刚刚我说了要认你做女儿的,你到这会儿还叫我师父?难不成你心中不想认我做你娘?”
薛嘉月反应过来,握紧了周阿姑的手,眼角隐含泪光,颤着声音叫道:“娘。”
上辈子她有过两位母亲,一位是亲生母亲,将她捧在手掌心里当宝贝一般的疼爱,可惜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就因病去世了。后来父亲娶的那个继母,她虽然也叫她妈,但继母对她很不好,打骂,饿肚子都是常事,穿越后她虽然叫孙杏花娘,但孙杏花对她其实也很不好,而现在,她又有了个娘。
虽然她和周阿姑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前几年周阿姑对她很好,温柔可亲,什么都会教她,也会提点她,她心中其实早就将她当成自己的母亲来看待了。
周阿姑也很激动,眼中也有泪光闪现。
“好孩子,好孩子。”她笑中含泪,反手握紧了薛嘉月的手,“我这辈子只生了个儿子,没有女儿,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遗憾,但现在我再没遗憾了。”
薛元敬在一旁原要说话,但看着薛嘉月高兴的样子,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薛嘉月也没想到周阿姑会忽然认她做女儿,激动之余正要说话,但这时忽然就见刚刚前来奉茶的小沙弥走了进来,俯首在周阿姑的耳边轻声的说了几句话。
这会儿这个小沙弥离的近了,薛嘉月也看出来她眉目清秀如女子,心中不由的暗暗的疑惑起来。
她又看向周阿姑,就见周阿姑先是面上神情猛的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夏兴言的儿子?”
语气冰冷,仿似同夏首辅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不过随后她就挥手叫那个小沙弥退下,转而看向薛嘉月,问道:“你怎么惹上了夏首辅的儿子?”
声音已较刚刚平稳了不少,面上的神情也复又平和了起来,不过右手却是紧紧的攥着手里的佛珠,指尖都有些泛白了。
薛元敬在一旁将她的这些变化都看在眼中,心中便知周阿姑只怕同夏首辅之间有过什么过节。
薛嘉月抬手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然后就将刚刚的事说了。末了她又说道:“哥哥原本想背着我翻墙而过,再离开这里回去的,但没想到娘您竟然叫人带了我们过来。怎么,夏首辅的那个儿子现在找到这里来了?让我和哥哥出去同他理论,我绝不会让他来打扰娘的。”
说着,起身就欲站起。
薛元敬自然不会让薛嘉月真的出去同夏天成理论,但现在他却坐着没有动,他想要看看周阿姑会怎么做。
就见周阿姑拉住了薛嘉月:“他原就对你心思不良,你还要出去同他理论什么?岂不是羊入虎口?你放心,我这里他肯定是进不来的。”
说着,就叫了刚刚带薛嘉月和薛元敬过来的那个人进来,吩咐他:“你去拦一下夏兴言的那个儿子。”
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似压根就没有将夏首辅的儿子放在眼中一般。
薛元敬听见,心中微凛。
只怕周阿姑的身份尚在夏首辅之上。而且看她能住在这大相国寺中,所用器具都是最上等的,外面暗中有十来个人,想必都是来保护她的,且那个赵有德看着也应当是宫里的内侍
脑中忽然想起前些时候他在茶楼里偶然听人说起过几年前的事。说今上的皇后原不是现在夏首辅的妹子夏皇后,而是长信侯的女儿周皇后。但后来因着长信侯谋反之罪,夏家满门被斩,周皇后随后也被皇帝下旨废黜皇后之位,打入冷宫圈禁,遣重兵看守,说终生不再相见。便是她所生的大皇子也被废黜储君之位,打发到宫外的一处园林中冷淡度日。随后皇帝更是册立当时还是贵妃的夏首辅妹妹为后,册立她所生的二皇子为储君。
而偏生这样的巧,周阿姑也是姓周
薛元敬敛下心中的震惊,拿了旁侧小几上的盖碗,垂眼喝茶。
周阿姑还在同薛嘉月说话。中间被她遣出去拦着夏首辅儿子的人进来恭敬的禀告,说是夏首辅的儿子已经被他给支走了。周阿姑点了点头,又叫赵有德去备马车。待赵有德进来回复说马车已经备好了,周阿姑才对薛嘉月说道:“我原本想留你在这里陪我,但我自己在这里也如同身在囚笼里一般,整日不得出去,你想必是不喜的。罢了,你还是先同你哥哥回去吧。
又将手里拿着的佛珠递给薛嘉月:“若你想见我了,就拿着这串佛珠来大相国寺,自然会有人领你过来见我。”
薛嘉月听她说的伤感,心中不由的也酸涩起来。忍不住的就倾身过去抱住周阿姑的胳膊,眼含泪光的说道:“师父,你一个人整日待在这里也无趣,就让我留在之类陪你吧。”
周阿姑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胳膊,目光看了薛元敬一眼,笑道:“只怕你哥哥不放心让你留在我这里。”
然后她就叫了赵有德进来,吩咐他带着薛元敬和薛嘉月从后门走。
薛嘉月很是舍不得离开周阿姑,周阿姑就笑着宽慰她:“你我现在都在京城,往后自然会有常相见的时候,现在何必不舍?你好生的跟着你哥哥回去,多听他的话,凡事莫要任性而为。”
又叮嘱了她其他旁的许多话,一如母亲对女儿那般。
薛嘉月红了眼圈,很是不想走,最后还是薛元敬过来拉着她的手,她方才同周阿姑洒泪而别,转身出门。
赵有德已经在门外等候了,一见他们两个人出来,就躬身恭敬的对他们说道:“两位请随小的来。”
又是一路曲曲折折的青石小径,末了就看到墙上有一处极隐蔽的小门。赵有德走过去开了小门,薛元敬和薛嘉月走出去,就见外面已经停着一辆马车了。
倒是很普通的一辆青绸马车,看着跟外面供人租赁的马车差不多。
赵有德走过去掀开马车帘子,请薛元敬和薛嘉月坐了进去。随后他放下车帘,吩咐坐在车辕上的车把式:“好生的送了薛公子和薛姑娘回去。”
随后他就说了薛元敬和薛嘉月现在住的地方。
车把式恭敬的应了下来,一抖手中的马缰绳,马车就得得的往前走了。
薛嘉月坐在车厢中听着外面赵有德对车把式精准无误的说出她和薛元敬住的地方,一时便有些沉默起来。
薛元敬察觉到,就伸手揽她入怀,亲了亲她的脸颊,问道:“你在想什么?”
薛嘉月自然不会有什么事瞒着他,所以就老老实实的将自己心里想的事问了出来:“哥哥,师父她其实身份很不一般的,是不是?”
刚刚她也看到了,屋内的陈设虽然简单,但无一样不是精品,而且那个奉茶来的小沙弥和赵有德都是有人特意假扮的,带她过来的那个人一直站在外面守候着,明明周阿姑看着是身份极高的,可即便这样,听她话里的意思,她也是一点自由都没有的,倒仿似被人囚在那里一般。
第148章 初步印象
薛元敬没有说话。
他虽然已经猜测到周阿姑的真实身份, 但他并不想现在就告诉薛嘉月。毕竟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他担心会吓到薛嘉月。所以他只是说道:“无论周阿姑的身份是什么样的, 她总归是你的师父,现在还收你为义女, 她也是在真心的对你好, 是不是?”
薛嘉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因为她是什么身份就远离她。我只是,只是看她现在好像就是因为某种身份的缘故才被人囚在那里, 身不由己,我就想”
“你就想什么?”薛元敬没有让她说出后面的话来, 立时就出声打断了她。外面那个车把式很显然是赵有德的人,总担心他会听到他们说的话。
顿了顿, 他又压低了声音, 说道:“月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仔细的想一想,周阿姑虽然在那里不得自由,但那些人对她都极恭敬,与其说是囚着她, 倒不如说是在保护她。而且你也并不知道周阿姑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若你贸然的去做些什么事, 说不定反而还会对她不利。所以暂且便先这样,等我们都知晓了周阿姑的事之后再另做打算。”
薛嘉月想了想,刚刚那些人对周阿姑的言语态度确实是极恭敬的,甚至都不敢抬头直视她
她也明白薛元敬说的在理, 就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薛元敬看她这样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的就笑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小傻瓜。”
他的小傻瓜这样的招人喜爱,也不知道周阿姑认了她做女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看周阿姑身边环绕的那些人显然都是宫里的,不难猜测得出到底是谁将她安置在这大相国寺的后院。这样做,到底是要囚着她,还是要保护她?当年难道不是皇帝亲自下旨废黜周阿姑皇后之位的?而且长信侯一家也确实都被皇帝下令斩杀了。难道这中间有什么隐情不成?
薛元敬一双长眉轻拧了起来,想着这中间到底会有什么隐情。不过为免薛嘉月担心,他并没有对她说出一个字来。
*
等到下午的时候,赵有德就换下了身上土黄色的僧衣,转而换上了宫中内侍的衣裳。不过待穿好之后,他还在外面罩上了一件寻常的锦袍,又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假发戴上,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等他走到了后门边上,就见外面已经有马车在等候着了。他掀开马车帘子坐到了马车厢里面,也不用他吩咐去哪里,车把式就自行开始驾车。
一路到了皇宫旁边的一处铺子里,赵有德从后门进去,自有人迎接他进内室。待脱下身上的那件锦袍,露出里面的内侍衣裳,旁边的人递过来几样东西给他拎着,他就转身从前门出,径直的往宫门那里走。
宫里经常会有内侍出来买东西,所以压根就不会有人对赵有德起疑。
到宫门口的时候,赵有德对守门的侍卫出示了自己的腰牌,侍卫立时放行。赵有德就提着东西进了宫门,沿着旁边的甬道一直往前走。
大夏这一任的帝王国号永宁。在坊间传言中,永宁帝前半生励精图治,重农桑,征高丽,修水利,是个英明伟大的帝王,不过这些年永宁帝却开始贪图享受起来,日日沉迷酒色玩乐,甚至早朝都经常不上,一应政务都交由内阁和六部去处理。
内阁四位大学士,其中以夏兴言为首,是为首辅。六部则以吏部尚书于兴学为首,朝中百官或依附夏兴言,或支持于兴学,党争愈演愈烈。但永宁帝仿似对这些都不知晓一般,只日日醉生梦死,不问朝政。
而现在,日日醉生梦死的永宁帝坐在临窗的木炕上,明黄色的寝衣领口半敞着,正双眼微眯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有德,放在膝上的手虚虚的笼着。
赵有德不敢看他,头抵在地上厚实柔软的枣红色羊毛毯子上,恭声的说道:“奴才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
“万岁?”永宁帝轻笑,俊秀的五官因着常年的沉迷酒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能活到五十岁就不错了,还指望万岁?那不成个老妖精了?还是个日日都活的不高兴的老妖精。”
以前永宁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赵有德就在他身边服侍,也极得永宁帝欢心,谁人看到他不要恭敬的叫一声赵公公?可前几年因着他得罪了正受宠的和嫔,永宁帝一怒之下就将他发配到了洒扫处去,旁人也就渐渐的不记得他了。
不过这些自然是做给外人看的,其后不久赵有德就带着永宁帝的密旨,秘密出宫到处去找寻先皇后了。所幸三年前找到,永宁帝却不敢让她入宫,担心有心人会对她不利,便秘密安排她在大相国寺后院一处幽静的所在住下,遣了赵有德和自己心腹之人随侍左右。而每个月月底的时候赵有德就会入宫一次面见永宁帝,禀告周皇后的近况。
不过现在并不是月底,所以永宁帝伤感完之后就问道:“你今日怎么过来见朕了?莫不是她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说完他就自嘲的笑了笑。
他知道周皇后恨毒了他。即便他千方百计的找到她,将她安置在大相国寺的后院,但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初时他还会每次都问赵有德,她有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朕的?但满心的期盼总是一次次的落空,后来他渐渐的便也不再问了。
只要知道她好好的就够了,而以前的那些事,总归会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
赵有德听到永宁帝话语中的感伤,心中也觉有些发酸。他就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说道:“回皇上,今儿奴才过来,确实是娘娘有话对您说。”
“哦?”永宁帝原是身子斜倚在靠背上,但这会儿却是坐直了身子,双眼也立时就有了神采,“她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赵有德有些不忍的闭了闭眼,不过随后他还是如实回禀了今日大相国寺中发生的事,又说了周阿姑交代下来让他告诉永宁帝的话。
永宁帝听他说完,眼中的神采渐渐的就没有了,坐直的身子也慢慢的往后靠到了靠背上去。
“她果然还是恨朕的。”永宁帝无奈的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所以明明接她回来三年了,却再不复以往的亲密,对他也再无其他任何一句话说。
对帝后之间的事赵有德自然是不敢插嘴说半句话,当下他只身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永宁帝略有些疲惫的声音:“你回去告诉她,既是她认了那个薛嘉月做义女,那她也就是朕的义女。稍后朕自然会遣人暗中护着那个薛嘉月周全,让她不必担心。”
赵有德忙恭声的应下了。又听到永宁帝在问:“你刚刚说的那个薛元敬,可是上次你同朕提起的平阳府乡试解元?”
“是。”赵有德忙回道,“奴才在平阳府寻访到娘娘的时候曾见过这薛元敬一面,看着端的是沉稳有城府。这几年因着娘娘心系那位薛姑娘的缘故,奴才也着人一直关注着她。就叫奴才得知这薛元敬曾同时考中过太初书院和托月书院的头名,轰动整个平阳府。随后他入读太初书院,听说每次月考也都是第一的。童生试的时候考中了小三元,后来乡试又是解元,教他的那些夫子都说他是个做状元的料子,说不定便要考个大三元。”
永宁帝听了微笑:“如此说来,这个薛元敬倒是个人才了。”
又问了几句周皇后的近况,永宁帝便挥手叫赵有德回去。赵有德对他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才躬身退出。
等他走后,永宁帝自怀中拿了一只明黄缎子的半旧荷包来,伸手抚着上面绣的精美的一对鸳鸯,唇角渐渐的上弯。
但忽然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唇角愉悦的笑意消散,眸中带上了沉痛之色。
随后他轻叹一声,将荷包收入怀中,起身自炕上站起,叫了外面伺候的内侍进来,吩咐他:“去告诉皇后一声,朕待会儿去她那里用晚膳,让她叫了太子也过去。”
内侍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自去夏皇后宫里传话。
永宁帝昨夜在夏皇后宫中同太子一同用膳的事夏兴言次日一早就知道了。甚至他还知道昨儿帝后都吃了些什么菜,永宁帝考较了太子《孟子》上的哪两句话。而吃完饭后,永宁帝也歇在了夏皇后宫里。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夏兴言叫人赏了夏皇后宫里的那个眼线内侍,又叫人送他从后门出去,然后才叫外面伺候的小厮:“去将大少爷叫过来。”
小厮应了一声,赶忙的去夏天成住的院子叫人。
夏天成彼时还在床上没有起来,不过他素来就惧怕夏兴言,得知叫他现在去书房,他赶忙的就穿衣起床,也来不及洗漱,立时就赶了过来。
等他过来的时候,就见夏兴言已经坐在桌旁用早膳了。
黑漆描金的九格攒盒,每一格里面都放了细巧的精致小菜。再有三碟精美的糕点,一碗牛乳粥,这便是夏兴言的早膳了。
夏天成在桌旁站定,对夏兴言行礼问安:“父亲万安。”
第149章 下旨赐婚
听到夏天成问安的话, 夏兴言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后从鼻中冷哼一声:“什么万安?我没被你活活气死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素来就对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不满意, 明明即将弱冠了,但整日只知寻花问柳, 斗鸡走狗, 一些儿正事不干不说,还经常惹出各种事来,每次都要他去善后。若非只他一个嫡子, 母亲又宠爱,夏兴言早就将他撵出夏府了。
夏天成听到这样的话, 如何还敢动?只低着头,半个字都不敢说。
就听到夏兴言冷声的在问道:“我听家人说, 你昨儿去了大相国寺, 还当众羞辱了沈文翰的女儿?”
沈文翰的女儿?约莫就是昨儿那个姑娘的父亲了。夏天成一面心中揣度着,一面头垂的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却是在想着,是哪个家人多嘴告诉了父亲这件事?若教他查了出来,必定要叫那人吃不了兜着走。
耳中忽然听到啪的一声响, 是夏兴言将手中拿的一双乌木筷子拍在了桌面上, 厉声的问道:“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敢做不敢当?你的那些个师父平日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父, 父亲,”夏天成被这啪的一声给吓的浑身一个激灵,说出来的话止不住的就有些发颤,“儿, 儿子不知道那是,那是沈文翰的女儿,若,若知道”
一语未完,早被夏兴言冷笑着给截断了:“若知道你便不会羞辱了?后来不是有个丫鬟告诉你沈姑娘的父亲是谁,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朝廷大员的女儿你都敢羞辱了,这会儿倒会在我面前扯谎。后来你倒更好,追着一位相貌都没有看清的姑娘满大相国寺跑,竟然跑到了后院去,将方丈都给惊动了。这传出去有脸?要知道大相国寺可是皇家寺院,方丈可是皇上御口亲封的菩萨,你竟然在那里这样的不尊重?若教那些言官知晓,拿了这事大做文章,我的这一张老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越说到后来他就越发的气起来,又喝道:“头低成那样做什么?怎么不索性拧下来埋到土里去,那会儿也不用再低了。”
夏天成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敢回话:“是,是儿子错了。儿,儿子下次再也,再也不敢了。”
夏兴言冷笑:“这话你还是趁早别说了。以往哪次你做错了事不对我说这样的话?无非是仗着你祖母疼你,你便打量我不敢动你。今儿我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话:往后你便在家里闭门读书,一步都不能出。若教我发现你再私自出门去惹事,我也顾不得你是我儿子了,直接叫人拉出去打死。”
夏天成唯唯诺诺的应了,夏天成这才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叫他:“你去罢。”
夏天成对他行了个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等在院门外的贴身小厮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关切的问道:“大少爷,老爷叫您进去有什么事?怎么奴才看您脸色不大好?”
夏天成一屁股在长廊旁的美人靠上坐了下去,然后冷笑:“老早我就纳闷,怎么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我爹都会知道,今儿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我身边有了个吃里扒外的。”
若不然,昨儿大相国寺里的事他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小厮琢磨着他这句话,也算是明白了,就身子凑近过去,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大少爷,这事您看要不要查一查?若查到了那个人,想个法子让他离开?”
“查个屁。”夏天成瞪了他一眼,“论聪明,论狠劲,你比得上我爹?那就是个跟狐狸一样狡诈的人,你跟我绑一块儿都不够他玩儿的,就算查出来那个人又能怎么样?再说让他离开了,我爹不会再安插个人在我身边啊?”
说着,他就越发的烦躁起来,站起身就狠狠的一脚踹在了旁侧的廊柱上。
廊柱是红木做的,极为结实,他这一脚踹上去,廊柱毫发无损,他自己的脚指头那里倒是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夏天成痛呼出声。一面心中又想着昨儿那个姑娘最后竟然给跟丢了,哪里都找不见。他原还想着这几日遣人到处去找,就不信找不出她来,但没想到现在竟然就被父亲给下了禁令,不得出府门半步,这样他还如何去找那个姑娘?
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只得气愤愤的往自己的院子走,打算等过些时候父亲消了气他再叫祖母去给他求求情,好让父亲能准许他出门。且便是往后他出门了,也不多带人,只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厮,这样往后他在外面做什么父亲肯定也不会得知了。
*
等夏天成离开,夏兴言也无心用早膳了,就叫了人过来给他换衣裳,准备去宫中文渊阁应卯。
他非但是内阁首辅,同时也兼着户部尚书的职务,所以这身常服便是绯色,前胸后背皆是锦鸡图案。等换好了,他便抬脚出门。
轿子早在大门旁的影壁那里候着了。等他坐到了轿子里面,轿夫立时就抬着轿子往皇宫的方向走。
四名轿夫都是训练有素的,轿子都很少晃动。夏天成坐在轿子里面闭目养神,心中在想着沈文翰的事。
沈文翰是他的学生,为人机敏,对他忠心,出手也阔绰,这些年给他送的东西不少,这次沈文翰入京述职,他是想要他能留京为官的。而且最好能安排到吏部去。
这两年于兴学这个吏部尚书可越发的同他对着来了,皇上也整日沉迷在酒色享乐中,对朝中的事一概不管,由着他们两个人彼此较劲。便是他有时候在皇上面前弹劾于兴学,皇上也只是打哈哈。再不济叫了于兴学过来责备他几句,叫他要对国舅恭敬,但到现在于兴学也还坐着吏部尚书的位置,并没有实质上的打压。
有时候夏兴言心中也有怀疑,皇上这到底是真的沉迷酒色享乐不问朝政,还只是坐山观虎斗?但据他在宫中几个眼线的消息,皇上在宫中确实是荒乐无度的,并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他又想着,现在中宫皇后是他的胞妹,储君是他的外甥,但凡只要这样一直维持现状,等皇帝有朝一日驾崩了,这朝中还不是由他夏家说了算?到时不说是一个于兴学了,就是十个,他要除了也是很简单的事。
这般一路想着,轿子早就进了宫门了。
他是首辅,又是皇后的胞兄,永宁帝特许他所坐的轿子能入宫门。这也是给他无上的荣耀了。
进了文渊阁之后,他坐在自己专属的书案后面,然后就提笔写了一封章奏,遣內监去呈给永宁帝。
等散值的时候,就有內监过来,说皇上叫夏首辅过去有话说。
夏兴言随着內监往御书房走,路上碰到了正跟随着內监进宫来的沈文翰。
看到夏兴言,沈文翰连忙快步走过来对他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夏大人。”
夏兴言点了点头,问他:“是皇上叫你过来的?”
沈文翰点了点头,神色间有些惶恐:“是。方才下官正在家中闲坐,忽然就有內监过来宣读上谕,说皇上召见下官。下官,下官心中惶恐。夏大人可知皇上召见下官是因着什么事?”
沈文翰也是在那年中了进士,外放为官的时候见过永宁帝一次。那个时候永宁帝还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即便只是个外放的知县他也都要亲自见一见,问几句话,随后这些年沈文翰一直在外地为官,再没有见过永宁帝,所以这会儿猛然的得永宁帝召见,他心中实在惶恐。
夏兴言心中有数,便只是淡淡的说道:“你放心,是好事。”
想着昨儿夏天成在大相国寺做的荒唐事,夏兴言知道沈傲梅回去肯定会对沈文翰哭诉。他虽然不惧沈文翰,但到底也想着拉拢他,好让他为自己出力,所以这会儿便不咸不淡的提起了昨儿的事,说了两句话,将昨儿夏天成对沈傲梅的调、戏说成了夏天成知道沈傲梅是沈文翰的女儿,所以这才特地的想要同她说两句话,好彼此亲近之类的话。
沈傲梅昨儿回去之后确实立时就对沈文翰哭诉了昨天夏天成在大相国寺中当众调、戏她的话,但当时沈文翰听了,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若是其他的人,他自然不会轻易饶恕,但那可是夏兴言的儿子,他往后的仕途都还要仰仗着夏兴言呢,他还能如何?也唯有劝着沈傲梅左右并无什么事发生,便算了之类的话。而现在听夏兴言主动的提起这事,又说只是夏天成想要同沈傲梅说话,想亲近些,他自然附和,还说改日要叫自己夫人带了沈傲梅去夏府拜见夏老太太和夏夫人。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很快的就到了御书房。不过才刚踏进去,就听得里面一阵阵的咯咯乱叫声。待仔细一看,就见铺着花纹精美的厚实羊毛毯子的地上有两只斗鸡正在彼此争斗,场面堪称激烈。而永宁帝就坐在临窗的炕上看着,不时的还会发出一阵喝彩声。
沈文翰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就目光悄悄的去偷觑夏兴言。见夏兴言面色如常的站在一旁,并没有要上前去的意思,他便也忐忑着低头站在一旁。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过后,那两只斗鸡才分出了胜负来。由內监捉住,放在制作的精美的鸡笼里提了出去。
永宁帝这时仿似才刚刚看到夏兴言一般,笑着叫他们过来:“夏爱卿来了?”
吩咐旁边的內监:“给夏爱卿赐座。”
就有小内监搬了张椅子来。夏兴言下跪叩拜谢过,这才起身落座。
永宁帝又目光看了沈文翰一眼,不待他发问,沈文翰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去连磕了三个响头:“臣沈文翰叩拜皇上。吾皇万安。”
“你就是沈文翰?”永宁帝笑道,“起来罢。”
沈文翰站起,战战兢兢的垂首站在一旁。
永宁帝这时已经在同夏兴言说话了。但说的不是朝政上的事,而是同他谈论斗鸡的事:“这斗鸡不能太瘦,瘦了力气不行。但也不能太重,否则动作太慢。便是这眼睛,非但要眼窝深,眼珠小,而且以纯白色为上品,目光够锐利,盯着敌手就再不放松的。”
又兴致勃勃的说了哪里进贡来的斗鸡好。
沈文翰早先就听说过永宁帝沉迷于斗鸡,今儿一见,果真如此。不然不会对斗鸡的事这样的如数家政,也不会在御书房这样的地方斗鸡了。
夏兴言也附和着永宁帝,一时永宁帝的兴致就越发的好了起来。
说了约莫一顿饭左右的功夫,永宁帝这才想起什么事来一般,说道:“夏爱卿你呈上来的章奏朕看过了,你是要举荐这沈文翰去吏部出任吏部左侍郎?”
吏部左侍郎就相当于是吏部的二把手了。夏兴言有心想要将沈文翰塞到吏部去,也是想在吏部有自己的人,好掣肘于兴学。
于是他起身从椅中站起,恭敬的回道:“微臣惶恐。微臣是见吏部左侍郎钱大人前不久刚刚致仕,此职位空缺出来,内阁近期都在讨论何人堪当此任。因见沈大人这些年的考核都是最上等的,便想着要举荐他出任吏部左侍郎一职。不知圣意如何?”
说着,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硬面册子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沈大人历年来的考核评语,请皇上过目。”
不说举荐沈文翰出任吏部左侍郎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主意,而是说这是内阁的主意,以此永宁帝自然就不会有什么话说。
有小内监走过来双手接过他手里的册子,低着头捧到了永宁帝面前去。
永宁帝伸手接过,翻开随意的看了两眼就合上了,面上笑容看着懒散的很:“你做事我素来就放心,自然你举荐的人也是不错的。”
沈文翰正喜上眉梢,但这时就听到永宁帝在懒洋洋的说道:“只不过,若我没记错,吏部右侍郎周绍钧现年已经近六十岁了吧?难为他在吏部右侍郎这个位置上坐了十来年也一直都没有晋升过,既然现在钱良平致仕了,那就让周绍钧来坐这个左侍郎的位子。至于你举荐的这个沈文翰,”
永宁帝目光瞟了沈文翰一眼,然后收了回来,看着夏兴言:“暂且就让他顶替周绍钧的位子,做个吏部右侍郎罢。”
既然他都已经发了话,夏兴言和沈文翰还能如何?而且好歹是将沈文翰塞进了吏部去,至于是左侍郎还是右侍郎,现在暂且也顾不得了。
当下夏兴言躬身的应下了,沈文翰则是双膝跪了下去,磕头谢恩。
永宁帝单腿屈起,册子顶着自己的下颌,漫不经心的问沈文翰话。
先是问他这几年都在外地做了些什么官,各地都有什么风俗特色,渐渐的就问到他这些年所在的任上哪里出美女,后来问到沈文翰家里的事。得知他嫡长女现年十八岁,尚未出嫁,他忽然就来了兴致一般,转过头问夏兴言:“我记得夏爱卿的嫡子即将弱冠,也尚未娶亲?”
沈文翰原本听到永宁帝细问沈傲梅的情况时他心中还是很复杂的。
一则众人都知道永宁帝这几年沉迷美色,每年都会挑选一批佳丽进宫,莫不成他看上了自己的女儿?其实若沈傲梅能做了皇帝身边的女人肯定是好的,往后对他的仕途,他的家族都会有莫大的帮助,但另外一方面
沈文翰悄悄的抬起头,极快的看了永宁帝一眼。
他知道永宁帝现在刚刚过四十岁,不过也许是平日玩乐太过,掏空了身子的缘故,纵然是有御医每日精心调养,但到底还是面色苍白,眼底还有一圈青黑。而且细算起来,永宁帝比他还要大上一岁,让自己的女儿嫁了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人,总觉得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不过现在听到永宁帝忽然话锋一转,兴致勃勃的问起了夏兴言嫡子未成亲的事,沈文翰心中不由的打了一个突,忙转过头看着夏兴言。
夏兴言原本也以为永宁帝这是有意想要收了沈文翰女儿入后宫,正事不关己的站在一旁,但猛然的听到永宁帝问起他儿子的事,他心中也打了一个突。
但他的城府自然是比沈文翰深的,所以面上并不显露丝毫内心的情绪,而是恭敬的回道:“回皇上,犬子虽然弱冠在即,但因着他祖母宠爱过度的缘故,性子顽劣,学业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微臣担心他会耽搁别人家的姑娘,所以他的亲事微臣就一直搁着,总想等他学业有成了再给他说亲事。”
他这推拒的意思其实就比较明显了,但永宁帝仿似压根就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般,笑道:“夏爱卿这就过谦了。你家祖上自我朝太、祖皇帝始就在朝中为官,可谓是家学渊源。现在你是内阁首辅,又是户部尚书,你胞弟夏兴业是镇远大将军,替朕戍边,你们兄弟两个都是朕的左膀右臂,你的嫡子将来也肯定会是国之栋梁。朕还想着要他辅佐太子呢。”
见夏兴言要说话,永宁帝就继续笑着说道:“而且圣人都说了,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后立业。且他祖母肯定也是想早日抱上曾孙的。我刚刚也细细的问过,沈文翰的女儿很不错,倒是堪为良配。既如此,朕今儿就做个主,将沈文翰的嫡长女许配给你的嫡子,夏爱卿你意下如何?”
虽然夏兴言心中很不愿意这门亲事,但既然永宁帝都已经开了尊口,他还能如何?只得面上做了欢喜的模样出来,跪下谢恩:“谢吾皇隆恩。”
沈文翰自然是喜出望外,忙也跪下去谢了恩。
永宁帝只笑着,不说话。但若细看,便能看到他眼中其实一丝笑意也无,反倒略有冷意。
他自然知道夏兴言的嫡子现在尚未成亲的缘故。一来是大相国寺的方丈曾推算过夏天成的生辰八字,说他命中不宜早娶,最早也要等到弱冠之年,不然恐有血光之灾。但这原就是永宁帝授意大相国寺的方丈这样说的。二则,婚姻原就是结两姓之好,夏天成的亲事于夏兴言而言也是一件筹码,定要寻到一个对他有助力的人,好锦上添花的。
但现在夏兴言已经在朝中只手遮天了,永宁帝岂容得他继续做大?不过是迫于边境尚需夏兴业镇守,朝中上下尚需夏兴言调度,这才暂且容忍下了夏家。
不过也只是暂且而已。
当下永宁帝就笑着叫夏兴言和沈文翰起身,又说这门婚事既是他作伐而成的,他就算是媒人了,要吃媒人酒。又叫了內监去告诉夏皇后这件喜事,还吩咐內监去钦天监,叫他们查哪一日是良辰吉日。待钦天监的官员过来回话,说年后正月十八正是难得的吉日时,永宁帝便定下了夏天成和沈傲梅于年后正月十八成亲的事。
能攀上当朝内阁首辅做亲家,而且还是他的嫡子,沈文翰自然是喜出望外。但夏兴言心里其实是很不满意这门婚事的,可迫于永宁帝现在看起来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连何日成亲都已经给他定了下来,他还能如何?也只能跪下叩谢皇恩了。
永宁帝很喜欢看到夏兴言这样,明明心中不愿,但面上还得顺从跪下谢恩的姿态,他只觉心中极其的畅快。而且想到这件事多少会让周皇后舒服些,他就觉得心中越发的畅快起来。
第150章 温馨日常
薛元敬和薛嘉月那日从大相国寺中回来之后, 借着夏天成一事, 薛元敬就严肃的说了让薛嘉月近期不要外出一步, 以免再发生什么事。薛嘉月想想也后怕,所以倒也乖乖的听了他的话, 此后只闭门不出。
京城的冬天原就寒冷, 进入腊月之后就越发的冷了,凛冽北风吹在脸上就跟刀子割一般,但凡出个门, 回来手脚都能冻僵。
好在薛元敬早先几日见天阴沉着,北风也刮了起来, 就出去买了一应必须的东西,现在天冷了, 两个人就窝在家中不出门。
如这会儿, 外面虽然风吹的树枝呜呜的响,但薛元敬的书房中放了一只黄铜大火盆,里面的木炭烧的通红,虽然说不上温暖如春,但较外面还是暖和了不少。至少不至于手脚都能冻的毫无知觉。
薛元敬前些日子受了夏天成一事的刺激, 深知权势的重要。不然若遇到什么事, 他都未必能护得住薛嘉月, 所以这些日子他温书就越发的勤奋起来,务必要考中年后的会试,从此步入仕途。
而在他温书的时候,薛嘉月就坐在临窗的木炕上, 手里或拿了话本子看,聊以打发时间,或是拿着绣绷绣花。
她这几年裁衣刺绣的手艺越发的好了,一应他和薛元敬身上穿的衣裳都不用叫人做了,自己就能做。
这会儿她就手中拿着剪子,伏在炕桌上裁一件月白色的衣料。待裁剪好了,就拿了线低头缝制。
薛元敬温书累了,偶一抬头,便见她手中一条裤子的形状已经成形了。
裤子看着挺长的,应该不是她自己的。
薛元敬就起身从书案后面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了,伸手去摸她手中已经成形的裤子。
是素面的杭绸料子,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
“这裤子是给我做的?”他笑着问道,“亵裤?”
亵裤就是贴身穿的裤子。也是前两日薛嘉月洗衣服的时候看着薛元敬的两套里衣都旧了,昨儿想着家里还有几块月白色的杭绸料子,索性拿了出来给薛元敬做一套里衣。
在她看来这原也只算得上是一件平常的事,但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听到亵裤这两个字从薛元敬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可就真的觉得有点亵了
拿着针的手先是一顿,薛嘉月虽然面上微红,但还是不理他,只低着头依然忙着手里的活。
就听到薛元敬又在笑着问道:“这块月白色的杭绸可是你屋中衣柜里面放着的?我当时瞧见里面还有一块大红色的杭绸料子,趁着你这些日子有空,不如将那件大红色的料子也拿出来,给你做一件”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早被薛嘉月给开口打断了。
“年后就要会试了,你现在还不去看书,只管坐在这里跟我说什么话?”她一张俏脸红着,但还是努力的绷着,想让自己看起来气势严肃一点,“快去看书。”
看着她这样色厉内荏的样子,薛元敬止不住的笑了起来。然后在她恼羞成怒之前就伸臂揽她入怀,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问道:“害羞了?”
见薛嘉月不理他,他双臂收紧了些,头也垂的更低了,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都喷洒在薛嘉月白玉般的耳垂上:“你的肤色白皙,穿大红色最好看。而且你的头发也好,乌黑如墨。到时你乌黑的头发散下来,莹白的肌肤,大红的”
后面的两个字仍然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薛嘉月给猛的出声打断了:“薛、元、敬。”
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一般的。而且若细看,便能看到她此刻面上都红透了。
真想不到薛元敬现在竟然是这样的人。以往他看着不是很正经的吗?而且关键是,他现在在外人面前看着依然是很沉稳内敛的,可唯独在她面前这样的
薛嘉月这会儿是真有冲动拿着手中的针线将他的嘴封起来算了。
薛元敬见她真的是要恼羞成怒了,便不再逗她,而是轻笑一声:“我去看书了。”
说着,就松开他圈着薛嘉月的双臂,起身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薛嘉月心中正一松,但忽然就见薛元敬弯腰倾身,俯首在她耳旁低笑着:“月儿,这几日你有空的时候还是将那件大红色的料子做了兜肚罢。年后我就要会试了,然后便是殿试。等我殿试高中,你我就成亲。到时你可以穿着这件大红色的兜肚。”
到底还是被他将那句话给完整的说出来了。
薛嘉月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小鹿乱撞一般,面上早就是滚烫一片了。
顺手在炕桌上拿了直尺,反手就抽在了薛元敬的手臂上,然后她晕红着一张脸嗔道:“你还不去看书?若你再这样的说这些话,我就回屋去了。”
这些日子薛元敬虽然每日都在书房中勤奋看书,但也多是要薛嘉月在书房中待着的。即便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但有她在身旁一直陪着,他心中也觉安稳。
巴不得薛嘉月以后就如现在一般,镇日在家中不出去,她的娇妍相貌只他一个人能见,这样便再不会发生如大相国寺里的事了。
这一尺子薛嘉月也拿捏了力道,不轻不重的,打在薛元敬的胳膊上也只如给他挠痒痒一般。当下薛元敬笑了笑,转身走到书案后的椅中坐了,重又拿了书专心看起来。
薛嘉月见他用心看书的专注模样,一颗心虽然还是乱跳着,但到底也再没说什么了,只横了薛元敬一眼。片刻之后她掌不住的笑了起来。
担心薛元敬会听到,分了他的心,所以她忙竭力的忍住了笑声,重又低头缝手上的裤子。
外面的风虽然大,也很冷,但如这般有心爱之人在身边,心中也始终会觉得温暖如春,一些儿寒意都没有的。
渐渐的过了腊八,天气忽然暖和了起来,甚至大毛的衣服都不用穿了,只外面穿着一件棉袄就行。
这一日太阳很好,薛元敬见家中的米粮菜蔬都要用尽了,就要去外面的店铺里面买一些回来。又想着除夕将近,自然年货也要开始采买起来。于是吃过早饭之后他就叫薛嘉月在家,自己拿了银钱出门了。
等他出门,薛嘉月洗了碗,将两个人的被子抱出来放在庭院里面洒,又将房间里外打扫了一遍,正要坐下来喝杯茶,忽然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她心中狐疑,走过去就着门上的缝隙往外一望,就见敲门的是吴大娘。
她刚来京城的时候是想要多买几所房子,然后过上包租婆,每日收租金的美好生活,所以那会儿她很结识了几个房牙子。而因着薛元敬从中作梗的缘故,所以这些房牙子也多是叫了自己的婆娘来领着薛嘉月到处看房,这个吴大娘就是其中一个房牙子的婆娘。就她现在住的这所院子,其实也是通过吴大娘在那位翰林的手中买来的呢。
于是一见是吴大娘,薛嘉月忙伸手拿下门闩打开门,笑着叫道:“吴大娘?今儿吹的是什么风,竟然将您老给吹的我这里来了?这可真是稀客了。你快请进。”
一开始知道她想买房子,那些个房牙子的婆娘跑她这里跑的很勤快,可后来听她说不买房了,她们就不来了,难得今儿吴大娘竟然过来了。
薛嘉月本着多结识一个人总是好的这种想法,亲热的请了吴大娘进来。
两个人一路走过垂花门,吴大娘就见天井里到处都收拾的井井有条的,院里还摆放了好些盆景,一盆黄色的腊梅正开着,满院子都是浓郁的香气。
吴大娘就笑道:“那会儿这院子里可没这些个盆景,还是你会收拾,院子里摆放了这么多的花花草草,大冬天里看着心情都好。”
薛嘉月抿唇轻笑。
薛元敬知道她喜欢花,所以他们两个人在这里住下来之后,薛元敬便很买了些盆景回来。还说等明年开春了要去找花儿匠买几株花树种在院子里。这样春有桃花,下有榴花,秋有桂花,冬有梅花,总是要让她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的。
因着日头好,薛嘉月就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到庭院里,请吴大娘在一张椅中坐了。自己又去搬了一张小凳子来,泡了两碗茶,拿了装着糕点蜜饯的攒盒放到上面,这才过来在另外一种椅中坐下,同吴大娘说话。
虽然买了这所两进的院子,但现在薛嘉月的手头上还是很有些余钱的,也够她和薛元敬一辈子吃喝不愁的了,所以在吃喝用穿这些事上倒没有再如以往那样的俭省。
吴大娘伸手拿了一块千层糕吃了,又喝了两口茶,然后同薛嘉月闲话了几句家常。
然后说着,说着,她就提到了她今儿来的目的。
“我也是前两日听我当家的说起的,说城南那里有一大块空地,足足有个七八十亩大小。位置倒是好的,只是那里是一块积水的洼地。主人有心想要卖,但旁人都不愿意买一块这样的洼地,所以总没有人要买。我今儿忽然想起你那个时候进京说想要买房子,就想过来问你一声,你想不想买下这块地来?”
近百亩的一大块空地
薛嘉月心中忽然狠狠的就一动。随后她想了想,就问道:“吴大娘,您今儿可有空?若有,现在就带我过去看看那块空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