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蓝天下,神木架高高耸立在视野前方,整体呈扇形展开,横梁纵杠交织,将天地贯通,宛如羽翼张开,直指苍穹。
成千上万的祈愿幡从木架上悬挂而下,层层叠叠,随着风起猎猎飞扬。幡面色彩分明,赤如焰火,黄如稻穗,蓝如晴空,彼此交错铺陈,如同天穹中绽放的极光。每一片幡翻飞,发出沙沙的低吟,像虔诚地诉说愿望。
越近神木架,人潮便往它的四周散开,文毓终于可以站定,抬头仰望。
那是一座色彩与风织成的万愿之塔,是信仰的巨证,也是时间的捕网。祈愿幡一层一层向上,像无数心愿的翅膀在风中奋力振翅,飞向同一个方向。此刻,它们犹如风的羽衣、神的语带,翻卷出一场目眩神迷的奇迹。
文毓被震撼,心里突然涌入一股相信的力量——他的愿望,定会被神听见。
“‘心缘树’在回息林目前探明的共生核地带,它非常、非常高大,磁场能量非常强,确实不负‘神木’之名。”邵亦聪站在一旁,介绍道。
“那……我们志愿者有机会看见它吗?”
“目前我们只准许志愿者远观它,还不能靠近。”
“那今天,就是我与它距离最近的时候了。”文毓再次仰头,喃喃道。
据说,祈愿幡挂得越高,愿望便越容易被神明听见。然而,神木架太高了,贸然攀登并不安全,因此地面工作人员采用抽签的方式决定挂幡位置。
每位挂幡者在祈愿前都可抽取一枚小球,要是幸运抽中金色,就能在专业技术人员的陪同下,攀上高梯,将心愿系于神木架的最高一杆上。
至于未抽中者,则由工作人员根据架子上不同区域的悬挂密度进行合理分配位置,以避免神木架重心失衡。
文毓在邵亦聪陪同下进行抽签。
最终出来的小球是绿色的。
“请前往A3区域挂幡。”工作人员查看平板后对文毓说到。
“好的,谢谢。”文毓迈步,邵亦聪跟在他身后。
文毓又开始犯难了:他该不该在邵亦聪面前挂红色的祈愿幡呢?
他慢吞吞地挂好黄色的和蓝色的幡。
“这红色的幡……”邵亦聪替他拿着装幡的袋子,话还没问完,文毓赶紧道,“我没有心上人,这幡就不挂了,等到外面,就把它扔垃圾桶吧!”
小镇售卖的祈愿幡统一由植物纤维织成,天然可降解。挂在神木架上的幡不用回收,挂满节期后可自然风化,最终随雨落入土壤,为土地提供养分。
没等邵亦聪说话,文毓的电话响起,是小伙伴的来电。
“……嗯,好的,那就在神木架出口附近的饰品摊位见。”
文毓结束通话,看向邵亦聪,“我们待会去镇广场逛逛,邵组长,您一起来吗?”
邵亦聪摇摇头,“你们玩得开心点。”他举了举手里的幡袋,“这个我来处理,你去和他们会合吧。”
见状,文毓只能点头,“那……我先走了。”
午后,阳光炽烈,人潮减少,小镇上的热闹稍稍退了一点。
邵亦聪折返神木架。
轮到他抽签时,工作人员正欲说明规则,他却礼貌开口,“抱歉,我不需要抽签,请替我随机安排一个位置吧。”
“……好。”
邵亦聪带着那面红色的幡,来到指定位置。
在系幡之前,他转头,顺着风的方向望去。
他被安排的位置不高,只能勉强看见远方模糊的绿意。
可他知道,那确实是通往“心缘树”的方向。
他们曾研究过,就算神木架是由早已脱落的枝干所制,但唯有朝向母树时,它才会立得格外稳妥,仿佛还有某种隐秘的力量在牵引、维系。
邵亦聪系好红幡,手指轻捏幡角,他闭上眼,默默祈愿:
愿文毓平安喜乐,一生无忧,百岁无憾。
他睁开眼,缓缓松开指尖。
风起,幡影飘扬。
傍晚时分,人群再次汇聚如潮,大街至镇广场这一段长长的路上热闹非凡。篝火晚会尚未开始,欢快的旋律已奏响,歌舞表演拉开了序幕。
舞队身着鲜亮节庆服饰,排成整齐队列,一边踏着鼓点起舞,一边高声唱起半轮节的古老颂歌。而在广场角落、街道两侧,更多是民众自发加入的小型舞圈。有的是几位邻里围成一圈,随节奏拍掌跺脚;有的是外地游客在本地孩子的带领下学跳传统动作,笨拙却热情。
营地的工作人员也陆续汇聚到广场上,不知是谁先答应了舞队热情的邀请,忽而间,所有人仿佛都被欢乐的节奏感染,纷纷投入舞蹈之中。伴着鼓点和歌声,大家脚步或轻快或踉跄,却都轻松地跟着身旁的舞者手舞足蹈。
间歇时,文毓忽然来到邵亦聪身旁,“邵组长,谢谢你上午替我处理那面幡,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邵亦聪的谎言说得语气自然,“没什么麻烦,举手之劳而已。”
如此,文毓确认对方把红幡扔了。
音乐再度响起,邵亦聪再次被拉入舞蹈的队伍中,他转头时,却已不见文毓身影。
夜幕降临,篝火晚会正式开始。
但文毓已离开会场。此刻他无心顾及这场盛会,而是朝相反方向走去,穿梭在人群之间,目光四处游移,焦急地寻找还未收摊的祈愿幡摊位。
他越想越懊悔——他应该把那面红幡系上的。又或者哪怕当时犹豫,也该找个借口把它要回来。那样的话,就算临时改了主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仓皇又狼狈。
眼下,趁熟人们都在欢快起舞,他揣着下午向小伙伴借来的钱,想赶在工作人员下班前,把红幡亲手系上。
好不容易看见一位阿姨正收拾摊位,文毓快步奔上前去,略带喘息地问,“请问……还剩祈愿幡吗?”
买到祈愿幡后,文毓一路奔奔跑,越跑越快,直奔神木架方向。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工作人员正准备收工,他急忙伸手拦住,“拜托,能不能让我……”
那位工作人员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最后一刻赶到”的情形,语气平静又爽快,“行行,来吧。”
文毓随手一抽,竟然抽出了金色小球。
“哇,你真幸运!”工作人员笑道,“请前往A1区域,技术人员还在的。”
“谢谢!”
在技术人员的陪同下,他踩上高梯,一步步朝着神木架的顶端攀登而去。
本以为越高风越烈,没想到与地面相差无几。
“神奇吧?”技术人员看出文毓的疑惑,笑了,“巨大的真诚是会得到庇佑的。”他指了指他们脚下那无数还在飘扬的旗帜。
相信与尊敬,终会换来大自然温柔的回馈。
文毓终于系上红幡。
站在这顶端之上,他闭眼真诚祈求:祝愿邵亦聪永远幸福、快乐。
他知道邵亦聪同为男性,但他无法对自己的心意说谎。
睁眼时,手中的红幡已随风扬起。
他顺着幡动的方向看去,远方星光灿烂,洒落在广袤的森林之上;而地面上,篝火丛起,火光明亮。
邵亦聪此刻大概就在某处,开心地参与晚会。
他不需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只要祈愿成真,一切便好。
小镇靠近回息林,属于重点管理区域,非本地人不得在此留宿。
因此,篝火晚会在午夜前结束。一趟趟班车从车站驶出,载着满车游客离去,热闹也随之渐渐散去。
营地的工作人员也陆续登上返程车辆。
车上,小伙伴好奇地凑过来问,“哎,晚会刚开始那会儿你去哪儿了?怎么突然人就不见了?”
“还用问吗?”另一人立刻起哄,“你忘啦,下午有女孩子跑来问他要联系方式呢!”
“哎哟!”旁边的人顿悟般一笑,用手肘顶了顶他,“可以啊文毓!”
文毓轻笑,顺着他们的误会胡扯下去,“可不是,我忙得很,要应付三个女孩子呢。”
一车人哄笑。
最后上车的邵亦聪也听见了,淡淡开口,“那你真的挺忙的。”
大家笑得更欢了,“看!连邵组长都调侃你啦!”
文毓讪笑。
邵亦聪已在前排坐下,文毓看不见他的表情。
……内心怎么忽然间这么不安呢?
回息林中,夜色沉沉,万物静籁。
自己将文毓抵向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掌心扣住对方的腕骨,指节微紧,“听说你有个美妙的夜晚,对吗?”
文毓怯怯又无辜地摇摇头。
“哦?你不是很享受女孩子们的围绕吗?人影都不见了呢。”说着,他咬上文毓的手指,“上午人潮汹涌的时候还把我推开,对别人却……”
文毓吃疼,眼眶泛红,却只会摇头。
见状,自己情绪翻涌,理智与冲动在心口交战。
唯有将文毓压得更紧,几乎将他嵌入粗糙的树皮,自己低下头去——
邵亦聪猛地睁眼。
又是这样的梦。
第32章
文毓一夜没睡好,天一亮便起了床,此刻正盯着新的一盒茶出神。
要不要找个机会,和邵亦聪解释一下昨晚车上的那句玩笑话呢?
那句“应付三个女孩子”,真就是顺着玩笑说的,没别的意思。
毕竟,邵亦聪是组长,要是让他以为自己油嘴滑舌、喜欢招蜂引蝶,那可就糟了。
但……特地去解释,会不会反而显得此地无银?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有意巴结?
文毓皱了皱眉。
唉,要不算了……
“邵组长早!”
不远处有人朝邵亦聪打招呼,声音飘进文毓耳朵里,让他心里激灵一下。
“早。”邵亦聪回应道。
文毓四肢反应比脑子快,他端起茶盒朝邵亦聪走去了。
等意识追上动作,他人已经站在邵亦聪面前。后者察觉到动静,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邵组长,昨天您替我付了祈愿幡的钱,这盒茶,送给您,当是谢礼,谢谢您。”文毓双手递出茶盒。
这盒茶远比祈愿幡贵。要是文毓直接还钱,邵亦聪一定不会收下;现在他送谢礼,不收反倒不合适了。
邵亦聪接过茶,“……有心了,不客气。”
文毓顺势解释,“昨天难得和大家一起出去玩,气氛一热,我说话就有点飘了。要是您听见什么不着调的玩笑话,别当真,真没那回事。”
本来邵亦聪点个头、“嗯”一声,对话就可以结束了。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心里的不痛快浮了上来,一时没控制好,来了一句,“……年轻人,爱玩也正常。”
这平静的语调下,怎么有点淡淡的阴阳怪气?
文毓急了,“没有,真的!”
邵亦聪微微别过脸去,像在说“谁知道呢?”
两人都没意识到,气氛正悄然起微妙变化,不像上下级在对话。
文毓嘟囔,“……您也还年轻呀,这句话,其实是在为自己爱玩开脱吧?”
闻言,邵亦聪挑眉,把脸转回来,似笑非笑,“嗯?我是不是也该说一句——‘没有,真的?’”
他居然拿他的话来堵他!
文毓鼓了鼓腮,这算什么呀,明明他连未婚妻都有了,自己连别人的小手都没牵过呢!
文毓抬眼看邵亦聪,“行吧,我承认您老了。”他展开一个乖巧又气人的笑容,朝他微微鞠了一躬,“邵爷爷好!”
这鬼灵精!
真想一把捏住他那张脸,把他拽过来蹂躏一番,让他眼圈泛红、委屈巴巴……
“邵组长……”
邵亦聪回神,自己已迈出一步,离文毓太近,害得后者局促起来。
“……对不起。”他迅速收住情绪,拉开距离,恢复往时神情,“刚刚在开玩笑,到此为止。……好好工作吧。”
说完,他转身往组长工作帐篷去了。
文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却忽然有些失落。
那种带着压迫感的靠近,目光深沉,像要将人吞下去。可奇怪的是,自己竟一点都不怕,心脏还砰砰跳着,仿佛在期待什么。
文毓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闭眼骂自己:清醒点!能期待什么?人家都说了是玩笑!
他睁开眼,心底泛起一丝哀怨。
他说是“玩笑”就算数,我说的就不行?
他再次看往“老人家”离开的方向,有点咬牙切齿地想:……为老不尊。
帐篷内,邵亦聪一边翻阅文件,一边反思。
刚才确实逾矩,自己的举动未免幼稚了,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正蹙眉自省,医生掀帘走了进来,“邵组长。”
邵亦聪闻声抬头,收敛神色,回到工作状态,“怎么了?”
今天原定由指导者2号带领两名志愿者入林守夜,文毓正是其中之一。
他们已整装待发,在集合点等待指导者到来。
“好慢哦……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一旁的小伙伴忍不住低声嘀咕。
文毓摇了摇头,“不知道。”语气也带着几分疑惑。
“抱歉,来晚了。”
两人闻声回头,来人是邵亦聪。
“你们的指导者临时身体不适,由我接替带队。如果他稍后恢复,会再与我们汇合。”邵亦聪语气简洁利落,同时熟练地检查起他们的装备。确认无误后,他挥手,“出发吧。”
守夜任务是回息林日常巡查制度的一部分,主要是观测林区夜间动植物的活动状态,监测生态磁频是否出现异常波动,并确保各观测点的仪器设备运行正常。
对志愿者而言,这项任务还有重要的教育意义,通过亲身参与夜间巡查,更全面地了解回息林的生态系统运作,体会大自然在黑暗中自有的节律与平衡。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位于沉眠带与共生核交界处的巨杉林。今晚,他们将会在巨杉上的树屋度过,第二天观看日出。
沉眠带的流绮河在交界处流速趋缓,最终汇聚成湖;巨杉林的一部分树木就矗立在水中,它们的根扎在湖底泥土中,粗壮的树干从水面直直升起,仿佛一列列沉默古老的守卫。
“这里的水体常年稳定,水中滋生了大量绿藻和硅藻等浮游植物,所以湖面呈现出抹茶色。”邵亦聪一边解释,一边俯身解开系在岸边的船绳,“来吧,这一段路,我们得划船过去。”
小船缓缓划入,带起一道道浅浅波纹,自船头向四周扩散开来,抹茶色的涟漪如丝绸般舒展,又悄悄回复平静。
空气中漂浮湿润苔藓的味道,腥气稍稍刺激着鼻腔,让文毓终于有了实感。
今晚,他会和邵亦聪一起守夜。
清新中带点微涩的气味,也刺激着心脏。
这一路上混混沌沌的心情,逐渐清明。
他既期待,又胆怯。
小船行至林木茂密处,松脂味的木香取而代之,干净、沉稳,还能嗅到一丝丝被阳光炙烤后的树皮香,夹杂着潮湿树叶的味道。
近距离看,巨杉的魁伟更加震撼。它们的树干粗壮如塔,树皮呈深红色,覆满了时间沉淀出的纵向裂痕。仰头望去,树冠高耸入云,直至目光所不能及,只能微眯眼睛,静静接住那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细碎斑驳的光。
“哇!有鹿!”小伙伴惊喜地压低声音。
文毓闻声转头,只见离船不远处稍浅的水域,有三四只鹿正慢悠悠地涉水而行。它们体型比普通梅花鹿略小,毛色偏浅。
其中一只鹿忽然转头,目光与文毓对上,竟毫不怯生地注视了他几秒。下一瞬,它潇洒地腾空而起,跃入几米开外的水中,水花在它身后溅起一道漂亮弧线,而且它入水时水花还压得很小,仿佛故意炫技一般。
“太棒了!”小伙伴压低嗓音兴奋赞叹,若不是怕惊扰林中其他生灵,恐怕早已鼓掌叫好。
那只鹿的耳朵动了动,在水中行走的动作似乎更加优雅了。
至于其他的鹿,丝毫不介意他们的存在,依旧慢悠悠。
“我们称它们为‘绅士鹿’,因为他们情绪稳定,在水里依然能保持优雅的姿态,”邵亦聪开口道,“……也因为有时他们爱无声炫耀。”
真是可爱的生灵。
抵达湖对岸后,他们将小船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在邵亦聪的指导下,两名志愿者对湖水的温度、浊度以及空气中的湿度、磁频等多项指标进行测量与记录。
这之后,他们便步行前往树屋所在的监测点。
第33章
当文毓坐上系着粗绳、装有安全扣的升降座椅时,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也太像电影里登悬崖的场景了吧?
他双手紧抓着座椅两侧,脚下微微悬空,只听“咔哒”一声,卷轴启动。他缓缓上升。
一开始还有些不稳,绳索轻晃,渐渐地,他适应了这种节奏,头顶的林冠层越来越近,地面也变得模糊。
树干近在咫尺,粗糙的红褐色纹理透出岁月的力量,像是经受过天崩地裂的远古纪年,依旧静默矗立于此。他一时间竟有种敬畏感。
这棵树,可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岁数都年长。
风从上方轻轻吹落几片细小松针,落在他发间。空气越发清凉,混着松脂和林间潮气的味道,像什么东西一下子拨开了他胸口的层层雾霭,让他整个人安静下来。
再往上,就是树屋了。
升降装置在平台边缘停住,邵亦聪已站在一旁,朝他伸出手。
文毓握住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被稳稳拉了上来。
脚落地的一刻,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是那种混着高处冷空气和木头香气的味道,有点苦,却让人清醒。
“欢迎来到今晚的宿地。”
文毓走到平台上眺望远方。林海本应无边无际,层层叠叠,铺展至天尽头。
但此刻,他的目光被一道突兀的存在牢牢吸引。
远处有一棵比周边都高大的树木,高高耸立,枝叶繁茂,却在树冠之下,树干赫然隆起一圈,内里仿佛有熔岩燃烧,令那一圈木质透出近乎灼目的血红色,哪怕距离遥远,都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力在奔腾不息。
“那就是‘心缘树’,它位于共生核的中心,是目前回息林所探知区域里,磁场最强的存在。”邵亦聪将另一位志愿者接上树屋后,走到文毓身旁,介绍道,“它隆起的那一圈,我们称为‘树心’。”
“……可惜我们无法靠近它看看。”文毓有些遗憾。
“志愿者经验尚浅,而且它是一级保护对象,限制接触也是出于安全和保护的考量。”邵亦聪回应,“就连我们,也不是想靠近就能靠近的。”
他看了看时间,招呼两位志愿者,“好了,先进树屋休息一会儿吧,守夜任务从天色完全暗下来开始。”
守夜的志愿者,必须有指导者全程陪同。今天有两名志愿者,为了减少对夜间生物的干扰,他们不会一起行动。
这意味着志愿者与指导者即将开始一对一的旅程。
文毓与小伙伴猜拳决定顺序,最后他负责上半夜。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后,邵亦聪和文毓依次从树屋下到地面。
夜色中的巨杉林显得更加幽暗,四周只剩下风吹过草叶时细碎的沙沙声。
邵亦聪走近,再次检查文毓头上佩戴的夜视设备。
今天早上,医生向他汇报指导者2号的身体情况后,他完全可以安排其他指导者去顶替。
但他亲自接下了任务。
他只是想,亲自带文毓看一次回息林壮丽的日出。
调整了一下设备位置,邵亦聪低声问文毓,“还行吗?”
文毓点点头。
在四周深沉的黑暗中,邵亦聪的存在,就是他安心感的来源。
有好多次,在洗冷水澡清醒头脑时,文毓都告诉自己,自己对邵亦聪的感情其实只是吊桥效应。
在回息林这个特定的、神秘的空间中,他放大了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所以才会觉得对方特别。
如果他们在城市里初见,他不一定会对他产生感情,不是吗?
说不定离开这里后,这股潜藏在心底的悸动,就会随之散去。
然而。
他越理智,心里就越难受。
难受到他想直接冲到邵亦聪跟前,抱紧他,让他像哄小猫小狗那样哄哄他。
那样就够了。
邵亦聪不必喜欢他。
哪怕是敷衍的哄,他也可以接受。
就在这时,四周响起一种低沉的声响,像风,却又不像风,仿佛是从遥远的远古传来的低鸣,在林间回荡。
文毓知道,《森林守则》里写着,这是巨杉林的“鸣响”,巨杉树集体的低频共振,就像是一则具有仪式感的提醒:日行动物与需要日照的植物需要进入睡眠状态,而夜行动物和喜暗植物该醒来了。
鸣响持续了两分钟,随后万物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天地寂然无声。
下一刻,昆虫的鸣叫陆续响起,如细雨般洒落林间。
巨杉林的夜晚,正式拉开帷幕。
邵亦聪轻拍一下文毓的背,示意他跟着走。
他们的夜巡开始了。
他们缓步穿行,一会儿蹲身于潮湿林地,记录夜光花的光浮反应,它正微微泛出蓝绿荧光;一会儿在湖边静待,观察波点鱼跃出湖面的频率,记录下湖泊夜间的脉动指数;一会儿搜寻软泥间尖尾兽留下的足迹,这类生物仅在夜间高磁共振区现身;他们还测量气味变化数值,空气中浮动着树皮散发的暖辛味,混着花类释放的甜香,表明植物正进入夜间呼吸旺盛期。
再次回到树屋下的地面时,已是深夜。
邵亦聪查看时间,“今晚比较顺利,离换班还有40分钟,我们就在这儿稍微歇一会儿吧。”另一名志愿者还在休息,他们不打算吵醒他。
两人就地坐下。
林间偶尔闪现点点微光,是流萤虫开始出动了。
文毓望向那些缓缓飘动的光,想起夏夜里一家人一起去抓萤火虫的场景。“直到现在,这个也还是我们家夏天的传统活动。我们抓了萤火虫,又把它们放生。虽然能抓到的越来越少了。”
邵亦聪接话,“看来你们家人感情很好。”
“嗯。”文毓点头,他停了一秒,“所以,我妈妈走的时候,大家有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共同创造回忆、守护回忆的人少了一个,“就好像,她把我们的一部分也带走了。”
邵亦聪并不知道这件事,“……抱歉。”
文毓摇摇头,“我们已经恢复过来了,而且,嫂子来了,我们在不断创造新的回忆。”
他直了直腰,“我想守护我的家人。”
文毓是家里最小的那一个,一直被保护、被疼爱。他也爱他们,他想为这个家做贡献。
“我妈妈是操劳过度走的。哥哥当时还在读大学,他天天奔波在学校和公司间。当时环境对平民企业不算很友好,我爷爷和爸爸他们都吃了很多苦,才一点一点积攒起家业。”
“……所以,你想从政?”邵亦聪问。
文毓点头。“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公司不需要我操心,爸爸在主持大局,哥哥和嫂子都很能干,我就想从别的方面帮助他们,而且,我也有兴趣。我想,我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帮助更多的人。”
邵亦聪承认,文毓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将来,说不定他真能成为带来新气象的政坛新星。
文毓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我不是特意说这些来塑造形象,您别误会。”
邵亦聪看向他,“我知道。其实我的地位……也没你想得那么有影响力。”
听他这么说,文毓下意识想反驳:你冒着生命危险入林来救我,对我来说,已经是神通广大的体现,与“地位”无关。
第34章
但他只动了动唇,没有说出来。
任何一句带着钦佩、仰慕的话语,背后都指向不纯的占有欲。
如果邵亦聪明年就结婚,自己就要止乎礼。
“……您别这么说,营地的各位都很尊敬您,这已经很难得。”文毓最后只能如此安慰。
邵亦聪只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文毓真的很想问他:您明年真的要结婚了吗?
但他也真的不敢问。
无论邵亦聪回答“是”还是“不是”,他都无法想象自己听后会做什么。
他怕他的冲动,既害了邵亦聪,又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就是个在安全边界线内以为自己在进行伟大冒险的胆小鬼而已。
“……邵组长,您会跳交际舞吗?”
贵族结婚的传统,新人会在婚礼上跳一支交际舞。
邵亦聪点头,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问?”
文毓笑笑,“以后我少不了要出席各种宴会,但我不太会跳,您能趁这个空档陪我练练吗?”
未来的邵夫人,对不起。我想在你之前,与他先跳一支。
我就像个小偷一样,静悄悄地、不能见光地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宝物。
邵亦聪站了起来,朝文毓伸手。
“……”文毓心口一热,递手握住。
邵亦聪把他拉起来,“我来跳女步。”他问文毓,“男步的起始姿势,清楚吗?”
文毓点点头。
两人面对面站定,脚下是落叶与泥土,远处流萤轻轻闪烁。
文毓向前一步,左手轻握邵亦聪的右手举起,邵亦聪动了动手心,让两人的虎口相对,握得更实。
文毓右手由下往上,落在对方左肩胛骨的位置,但由于身高差,他右手抬得比正常高度要高,邵亦聪轻声道,“可以放低一点,不然待会手臂会酸。”
文毓右手指尖轻轻顺着邵亦聪的背肌曲线,往下一些。
指腹轻触时,他感觉到衣料下的坚实肌肉。这一瞬间,文毓的心也随之一跳,像是触到了一个不该碰触的禁区,却又不舍得离开。
邵亦聪低头看着他,将左手搭上文毓右臂的上方,指尖点落位置极其稳重,不带一丝多余。
还没开始跳,文毓已觉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大。
他不得不开口,“……我来哼曲子吧。”
人声哼出古典舞曲的音符,在林间轻轻回响。
两人跟着节奏一进一退,一退一进,文毓太紧张,踩在了邵亦聪的脚上。
“抱歉!”
“不要紧。”邵亦聪不以为意,语气轻柔,“不疼。”
文毓听了,心里又酸,又甜,又愧疚。
几只流萤虫不知什么时候已在他们周围缓慢飘动。
“再来?”
他们重新开始。
邵亦聪的动作简洁流畅,像在引导,又像在包容文毓的慌乱。
文毓逐渐放松下来。他的视线理应在邵亦聪的鬓侧至举起的手之间,但他慢慢看向他。
越来越多的流萤虫围绕在他们四周,随着他们的舞步轻盈飞动。微光在旋转与交错之间拉出淡淡残影,在黑暗中如同流星划过。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林间,文毓与邵亦聪停下,姿势未变,看着彼此。
流萤虫的光点映在他们的眼眸中,犹如星星之火。
就在两人沉浸在彼此之间的默契时刻,下一秒,流萤虫如接到无声召唤,齐齐朝着夜空直冲而上,光点密集、轨迹交错。
那画面,就像烟火在天幕之下“倒放”,原本绽放的烟火忽然开始回收,火星逆转、光芒聚拢,所有灿烂都往高处奔涌而去。
银白与浅金交织的萤光轨迹,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一路翻飞向上。
邵亦聪和文毓转移视线,抬头看去。
只见那无数光点聚拢,汇成一片耀眼的辉光;下一刻,光点四散而开,却并未消失,而是循着有序的轨迹浮动。
它们组合排列,绘出一幅奇妙的剪影轮廓,正是两人方才共舞时的姿态!
流萤虫像是记住了他们的舞步,重新在他们面前播放一遍。
它们像被无形的牵引力牵动,一进一退,交握相对,一只只小小的发光虫在空中划出弧线,随着“舞步”轻移,旋转、靠近、分离,它们的轨迹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勾勒出转身时手臂的升起与下落、掌心相握却仍带克制的距离。
原来从旁观的角度看,他们两人的舞蹈是这样的啊……
文毓屏住呼吸,出神地盯着它们看。
却不知何时,自己的神情被身旁的邵亦聪收入眼底。
文毓的脸在光影交织之下,带着一点透明感,他眼中映着萤虫飞舞的轨迹,光亮在他瞳仁中闪烁至满溢。
他的睫毛密,光点掠过时,像在羽毛上点了细火,又在一瞬即逝之间留下余温。
邵亦聪动了动手指,几乎要抬手去碰。就在那一刻,流萤虫忽然四散而飞,光亮仿佛被骤然收起,夜色重新沉寂下来。
下一秒,升降座椅运转的细微机械声传来,另一名志愿者正从树屋缓缓下降。
文毓像是从梦中惊醒,连忙低头查看时间,正好到了交班时段。
邵亦聪也猛然回神,闭了闭眼。
好险。他刚刚……差点做了什么?
“嗨!”志愿者落地后看见他们,轻声打招呼,“你们已经回来啦?”
“嗯,我们刚刚在这边休息了一下。”文毓回应。
“邵组长,您还好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才出发?”志愿者关切地问。
“不用,习惯了。”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检查志愿者的装备。确认无误后,他转身看向文毓,“你先上去休息一会儿吧。日出前我们会叫你。”
“好的。”文毓点头应下,站在原地,静静目送他们的背影走入夜林之中。
文毓躺在树屋里,久久无法入眠。
是因为方才那场流萤虫飞舞的奇景戛然而止,情绪还来不及抽离?
还是因为,他始终沉浸在与邵亦聪那段舞蹈中,无法自拔?
复杂情绪闷在心胸间,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就在他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他被轻轻拍醒,“文毓,快日出啦。”小伙伴在他耳畔呼唤。
文毓缓缓睁开眼睛。
树屋外空气清凉,文毓不由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
邵亦聪已站在平台上。
他身后的天色沉浸在深蓝与浅灰交织的幽静中,无际树海轻雾缭绕,远方的天空已隐隐泛白。那棵心缘树傲立在林海中,轮廓比其他树木更清晰。树心那圈仿若岩浆流动的血红色愈发显眼,如一座燃烧的灯塔。
三人倚靠栏杆,静待日出。
最初,东方的地平线边缘晕染上一抹微弱的粉橙色,天边的色彩由蓝灰过渡为淡橙、浅红,再慢慢凝成金色。
万籁俱寂之中,一道灿烂的曙光蓦然刺破天幕,太阳从林海尽头缓缓升起,如熔金冉冉溢出天穹的裂缝。最初的晨光似琥珀金流动,在天地间漫开,迅速铺散到每棵树的树冠上,森林好像被点燃了。
太阳越升越高,心缘树的树心在金光之中沸腾燃烧。
阳光自树冠往下穿透,将森林逐寸照亮。
阳光照射到文毓身上的那一刻,仿佛有声,咆哮着隆隆作响,如生命原始澎湃的爆发力在天地间滚滚流涌。
那磅礴的力量似乎分给了文毓一点点,让他热血沸腾,身体的每一处都振奋起来,迫切地想要回应大自然对生灵浩大的呼唤。
邵亦聪转头看他,问到,“回息林的日出怎么样?”
文毓衷心赞叹,“太棒了!”
邵亦聪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满意的浅笑。
文毓把他的笑意看进眼里。
他再次转向林海铺金的壮丽画面,但人却失了神。
第35章
白钧远与张乔从邻市开会归来。
组长工作帐篷内,白钧远看着眼前两人——邵亦聪及指导者2号。
“……听说你们曾私下互换任务?”指的是邵亦聪带文毓去看荷花那次。
两人互看一眼,坦白应“是”。
违反营地规定,自然要受到处罚。
2号身体刚恢复,处罚延后;而邵亦聪则要入林守夜三晚。
2号先行离开,白钧远叫住邵亦聪,“……你决定了,要介入他的人生?”
“他”,指的是文毓。
邵亦聪摇头,“没有。”
“那……你的这番举动又有什么意义呢?”
邵亦聪沉默。
他明白没有多大意义。
他只是……没忍住。
邵亦聪离开后,张乔看着他的背影,无不担忧,“这可怎么办好……”
先是冒雨入林救人,而后私下带人看荷花,最近一次则是亲自接下守夜带队任务,件件都牵扯文毓。
张乔转向白钧远,“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他们这次去邻市,“开会”是面上的说辞,实则是主上微服私访,他们去面谒了。
客套结束后,主上问白钧远,“鹿鸣君最近可好?”
白钧远点头,“他很好。”
主上点头,唇边浮起一丝安心的笑,“那就好。”
白钧远却看出,主上瘦了。
气色虽好,言谈如常,可被病痛慢慢削去棱角的模样,是骗不了熟识之人的。
他明白,主上心中偏爱邵亦聪,早有属意他为继位者。
正因如此,邵亦聪不能与文毓在一起。
张乔喃喃,“要是有什么办法,让文毓主动提出提前离开回息林就好了……”
白钧远皱起眉,一瞬间,他动了一个念头:……要动用“那个”吗?
在回息林的某个监测点,藏着一台警卫部门秘密运来的装置。一旦启动,能释放特定频率,刺激频率相近的动植物,让它们变得有攻击性,成为武器。
营地里,只有白钧远知道它的存在。机器目前仅在实验室中短暂运作过,未曾真正启用。
白钧远闭了闭眼,把念头抹去。
一旦启用机器,先不说能否精准针对,回息林情况太过复杂,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离志愿者暑期项目结束还有一周,到时文毓离开就好。
处罚没有声张。
邵亦聪默默收拾背包。
桌面上,摆着文毓之前送他的茶盒。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他终究没有带上,而是将其收进了抽屉。
出发前,他从志愿者工位前走过。大家正忙着整理资料,文毓坐在角落的位置,神情专注,正输入什么。
邵亦聪收回视线,出发入林。
就在文毓回过神来,意识到整整一天都没见到邵亦聪时,他被通知前往组长工作帐篷。
帐篷里只有白钧远在。
“白组长好。”
“坐吧。”白钧远示意他坐下。
然后白钧远神情平静地告诉他:邵亦聪因擅自更改任务分配,已被营地处罚,需独自入林守夜三晚。
文毓一愣,脸上浮现明显的惊讶。
白钧远沉着道,“规矩就是规矩。破坏规矩,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他看着文毓,“往后邵组长还有破坏规矩的行为,你不好当面提出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会主持公道。”
文毓眼前浮现当日情景。
邵亦聪说,“……流绮河上游的荷花还在开,我想带你去看看。”
因为自己,他被罚了。
文毓动唇,想说什么,白钧远却在他之前开口,语气并不强硬,“好了,就说到这吧。”
却是不容置喙的态度。
“……”文毓只好起身离开。
文毓心虚,所以白钧远的话,对他而言,更像是警告。
夜巡途中,邵亦聪看见林间飞舞的流萤虫,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与文毓守夜的那晚。
在文毓哼出的古典舞曲韵律中,他们一步一退,一进一旋。
流萤虫在他们身旁不断聚拢起光亮。
他们当时靠得那么近,他只需稍一用力,就能将他揽入怀中。
可他没有。
现在,距离暑期志愿者项目结束只剩一周。
文毓,很快就要离开了。
后半夜,在树屋短暂的休息时,邵亦聪又陷入了那种梦境。
自己伸出手,用力将对方按在长满苔藓的巨石上,对方仰头看他,睫毛在微颤。自己压上去,吻他,拉他,手指滑过他的颈侧、腰间、脊背,每一下都是被野性驱使的执拗,他不断加深亲吻,手掌以重重的力道印下痕迹。
动作比以往更急切、更粗暴,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失控。
他在梦中喘息着、啃食着,像一头狂乱的野兽在进攻,周遭遍地湿叶、野花与塌陷的足迹。
下一刻,梦境戛然被切断,邵亦聪猛地睁开眼,额上的热汗未干。
没过一会儿,对讲机里骤然传来营地联络员急促的呼喊声,“邵组长,邵组长,能听见吗?”
他翻身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我在,说。”
“出事了!文毓遭遇袭击!请您立即返回营地!”
前半夜,文毓思虑重,睡得并不安稳。
进入后半夜,他像被拉入了某个幽深而不可名状的梦魇之中,有什么冰冷、湿漉漉的东西缠上了他,从脚腕一路滑爬至小腿,划过腰腹,缠绕住胸膛、手腕、脖颈,表面黏腻,透着森冷的泥土与植物腥气。
他整个人如失重一般,四肢无法动弹,意识空白,只任由这滑腻的东西在他皮肤之上蠕动。它紧贴皮肤,动作一开始缓慢而探寻,似乎在分辨猎物的体温与脉搏。
下一刻,它仿佛确认了目标,缠绕变得急切,毫无克制地收紧、深入、翻找,然后松开,再次缠紧,像在反复索求他,又像在惩罚他。“它”像变出了它们,它们在他的身上扭动、蠕动、摩擦,彼此纠结成网,渴望将他彻底占据。
一部分的它们盘绕他的颈项、下颌,企图撬开他的嘴巴;另一部分的它们往下圈住他的大腿,企图把它们分开——
“啊!!!这是什么?!”
一声惊叫倏然爆发,将文毓从梦魇般的迷离中猛然拉回现实。那股失重感霎时瓦解,意识如同被猛地甩回肉身。他毫无准备地跌回床铺又弹起,整个人失控般跌落在地,呼吸急促,心跳如擂。
此时帐篷灯光大亮,刺得文毓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文毓,你没事吧?”众人冲过来围着他询问。
他睁眼抬头,眼神迷茫,“……我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回答,“你刚刚被森林的藤条缠住吊在床铺上方!”
文毓一怔,这才察觉到身上残留着异样的滑腻触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缝间仍有透明的黏液,在灯光下泛着湿亮的光。
“怎么了?白钧远与张乔一行快步赶来,站在帐篷口望向混乱一幕。
邵亦聪风尘仆仆地赶回营地,刚踏入营地,便看见几名工作人员正抬着一顶新的加固帐篷匆匆而过,脚步急促。
“经过比对检测,文毓身上残留的黏液成分属于紫绛藤。”化验师正站在组长工作帐内,向众人汇报。
帐帘忽然被掀开,邵亦聪踏步而入。白钧远抬眼看他,朝空位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继续听。
邵亦聪放下肩上的背包随手搁在一旁,神色凝重地坐下。
化验师继续汇报,“但根据我们目前对紫绛藤的认知,它本身并不分泌酸液,但这个品种溶解了帐篷边缘的材料才钻进来的,因此推测这是变异品种。”紫绛藤通常潜伏于土壤深层,分布点难以预测。志愿者们刚入林时,在藤网地带曾遇到过一次。没想到营地周边竟也潜藏着它的变异品种。
数据组的工作人员接过话头,“我们调取了近期的能量监测数据,发现营地边缘确实有非常规的能量反应。现在看来,应当就是这种变异紫绛藤在活动。但由于它的能级波动始终维持在正常范围内,营地防护系统未将其判定为异常,警报也没有被触发。”
他翻看手中的文件,继续道,“直到昨晚,能量值突然突破临界点,正好对应文毓被袭击的时刻。”
当时,警报响起,整个营地从沉睡中惊醒,人们才察觉异状。
邵亦聪低头看着工作人员递来的报告。纸页上,清晰记录着目击者的描述:“在应急灯的照明范围内,发现藤条缠绕得极紧,将文毓整个人悬吊在床铺上方,藤条当时呈现出明显的自主活动迹象。”
他眉头紧皱。报告下方附上了近期的能量检测数据。
“文毓现在怎么样了?”他开口问到。
“医生正在对他进行全身检测。”工作人员回答。
他们一行人来到医疗帐外,正巧医生从里面走出,便立刻汇报道,“文毓的主要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意识也很清醒。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建议继续观察三天。如果期间出现任何异常,必须立刻送往大医院进一步检查。”
邵亦聪快步走进帐篷,文毓正坐在床边,低头想着什么。
察觉有人进来,他抬头,与邵亦聪四目相对。
“邵组长……”文毓的眼神明显亮了,神色也随之振奋。
“你感觉怎么样?”邵亦聪几步上前,语气压不住关切,一边问着,一边俯身细看他的脸色。
他的脸上贴了创可贴,摔到地上时,不小心蹭破了皮。
“还好,没有不舒服。”文毓轻声回答,声音里有些疲惫,还算平稳。
随后走进来的白钧远轻咳一声,邵亦聪意识到什么,略微拉开与文毓之间的距离,让出位置。
白钧远走到文毓跟前,“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我只记得好像有什么缠了上来,但当时意识不清,根本分不清现实……我以为是在做梦。”
白钧远微微颔首,“关于你被藤条袭击的事情,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这几天,你将暂时住进设有监控的加固单人间,可以接受吗?”
“可以的。”
接着,文毓看向邵亦聪,语气略显迟疑,“……关于‘袭击’的事,我还有一点情况,想单独向邵组长说明一下。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言下之意,是希望白钧远暂时回避。
白钧远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聊。”说完转身离开。
“怎么了?”邵亦聪向前一步,语气柔缓。
“他们说我被藤条‘袭击’,但……我觉得……”因为只是“感觉”,不是客观证据,加上文毓不好意思,才想单独告诉邵亦聪。
他咬了咬唇,“与其说我被‘袭击’,不如说……我被‘爱抚’,那些藤条……动作上、像是对我有种……渴望。”
话音落下,邵亦聪怔住。
“邵组长?”文毓唤他一声。
邵亦聪回神,神色迅速恢复镇定,“我明白了。你别担心,先好好休息。”
回到工作帐篷,邵亦聪重新翻开那份刚才的报告。
报告中,营地附近非常规能量反应的起始时间清晰标注着。
他看着那个日期,脑中迅速回忆。
正是那天,他带文毓去看荷花。而能量反应的首次明显波动,恰恰出现在当晚深夜入梦的时段。
他继续往下看,随后的几次能量波峰,也无一例外集中在夜间。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意识最为松动、界限最为模糊的那几个时间段。
而突破临界值的那一个波峰,出现在昨晚的后半夜。
邵亦聪攥紧报告纸页,指节用力到泛白。
线索在他脑海中逐渐汇聚成形。
那个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那些难以启齿、粗暴混乱的梦境,不只有他知道!
现在,他被赤裸地摆在因果链的中心。
他回忆梦境的细节,感受到一种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他像个怪物,在不知不觉间引发了林子的异变;而他梦中的渴望与藤条的“袭击”同步如一,仿佛整个森林都听见了他最隐秘、最不该有的欲望。
羞耻、悔意、恐惧、愤怒,所有情绪像潮水冲刷他的胸腔,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文毓受到伤害而懊悔,还是因为自己再也无法逃避情感的暴走而惊恐。他自律、自控,反复自省,但如今,他亲手让规则崩塌。
他喘着气,额角冒出冷汗,视线却牢牢盯着那一行标注着“临界值突破”的数据。
他无所遁形。
如果说他曾经救了文毓,那么现在他就是加害者。
他抚额闭眼,深呼吸。
第36章
邵亦聪找到白钧远,“白组长,关于这次‘袭击’事件的后续处理,我有一点建议。”
白钧远正指挥着人布置单人间,闻言,他看向邵亦聪,“你说。”
“我建议,让文毓提前离开营地。”他得补救,他得让文毓离他远远的。“毕竟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决,我们这边设施水平有限,无法确保他的安全,不如让他提早离开。”
白钧远一愣。这个建议,不正中他的下怀吗?
他立马同意,“你说得有道理,那你去和文毓沟通一下,我们随时可以安排车辆送他离开。”
文毓正躺在医疗帐的病床上,望着帐顶,神思纷乱。昨夜那场“袭击”就是一个迷——那些藤条,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帐帘轻响,邵亦聪走了进来,停在门口,手指在身侧无声握紧。
“文毓。”
声音低沉克制,把文毓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坐起身来,看向来人,“邵组长?”
邵亦聪走到他面前站定,“……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事儿。”
邵亦聪看着他,“……我们商量了一下,都认为,你提前离开营地比较好。”
文毓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回息林不是普通的森林,它的情况复杂多变。你昨晚遇到的事……说明我们现有的设施和人员不足以完全保障你的安全。你还是……”
话未说完,文毓已经反应过来,他鞋也顾不上穿,猛地“腾”地一下往地上一站,脚尖点地的动作带着急促情绪,逼得邵亦聪微微后退半步。
“我不走!”
他不想提前离开!
邵亦聪皱起眉头,他没预料到文毓的反应这么大,“你遇到了那样的事,不怕吗?提前离开有什么不好——”
“我就不走!”文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倔强和一丝不可告人的情绪。
突如其来的提前分别,才是真正令他恐惧的东西。
“为什么?”邵亦聪觉得他不可理喻,他把自身安全置于何地?!
文毓心乱如麻,口不择言,“……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这件事就会成为黑历史,以后会影响我从政仕途的!”
邵亦聪简直难以置信,“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他想压低声音但无果,“你知道你昨天面对的是什么吗?”
这里有头怪物你知不知道?!
“我不怕!”文毓也吼出来,“我不走!我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当成以后打击我的证据!”
别让我提前离开。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和你分别。
以后会不会见面都是未知数,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邵亦聪怒极反静,他绷紧脸,盯着文毓,语气极冷,“……你别后悔。”
说罢,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门口,用力掀开帘子,带着一股凌厉风声甩手而去。
文毓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几秒后,他缓缓低下头。
邵亦聪从医疗帐篷出来,几乎是冲进林子里的。
胸口情绪在撞击,他一路狂奔,不知走了多远,才停下来大口喘息。
他低下头,手掌无力地抚额。
他宁愿昨夜被藤条袭击的人是自己。
他才是那股失控能量的源头,真正的罪魁祸首。
别去惊扰他。
也别伤害他。
回息林,求你了。
邵亦聪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
文毓不肯走,那只能是他离他远远的。
邵亦聪回到营地,强作镇定地向白钧远汇报,“文毓因个人原因,决定不提前离开。那在暑期志愿者项目结束前,我会驻林巡查,尽力排除一切风险。”
白钧远眉头一皱,却又转念一想:这次袭击事件来得正巧,自己的目的无非是要他们远离彼此,既然这样,换成这个方式也未尝不可。
“……好吧,这几天就辛苦你了,我会多派几个人协助你。”
驻林巡查小队就这样临时组建起来。
而文毓是从医生口中得知邵亦聪要驻林的消息的。
文毓,你看,这就是你冲动的代价。
你想留下,却只换来他的抽离。
你想靠近,却给他添了更多麻烦。
医生见他眼眶泛红、嘴唇抿得可怜兮兮,忍不住安慰道,“要不要我去请邵组长来一趟?”
文毓用力点头。
医生将驻林药品送来时,也一并转达了文毓的请求。
驻林不同于日常巡查,邵亦聪再去见他时,已换上一身新装备。
文毓见状,眼圈便一下子红了,水光在眼底涌动,几乎要落下来。
“对不起……”他声音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