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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之内 千十九 18749 字 1个月前

是他一时任性,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是他不够理智,把自己的喜欢变成了别人的负担。

邵亦聪一见他这样,心头顿时又酸又软,一塌糊涂。

他走近,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已滑落的泪,声音温柔,“别道歉,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是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才让你受到牵连。

文毓抬起眼看他,“我同意提前离开,现在还来得及吗?”

邵亦聪凑近些说,“驻林有额外加班费,你别挡我财路啊。”

文毓一怔,又想笑又想哭。

邵亦聪想吻他,但他知道不可以。

文毓,如果你留下来,我一定护你周全。

森林内。

邵亦聪坐在林间帐篷内,静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

那是他特地向医生要来的,可以强行抑制睡意。

医生再三叮嘱过,这种药不能多服,毕竟人体无法长时间缺少睡眠。

邵亦聪吞下一颗。

他不能入睡。至少这几天不可以。

他没法控制梦境。

但至少,他还能控制自己清醒。

接下来的几天,紫绛藤再无动静,文毓安然无恙。

转眼到了暑期志愿者项目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营地便热闹起来,小伙伴们忙着做最后的整理与打包。

文毓收拾好单人间的床铺,走出门,脚步还未站稳,一股柔软的冲力便扑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稳住身形,低头一看——一只圆滚滚的小家伙正仰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耳朵微微颤动,圆润的眼睛水灵灵的。

“松兔!”文毓一把抱住它,把它搂得几乎变了形。松兔没有挣扎,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紧紧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文毓才松开一点力度,一手握住它的小爪子,低头问,“你有吃上我留在路上给你的果实吗?”

自从那次雨林营救后,他每次入林,都会沿路留下一些松兔爱吃的果实,当作给它的谢礼。

松兔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回应,“吃上了!”

“太好了。”

文毓轻抚它柔软的背毛,轻声道,“我今天要离开啦……你是来送别的,对不对?”

松兔的小爪子紧紧揪住他的前襟,把头埋进他怀里,像是不愿面对分别的话题。

文毓的鼻尖一阵发酸。

“没关系的,”他安慰它,“以后还会有新的志愿者来,他们也会很爱护你,你一定会交到更多新朋友的,我保证。”

松兔却仍不松爪。

于是,文毓就那样一直抱着它,直到那辆载着他们来到回息林的车再次驶入林中,在营地前停下。

车轮碾过湿润的林土,卷起归途的风。

志愿者们逐一与营地的工作人员握手告别,气氛温暖中带着些不舍。

就在这时,文毓不经意地抬眼,一眼便看见前方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邵亦聪。

他回来了。

心跳忽然加快,仿佛撞击在胸腔内,文毓鼻腔又泛起一阵酸意,但这次与前面遇见松兔的不同。

松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松开揪着他前襟的小爪子,从他怀中跳下。

“松兔?”文毓看着它跑出几步,不由得唤了一声。

松兔回头望他一眼,眼神里仿佛藏着不舍与叮嘱,像是在做告别前的最后回望。几秒后,它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头,就这样一跃一跳,蹦入林中。

阳光洒落,它的身影在林光斑驳之间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绿深处。

文毓目送它远离,等它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后,也轮到他跟工作人员们告别了。

“谢谢各位,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你们。”文毓感激地与他们握手。

此时,前方的小伙伴大胆地与邵亦聪抱了抱,“邵组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邵亦聪拍拍对方的背。

轮到文毓时,他也想与他拥抱,但他不敢。

他给他带去了那么多的麻烦。

他看到了邵亦聪脸上的疲惫。虽然他的面容干净,但眼下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邵组长,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我还是想郑重地,再跟您说一声对不起。”最后,文毓选择伸出手,想与他交握。

“……没事,祝你前程似锦。”邵亦聪也伸出手,只轻轻一握便立刻松开。

力度轻得像想赶紧了事一样。

他的手指上,有未完全愈合的、表面有点粗糙的划痕。

到后期,药也抵不住睡意。

他会拿小刀,在指腹上划一道痕。疼痛有助于清醒,而且出血量不大。

这些,文毓当然一无所知。他现在也来不及觉察。

他只感受到那一握的仓促与轻飘。

他怔了一瞬,随即扬起惯常的微笑,肌肉记忆帮了大忙,让他的嘴角熟练地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邵组长,再见。”

邵亦聪看着他,“再见。”

项目手册有规定,志愿者不得询问营地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

这一声“再见”,可能就是再也不见。

文毓收好视线,转身往前走,上车。

人到齐后,车门缓缓关闭,车辆启动,驶离了营地。

车厢里回荡着兴奋与不舍交织的声音,大家或分享趣事,或感慨连连,气氛热络。

文毓坐在角落最靠窗的位置,神情安静。他没有参与热闹的谈话,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倒退的林海,一棵棵树、一层层绿影,逐渐远离他。

他的目光落在林间微动的枝叶间,那里有风,有光,也有他想留下来的人。

白钧远和张乔心里大石落地,两人相继回到工作岗位上。

邵亦聪则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载着文毓的车一点点驶出营地,直到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

他这才转身,回到久违的床位前,放下行囊。

此时,他发现枕头旁边有一个手工缝制的香袋和一张叠好的纸。

他拿起香袋,隐隐茶香沁人心脾。

他展开纸页,上面是文毓的字:“邵组长,谢谢您,也得向您说声对不起。这个香袋,是临别的小礼物,希望您笑纳。”

他读完,又低头望向手中的香袋。

他离开的这几天,文毓处于被保护状态,不再入林。

这段时间,文毓把自己的手帕细心重新裁剪,装入带来的茶叶,缝制成一个香袋。

这封信,他原本想写下更多。告别、思念、歉意,甚至是藏在心底的情感。但千言万语到了笔尖,只剩下“感谢”与“道歉”。

他的心意,邵亦聪不需要知道。

但邵亦聪为他所做的,他会永远铭记。

邵亦聪将香袋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茶香明明清淡温和,却在这一刻直击心头。

他的鼻腔发酸,眼眶随之泛起刺痛,一股不容抗拒的情绪涌上,像是茶香中藏着无声的告别,也藏着他不愿放手的名字。

回程的车子不知驶出了多远,沿途的林木渐渐稀疏,阳光从车窗洒进来,为车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

大家聊累了,一个个迷迷糊糊地睡去。

文毓靠着窗,眼神放空。

忽然,他像记起什么。

刚到达回息林时,邵亦聪给他的那个缓解紧张情绪的拉链布袋,他是还回去了。

他身体一顿,翻了翻书包。

果然,那本《冷笑话大全》,他却忘了还回去。

他随便翻开一页,上面写着:“有只刺猬跳进了仙人掌堆,愣了一秒,小声问了句:‘妈妈……?’”

文毓盯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是冷笑话啊。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流了下来。

止也止不住。

他将额头抵在书页上,不断轻喃:

“邵亦聪、邵亦聪……”

眼泪流进了嘴里,又咸又苦。

第37章

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将志愿者们从偏远林区带回喧嚣的大都市。

高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造型各异的玻璃大厦在光影中呈现出后现代线条美感;阳光从一座座天桥缝隙间漏下斑驳光影,地铁站口涌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潮;高处的大屏幕上滚动着新闻和最新大牌广告,霓虹灯牌在光线明亮时已提前预热。

主干道各个路口往里纵深的街景更具烟火气——便利店外有人手里拿着奶茶,有人正低头看着手机推送;隔着一条街,有穿西装的白领靠在街边吸烟;转角处,一辆摩托灵巧穿行而过,尾灯一闪,便不见踪影。

一切都是热闹滚烫的,是人类社会这个庞大组织持续燃烧中的生命体征。

车子在停车点缓缓停稳。

志愿者们陆续下车,取好行李,说完“保持联系”、“回头见”,便笑着、挥着手,各自朝不同方向散去。

文毓查看父亲发过来的手机信息,推着行李箱往前走。

不远处,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身影快步走下,朝走来的文毓张开双臂,笑声爽朗,“哈哈哈,快过来让爸爸看看你!”

文毓放下行李箱,几步冲过去抱紧了他。

司机默默上前接过行李,动作利落地将箱子安置在车尾箱中。

“哎呀,这次在山林里吃了不少苦吧?”父亲拍拍他的背,语气满是心疼,“你哥和嫂子准备了大餐,就等你回家好好补一补!”

在父亲的怀抱里,文毓心绪万千。

他确实离开森林,回到他的所在之处了。

两天后,文毓在别墅举办泳池派对,正式宣告他的回归。

老同学、好朋友纷纷前来捧场,热情高涨,有些还带了新朋友加入。派对现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浓郁的靛蓝天幕上,星光在高处隐约浮动,远比不上地面的灯光璀璨。

年轻人们穿着清凉的泳衣,举杯碰撞,笑声、呼喊声此起彼伏。有的跳进水中玩闹,有的围坐在池边聊天调笑,还有人在酒吧区排队取特调鸡尾酒。

偶尔传来一两声欢快尖叫,有可能在玩闹中被泼了一身水或在灯光下被拍了丑照。

热气腾腾的烤肉香从角落的烧烤架飘来,被灯光烘暖的夜风中掺着甜腻的果酒味。

文毓穿梭在人群中,笑容灿烂,举起一杯又一杯香槟,频繁致意。

一杯又一杯酒下肚,他的视线在这纷繁绚烂中逐渐模糊。

“文毓,你再多讲点回息林的趣事嘛!”女孩子们围着他,声音甜腻地央求道。

她们娇俏可爱,身上有迷人香气。

文毓掀起嘴角,笑了笑,“我比较想听你们漂亮女孩子的趣事,能告诉我吗?”

女孩子们被哄得开心,你一句我一句地讲个不停,其中有两个女孩子不断向他抛媚眼。

他的脑海里却浮现一道高大身影,沉稳冷静,身上带着草木的味道。

又喝下一杯酒,文毓保持笑容,却觉得眼睛有点刺痛。

“二少爷,老爷给您来电话,请您到客厅接听。”别墅佣人上前,恭敬对文毓说到。

“抱歉啊各位,我去去就回。”文毓微笑着挥挥手,顺利脱离包围。

派对前,他就交代好佣人们适时为他解围。

他的目的很明确:维持社交热度,为竞选稳固人气,而不是沉溺其中,留下谁都能拿来操作的软肋。

稍作喘息,他又转战另一个小圈子。

唯一不变的,是一杯又一杯酒。

他铁了心,要把自己灌醉。

夜深,热闹褪去。

文毓双臂撑着马桶边缘,胃里在翻搅,一阵比一阵更凶猛。他吐得天昏地暗,眼角泛红,喉咙像被火舌舔过,在灼烧中。

他颤着手去按冲水,喉头泛着苦涩。

刚好。

他的眼泪可以放肆地往下流,顺着冲水流走。

“二少爷,来,喝点解酒药。”佣人扶起他。

他这才回过神,像从深陷的回忆里被唤醒。他抽泣着点了点头,勉强站起身。

闭着的眼帘缝隙间,仿佛有一道微光透了进来。

文毓的意识渐渐从混沌中浮出,开始回到清明。

皮肤感知到几滴细微却分明的凉意,一滴滴落在脸上,冰冰的,像谁在轻轻唤他。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层叠交错的树影,墨绿深深,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天空正飘着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林间,落在他身上。

雨水穿过树冠,像无数条碎银丝线,安静而温柔。

熟悉的森林气味扑面而来。

泥土的气息、植物的清香、潮湿的空气……一切都那么真实,仿佛他又回到了回息林。

这应该是梦。

否则他怎么可能置身于雨中的回息林呢?

只有那个人,能在雨中的森林中行走。

此时,文毓周围湿润的土地与草丛间,悄然升起点点白光,那是浮游孢子。它们轻盈无声,一瞬间从地面、枝叶、空气中涌出,数以万计地聚拢,在他身边旋转、盘绕,汇聚成一道明亮而流动的光带。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从林中某个方向席卷而来,卷动那道光带猛然一旋,光浪翻涌,宛如一道水流环绕文毓急速盘旋数圈。

尚未等他反应过来,那道光带螺旋而起,文毓整个人被卷离地面!

明明浮游孢子没有直接触碰他,他却像被一双无形之手托住,身体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

光带向前螺旋飞行,文毓则被包裹在一条由孢子织成的半透明管状通道内,悬浮其间高速飞行。

风呼啸着擦过耳边,脚下的地面迅速后撤。他们划过枝丫、掠过河面,像游龙在密林中穿梭。每一次转向都急如闪电,眼看就要撞上横出的树枝,孢子群却能迅速扭转路径,让文毓在惊险间偏离障碍,滑出优雅的弧线。

树影在眼前急速闪烁,森林在动,世界在飞,他仿佛被牵引着去往未知的方向。

光带的速度逐渐减缓,文毓悬浮在半空,终于能看清前方的景象。

林中树干错落,枝叶低垂,细雨仍在下。就在那些缝隙之间,他看见了一个人影缓缓移动。

一身雨衣,却没戴帽,头发全被雨水打湿,他却毫不在意。

文毓的心猛地一紧。

那人……太熟悉了。

浮游孢子的速度变得更慢,仿佛刻意在保持距离,悄悄跟随着那道身影前行。

忽然,人影停住了。

他微侧着身站里,侧影挺拔而落寞。

浮游孢子随之骤然停下。

此刻,文毓离他不过三米的距离。

他看清了那张侧脸。沾满雨水的面容冷峻而沉静,眼底是沉重的寂静和淡淡的疲惫,青色的胡茬让他显得憔悴。

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文毓的存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向远方。

浮游孢子像完成使命般,轻柔地将文毓放回地面。

文毓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

“……邵组长?”他轻轻开口。

那人忽然转头,看往他的方向!

文毓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都顿住了。

可邵亦聪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只是看了看四周,随后,他垂下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默默地转身离去。

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上胸腔,几乎要将文毓吞没。

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伸手想抱住他。

扑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

当然会扑空。

这只是幻觉。

第二天醒来,文毓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四肢散得不像是自己的。

唯有胸腔中仍留有无法宣泄的情绪。

他躺在床上,出神地盯着奢华的天花板纹饰,思绪一片模糊。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来。

“醒了?以为你还在睡。”文毓转头,看见哥哥文晏正朝他走来。

“爸爸让我来别墅接你。先洗漱一下吧,我带了清淡的早餐。”文晏把外套搭在椅背,“昨晚胡闹了一通,得先暖暖胃。”

兄弟俩平日感情极好,往常文毓总会回上几句。可此刻,他只是默默翻身下床,乖乖去洗漱。

当他出来时,文晏已将早餐摆好,坐在一旁翻着手机邮件。

文毓走过去,在对面落座。

文晏抬头看他一眼,放下手机,“……有什么想说的吗?”

回来这几天,文毓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可某些地方,又明显不太一样。

文毓抬眼,对上哥哥的视线,欲言又止,“……我还没整理好情绪。”

文晏没有追问,“好。等你想说了再说吧。”

文毓沉默。

他寄希望于时间。

时间是一切的解药。

而遥远的回息林,此刻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自从文毓离开,回息林已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天的小雨。

邵亦聪穿着雨衣,在林间穿行。

走到一条熟悉的小溪旁,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什么。

曾经也是一个雨天,他偶然在这里看见一只树熊宝宝,像撒欢的小孩一样扑进溪水里,左扑右滚、浑身湿漉漉,兴奋极了。直到树熊妈妈现身,发出一声低低的唤声,宝宝才一脸恋恋不舍地离开溪水,跳回岸边,跟在妈妈身后,一起消失在林中。

邵亦聪站在原地,望着雨水在水面泛起的涟漪。

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可能,再次遇见它们?

回息林的树熊宝宝,在晴天懒洋洋,喜欢抱着树干打盹;可一到雨天,却格外活跃,像换了熊格似的。

然而成年的树熊寿命很短,只有五年。

就算真的再遇见,也不一定是那一只了。

想到这里,邵亦聪将目光投进小溪对岸的林间深雾处。

忽然,对岸的灌木丛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邵亦聪回神,下一秒,视野中闯入了一只胖乎乎的树熊宝宝。

它四肢用力奔跑,扑通一声猛地冲进溪水,水花高高溅起,雨水混着溪水,让它圆滚滚的身躯更湿,它却毫不在意。小脑袋扎进水中,一串气泡咕噜咕噜地浮了上来。下一刻,它猛地甩头,从水中跃出,整只小熊啪地一声倒在浅水中,又开始兴奋地左右翻滚,像一团在水面打旋的毛球,精力旺盛得令人惊讶。

看到这一幕,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真想让文毓也看看这个场景。

就在“文毓”这个名字的浮现让他一愣时,树熊妈妈出现了。

它站在溪边,静静看着水中的小家伙。树熊宝宝乖乖停下打滚,摇摇晃晃地上了岸,追着妈妈的步伐。

一大一小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枝叶婆娑的林丛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它们,邵亦聪才反应过来。

他记得文毓问过他,在回息林这么久,有没有让他觉得快乐的回忆。

他当时只回答了一个。

其实,不止一个。

如果可以重来,他想告诉他,有很多。

他还可以向他描述更多细节,让他更加感同身受。

比如刚刚,树熊宝宝在溪水里撒野的模样:它是怎样用头扎进水中,怎样打着滚翻出层层水花;它湿漉漉的小爪子,它抖水时滑稽的样子,还有清脆的溅水声与雨声混在一起时,像天真的笑声。

他希望文毓听完会笑,然后对他说,“我也想看看!”

邵亦聪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风声、雨声与心头的波澜交织在一起,都被压进了眼睑之下。

暑假眨眼就过去。

新学期开始前夕,文毓和他的学生会主席竞选团队已经投入工作。

他所在的S大历史悠久,学生自治氛围浓厚,社团林立,是各方竞逐的核心票仓。传统的政经类社团一向被贵族子弟把持,想要撬动几乎不可能。经过前期详细的调研与分析,他们将突破口锁定在一批新兴环保类社团上——这些社团成员构成更为多元,平民与贵族比例相当,思想也更开放包容,是争取“中间选民”的关键。

“虽然这些社团的人数相对传统大社较少,但内部关系紧密,具备连锁动员效应,”分析组的负责人在会议上说道,“只要赢得他们其中一部分核心人物支持,就有机会带动整个板块倒向我们。”

文毓表示认同。这也是他报名参加回息林暑期志愿者项目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有真正投身其中,获得一线经历,才能在理念和情感上与这些社团成员产生共鸣。

至于其他传统大社的攻势,团队目前并不担心。合唱团,文毓是领唱之一;体育类社团,他是篮球和马术好手;而在文学社,早已有半数以上的女生把高颜值的他当做灵感缪斯。

“好,我们尽力而为,大干一场吧!”文毓振声鼓劲。

“好!”众人齐声响应。

“辛苦大家了,我已经预订了学校附近的人气餐厅,今天吃顿好的!”他笑着宣布。

“太棒啦!”欢呼声中,队员们陆续收拾资料,朝门口走去。

由于学期尚未开始,今天他们临时借用了三教一间阶梯教室作为会议室。会议结束后,文毓自觉留下,负责锁门并将钥匙交还管理处。

方才还热火朝天、文件四散的教室,此刻空荡寂静。

文毓转头看向窗外。

教室的窗很大,它开到近天花板的高度,占据了整面墙三分之二的视野。

但阳光却无法泼墨般洒进来。

因为窗外有棵树。

枝干从窗格左下穿到右上,横亘在玻璃之外,带着苔藓的皮肤和斑驳的年轮。叶子细密繁多,一层压一层,绿得浓烈,像在燃烧却没有火。

那棵树一直站在那里,枝丫疯长。

文毓想起了回息林。

那里的树,更古老,更高大,更野性。

从树屋平台往外看,阳光之下,墨绿如海,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在他的印象中,那壮丽景色的收梢,是一张带着满意浅笑的脸。

文毓失神地站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像是越过窗外,穿过时空,抵达遥远的某个地方。

片刻后,他回神。

安静地离开了教室。

第38章

开学一个月。

文毓的生活被排得满满当当。白天,他穿梭在各个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课表密不透风,几门主修课都是重点难度系数高的政治学核心;下课后,他马不停蹄地投身社团活动,以稳固和扩大自身支持圈;夜晚,他与竞选团队开会集思广益,商讨切实可行的制度优化,比如课程反馈机制、社团资金公开报表等,以便制定下一步宣传策略。

即便在身心疲惫、倒头即睡后,文毓的梦里仍会浮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一遍遍想伸手去牵他的手,去抚上那张刻在心底的脸,可惜,哪怕是在梦里,他也始终无法如愿。他们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雾,近在咫尺,却永远触不到。

每当闹铃将他从梦中拉回现实,他的心中总会泛起悲伤与不舍,好像有阵风吹过他心底空洞的角落,呼呼作响。

在醒来与真正起身之间的那段朦胧时光里,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床头柜上的那本《冷笑话大全》。对别人而言,那可能是一本打发时间的消遣书;但对文毓来说,它几乎等同于一个情感锚点,是催泪神器——悄悄哭一场,就能将一夜梦境中没能说出口的思念,悄无声息地释放掉了一点。

吃早餐时,文毓听到父亲和哥哥提起最新一批茶饮即将上市,便试探着开口,“爸爸,方不方便以企业捐赠的形式,给回息林营地寄一些?那边的工作人员一直对我很好,就当作一点谢礼。”

闻言,文廷岳与文晏对视了一眼。文廷岳面露难色,尚未作答,文晏已放下餐具,用餐巾轻拭嘴角,“恐怕不行。自从自然基金前负责人辞职,我们也受了波及,被营地直属上级农林部列入了‘灰名单’。说白了,就是目前暂停一切往来,无论是基金会还是营地,都不允许我们再接触。”

文毓一愣,思索片刻,他问,“是因为我破格参与共频测试的事?还是得知了营地有皇族的事?”

“都有。”文晏答得简洁。

文廷岳嫌大儿子说得太直,立刻接话,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别多想,这不是你的责任。公司在经营上没受到任何实质影响,只是……你的这份心意,短时间内恐怕无法传达到营地了。”

文毓轻轻垂下眼帘,而后点头,“……我明白了。”

文晏看了文毓一眼,没有作声。

这天下课后,文毓按约定的时间与校内一个环保社团社长见面,商讨举行回息林见闻分享会事宜。

这位社长出身平民,却在一众环保社团中颇具声望,而且与不少贵族同学私交甚笃。

寒暄过后,社长没有立刻回应文毓关于举行分享会的请求,而是笑着好奇问,“回息林,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话音未落,文毓脑海中便立刻浮现出无数画面:妙趣蛙被他的指尖触碰就会变色、雨中松兔倔强地为他撑起树叶挡雨、威风凛凛的雪狼轻舔他的脸、他躺下后应伞柳朝他弯腰垂下枝条、浮音坡成千上万的浮游孢子随乐声变幻、藤条缓缓靠近原来只是想与他打个招呼……

“……那是个神奇的地方,有危险,但更多时候温柔。”这无数的画面牵引着他心底奔涌的情绪,像洪流冲上喉头,最终只化作春风细雨般的数语,轻轻落地。

他记得,风吹起了他的祈愿幡,将他的愿望带往神的耳畔。

“浪漫、浩瀚无边、充满了生命力,让人心生敬畏与热爱。”

他记得,无数流萤虫在黑夜里模拟舞姿,翩翩舞动;他也记得,旭日升起时,那片无边林海墨绿如潮,心缘树的树心闪耀着血色一般的光芒。

而每个画面,都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片名为“回息”的森林,那段未能说尽的别离,那双一直没能握紧的手,无一不鲜明地印在他心里,疯长着枝芽。

社长静静注视着文毓。文毓的神情仿佛还留在遥远的林中,眼底氤氲着光,像是回忆太过真切,情绪汹涌得几乎要决堤。甚至有片刻,他泫然欲泣。

好一会儿,文毓收拾好情绪,朝社长歉然一笑,“抱歉,刚才有些走神了,还请见谅。”

社长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他坦然道,“我知道你在为竞选做准备,而我们这些新兴环保社团,是你们团队重点关注的对象。我并不排斥有野心的人,毕竟那是前进的动力。但是,”社长强调,“我想与之合作的人,不能只有野心,至少……不那么虚伪。”

社长朝文毓伸出合作之手,“我相信,你一定在回息林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希望它能让你保持初心。我们欢迎你来做分享。”

文毓动容,回握社长的手,“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回息林营地内。

白钧远与张乔正核对上个月的值勤记录,张乔皱着眉头,“……亦聪的守夜次数,是不是太多了点?”

白钧远看了一眼,只得说到,“由他去吧,长痛不如短痛。”

守夜任务结束,天色渐明。邵亦聪独自走在林间。

他正去往幽林地带。

他将这片静谧作为回营地前的最后一程,用来喘息,也用来沉淀自己的情绪。

踏入这片幽林,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低语般的静默。

邵亦聪走到熟悉的那棵树下,在骸骨对面坐下,语气一如往常,“前辈好。”

骸骨的头骨上,恰巧栖着一只闪蛾,翅膀微张,上面覆着细碎的银粉。

觉察人类的靠近,闪蛾飞走了,翅膀上的闪粉星星碎碎地在空中飘散。

邵亦聪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收着一张张画像,纸边微翘,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如果自己决定要死,这些留恋又有何意义?

他取出最上面那张。

邵亦聪对着画像,指尖缓缓掐住角落,做出要撕的动作。

良久。

他认命地把画像放回原处,合上文件夹,放回包里。

邵亦聪回到营地,刚踏入组长工作帐篷,张乔便递给他一份电报,“亦聪,这是春日公园管理委员会发来的。”

春日公园,是帝都最大的自然景观公园,其前身是邵亦聪祖父名下的一处宅邸山庄。

祖父在遗嘱里交代,山庄在邵亦聪成年后无偿捐出,改为民众休憩游玩之地。

在邵亦聪成年之前,每年暑假,他都在那儿度过。山庄后方连着大片未开发的树林,是他最喜欢流连的地方。

邵亦聪接过电报,上面写着,“致鹿鸣君:春日公园公众捐赠管理办公室即将成立,诚邀您出席成立仪式。”下方标明了仪式举办时间。

近年来,受财政拨款紧缩影响,春日公园率先展开改革,试点引入公众捐赠机制维持日常运营。试水期表现良好,配套制度已逐步完善,于是决定设立专门管理部门,规范后续发展。

这是春日公园又一新起点,管理委员会希望与之深切相关的邵亦聪能出席助阵。

看罢,邵亦聪问张乔,“父亲也会出席吗?”

“那肯定的,公爵向来不会错过这样的场合。”

邵亦聪沉默。他不愿与父亲碰面,但他清楚,这件事确实意义重大。

他略作思忖,转身去找白钧远,“远哥,我想请假几天回帝都一趟。”

白钧远挑眉,“你决定出席?”

邵亦聪摇头,“有父亲撑场就可以了。但我想提前去打声招呼,感谢工作人员为公园作出的努力。”

白钧远想了想,“也好。刚巧这段时间快到述职了,我和张乔前不久才去邻市开过会,就不跑这一趟了。你回帝都时,顺便帮我们把述职文件带去农林部。”

“好。”

白钧远语气温和地提醒,“……也去见见主上吧,他一直很挂念你。”

邵亦聪轻轻颔首,“我知道。”

第39章

启程之日,邵亦聪没有搭乘营地的专用车,而是独自前往镇上,乘坐班车回帝都。

他喜欢这种藏身于人群中的感觉。

无需身份、无需注视,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平凡、安静,毫不起眼。

车上乘客不多,气氛安静,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邵亦聪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幕幕向后掠去。

他想到:文毓坐在离开营地的车上,看见的也是这样的风景吗?

他从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香袋,凑到鼻尖轻嗅,茶香清雅淡远。

车子驶入帝都范围时,已是日落后。

蓝调时分的天空,东边泛着靛蓝与苍青,边缘透出一点幽紫;西边的天幕仍残留些许暮光,浅橙与乳黄正缓缓褪去,整片天空就像一幅渐变的画卷。

帝都线条锐利、错落有致的天际线,就在这样的背景中铺展开,班车一边的一整排车窗根本装不下大都会的壮观,只能任由天际线在窗前流动,一段段后退,又一段段进入。高楼顶端的航行灯星星点点地闪烁,此起彼伏,为高楼剪影镶上碎钻的锋芒。

车子在车站停稳后,邵亦聪提着背包下车。

约定的位置上,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早已等候。

“卢律师,久等了。”邵亦聪走过去,礼貌地打招呼。

“鹿鸣君,好久不见。”卢律师微微颔首,态度谦和有礼。

这次回帝都,邵亦聪不想回家,所以请顾问律师为自己打点安排。自祖父去世后,卢律师就负责邵亦聪名下资产的管理事务,为人谦逊谨慎,办事妥帖。

而且,他是为数不多真心对待邵亦聪的人。

“车子停在停车场D2车位,这是车钥匙,请您收下。”卢律师向邵亦聪递出车钥匙。

“谢谢。”邵亦聪接过。

“虽然您说想住旅馆,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请您暂住我在市区的公寓吧,已经提前打点妥当。地址和定位我发到您手机上。”卢律师说着,把信息发了过去,“公寓是密码锁,密码也一并发给您了。”

邵亦聪低头查看手机,确认后抬头再次道谢,“真是帮了大忙,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卢律师笑了笑,问起,“您在回息林过得如何?有什么忙我能帮上吗?”

这是每次见面,卢律师必问的问题。

其实邵亦聪不是很会应对这样的关切。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我过得很好,您不必挂心。”邵亦聪脸上露出抱歉之意,“我回来得晚,反倒耽误您下班了,不好意思。接下来我自己可以应付。”

“您别这么说。”卢律师不再多言,点头告辞,“那我就先行离开了。”

“好,再见。”

卢律师再次朝邵亦聪点头,转身离去。

邵亦聪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久违的都市街景,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邵亦聪前往农林部递交述职文件。

门岗确认姓名后将他放行。他穿过前厅时,目光被一侧公告栏吸引,上面张贴着今年“农林大讲堂”高校巡回讲座的通知。他站定,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行。

在自然生态司递交完文件后,邵亦聪开口问,“请问……我刚才在楼下看到讲座通知,如果我想了解相关事宜,是直接去生态教育司吗?”

接待的职员微笑,“是的,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邵研究员,刚才部长来过电话,请您先到他办公室一趟。”

邵亦聪一怔,随即点头致谢,“好的,谢谢通知。”

电梯门缓缓开启,他一踏出,就看见部长已站在门口等候。对方笑容可掬,热情迎上前,“鹿鸣君,好久不见!您难得来一趟,可得好好坐下来聊聊。”

无非是公式化的嘘寒问暖。

谈话尾声,部长笑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邵亦聪想了想,“我刚才看到楼下贴着高校巡回讲座的通知……请问,S大在这次巡讲学校名单中吗?”

“我们一般是面向农林类对口院校,S大是综合性大学,不在安排之中。”

闻言,邵亦聪点头,“明白了。”

部长察言观色,“不过嘛,这是公益性质的活动,扩大覆盖面也未尝不可。要不,我让教育司那边试着和S大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安排的可能?”

邵亦聪连忙摆手,“不必特地麻烦,我只是随口一问。”

“这不算什么麻烦,我们只是询问一下,要是S大那边确实难以配合,我们肯定不会强求。”

“……谢谢。”邵亦聪补上一句,“如果最终能安排上,我愿意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要是你们不嫌弃,我可以担任这场额外讲座的主讲人。”

“您这是什么话!回息林的资深研究员亲自出面,去大学开公益讲座,是学生们的荣幸才对。”部长几乎要拍胸脯保证,“放心,我赶紧让人去落实,尽快给您答复。”

回到车上,邵亦聪叹了一口气。

他不愿倚仗身份,却终究靠着这层身份,去满足私心。

他并不想打扰文毓的生活。

他只是想,要是能用这样间接的方式,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启动车子后,智能助手语音响起:“请问您现在想前往哪里?”

邵亦聪的手指在空中一顿,随后输入文毓曾告诉他的地名:葆花堂。

“葆花堂”是文毓家族企业旗下专为年轻人打造的健康茶饮品牌,在帝都商圈设有体验门店,顾客不仅可以选购各类人气茶饮,还能预约参与茶艺制作、原料调配等互动体验活动,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新式茶饮空间之一。

邵亦聪到达时,正值门店客流较少的时段。店内播放着舒缓的背景乐,淡淡的茶香弥漫。他一进门,立刻吸引了店员们的注意。

几名年轻女店员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闪过惊艳与兴奋的光芒。只可惜,她们必须遵守门店的接待轮值制度——眼下正好轮到店长接待。

店长已向邵亦聪走过去,笑容得体,“您好,欢迎光临葆花堂,请问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吗?”

邵亦聪正站在琳琅满目的各色饮料前,显然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侧头看向店长,点点头,“好的,麻烦了。”

已婚有娃的女店长被他的嗓音击中,卖力介绍起来。

最后结账时,邵亦聪不经意瞥见收银台旁一个小型糖果架,上头只孤零零地躺着一颗糖。

包装与当时文毓送给他的那几颗一模一样。

“请问,这个糖……”

“啊,这是我们赠送的手工糖果。不好意思,目前就剩这最后一颗了。”

一旁的年轻女店员凑过来,热情补充,“这是我们少东家亲手做的糖,味道好,很受欢迎。只是他最近太忙,糖果供应不足,还请您见谅。”

邵亦聪轻轻拿起糖果,“……那这最后一颗,我就收下了。”

帝都以皇宫为中心,向外辐射划分为五区。

车子驶入乾央区,四周氛围随之沉静下来,仿佛连城市的喧嚣也放轻了脚步。

经过重重安检与身份核验,邵亦聪终于踏入皇宫内苑。

金顶高耸,飞檐斗拱在蓝天之下投下层叠阴影,红瓦微闪,犹如覆着一层温润水光。内苑宫道两旁种满玉兰与香樟,高树成荫,绿意浓密如云,蝉鸣在枝头此起彼伏,却不显喧闹,反倒添了几分幽远。回廊幽径中有风穿行,拂动竹帘轻响。小池荷叶田田,粉白花苞悄然绽放,偶有锦鲤浮动水面,激起几圈微澜。

宫人恭敬地为邵亦聪引路。越接近主上的所在,空中淡雅的草木香气愈发清晰。

这是御医特调的药香,配合主上日常服用的药物,可固本培元、调理气血,有助于增强体质。

宫人停在膳厅门口,低头道,“禀告主上,鹿鸣君到。”

邵亦聪刚要上前行礼,便被主上制止。他朝他笑着招手,“快过来,御膳房新做了几款消暑的小点心,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谢主上。”邵亦聪应声走上前,在主上身侧坐下。

“一年多不见,你倒是没什么变化,挺好。”

“主上气色更胜以往。”邵亦聪恭敬作答。

主上含笑不语,将点心碟子推到他面前,“来,尝点。”

“臣恭敬不如从命。”

邵亦聪心中明白,主上对他这份亲厚的态度,多少是出于对他姐姐的补偿与歉疚。

当年主上继位时还年轻,为了稳固地位,不得已将已有心上人的姐姐赐婚给邵亦聪的父亲。

邵亦聪九岁时,父亲出轨,并生下子嗣。母亲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太正常,得知这件事后更是发狂,她失足从楼梯坠下,送到医院救治后无果,香消玉殒。

祖父大为震怒,一病不起,也在不久后撒手人寰。

主上将父亲从公爵贬为侯爵,明令外室不得嫁入门,其子嗣不得承袭贵族身份。

但这并不妨碍父亲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仿佛邵亦聪才是多余的那个。

邵亦聪的父亲精明大胆,势力日益膨胀。最终,连主上也不得不重新权衡局势,恢复他的公爵头衔。

如今贵族命运摇摇欲坠,主上更是倚仗这些权臣守护古老的王朝。

他能做的,只有加倍对邵亦聪施舍怜爱。

邵亦聪吃完一块点心,主上问,“好吃吗?”

邵亦聪点头,“有淡淡的薄荷香气,很清爽。”

主上笑了,“快和孤分享一下,这一年多以来,令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邵亦聪想了想,目光转向厅门外浓郁的绿意。

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张漂亮的脸,脸上带着恰如其分、但实则藏着狡黠与小心思的笑容。

最后,他只向主上提起回息林的趣事。

第40章

文毓的分享会获得了一致好评,大家既被神秘的回息林吸引,也被文毓的真诚所感染。

会后,有同学上前好奇问,“你给松兔起名字了吗?”

名字,是一种无形的牵系。一旦赋予,便像细线般,将彼此系在一处。

文毓笑着摇头,“一开始没多想,后来,我更想让它在回息林里自由自在。”

大自然的生灵,无需以特定名字命名。该来时,它会主动来到你的身边;该走时,它也不会受到人类的束缚。

还有同学即兴涂鸦了一张画,画中卡通版的松兔与团雀羽毛绒绒地依偎在一起,憨态可掬,十分讨喜。

文毓高兴地接过这份小礼物,“谢谢!”

他记得那天邵亦聪说起雨中营救。它们送他们回来时,浑身都湿透,紧紧靠在一起。应该不会如画里这般可爱,大概是狼狈得很。

同学们自然无法得知这件事,但文毓一想起它们在危急时刻给予的帮助,胸腔仍会微微发热。

社长对这次分享会的成功举办感到十分满意,他兴奋道,“不仅我们这些环保社团的成员,连其他社团的同学也来了不少!”随着社交媒体的传播,肯定会有越来越多人关注,这是推广环保理念的绝佳契机。

“我的分享只是外行人略懂皮毛,”文毓大胆建议,掺杂私心,“……不如趁此机会,邀请回息林的工作人员来举办讲座?我相信现场反响会更加热烈,传播度会更广。”

社长眼睛一亮,一拍手掌,“对啊!我们可以写好策划案和申请书,递交给学校,争取举办一场全校性的环保讲座!”但社长转念一想,“不过,回息林的工作人员真的会愿意来吗?”

文毓给他鼓劲,“我们先表达意愿,实在没办法,那也算是尽人事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你说得对!”

文毓主动伸出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开口,我也很希望再次见到回息林的熟人们。”

社长握住他的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各自召集人手,着手策划方案和撰写申请书,干劲十足地投入到工作中。

将文件交到学生工作处后,文毓走出门,站在阳光下,忽然感受到了连轴转带来的后果——他累了。

他抬头望天,心里升起一个念头:想去一个氧气充足、满眼绿色的地方,找个角落,好好地发一会儿呆。

春日公园是首选之地。

其实,文毓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一来路程稍远;二来,他以前更喜欢喧嚣的城市,喜欢那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节奏。

可自从与回息林产生了联系,他的心境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改变。

春日公园临近市郊,占地广袤,生意盎然,是城市钢筋森林之外的一片天然氧气地。听说它的前身是一位大贵族的山庄,被无偿捐赠后,改为面向公众开放的生态型公园。这里鲜有人工铺设的娱乐设施,取而代之的是自然地貌与原生植物。林木参天,湖泊幽静,缓坡草地铺陈其间,随处可见野花和小动物悠然出没。

气派的三层大宅建筑,现在也改头换面。一楼是儿童活动中心,二楼是森林疗愈咨询中心,三楼是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室。

大宅门口一侧立着一块设计雅致的指引牌,详细介绍各楼层功能,并设有公益捐款提示,号召市民为春日公园的可持续发展献一份力。

文毓扫了二维码,把电子钱包里的零花钱全捐了出去。

他缓步走在林间小径上,阳光被高大的梧桐和枫树遮挡得刚刚好,斑驳光影随风晃动,洒落一地流动的金斑。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依旧浓绿如毯,野花点缀其中,蝶舞蜂飞。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芦苇边伫立,偶尔低头啄水。

时时有孩童的欢笑声传来,很快被风声与蝉鸣包裹。文毓坐到林荫处的长椅上,看向天际。天蓝得透亮,树影摇曳间,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在心底缓缓升起。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一个小时前,邵亦聪也来到了春日公园。

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在大宅三楼与他会面。

“鹿鸣君,好久不见!”成员们热情地与邵亦聪握手。

邵亦聪有力回握,语气诚恳,“谢谢各位,谢谢你们对春日公园付出的努力,公园如今开启新篇章,我由衷感激。”

会面结束后,邵亦聪便在公园中缓步闲逛。看着眼前熟悉的林木与蜿蜒小径,他心中泛起一丝欣慰。

这里,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别。

再往公园深处走,就是后方大片连绵起伏的林地。由于春日公园面积广阔,管理经费和人手有限,那片林木无法管理到位,所以工作人员在前面悬挂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危险勿近,行人止步”。

邵亦聪看了一眼,抬手轻轻掀起它,大步走了进去。

这里是他去往回息林之前,最钟爱的去处。

这片林木远比公园其他区域来得野生与密集。树木高高低低地错落其间,枝桠交缠,像是彼此拉扯又互相掩护。地面被厚厚的落叶、枯枝与蕨类层层覆盖,脚一踏进去,便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间没有所谓的路,祖父当年带着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有时他们是骑马,有时他们是步行。

邵亦聪凭着熟悉的记忆,走到一棵大树之下。

这棵树,就是祖父当年带他来,告诉他要“像大树一样”的那棵树。

邵亦聪抚上它斑驳粗粝的树皮。

当年,回息林营地的负责人向主上进献了三棵相对年轻的树种。一棵栽种于御花园中,一棵移植至另一个公园中,最后一棵,则被主上赏赐给邵亦聪的祖父,因为这处庄园素以林木繁盛著称。

众人明白,回息林的物种极难在外地存活,此举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小小只的邵亦聪,等树木栽种完毕,兴高采烈地跑去抱住树干,“欢迎你!”

其时还有春寒,邵亦聪看见枝丫光秃,便脱下一只小手套,踮起脚,将它套在自己能够到的一根枝丫上,“给你暖暖!”

老管家见状,想上前阻止,却被祖父抬手拦下,“无妨,让他去吧。”

这之后,邵亦聪经常往树林里跑,来“照顾”这位他认为比他还小的新朋友。

“这是好吃的糖,请你吃!”他把糖果小心地埋在树根边的泥土里。

“这是我最爱的故事,我读给你听好不好?”他挥着手里的绘本,一屁股墩儿坐在树旁,开始摇头晃脑地念起来,也不知道念得对不对。

修枝师父来给新树修剪枝叶,邵亦聪看着一根根掉下来的枝丫,嚎啕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贴着树干哄着,“不痛不痛,没事的……”

御花园里的新树枯萎了,另一个公园里的新树也枯萎了。只有这棵,顽强存活。

年幼的邵亦聪和树一起长大。

他开始向它倾吐烦恼,开始抱着它偷偷流泪。

作为“鹿鸣君”的成长痛,他只悄悄对沉默的树木说。

“为什么妈妈对我这么冷漠……”

“为什么爸爸不愿意抱抱我……”

邵亦聪不知道,这棵从回息林来的树木,正安静地疯狂改造自身——它居然异化到外形与旁边的树种毫无二致,以更好地适应这里的环境,扎根土里,拼命生长。

祖父骑马带着他来到这棵神奇的树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亦聪,人的一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记得,要向大树一样,深深扎根于土中,不断往上生长,掉尽旧叶,长出新叶,不轻易服输,坚强地抵御风雨,那样,你就可以在最高处,看见最美的景色。”

因为,这棵树自己,就是这样做到的。

这棵树从外形上看已融入它的环境,于是邵亦聪的祖父对外宣布回息林的树种已枯萎,好让它继续安静地在这里生长。

人类在社会中总有太多事务缠身,自然无暇也无心去追问,这棵树是否真的死去了。

毕竟,它只是一棵树。

邵亦聪上大学后,暑假回来对这棵树进行实地研究。每一次接触,他都被它那近乎不可思议的“主动改造”能力所震撼。

它的存活究竟有多么特别、多么令人惊讶,现在只有他知道。

他愈发渴望了解它的来处——回息林。

那个神秘的林地,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孕育出如此惊人的生命?

当他踏入回息林的一刻,他竟心生安心之感,好像森林是他某个不知名的故乡一样。

如今,邵亦聪仰头看春日公园里的这棵参天大树,开玩笑道,“该不会是你千里传音,告诉回息林要好好待我吧?”

树木无声。

邵亦聪抱了抱树干,“梨蕊树,好久不见。”

他和树木聊起天来。

他提到了文毓。

这个名字,轻易就让他停顿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思念何时能停止。

他们才认识多久呢?怎么就如此难以戒断,好像纠缠了几辈子的恨海情天。

然而,他明白,自己胸腔中那时不时翻腾冲撞的复杂情绪,只是一厢情愿。

他不会奢望文毓喜欢他。从小到大,他得到的爱不多。“被爱”这种福分,好像永远轮不到他。

能再见文毓一面,自己体面地、客套地问候一句,就可以了。

此时,文毓正在林荫下的长椅上出神发呆。

忽然,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吹来,文毓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他转头,往风来的方向看去。远处,是公园深处的一片绿影重重。

总觉得,有什么在呼唤他。

文毓下意识站起身,正要迈出脚步,手机铃声却突兀响起。他低头查看,是竞选团队的小伙伴打来的电话,大概有事需要处理。

文毓接起,聊了几句后,他转身,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

邵亦聪正靠着树干坐在地上,闭眼休息。

林中无端的风吹来。

他在风中缓缓睁眼,下意识望向风吹去的方向,好像那儿会有什么出现一样。

可他静静看了许久,林间依旧空无一物。

邵亦聪摸摸后脑勺,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可笑。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梨蕊树一眼,轻声道,“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邵亦聪没说“下次再见”,因为,可能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