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钧远凝视他,“……你明白自己的冲动从何而来吗?”
因为文毓。
邵亦聪没有回答。
白钧远心中了然。他轻叹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邵亦聪身边,语气更像一位忧心忡忡的长辈。
“亦聪,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你的人生,注定与众不同。往后等着你的,也许是荣耀之路,也许是荆棘之路。无论哪一条,都请你慎重,不要轻易让与此无关的人卷进来,尤其对方还年轻;先不论性别,他是有明确的人生方向的。”
不要冲动闯入别人规划好的人生,也不要冲动将别人拉入自己前路未明的人生中。
邵亦聪沉默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一点点收紧。
白钧远最后说到,“暑期项目时间短,他终究要离开,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中。”
雨已停。
邵亦聪走到医疗帐外,仍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
他刚站定脚步,护士就从里快步走出,一见到他便惊喜道,“邵组长,正好!文毓醒了。”
回到当下。
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克制地收了回去。邵亦聪转而从床头的盒中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文毓。
文毓正低着头,沉浸在复杂情绪里,泪水模糊了双眼,因此并未察觉到对方那细微的、一收一放的转变。他下意识地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
“没事了,别哭。”邵亦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文毓通红的眼眶,轻声开口,“要说道歉,其实我也应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文毓听到这句话,抽噎的动作一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他。
“我不该把你当成一组冷冰冰的数据,写进那本观察日志里。”邵亦聪的目光坦诚,他补充了一句,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已经不再写了,你放心。”
文毓手里那张湿透的纸巾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过了半晌,他才用一种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问,“那我们……算和好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充满了不确定。邵亦聪凝视他,内心再次酸软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医生和护士已悄然离开了帐篷,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邵亦聪收回自己多余的心思,将入林后的营救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文毓。当然,这里面隐去了所有关于他自己内心焦灼的部分,只客观地陈述了事实。
“医生已经把浅棘草的刺针都取出来了,你现在手臂上吊着的就是祛毒的药液。”他接着说,“医生还说,松兔找到的花草药效非常好,捣碎了敷在中毒的伤口上,能极大程度地中和毒性,加速愈合。”
说着,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文毓那条缠着绷带的小腿上。
“谢谢您。”文毓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这声感谢不仅是对邵亦聪,也是对那片神秘而充满善意的森林。
邵亦聪轻轻摇了摇头,“……为了保护这片森林,我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如果有人问起你是怎么被救的,你就说自己当时已经晕过去了,什么都不清楚。”
“我知道了。”
至于雪狼为何会在危急关头前来相助,邵亦聪目前也只能将其归因于文毓自身的高共频值。或许,正是这种独特的体质,在生死时刻,触发了回息林某种不为人知的联动保护机制。
帐篷内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科研实验的负责人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他先是看到了邵亦聪,略感意外,“哎呀,邵组长也在!”随即,他的目光立刻转向病床上的文毓,语气里混杂着后怕的庆幸与急切的关心,“听说你醒了,我赶紧过来看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文毓与他客套了几句,表示自己已无大碍。负责人见邵亦聪也在,便按捺不住好奇心,转向他问到,“这次真是太险了!邵组长,您当时是怎么在那么大的雨里把文毓找到的?”
邵亦聪的回答非常简洁,“凭经验。”
“……”负责人一时语塞,尴尬地眨了眨眼。
“邵组长长期驻守回息林,对处理各种突发情况经验非常丰富。”文毓适时地开口,为他解了围,“这次能顺利找到我,真的是多亏了他的专业判断。”
“对对,没错,经验丰富的就是不一样。”负责人立刻顺着台阶下,连连点头。
“倒是咱们的实验,”文毓不动声色地转话题,他抱歉地看向负责人,“我是不是……搞砸了?”
“你千万别这么说!”负责人一听,拍了拍文毓的肩膀,语气无比宽慰,“前期我们已经采集到了高质量的数据,完全够用了!你好好养伤,好好休息,等项目结束,实验奖励必须给你大大的一份!”
听到“奖励”这两个字,文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邵亦聪的视线,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呼喊。
“文毓!”暑期项目的小伙伴们掀开帘子,一下子涌了进来,“听说你醒了,我们来看看你!”
原本安静的病房瞬间充满了活力。邵亦聪见状,便从椅子上站起身,自然地为他们让出了位置。
他看了文毓一眼,许多情绪尚未让人辨明就一闪而过。
“注意休息,我先走了。”
“……好。”文毓应了一声,本想追随他背影的目光,很快就被来探病的小伙伴话语声打断。
最后来看望文毓的,是白钧远。
医疗帐内此时只有他们两人。仔细询问了文毓的身体状况后,白钧远坦诚道,“其实,我知道你和亦聪之间有些矛盾。你别看他一向面无表情,心里其实挺懊恼的。这次他冒着那么大的雨入林救你,除了责任感,也确实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还请你看在他这份心意上,原谅他。”
责任感。想弥补过错。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文毓刚刚回暖的心上。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单,连忙说,“邵组长刚刚已经和我道歉了。这件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们……算是和好了。”
闻言,白钧远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亦聪做事有时候是生硬了点,不懂得变通,可能等他明年结婚后,会更成熟些吧。”
文毓一怔。
他脑中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像是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骤然降至冰点。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速变缓的声音。
他扯了扯嘴角,“……您是说,邵组长明年结婚?”
“对啊,他有未婚妻。”
“哦……”文毓低低应了一声,“那是好事。”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失神与仓皇。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稳住情绪。
白钧远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顾着自责地挠了挠头,“说起来,你们俩闹矛盾这事,也有一部分是我的责任。最初亦聪是不同意让你入选项目的,但你的共频值高,再加上我们那时候……资金确实紧张,我一时脑热,就提议把你作为观察对象,权当是两全其美。我也有错,在这里,我向你郑重道歉。”
文毓忙摆手摇头,“这件事,我们就让它翻篇吧。”
白钧远看他,笑了笑,“还是你处事得体。”
两天后,文毓身体上已无大碍。
科研实验也顺利收尾,各位参与者归队。
营地早会上,白钧远重新公布人员安排。
文毓在科研实验前提交的调动申请正式生效——接下来的入林任务,他将改由指导者2号带领完成。
第27章
科研实验结束后,暑期项目进入后半段,志愿者们基本适应回息林的环境了,入林路线在安排上会更深入,活动会更丰富。
今天,志愿者们和指导者们全体出动,来到沉眠带的流绮河进行捉鱼比赛。
流绮河,河流如其名:烁烁流动,花影映照,颜色如织绸般繁美。
河流蜿蜒整个沉眠带。流经绿叶树林一段,水色澄澈,像一整块薄荷琉璃,通透不刺眼,冷冽却温柔。
近岸处水波拍打着青苔石面,溅起细细碎碎的水珠;远处的水流,则如同丝绢般柔顺地滑过石脊。
翠绿与冰蓝交织起伏的水脊之上,阳光被折碎成千丝万缕,浮光如玉,光点如星。那清凉、透明、带一点甜意的颜色,就这样在流动中一层层晕染入整个回息林的光影之间。
绿林过后,视野内的景色热烈起来。河岸两边,大片盛放的锦杜鹃如火如霞。
这种杜鹃是回息林独有的变异品种,叶脉呈鱼骨状分布,枝干泛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银色荧光。当空气湿度适中,它便成片开放;而一旦湿度偏离理想区间,便会收拢花瓣,紧闭不展。正因如此,它被用作判断林内环境波动的重要生物指标之一。
粉白花朵层层叠叠,一丛丛一簇簇压弯枝头;顺着花丛向下,粉色逐渐加深,渐变为热烈的深玫红,继而又肆意地蔓延成了耀眼夺目的猩红,如云似浪,茂密成瀑,不知从何处倾泻而下,覆过岩石与苔枝,漫入水边,色彩仿佛浸于流水之中,一时分不清哪里是花尽处。
“好美!”众人惊叹。
“好了,各位集合!”指导者2号扬声招呼,“待会儿大家把背包放在这块石头旁边,抽签分组后带好工具下河捉鱼。在限定时间内,哪一组抓得最多,就算获胜!”
他最后提醒道,“记住,动作一定要轻,不能真伤到鱼儿。比赛结束后,我们还要把它们全部放生!”
文毓行动上没有问题,但脚上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他只能在岸边当观众。
比赛刚开始时,众人抱着玩乐的心态,捉鱼的正事倒成了次要,大家在水中你泼我一把、我追你一下,打闹声此起彼伏,一串串嘻嘻哈哈的笑声,在阳光与水波间荡漾开来。
邵亦聪有意无意地朝文毓那边看了几眼。文毓身边始终有人陪着,小伙伴们不是兴奋地向他展示刚捉到的鱼,就是几人围在一处,有说有笑,气氛轻松愉快。
而在文毓悄悄投去的几瞥中,邵亦聪身边也不缺人影,说话、请教、同行,他从未真正落单。
随着比赛限定时间将近,众人才逐渐收起打闹的心思,开始认真投入捉鱼,河水中多了几分紧张而急促的动静。
见大家都忙了起来,文毓便独自走到不远处稍显安静的河边,在岸石上坐下。
此时,一只羽毛柔和如月色流云的水鸟悠然划过水面,文毓目光追随它的身影,却怎么都想不起它的名字。
“那是彩吟鸳。”
文毓转头,来人是邵亦聪。
他走到岸石边,微微一靠,语气平静,“下次静处前,记得先打招呼。”
文毓这才想起,邵亦聪身为本次活动的负责人,有确认所有人安全状况的职责。他轻声道,“……抱歉,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记得。”
“……身体,好些了吗?”
“嗯,医生说恢复得很不错。脚上的伤再过一两天就没事了,手肘上的也开始结痂了。”
“那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
片刻后,邵亦聪开口,话题回到水中的鸟,“……彩吟鸳在求偶期会鸣唱,声音很好听。流绮河上游有荷花,听到它的歌声,就知道花期来了,该开花了。”
“是吗?”文毓看着来回游动的彩吟鸳,“现在还能听到它的歌声吗?”
邵亦聪摇摇头,“它的求偶期过了。”
文毓不无遗憾,“可惜。”
他的小心思冒出。
他看向邵亦聪,不着痕迹地打听,“羡慕您,明年还有机会听见。”
明年。
明年,邵亦聪将满三十岁。
记忆之门悄然打开——
“鹿鸣君,听你父亲说,你擅自选了森林相关的专业?”
御花园里,主上轻柔问他。
父亲气不过,又不能拿身为皇族的他怎么样,于是上奏,求主上做主。
邵亦聪应道,“是。”
主上看着他,眉目间尽是仁爱与怜惜,“那就去读吧。孤站在你这边。”
他一怔,正要谢恩,主上伸手拦住他。
“但你要记住,皇族的自由,是有代价的。”主上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在心头,“待你而立之年,必须履行你的责任。”
“在那之前,你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去看,去听,去感受……也替孤,好好享受这奢侈的自由。”
这奢侈的自由,到明年,就是尾声。
自他在幽林带看见那具树下骸骨起,邵亦聪就为自己的命运做出了抉择。
在自由的最后一刻,他会安静地坐在树下。
多年以后,让汲取他肉体养分的大树,长到他所不能及的高处去,替他看最美的景色。
因此,他更要深埋对文毓的心思。
邵亦聪淡淡回应,“明年,有机会再说吧。”
闻言,文毓心中一沉。
“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明年就要离开回息林了吗?
为什么?
真的要结婚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不敢。
他怕。
他怕邵亦聪会亲口告诉他,是的,他要结婚了。
“邵组长!比赛结束啦,请您过来当裁判!”
“好,我这就来。”邵亦聪应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活动结束,队伍开始踏上归途。
“邵组长。”
指导者2号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邵亦聪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2号正快步跟上,而文毓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是这样的,”2号语气轻松地开口,“文毓想去松兔的栖息林看看,我寻思着从这边抄个近路过去快一点。跟您打声招呼,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文毓上前一步,看着邵亦聪,补充道,“我来的路上捡了些松兔爱吃的果实,想去它的地盘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它,当面道谢。”他顿了顿,“您要是遇见团雀,也请替我和它说声谢谢。”
2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其实松兔和团雀的栖息地都在一条路线上,不如邵组长跟我们一起去?团雀那小家伙只亲近您,要是您和文毓一起,说不定我们既能遇见松兔,又能看见团雀了。”
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充满了善意与热情。
邵亦聪却没有马上回应。很多情绪与想法在他脑海里闪过。
文毓不想让他为难,看向2号,语气轻快地打破了沉默,“老大,邵组长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得照看整个队伍,应该不方便和我们脱队单独行动吧。”他俏皮地挑了挑眉,话锋一转,“还是说,您有什么秘密,要悄悄和邵组长说?”
“哎呀你这个鬼灵精,哪有什么秘密!”2号被他逗笑,不好意思地看向邵亦聪,“抱歉啊邵组长,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想得太简单了。”
“……没关系。”邵亦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那你们路上小心点。”
“好咧!”
说完,2号便带着文毓转向了另一条岔路。邵亦聪还能听见他关切的声音传来,“你小心点,别扯到伤口……”
邵亦聪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走远。
他这才转身,沉默地跟上前方的大部队。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雨中营救,最终只是将他们拉回到了能够平静对话的、安全的距离。
文毓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横亘着一道无法言说的鸿沟。
他面上能和2号有说有笑,心情却无可避免地低落。
或许是敏感的森林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心底的负面情绪,他带着新鲜果实在松兔常出没的林地里转了几圈,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最终,他只能将那些果实一颗颗分散摆放在树根下、石缝间,期盼它能够吃上。
将大部队安全送回营地后,邵亦聪又独自一人折返回林中。
他来到了团雀的栖木林,在熟悉的枝桠间走了几圈。
往日里,它会“啾啾啾!”地叫唤,像一团小小的灰毛球般扑向他。
而现在,这里只有风穿过林叶的微响,和几不可闻的虫鸣。
邵亦聪站定。
就在刚才,2号提出邀约时,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就要点头同意。
也有那么一瞬,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林间,一种被剥离般的嫉妒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是那份冲动,还是这份难受,都是没有资格见到天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第28章
第二天,文毓单独跟随指导者2号入林。
在营地中心集中时,文毓遇见今天跟随邵亦聪入林的小伙伴。
小伙伴笑容满面,“我们今天要去长苔谷,你们呢?”
“短风岭。”
正说着,指导者们过来了。
在出发前的例行短会上,所有人围成一圈,听着白钧远做最后的叮嘱。
文毓站在人群中,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邵亦聪的方向。
邵亦聪的侧脸有着锋利的轮廓。他正一边专注地听着讲话,一边操作平板确认所有小组的路线状况。
文毓意识到自己的目光,索性收颌垂眼,看向地面。
“好了各位,请检查随身装备,各个小队准备出发!”
小伙伴朝文毓挥挥手,笑道,“那我们下午回营地见啦!”
“好。”
文毓不知道,在他转身后,邵亦聪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下午,文毓回到营地,正好碰上也刚刚归来的小伙伴。
“嗨,文毓!”小伙伴一边走过来,一边抬手打招呼。
文毓注意到他一只手掌缠着一块浅米色的手帕,不禁关切地问,“怎么了,受伤了吗?”
“唉,采样时不小心,被锋利的叶片刮到了手背。”小伙伴抬手,展示包扎过的伤口,“邵组长当场帮我包扎。”
文毓的目光落在那块手帕上,“这是……邵组长的手帕?”
“对呀。”
不是那条自己还给他的浅灰色绣鹿角、带茶香的手帕。
小伙伴说要去医疗帐做进一步处理,文毓便陪他一起走。路上,他假装不经意地说,“这条手帕的颜色挺好看的,邵组长的品味不错。之前他还有一条浅灰色的,也很好。”
“是挺不错的……”小伙伴随邵亦聪入林好几次,他想了想,“但是我没见过你说的那条,他好像总是用这条,作风挺朴素的。”
听到这句话,文毓轻轻应了声,“哦……”
小伙伴并不是唯一跟随邵亦聪入林的人,他的话未必全面。但文毓回头细细想了想——那段时间他和邵亦聪同组,好像也没见他用过那块自己还给他的手帕。
连这种细枝末节,他都忍不住反复琢磨。
……没用那条手帕,是因为嫌弃手帕上有香味?还是,嫌弃那是他递过去的东西?
文毓甩甩头。自己怎么会想得这么极端,毕竟邵亦聪救了他。
但他控制不住思绪。
负面消极的想法如一团浓黑的毒雾,只要有一星点破绽,它就会无孔不入,不断污染、侵蚀他的判断。
白钧远的话在他耳畔响起:责任感。想弥补过错。不同意让你入选项目。
或许邵亦聪只是面上看不出来,心里早就厌烦透他了。
正如他之前一边当他的指导者,一边把他当观察对象一样。
鼻腔最先感受到这股酸涩的难过。
一个声音说:别这么想,讨厌你就不会救你。
另一个声音说:邵亦聪救你,说不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明年,他将会迎娶他的未婚妻,离开回息林到某个地方高就,继续他皇族灿烂辉煌的人生。
而烦人的自己,将会被他彻底遗忘。
想到这,文毓忽然怨恨起邵亦聪来。
但他更恨的,是被这些想法困住的自己。
文毓,清醒点!你为自己前途打算的干劲哪儿去了?!
文毓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邵亦聪察觉到,这两三天的文毓,有点不太一样。
表面上依旧乐观开朗,反应灵活,做事利落;但……他总隐隐觉得,文毓的情绪不对劲,就好像,在转身的瞬间,就会将所有鲜活都收回到看不见的深处。
他无从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毕竟,两人已不在同一组,每天要是碰面顶多只是点个头打个招呼。
这么想着,邵亦聪收回默然观察的视线。
在入林路线规划会议前,他走到指导者2号身边,状似不经意,“我昨天巡林时发现,流绮河上游的荷花还开着,荷叶茂密,水质很好,适合浮潜。你们可以试试这条路线。待会咱们开会时,我起个头,你附和就好。”
回息林的荷花不是普通品种,它具有净化水质的功能,是回息林再生能力的象征之一。
往年这个时候,应该花败了,但今年还盛开,仿佛在等着什么。
文毓要是看见那片荷花,心情……应该会好一点吧。
“是吗?”2号果然很高兴,“文毓的腿伤已经没问题了,应该可以下水。”
邵亦聪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2号对文毓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也是。他现在是他的指导者。
不清楚,才有问题。
2号头顶的天线像忽然接收到什么信号,突然灵光起来,他低声开口,“……邵组长,不是我多事,文毓当初申请换指导者,是不是你们之间闹了矛盾?”
“你冒雨入林救了他,我以为你们已经把话说开了。”
“要不这样吧,你带文毓去看荷花,顺便把话说清楚?换指导者是小事,不和是大事。人家志愿者待在林子里也就这么几周,你总不希望他们带着不痛快的回忆离开吧。无论怎样,你让一步,大家都能快快乐乐的。”
2号还拍胸脯保证,邵亦聪只管出现就好,其他的安排,交给他去办。他挤了挤眼睛,“绝无投诉!绝不让领导发现!”
2号的计划很简单:入林后悄悄互换指导者,出林前再换回来。志愿者们都很好说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邵亦聪作为营地的负责人之一,本该当场否决这种“小把戏”。更何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该与文毓有太多接触。
换指导者,本是最理智、最恰当的决定。
但他犹豫了。
这么一犹豫拖延,他就来到了和2号约定好交换的位置。
他带的那位志愿者还给他鼓劲,“邵组长,你和文毓要是有什么误会啊难处啊,这次就好好聊聊吧,希望问题能解决!”
“……”
看来,2号的工作做得十分到位。
文毓倒是这个“计划”里最后知情的人。
到达交换地点时,文毓还纳闷为什么邵亦聪他们也在。
2号这才告诉他,“临时有点小变动,今天由邵组长带你。出林前我们再换回来!”
说完,他潇洒地一挥手,另一位志愿者跟着他转身离开了现场,留下他们原地站着。
“……邵组长,这是……怎么一回事?”文毓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些不解。
邵亦聪此时的神情,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局促。
沉默片刻,他看向文毓,“……流绮河上游的荷花还在开,我想带你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文毓的双腿便不再听从大脑指挥。它们自动迈开步子,乖乖跟在邵亦聪身后。
沿着小径缓步前行,道路两侧,低矮灌木静静伸展,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不远处,一群羽色细碎的林鸟从枝头掠过,飞进更深的绿意里。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流绮河的潺潺水声时近时远。
但文毓已体会到自己如水声般善变的心情。
他内心连日来的苦闷,似乎消散了些;甚至,还有点小雀跃从心底生出。
拐弯后,眼前的景色骤然开阔。
安静的河水中,一整片荷叶自水中浮起,密密匝匝地在光影之中铺展开来。
每一片荷叶都宽大而挺拔,叶脉如画,碧绿如洗,边缘滚着细碎阳光;荷叶之间,挺立着一朵朵盛放的荷花,花瓣柔亮饱满,仿若琉璃。
内层是温润的杏粉色,外层泛着淡淡的奶白,阳光之下,整朵花透出微微暖金的光晕。
远处,河面粼粼,浮光跃金,衬得这片荷与花如梦似幻。
文毓放下背包,走近河流几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节,难得荷花还盛开。”邵亦聪走到他身旁,嘴角是一抹极轻的笑意,“你的运气很好。”
文毓看向他。
碧绿与杏粉在光中交织,泛起的色彩似乎一笔一笔晕染在了邵亦聪线条硬朗的侧脸上,消融了他轮廓的冷意,添了几分流光溢彩的暖意。
邵亦聪转脸看他,色彩随之变幻,甚是明媚。
“……怎么了?”他见文毓盯着他看,问到。
文毓摇摇头。
他的心脏,正随着光影跳动。
“潜入水里,你会看到另一番美景。”
两人在林间换上浮潜服。
营地配的浮潜服是两件式的,外加手套和潜水袜,方便科学考察时灵活使用。
文毓转头,恰好看见邵亦聪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浮潜服穿了一半,上半身裸露。
他的肩膀宽阔,肩胛骨微微突起,随着转动手臂的动作而低缓滑动;脊柱沿中线而下,肌肉在两侧像两道安静的山脊,自肩胛底缘延展至下背,流畅地描绘出男性最有承载力的结构。棱线分明,隐隐透露出长期锻炼下的耐力与控制力。
见邵亦聪有转身迹象,文毓慌张地转回去,动作间带仓促的掩饰。
“文毓,你好了吗?”邵亦聪只是微微侧过脸,没有转身。
“……好了。”文毓缓了缓呼吸,这才应声。
第29章
他们潜入水中,世界顿时变得宁静而奇幻。
水面之下,是一片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森林。成百上千根翠绿色的荷茎笔直地从水底升起,宛如根根通天的水中直柱,在清澈湖水中交错丛立。它们修长而挺拔,表面覆着一层柔薄的透明膜,轻轻荡漾着流光。
偶尔有光线穿透水面洒下,斜照在荷茎上,泛出淡金与碧青交融的晕彩,那颜色就像夏日薄荷与琉璃融化而成,澄澈、凉润、近乎梦境。
荷茎根扎深泥,感知水中杂质,自行调节生态,一年四季中唯有少数时刻会让人得见其全貌。
在水下茎杆之间,两人缓慢穿行。他们的每一次吐息都被水流温柔包裹,每一步走动都牵起周围微茎轻颤。
两人小心地拨开一根根荷茎,有时低头,有时侧身,身体不自觉地靠得更近。
一阵水波荡来,两人的肩不经意地碰了碰。
那是一种被水流削弱又被水压放大的触感,软而清晰,像迟来的悸动从肌肤缓缓爬上心口。
下一瞬,两人同时避让一根突兀的断茎,脚尖不慎碰撞在一起。
水下的轻触,悄然荡开一圈圈内敛却无法逃避的心潮。
他们谁都没有出声,只有呼吸与心跳,在各自耳边回荡。
直至邵亦聪拍了拍文毓肩膀,手指往上示意要浮出水面,文毓才破水浮起。
他脱下目镜,仰头一看,头顶是一整片铺天盖地的荷叶,如同翠色天幕,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每一片荷叶都在光中泛着青金与玉绿的流光,边缘卷起柔和的弧度;高低错落的茎秆像一座座静默伫立的神殿柱,向阳而生、迎水而立。
阳光从叶缝之间穿透下来,如千万支金丝斜斜坠入水面。
万物静止,却万象丰盛。
文毓仿佛悬浮于光与荷叶之间,被包围,也被拥抱。
就在此时,一小片残荷悠悠漂了过来,一只碧绿的青蛙正躺在上面,竟然仰面翘着二郎腿!
文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它一副神情悠哉、姿态松弛的模样,仿佛也在享受这荷叶间隙中的微风与日光。
这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侧头,与文毓四目相对。
人眼对上蛙眼,陷入一瞬静默。
青蛙神情淡定极了,只轻轻挪了挪身子,姿势丝毫未变,跟着那片残荷继续悠悠向前漂去。
但好景不长,它还没漂出多远,前方的邵亦聪便从水中抬起双臂,两手一伸,将它笼在手心里。
青蛙这才“呱”地叫了两声,象征性挣扎了几下,之后随遇而安地伸展四肢,搭在邵亦聪的指缝间了。
神奇的蛙。
他们回到岸上,文毓好奇问,“为什么要抓它呢?”
邵亦聪没有立刻作答,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青蛙,“你脱下手套,摸一下它看看?”
文毓微微一怔,有些狐疑,但还是照做了。他解下手套,俯身靠近,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青蛙的头顶。
青蛙全身很快泛起一层柔和粉色。
“哇!”文毓惊奇。
“我们叫它‘妙趣蛙’。它能通过人的皮肤感应情绪,并随之变色。”邵亦聪嘴角轻勾,看向文毓,“看来你很开心。很好。”
文毓与他视线相接,心不由一紧。
“粉色……代表开心?”
邵亦聪点点头。
他语气认真,“……我担心自己之前的道歉不够真诚,还是让你心里不舒服。我……不太擅长表达,如果我今天的行动能让你稍微开心一点,那就请你原谅我言辞上的匮乏。”
像有什么,叩中了心房。
文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却也想笑。
他抬眼看邵亦聪,“那你呢?你也开心吗?”
邵亦聪没有立刻回答,默默咬下自己一边的手套,将那只妙趣蛙放入裸露的掌心中。
刚刚才恢复成绿色的蛙,在接触他肌肤的一刻,又转成粉色。
文毓忍不住笑了出来。
邵亦聪也跟着微微笑。
而妙趣蛙“呱”了一声,缩了缩爪子,像是在表达不满:这群人类,累蛙。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也该返程了。
他们在林间小空地上换回干衣。
邵亦聪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便瞥见文毓脱下浮潜服上衣时露出的背部。
线条清晰而紧致,肌肉带着坚韧的轮廓感,每一道肌理都蕴藏着年轻的力量。脊柱利落入腰际,透出了挺拔与张力。他的皮肤带着水汽,泛着淡淡的光,阳光透过林叶洒落其上,在那浅麦色的皮肤上勾出斑驳的流光。
邵亦聪惊觉自己看出了神。
他连忙拧回头,草草地收拾浮潜服和其他装备。
回去的路上,邵亦聪走在前头领路。
两人依然没有太多交谈。
但文毓心情已大不一样。
就一两天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要自己清醒、要为前途规划之类的。
现在,野心啊、未来啊,好像都不重要了。
不管邵亦聪是否是皇族、他明年是否要结婚、他是否对他态度表里不一,都不重要了。
他只需记得今天这段美好的时光:阳光下的荷色、水下密集的荷茎、不自觉靠近的肩膀,还有一只妙趣蛙和两张欢喜的笑容。
仿佛能将所有阴翳一扫而空。
他这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没体验过这几周如此大起大落、相互矛盾的情绪:
他一方面反复将每一个细节放大,另一方面却又能心甘情愿听之任之。
他时而沮丧、难过,又时而开心、满足。
有时他笑中藏苦涩,有时他鼻酸却想笑。
他既想顾全自己,又仿佛可以为了某个片刻的回应,倾尽所有。
林间依旧寂静,树影斑驳。
阳光透过林叶洒落在文毓湿润的背上,氤氲出一片暧昧而温暖的光泽。
他忽然回眸,那双清澈的眼眸,不偏不倚地,撞进了自己偷看的目光里。
自己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瞬间僵住了。
就在对视间,自己竟迈开脚步,朝他一步步走过去。
“……我只是不小心,对不起。”
自己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低头看着文毓有些茫然与无助的神情。
自己应该收起放肆的目光的。
但视线像被牢牢钉住,无法挪开分毫。
他垂下眼帘,密密的睫毛如蝶翼般不安地轻颤。
自己应该往后退一步的。
但身影俯下,将他完全笼罩。光线被阻隔,他整个人都落入阴影之中。
自己在他耳畔轻问,“……怎么了?”
下一刻,文毓转身欲走。
自己心头猛然一紧,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捞进怀里,手掌贴上他微凉湿润的背脊。
肌肤相触的瞬间,温度仿佛直抵心底。
紧接着,自己托起文毓的后脑勺,低头——
邵亦聪猛一睁眼。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静谧的光晕。
工作帐外,夜色沉沉。
他惊魂未定,胸脯急促起伏。
他伏在桌前,压着一本深棕色软皮笔记本,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强自镇定,缓缓掀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他入睡前无意识间画下的。
一个年轻男性的裸背。
背部笔画寥寥,却勾勒出难以忽视的诱惑,像是记忆里灼人的残影。
邵亦聪抬手覆上额头。
随即,他将那页纸撕下,将它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悄然躺着几张画纸。
上次在幽林带中,他想撕,又舍不得撕。
最后,它们被默默塞了回去。
如今,它们又多了一张。
第30章
仲夏之际,回息林附近的小镇迎来一年中最重要的庆典之一——半轮节。
这是一个属于时序与自然的节日,寓意时光已行至年轮的中点,万物在烈日下攀至最繁茂的高峰。人们以此感谢自然的庇佑,祈愿余下的时日依然风调雨顺、平安丰收。
相传,只要在这一天许下心愿,祝福便会随风飘向林野山川,传达至自然之神的耳畔。
大自然自有其魔法。据小镇历史记载,每年到了这一天,天气总是晴朗得出奇,从未有过阴云或雨落。夜幕降临后,星汉灿烂,与地面的篝火交相辉映,仿佛天地间一同为这场庆典点灯。
这一天,回息林营地的大部分工作人员会放假,前往镇上参与节庆,共度这一年中最热烈的时光。
前往小镇的车上,志愿者们与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兴致盎然,谈笑声此起彼伏。
文毓却会在谈笑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第二排——邵亦聪在那儿坐得笔直,只露出半边肩膀。
出发前,有大胆的志愿者邀请邵亦聪一起参加晚上的篝火大会,后者点头应允,一句简单的“好”立刻引得一群年轻人欢呼雀跃,仿佛中了奖一样兴奋不已。
文毓原本想邀请他白天一起在镇上走走感受节日气氛,却始终踌躇不前;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下去。
他不想与众人一起分享邵亦聪,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单独”两个字。
那份私心藏在喉口,沉重又滚烫。
心里有两个自己在较劲,一个理直气壮地说:不过是妙趣蛙的回礼,礼尚往来,光明正大;另一个冷冷反驳:真的?那为什么不乐意与众人同行?是不是心里藏着掖着,不能置于白日之下?
文毓看向邵亦聪的半边肩膀。
若他足够理智,就该把所有回忆,停留在妙趣蛙那一刻。
恰到好处,适可而止。
整座小镇都沉浸在半轮节的热烈氛围中,远远望去,巷道纵横间铺展着一片流动的色彩海洋,人影攒动如潮,笑声在空中层层叠叠地回响。
孩童在大人们腿间穿梭,手里攥着纸花、糖果或是被绘上图腾的小鼓;年轻人结伴同行,有的戴着花环,有的脸颊被涂上象征丰收的叶形印记,边走边与身边人嬉笑打闹。
沿街摊位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交织着烤蔬果的香、花蜜酒的甜、青草烟的清苦味。
而最热闹、最受人青睐的,当属售卖祈愿幡的摊位。祈愿幡半截手臂长,一套三枚,各具寓意:黄色祈愿亲友安康,蓝色寄托对自身的期许,红色则献给恋人或藏在心底的人。
镇上早早就竖起一座通体深黑的巨大神木架,供人系挂祈愿幡。相传此架由回息林中“心缘树”几根自然脱落的树干改造而成,是自然神明的恩赐之物。
每逢半轮节,通灵的风会吹起神木架的祈愿幡,将人们的愿望托往神明耳畔。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文毓不知何时与小伙伴们走散了。他被人潮裹挟着往前,好不容易挤了出来,抬头便见眼前正是一处售卖祈愿幡的小摊。
“小哥,要来一套吗?”小姑娘招呼得十分熟练热络。
文毓点点头,正要掏钱,却突然察觉带出来的零钱包不知何时被人顺走了。他一愣,连忙摸向另一边口袋——还好,联络用的老式手机在口袋里安稳地躺着。
是不是该给小伙伴们打电话求助?可文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钱包被偷,会不会是神在暗示,今天不适合他去祈福?
文毓怔了片刻,随即轻轻一笑,带着一点自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请小姑娘稍等一会儿时,身旁忽然有人靠近,熟悉的声音问,“怎么了?”
文毓转头,邵亦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去年的半轮节,邵亦聪主动替下原本该值班的同事,留守营地。
他一向不热衷节日,对所谓的“祈愿”也没有太多憧憬。
最后,是团雀吱吱喳喳地陪他过了一天。它临走时,邵亦聪抓了几条虫子给它吃,当是谢礼。
今年,恰好白钧远和张乔都去邻市开会了,他才接下任务,带队前往小镇。
若说今年他不想去,还有一个原因,他会不自觉地关注文毓。
等他回过神,他已不知悄悄关注了他多久。
他们应该保持距离。
镇上人来人往,队伍都走散了,大家开始各逛各的。
文毓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也好。
他打算再走一会儿,就回车上等他们。
就在邵亦聪打算离开时,他一抬头,发现文毓站在不远处的小摊前,低头摸着口袋,眉头微皱,像在沉思什么。
他迈开脚步,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低头问,“怎么了?”
“小哥想买祈愿幡,可一摸口袋发现没有钱。”小姑娘爽朗接上话头,眼睛一弯,看向邵亦聪,“这位帅哥,您看要不买两份?我给你们算便宜点!”
文毓不好意思地对邵亦聪说,“我的零钱包……被偷了。没事,不用给我买,您买自己那份就行。”
“……我不祈愿。”说着,邵亦聪转向小姑娘,“买一份就好。”
“好的,谢谢惠顾!”小姑娘开心收钱。
邵亦聪接过套装袋,递给文毓,“难得来一次,好好祈愿。”
文毓犹豫地接过袋子,“您不需要吗?”
“我往年祈愿过了,不需要年年做。”邵亦聪骗他。
两人刚沉默两秒,身边人潮挤迫而来,他们被推着往前走去。
文毓顺势开口,“我不熟路,又和小伙伴走散了,您……能带我去神木架吗?”
两人靠得很近。
邵亦聪回答,“……好。”
街道愈发拥挤,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文毓和邵亦聪被簇拥在人群中,身旁路人的肩臂一次次碰撞而过,他们必须贴得更近一些,才能不被冲散。
文毓的心早已乱作一团。他想更加靠近他,却又害怕那急促而夸张的心跳被邵亦聪察觉。
他就在这种情绪拉扯中与邵亦聪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近了就拉开一点,远了就靠近一点。
忽然,文毓被身后一名行人不小心撞了一下,重心一晃,整个人扑进了邵亦聪的怀里。
“小心。”邵亦聪下意识抱住他。
文毓惊愣,随即慌乱地推开对方,“对不起!”
邵亦聪被这一推微微一顿,随即收拢手势,“……是我太用力了,抱歉。”
文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