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1 / 2)

第51章

查理差点笑出声。

好人?

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是大好人。

可看面前还不及他腿高的小萝卜头, 一脸真诚地说着这话,查理到底还是把嘴边的笑憋了回去,冬夜寒风里一颗心忽地暖融融。

养孩子图什么?

不就图个心热吗?

“小崽子, 你确定要跟我走?”但查理还想给维维安最后的机会,因而语气故作凉凉地问。

冬夜里的冷风吹过,维维安不禁打了个寒颤,呼出一口白气散在夜里。

机灵的小家伙自以为看穿了查理的伪装,真心实意地觉得他是超级大好人,因而丝毫不在意查理眼中的深意和他冷冰冰的态度,只忙不迭地点头。

水汪汪的蓝眼睛期待地注视着查理, 身后尾巴甩甩,一副迫不及待想被查理捡回家的模样。

查理心头一动, 酥酥麻麻的,有种想捏一捏这孩子软白嫩乎的脸蛋肉的冲动。

不过他忍住了,怕自己手上没个轻重再把维维安给吓着。

肯恩说得对, 查理的确是个很护短的老头, 连自己都防着。

刚把维维安划定在自己的保护圈内, 就开始处处为维维安着想,连一点小细节都不放过。

见小孩还仰着脸等他应答,粉白的脸蛋在寒风里冻的似乎有些青白,查理赶忙点点头,应了声, “好,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说罢又补充道:“记住了, 小家伙,跟着我走可是你自己选的。”

维维安点头,眼睛弯弯, 粉白的脸蛋上抿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来,“谢谢你,查理爷爷。”

查理没说话,揉了把维维安细软的金发,眼眸垂下,目光难得温情脉脉。

他知道这孩子还不懂跟着他走是什么意思,可能只是因为害怕而本能地向他寻求帮助和保护,心底指不定还想着等爸爸妈妈找来。

但查理已经定下决心,既然是维维安主动要跟着他走的,那从此以后,维维安就只能是他的孩子了。

他会对这个孩子好的,一点儿也不比他的亲生父母差。

查理保证。

继而忍不住笑了,那双饱经风霜、苍老年迈的手主动牵起了小孩柔软稚嫩的小手。

“走吧,已经很晚了,回去睡觉。”

维维安小跑两步跟上查理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贴着查理的腿边走,脚步有些踉跄。

他今天路走的太多了,不久前还来了场寒风刺骨的深夜大逃杀,这对平日里娇生惯养的韦恩家小少爷来说,实在有些运动过量,这会儿腿上已然没什么力气了。

要是身旁的人是布鲁斯或者阿尔弗雷德,小少爷早就忍不住哼哼唧唧、眼泪汪汪地求抱抱了。

只是现下不同往日,维维安心里还忐忑着,不敢冲着查理撒娇耍赖。

好在查理是个细心的,见状就要弯腰将他抱起来。

肯恩和同伴无声地分享过替老查理激动的心情后,赶忙上前充当这个劳力,“查理,我来吧。”

“哼,你以为老头我连一个三岁小孩都抱不动了吗?”查理冷哼一声,却没阻止肯恩抱走维维安。

“那当然不是了。”肯恩仗着臂力好,耍了个酷,让维维安坐在他的肩头,对查理的话嗤之以鼻,“我可不敢怀疑你的手劲,前天拍我一巴掌到今天还没消,你看不出来我就纯喜欢小薇薇安吗?多可爱的孩子!”

查理一下黑了脸:“臭小子,是你家孩子吗你就抱,还给我!”

说着就要把维维安抱回来。

“诶,查理,别这么小气!”肯恩嬉皮笑脸地躲着。

“你小子——”查理黑着脸呵斥,然而,忽地,他的手滞在了半空。

肯恩脖子一僵,眼睛瞪得如牛大,浑身上下连腿肚子都不敢打下颤。

——维维安抱着他的脑袋睡着了。

从头一天的中午,到今天的凌晨,维维安的离家出走行动可谓是一波三折,又恍恍惚惚,坚持到现在全靠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精气神支持着。

这会儿吃饱喝足,又暂时解决了陌生环境中有可能出现的未知危险,维维安就再也撑不住了。

肯恩抱起他的时候就已经昏昏欲睡,等被放上肯恩的肩头,维维安的困意彻底席卷了他的大脑,头一歪就把肯恩的脑袋当作根柱子似的靠着睡着了。

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倒是苦了肯恩,自作自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维维安摔出个好歹来,那已经把维维安当作自家小孩看待的查理肯定不会放过他。

肯恩僵着身体苦笑,接受来自查理的眼刀。

“小心点,慢慢地把孩子放下来,再抱在怀里,注意别把她弄醒了,否则要你好看。”查理瞪着肯恩,无声地指导。

谁让这是他自己做的孽呢?肯恩只得照做,像个短路导致行动僵硬迟缓的机器人。

大冷天竟然在寒风里给自己憋出一身汗来。

肯恩睁开睁开浸入汗的眼睛,一眼就看见同伴们都在憋笑,气得想冲上去收拾这些家伙,又顾虑他抱在怀里的维维安。

好在维维安平日里睡着后就是个乖孩子,今天又实在累困得不成样子,任肯恩怎样不熟练地折腾都毫无反应,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查理看不过眼,最后还是自己接手了。

尽管他抱孩子的动作也不见得有多么熟练,但此刻没人敢吐槽这个一夜之间,身份就升级成护短爷爷的固执老头。

就算是肯恩也没有那么头铁。

就这么一路踩着静悄悄的步子,连上车的动作都放的一轻再轻,一行人先悄默声地回到查理自己的住处,其他人再各回各家。

车上,肯恩想到查理抱着维维安小心翼翼进门的动作,啧啧称奇:“我都不敢想,这小家伙以后会被查理宠成什么样子。”

同伴拍拍他的肩膀,也很是感慨,但同时也看得很清:“说不定这小孩原本就该是个在城堡里被一堆人捧在手掌心里的豌豆小公主呢?”

肯恩诧异地看向同伴,皱起眉:“什么豌豆小公主?薇薇安是个小男孩。”

同伴也很诧异:“她不是叫薇薇安吗?是个小姑娘的名字啊,长得也很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雪白的皮肤,红润的嘴巴。要不是头发不是乌黑的,我都快以为她就是童话书里写的白雪公主了。”

肯恩无语:“老天,杰克,你竟然还没过看白雪公主的年纪。”

杰克是个黑壮的一米九大高个,黑红的脸皮向来粗糙的要死,这会儿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小小爱好,窘得满脸通红,耳朵根都在发烫。

“切,说得好像你一开始没认错这小孩的性别似的。”幸好他长得黑,脸红了也看不大出,还能色厉内荏地怼回去。

肯恩翻了个白眼:“谁家小女孩留短发?”

杰克说:“最近不正流行假小子吗?”

肯恩已经不想说话了,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同伴竟然聪明的一阵一阵的。

哪个老牌有钱人家会放任自己家的小孩去追逐这种在他们看来不入流的时尚?

杰克从肯恩的神情看出来了,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随即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于是尴尬地开口问:“查理不会也认错了吧?比起那些调皮捣蛋的臭小子,他确实更想养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肯恩一阵沉默,不大确定地回答:“应该不至于,查理又不像你一样蠢。”

“你——”杰克想反驳,又不占理。

确实是他想当然了,刻板地认为长得这么可爱乖巧又懂礼貌的小孩就都是小女孩,而小男孩们就都是吊着鼻涕不爱卫生调皮捣蛋的。

直到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查理给他发的信息,一张购物清单,要杰克明天早上在商场买了后带到查理的住处。

他点开一看,排在最前面的就是身上穿的衣物。

查理没给什么要求,因为他本来就不懂这些小孩穿的衣服,于是直接简单粗暴地让杰克去童装店里,把那些小女孩们爱穿的衣服都买一套回来。

杰克:“……”

探头看到购物清单要求的肯恩:“……”

车内一阵沉默,安静到似乎能听到车窗外开始飘雪的声音。

肯恩摸了摸下巴,缓缓找补道:“查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天还这么黑。恰好薇薇安长得精致可爱,又取了个小女孩的名字,头发虽说短,但也是能扎起小啾啾的程度了,查理会认错其实很正常。”

“嗯,真的。”他点头强调,“真的很正常。”

肯恩说完,车内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见引擎运作的声响。

突然,车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其中尤以杰克笑得最厉害,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我看查理明天怎么说服小薇薇安穿裙子……哈哈哈……”

……

……

一间老旧的平房里,被四个小子狠狠嘲笑的查理此时尚且一无所知,还沉浸在升级做爷爷的快乐中。

明明已经是深夜,忙碌一天的他没有丝毫困意,这会儿正轻手轻脚地收拾屋子。

以往就他一个糟老头子在住,屋子里总是乱糟糟的,杂物都堆在一起,平白将不算小的空间显得逼仄拥挤。

现在可不一样了,他既然下定决心要养孩子,自然就不能委屈了他的小孙孙,这乱七八糟的屋子免不了要打扫清理一番。

还得趁着维维安没看见这糟糕的屋子,他先多少收拾一下,等维维安明天醒后给他留个好点儿的印象。

但顾忌着他这屋子隔音不好,因而查理收拾个杂物,反倒收拾出一种小偷小摸的感觉来。

仿佛他是大半夜入侵别人家的窃贼,时刻警醒着自己不要吵醒了屋子里主人家的小孩。

……鸠占鹊巢般的感觉。

也的确,这只外来的小鸟现在睡的床还是查理的,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

裹着粗糙厚实的棉被,脸蛋闷在枕头和被子间,闷得粉粉嫩嫩的,像块香软的小蛋糕。

小鸟都睡得四脚朝天了。

查理今晚要睡觉的话只能勉强给自己打个地铺了。

沙发是不要想的,屋子里只有一张陈年老旧的单人沙发,哪能睡人?

查理盯着那张沙发垫都凹进去的乌漆麻黑的单人沙发,想着明早就得把这玩意儿扔了,看起来太寒碜了。

他该去买个小孩会喜欢的大沙发回来摆在客厅,鲜亮的颜色,柔软的垫子,可以任由贪玩的小孩在上面蹦蹦跳跳。

查理一边想,一边发信息给手机那头的杰克,补充自己的购物清单,顺便又给杰克打了一大笔钱。

别看他们这种勤勤恳恳做幕后工作的,平日里在“地下世界”名声不显,不够威风,也没什么话语权。

但钱还是赚了不老少的,毕竟他们的工作量确实不轻松,脏累不说,关键是活很多,几乎每天都能接到单子。

查理这些年都是一个单身汉在过,又因着工作原因,生活方式并不高调。

多年来也只待在这处老旧小区孤孤单单地过活着,实在给自己攒下了不少积蓄,现在用来养孩子正正好。

而一墙之隔的卧室里,维维安睡得正香,美梦一个接一个。

他可不知道这一晚有多精彩,平白当了回鸠鸟,还不算是无辜的。

也不知道,有几个傻小子不仅有人认错了他的性别,连他的名字也听错了,包括把他捡回家的好心爷爷查理也看走了眼。

更不知道,当他睡在别人家中,裹着柔软暖和的被子,沉浸在黑甜的梦中时,远在哥谭的韦恩庄园——这个自他出生后,就理所当然成为了他的家的地方,此刻无人入睡。

庄园冷冷清清,冬夜里的寒气填满了每个角落。

屋子里既没有打开暖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点燃壁炉。

迪克第一次觉得屋子里空空荡荡,冰冷安静得可怕。

阿尔弗雷德好似又回到多年前,托马斯和玛莎离世后的那段日子里,他身处韦恩庄园感受的空寂与冰冷。

两人都不愿再待在这里,于是宁可一直待在底下的蝙蝠洞里,近乎绝望地等待着。

他们期盼布鲁斯能带回好消息,最好是能直接带回那个闯了大祸的蓝眼睛小调皮鬼。

阿尔弗雷德都已经想好,等维维安回到家后他该怎么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孩子。

尽管他从不认可打孩子的做法,但这一次,阿尔弗雷德都认为,非得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调皮鬼的屁股肉挨顿巴掌不可。

可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能找回维维安,找回这个活蹦乱跳的小调皮鬼。

自收到维维安逃出幼儿园的消息,布鲁斯就发现他安装在维维安身上的定位器与监听器尽数失效。

顺着帮助维维安逃出幼儿园的墙角狗洞一路寻找,沿途街道的监控在某个时段也都被尽数模糊损坏。

于是,布鲁斯彻底失去了前期寻找维维安的最重要的线索。

十多个小时过去,所有人不眠不休地寻找,可到现在,他们仍没有搜寻到任何有关维维安去向的痕迹。

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维维安现在身在何处。

更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找回他们的孩子。

昏黑的蝙蝠洞里,被布鲁斯强制留守的迪克将黑色的狗绳缠绕在手腕上,面如死灰地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脖颈上套着狗绳的黑狗舔了舔他的手,盘卧在地,尾巴不时甩动一下,一张黑炭似的狗脸竟能看出两三分人性化的生无可恋。

这条长期徘徊在幼儿园围墙后废弃工地的流浪黑狗,是布鲁斯能带回来的唯一的有关维维安的疑似线索。

介于园区内的监控显示维维安是自愿从狗洞钻出去的,黑狗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维维安的当事流浪狗。

起初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了维维安的踪迹时,布鲁斯差点指望一只可能见过维维安的流浪狗通过嗅觉去替他寻找维维安的踪迹。

好在他在最后还是勉强维持了一丝理智,没有当着戈登的面去强迫一只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流浪狗承担警犬的功能。

而是仅仅只将这只流浪狗带回家,制定了一系列嗅觉相关的培训计划,又转头换上蝙蝠侠战衣直奔奈何岛阿卡姆疯人院。

从幼儿园内的监控时间来看,维维安刚刚离开幼儿园,他身上的所有定位器与监听器便在瞬间全部失效,沿途的监控也大多在同一时间损坏。

布鲁斯甚至没能发现任何维维安行走留下的痕迹,仿佛从维维安钻出狗洞的刹那,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完全被另一个人抹除了。

能拥有这种手段的人绝非普通的绑匪。

且幕后之人的目的也并非求财,截止维维安失踪到现在,十多个小时过去,韦恩家没有收到过任何勒索电话或是信件。

阿尔弗雷德已经绝望到,在无数个瞬间希望自己能接到来自绑匪的勒索信息,这样至少还能证明绑架维维安的幕后之人有着明确的索求。

而非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只能被动地去寻找渺茫的踪迹。

由于幕后之人没有遗留丝毫线索,GCPD的警员对嫌犯的侧写工作都进行的相当困难。

没人知道绑架维维安的嫌犯究竟想做什么,戈登只能加紧封锁哥谭市的各大进出口,以免幕后之人带着维维安逃离哥谭。

哪怕身为布鲁斯·韦恩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诉说与祈祷着,维维安的失踪不要与阿卡姆的那群疯子有任何关系。

可作为蝙蝠侠,他又必须考虑到最糟糕的可能。

……

天色渐亮,气温持续下降,刺骨寒风夹杂着凛冽冰霜扑面而来,细碎的冰碴砸在蝙蝠侠覆着面具的脸上,刮过他冷肃的薄唇。

脚踩在地面的薄冰上,细微的破碎声被越来越猛烈的风雪声吞噬。

蝙蝠侠一言不发地走出阿卡姆,身后的阿卡姆笼罩在阴郁的灰色天空和模糊的风雪里,好似一座沉默伪装的吃人巨兽。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小丑越狱。

阿卡姆的监牢里关押着的根本不是小丑,不过是一个被小丑伪装成他自己的保安。

若非蝙蝠侠亲自到监牢里查看,到现在都还没人发现阿卡姆里的小丑已经被替换。

一天前他就已经离开了阿卡姆,完全有作案的时间。

且……有作案的动机。

又或许,这件事与小丑并无关系。

布鲁斯近乎怯懦地期待着。

在发现小丑越狱那一刻,他的心在沉甸甸地往下落。

尽管早有准备,可当那根悬吊血淋淋心脏的纤绳真的被剪断时,那种骤然跌落深渊的惊惶与恐惧仍旧如同巨兽般吞噬着他的血肉。

然而痛苦的尖嚎却又只能被压抑在血肉模糊的嗓子眼里发不出声。

像有一把生锈的刀片在一刻不停地一刀一刀割破他的声带,阻拦他的呼吼,非要让他静默地被那只巨兽彻底吞吃掉。

没人比他更清楚小丑的疯狂。

也没人比他更清楚小丑针对他的目的。

蝙蝠侠此刻唯有保持理智与清醒,才能找回他的遗失的孩子。

深吸了口彻骨的寒风,布鲁斯的鼻腔和胸肺里满是冰雪的味道。

他抬步离开。

在蝙蝠车经过奈何岛的桥上时,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是维维安的好朋友柯尔打来的。

一个小时后,布鲁斯在家中客厅接待了独自来到韦恩庄园的柯尔。

有客人到来,阿尔弗雷德早早重新打开了屋子里的暖气,客厅的壁炉也重新点燃,橘黄色的火焰光在墙上跳跃。

屋里温暖如春,与外面风雪飒飒的寒冬似乎是两个世界。

可怪异的是,坐在沙发上的布鲁斯仍是感到寒冷,轻轻呼出一口冰冷的白气。

他安静地坐在这样怪异的环境里,听对面那个只有五岁的男孩对他说:

“韦恩叔叔,我的眼睛能看见鬼魂。”

*

屋子里有香甜浓郁的奶油蘑菇汤的味道传来,窗户外隐隐传来模糊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噪杂的声音让人烦不胜烦。

维维安闷在粗糙棉被里的脸蛋不禁皱成一团,蹙起眉头,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光线昏暗,灰色的薄布窗帘隔开了狭窄窗户外的明亮光线。

但维维安依然能辨认出,这是一个陌生又逼仄的房间。

只有一张床,一个单人沙发和一台电视。

维维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狭小的卧室,这里看起来似乎还不如他的小木屋宽敞。

他呆呆地愣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一时竟有些想不起自己是谁,昨天又做了什么事。

直到脸颊在被子上贴了贴,粗糙的布料让他一下子回过神。

昨天……他离家出走成功了啊……好像还跟着一个好心的爷爷回家了……是吗?

维维安忽然有些不确定,因为屋子里明显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把脑袋探被子看了看,发现卧室的门是打开的,鼻尖嗅到的食物香气越来越浓郁。

除了奶油蘑菇汤,似乎还有很浓郁的番茄肉酱的味道。

空荡荡的肚子咕噜咕噜叫,饥饿的感觉瞬间侵占维维安的意识。

他蹬了蹬腿,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要离开床铺的束缚。

踩着被子摇摇晃晃地想下床,然而几秒钟的功夫,维维安忽而瞪大了眼,又老实规矩地把自己缩回了厚棉被里。

他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好冷啊!

老旧的平房没有安装暖气,查理平日里就开开电热炉来取暖,每天起床离开被子那一瞬间的寒冷对他来说压根不存在一样。

维维安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被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照顾的无微不至。

天气稍稍转凉,韦恩庄园的暖气和壁炉就渐渐派上用场。

只要在家里,他就体会不到什么是冬天的寒冷。

这还是维维安第一次感受到冬日里起床时,被窝里与被窝外是怎样呈现出割裂的两个世界般的可怕状态。

他缩在被子里,不想起床了。

人生头一次感受到了赖床的真谛。

好在厨房里的查理隐约听到了动静。

也多亏了屋子不算大,隔着客厅就是小小的厨房。

查理放下餐叉,扯了张厨房纸擦擦手就疾步穿过客厅来到卧室门前。

“醒了。”他靠着门边,语气很温和地说,“给你买了新衣服,来看看想穿哪件。”

维维安没动静,只有脑袋稍微抬了抬,越过厚厚的棉被望着门边的老查理。

眼睛眨了眨才想起查理就是昨晚救了他的好心爷爷,于是下意识地冲着查理笑了笑,脸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查理爷爷,屋子里好冷呀。”维维安还有些没睡醒的样子,慢吞吞地说。

查理穿着件灰扑扑的厚毛衣,倒是才意识到屋里很冷。

昨晚下了雪,一直到今早十点多才停,现在外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气温自入冬后再次跌了跌。

室外很冷,室内多出来的一两度都无济于事,仍旧是会让人感觉寒冷的温度。

查理面色微窘,一言不发地转身去拿堆在客厅里的大包小包。

提着一堆袋子走到床边。

“喜欢哪件自己挑。会穿衣服吗?需要我帮忙就直说。”查理没怎么关心过别人,因而语气有些硬梆梆的。

又把购物袋里的衣服全都抖在床上,粉的、红的、嫩黄的、青绿的各色衣服就齐齐闯入维维安的眼睛里。

都是小孩会喜欢的鲜亮颜色的衣服,做工虽然比不上维维安平日里穿的衣服,但也不算差。

衣服也都很漂亮,大部分都是维维安会说喜欢的类型。

但问题是……

维维安扯着裙子边,表情懵懵的:“查理爷爷,为什么都是女孩子穿的衣服啊,维维安是男孩子,Daddy说男孩子不能总是穿女孩子衣服的。”

查理:“?”

查理瞪大眼:“Vivian?你的名字?”

这不是个小姑娘的名字吗?

维维安点头:“对啊,Vivien。”

查理:“……”——

作者有话说:也是让小丑背上锅了。

第52章

屋外, 查理靠着墙,正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年轻男人破口大骂。

然而对面的男人并不恼怒,反倒哈哈大笑, 戏谑的笑声传进查理的耳朵里,又惹得他怒骂。

还得压着声音,怕屋里的小孩听见了。

杰克在电话那头老神在在地:“查理,这可不怪我,我是按照你的要求去买的衣服,是你自己认错了人家小孩的性别,我可不担这个责任。”

查理气极反笑:“行, 臭小子,你等着, 有我收拾你的时候。”

“别、别,查理……”杰克连忙服软,“我可不止买了一堆小女孩穿的衣服, 小男孩穿的衣服我也买了, 等下就给你送过来。再说这事儿可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肯恩和他们都知道。”

他们是谁就不用说了,都是平日里跟着查理一起收尸的那群年轻小子们。

“啧,一群臭小子们,都故意看我笑话呢。”查理回过味儿来,一脚踢翻了门前的砖块, “行了,赶紧把衣服送过来, 瞎折腾!”

“放心,马上到。”杰克动作利索,立刻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出门。

他住的地方离查理的住处只隔着几条街, 衣服送来要不了多少时间。

查理听着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尴尬的火气渐渐消退。

说到底还是他眼拙,才把一个小男孩认成了小女孩。

挂断电话,查理拍了拍掉在衣服上的冰碴,深吸口气才拧开门把手进到屋里。

“查理爷爷。”维维安听见动静,抬头看向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他正在吃查理做的番茄肉酱意面,吃得嘴巴边边都是一圈红红的肉酱糊。

查理低低应了声,看着这孩子,不免又叹了口气。

男孩头上扎了一个短短的金色小啾啾,露出光洁的额头。

身上穿着一条明红色的漂亮冬裙,羊毛绒的上衣胸前还织着一只漂亮的白色小鹿。

面颊粉嫩,水润的蓝眼睛宝石般漂亮,一眨眼,浅金色的睫毛就一颤一颤的。

这看起来的确很像个小女孩嘛,认错了怎么能怪他呢?

查理心想。

不过都到了这份儿上,男孩就男孩吧。

反正都这么可爱了,养个小男孩还是养个小女孩都没什么区别。

查理自我安慰完了,径直走过去在维维安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餐叉一边吃自己的那份意面,一边说:“一会儿就能换回小男孩的衣服了,这些小女孩的衣服你先穿着,屋里冷,别冻感冒了。”

那群小子为了故意看他笑话,买的小女孩的冬装都是以裙装为主。

厚厚的羊毛长裙套在男孩的身上,不仔细看的话,还真以为这就是个短头发的漂亮小姑娘了。

查理想着,又忍不住暗暗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还是要把这群看热闹的小子好好收拾一顿。

余光瞥见对面的男孩哆嗦了一下,查理放下手里的餐叉,又细心地将屋子里的电热炉往维维安身旁挪了挪。

金橘色的光照在维维安身上,暖烘烘的,一头金发像在闪光,连半张粉嫩的小脸都更红润了。

维维安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听着查理的话老老实实点头。

其实他并不讨厌穿女孩子的衣服,对于漂亮衣服,他向来是不分男女的喜欢。

但他记得爸爸对他的教导。

——他是个小男孩,不能总穿小女孩的衣服,这会模糊他的性别,也很容易误导别人。

因而维维安能分清哪些是男孩该穿的,哪些是女孩该穿的。

早在维维安第一次闹着要穿漂亮小裙子的时候,布鲁斯就注意到,他的孩子实在太漂亮了。

尤其在这个第二性征还没有开始发育的年纪,很容易被人误认性别。

若是放纵维维安的喜好,恐怕不利于他的成长。

所以自此以后,布鲁斯特意花时间好好教导过维维安有关性别的问题。

告诉他喜欢漂亮的衣服没有问题,但必须要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

选择漂亮衣服的时候最好选择男孩子穿的衣服,不要让别人误解他的性别,也不要自己遗忘自己的性别。

想到这儿,维维安握着餐叉的手忽然就顿住了。

……他想爸爸了,也想阿福了。

维维安的眼眶开始不自觉地湿润,他从来没有和他们分开过这么久。

都说孩子的脸,六月的天。

说变就变。

刚刚还好好地,扒拉着餐盘里的意面吃得嘴角翘翘,这一下就突然由喜转悲了。

一声轻轻的抽泣在安静的客厅里骤然响起。

查理愣住,一口意面不上不下地卡在嘴里。

……怎么了这是?

还是看见对面小金毛的眼泪都啪嗒掉在了盘子里,他才咕咚一口咽下,疑惑地问:“怎么了?意面不好吃?”

查理以前没养过孩子,又一直都是一个人过活。

日子过得马马虎虎。

虽然会做饭,但只会做那么几道简单的菜,还只是能入口的水平。

因而查理猜测,是不是自己做的意面不合维维安的胃口。

毕竟他也知道,就维维安这孩子以前过的那种富贵生活,只怕每日每顿的餐食都是特意请的专业大厨来做的。

保证营养的同时,这些专业厨师的手艺肯定也比他要好得多。

且维维安一看就不是那种因为食物不好吃,就大哭大闹摔盘子的熊孩子。

昨晚加今早的相处,查理已经慢慢体会到,自己捡回家的小孩虽然是个一看就出身富贵、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但却完全没有那些豪门小少爷的坏脾气。

反而看起来乖乖软软的,很有礼貌,脾气很好。

说不定这孩子吃到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又不好意思提出来,就只好自己默默地掉眼泪。

其实在吃食这一点上,查理倒是冤枉了维维安。

维维安随他的父亲布鲁斯。

好吃的喜欢多吃点,一般的能吃也不挑剔,只有真的很难吃他才会闭紧小嘴巴拒不入口。

查理的意面做的不说美味到惊为天人,至少也是好吃的程度。

睡到午间才醒的维维安,小肚子饿的咕咕叫,抓着餐叉就干掉了餐盘里大半的意面。

显然他掉眼泪和意面没有任何关系。

查理关心则乱,又并不了解这个才被他捡回家的小孩。

因而下意识地为维维安的眼泪找了个借口。

维维安咬着唇,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查理,迟缓地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好吃。”

“那你怎么哭了?”查理抽了张纸,笨拙地给维维安擦眼泪,连带着维维安嘴边糊的一圈红红的肉酱。

他手上的力度轻轻的,很温柔,与他平日里的形象截然相反,只有状似不耐烦的语气还与平常无二,“先说好,我不懂怎么养小孩,你有哪儿不舒服就得告诉我,我可不会去猜你的小心思。”

维维安吸了吸鼻子,对查理的语气没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查理给他擦眼泪的动作又让他想起了爸爸和阿福。

布鲁斯曾经说维维安是个小哭包,倒也没错。

维维安总是掉眼泪,看着一点儿也不像个小男孩。

但布鲁斯从不约束维维安的哭泣,他只会在维维安伤心难过地掉眼泪时,温柔地安慰自己的孩子,并用纸巾和手帕轻轻擦去维维安的眼泪。

“我、我……我想爸爸了。”面对同样动作温柔的查理,维维安忍不住向他倾诉自己此刻的情绪,“还、还想阿福了……”

这是家中最宠爱他的两个人,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忽地,维维安的眼泪掉的越来越凶,哭声也彻底压抑不住。

男孩单薄的肩头轻轻抖动,哭得抽抽噎噎的,浅金色的睫毛湿答答地黏着,“呜……我错了,维维安不该离家出走找妈妈……呜……我想回家,想爸爸和阿福……呜……”

到这会儿他才开始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件怎样的蠢事。

于是后悔和悲伤的情绪以压倒性的速度彻底占据了他的大脑。

查理擦眼泪的手顿时僵住,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眼眸沉沉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昨晚还以为是什么家族内部倾轧,才导致维维安这个三岁小孩独自一人意外流落在外。

毕竟这种事他以往见得多了,也没少去处理那些被暗杀的有钱人尸体。

现在他决定要将这个孩子养在身边,本想着托关系去人查一查这孩子的身世,要是还有隐患就暗中解决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通分析,竟然算到这孩子是自己离家出走的。

查理黑着脸,听维维安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后悔了、错了,想回家、想爸爸和什么阿福……他猜这个阿福可能是什么贴身管家一类的人物。

就着这些语焉不详的情报,查理的脑中逐渐拼凑出了维维安离家出走的真相。

竟然是帮爸爸找妈妈,然后让妈妈回去照顾新来的哥哥?

——什么玩意儿!

查理听得脑仁疼。

真是……一言难尽!

“行了,别哭了。”查理没好气地试图打断维维安的抽泣声,语气凶巴巴的,给小孩擦眼泪的手也收了回来。

可维维安经过昨天晚上和今天起床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已然完全认定查理就是个好心肠的老爷爷。

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在意查理凶巴巴的语气,继续抽抽搭搭。

哭到一半还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抽噎着问查理:“维维安的小书包呢?”

粉嫩的脸蛋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鸟似的,可怜巴巴的模样。

查理定定地看着他那张湿漉漉的脸蛋,面色冷酷,一双浑浊的棕色眼睛古井无波,语气凉凉地:“拿你的小书包做什么?”

他还记得维维安昨晚又多宝贝这个小书包。

维维安黏湿的睫毛颤了颤,嫩红的鼻子轻轻吸气,小声细气地说:“维维安的小蓝在小书包里。”

“哦。”查理冷淡地应了声,但面色却和缓了许多。

是要拿东西。

……不是要吵着闹着回家就行。

下一秒,查理就推开椅子起身去给维维安拿了他的小书包来。

天蓝色印着卡通海洋生物的小书包鼓鼓囊囊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孩家私颇丰。

查理昨晚回来后并没有打开看过,他不是那种随便翻小孩隐私的大人。

不过昨天维维安从里面掏钱包出来的时候,他瞄到过一眼,里面有个蓝色的毛茸茸玩偶,这大概就是维维安口中的小蓝。

果然,拿到小书包后,维维安第一时间将里面的蓝色小海豚拿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又继续啪嗒啪嗒掉眼泪。

“呜呜……”

连成线的泪珠都掉在了这只蓝色小海豚上,砸出一片湿洇洇深蓝色,短短的蓝色绒毛湿湿黏黏。

查理:“……”

他就说这是个小女孩吧。

查理无奈地看着,又不知道该怎么哄。

要是维维安大哭大闹,摔东西地上打滚什么的,他还能强硬起来,大不了把这副熊孩子做派的他拎起来照屁股打一顿就好。

这附近哪个男孩不是从小调皮捣蛋,惹事生非的?

他见多了这些皮小子们被他们的父母拎着棍子追着边跑边打。

但维维安和那些混不吝的臭小子们全然不同,哭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可怜小鸟。

连抽泣声都细细小小的,呜呜咽咽,还没外面的几个不怕冷的臭小子们踢皮球的玩闹声大。

哪有这样的小男孩?

查理也真是头一回见到。

本就缺乏养娃经验,导致语言匮乏的大脑,此时更是说不出什么说不出什么安慰轻哄的软话。

又不想主动提什么帮维维安回家找爸爸之类的话。

都说了,他查理就不是个好人。

既然已经被他捡回了家,那就是他的孩子了。

就算维维安再想念爸爸和什么阿福,他都不会放任维维安离开。

等时间长了,维维安自然就会忘记从前的爸爸和家庭。

他只是个三岁小孩,未来的人生还有那么漫长的日子,这短短的三年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多少痕迹?

查理赌的就是小孩子忘性大,迟早会适应留在他身边的生活。

他会对维维安好的,也会给维维安富足的生活,维维安还是可以继续一个被娇生惯养的小朋友……

查理又暗自强调了一遍,稍稍抹平了一点因抢走别人家孩子的愧疚。

不……准确来说不是抢走,是这孩子自己甘愿被他捡回家的。

只是眼下,查理确实拿哭泣的维维安没辙。

他就会干巴巴地说一句别哭了。

维维安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不确定地看了眼查理。

查理又继续说:“别哭了,你是一个男孩子,怎么能轻易掉眼泪呢?”

说完抽出纸巾递给维维安。

“可,可是……”维维安抽抽搭搭,“爸爸说男孩子也可以哭的,掉眼泪没关系的,因为维维安在难过啊,爸爸说他只担心维维安的眼睛会难受。”

查理:“……”MD,输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攀比起来了。

而再次提起爸爸的维维安呜了声,还是很难过地继续埋着脑袋哭。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眼睛就红肿了一圈,在白白嫩嫩的脸蛋上格外显眼突兀。

查理咬了咬牙,扯出个笑,生硬地安慰道:“你……他说的也没错,维维安,别哭了,你现在眼睛不疼吗?”

维维安抬起脑袋,抽了抽鼻子,轻轻咳嗽了两声,胡乱地用纸巾在脸上擦了一圈。

但男孩脸上的晶莹的泪痕还是在电热炉金黄的光照下亮闪闪的,还有泪珠不断从他红肿的眼眶里滑落。

维维安委屈地说:“但、但是维维安停不下来了,眼泪自己要掉的,不是维维安想掉的。”

他哭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了,又轻轻咳嗽了两声,一张湿漉漉的脸蛋在暖光里红彤彤的。

查理:“……”

他没办法,只能拿纸巾去替维维安擦眼泪。

见男孩咳嗽,又倒了杯温水给他补充水分,还拿了件羽绒外套给他穿上。

但绝口不提什么要帮维维安找家人,送他回家的事。

反正这小哭包自己也没提这事,查理就当不知道。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哐哐的敲门声。

“查理,开门,我送衣服来了。”

门外是爱看童话故事的一米九大黑个杰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童装购物袋,五颜六色的彩绘图案跟他格格不入。

对门正好外出的金发女郎惊异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看得杰克脸皮骚得慌,因而敲门的声音格外大,催着屋里的查理赶紧开门。

好在查理此刻也急需有人来帮他分担火力,也是顺便转移维维安的注意力。

于是一个疾步,瞬移般绕过桌椅打开门,任由门外的杰克拎着大包小包熊似的挤进屋。

“啊!可算开门了!”

“来!维维安,你的新衣服到了!”

两人同时说。

杰克随手把购物袋都堆在地上,顿了两秒才注意到屋里的气氛不太对。

声调骤然拔高:“查理,你把人小孩弄哭了?”

“臭小子,说什么呢!”查理狠狠一巴掌拍在杰克背上,“什么叫我把维维安弄哭了?”

老查理手劲大,杰克疼得呲牙咧嘴,又只敢小声嘀咕:“就你跟维维安两人待屋里,不是你惹哭的,还能是谁?”

“我听得见。”查理阴恻恻地瞪了眼杰克。

杰克吹了个流氓口哨,挠挠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查理正要教育他,让他别把外面学的那些流氓动作拿到小孩面前来,余光就瞥见维维安已经停止哭泣,好奇地睁大红肿的眼睛盯着他和杰克看。

湿黏的睫毛上还有点点泪珠,海蓝的眼睛是水润透亮的,看着可怜又可爱。

查理心里软绵绵的,头一回体会到旁人嘴里那种养孩子就像吃了枫糖般的甜腻腻的感觉。

瞧瞧他这眼光,一捡就捡个最可爱的孩子回来!

老查理的内心有些许膨胀。

一手拎起地上的购物袋,走上前一手抱起坐在椅子上的维维安,他朝里间的卧室走去,语气很是温和,与他平日里说话的口吻简直判若两人,“看看喜欢什么衣服,要是都不喜欢,一会儿我再带你出去买。”

被无视掉的杰克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打了个寒颤。

“愣着做什么?把电热炉拿进来。”查理也没真的忘了他,至少这会儿吩咐他做事的时候想起来了。

杰克老老实实点头,拎着火红的电热炉跟着进卧室。

维维安全程充当一个乖乖的人形挂件被查理夹在胳肢窝下,直到进了卧室,查理才把他轻轻地放在床上。

哗啦一下,购物袋里的衣物都被查理倒在了床上,堆成尖了。

“行了,自己挑。”查理大气地说,“穿衣服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说完就将杰克拎在手里的电热炉扯过来,仔仔细细地对着床上的维维安摆好,金黄色的光暖融融地照在维维安身上。

谁料维维安忽然摆了摆手,两只胳膊遮着红彤彤的小脸,略带抗拒地说:“太烫了。”

查理愣了愣,把炙烤着男孩的电热炉往后稍稍移了移。

“查理,我觉得你该换个住处了。”杰克在旁边打量着这间狭小逼仄又昏暗的卧室,凑近查理顺势提议。

“以前就你一个单身老头,随便怎么住都行,往后可就不一样了,至少得换个环境好点儿的地方吧,这附近的治安可不算好。”

查理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约翰·威克住的别墅小区环境倒是挺好的……”

杰克:“……倒也不必好到那种程度。”

他们可比不上这种顶级杀手来钱多。

第53章

约翰·威克那样的顶尖杀手, 完成一次任务能获得的报酬至少几百万美金。

他又是顶尖中的那位顶尖,多年来累积的身家不可估量。

杰克崇拜这样的人物,可也有自知之明, 他能跟着查理做好清道夫的工作,挣点儿钱糊口养家就不错了。

因而他最清楚他们这一行能赚多少。

比大多数勤勤恳恳的普通人富裕得多,但和真正的有钱人相比又是那么贫瘠。

就算查理年轻时积累的身家丰厚,但往后养一个孩子要花钱的地方可不少。

杰克了解查理,知道他既然决定了要养维维安这个孩子,就绝不会亏待他,必定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维维安最好的生活。

何况他们都知道, 维维安原本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他的衣服、他的小书包,包括他昨晚拿出来的那只钱包, 都无不透露着他原本的家庭有多么富裕。

或许是出于一种隐晦的攀比心理,查理这个拐走了别人家小孩的坏蛋,以及帮着查理拐小孩的杰克等人, 仿佛心里都憋着劲儿, 觉得再怎么样, 他们至少也不能输给维维安原本的家庭太多。

杰克建议查理搬家,就是为了换个更好的环境抚养这个孩子。

但他没想到查理一换就打算换到最顶尖的好地方去。

于是又想劝劝查理,让他别这么冲动,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再说,他们才刚刚把维维安捡回来, 这小孩连爸爸妈妈的模样都还没忘记。

万一要不了多久,这孩子被他的亲生父母找了回去, 那他们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嘛。

杰克考虑得更全面,便劝查理再想一想。

换个好点儿的住处归根结底也是为查理本人着想,他一把年纪了, 赚了那么多钱也该自己享受享受。

老是窝在这个老旧的贫民小区里,住着一栋破破烂烂的平房实属没苦硬吃。

杰克和肯恩以前劝过查理好多次,让他换个环境好点儿的住处,可这孤寡老头就是死倔,驴脾气似的,硬是嫌麻烦死不挪窝。

这会儿是恰好把维维安拿出来当借口劝查理搬家。

杰克的小算盘打的明明白白,他倒不怕被查理一眼看出来。

查理也确实看穿了杰克的心思。

但正如他从前死也懒得挪窝的固执,这一次打算搬家,他也固执地决定要搬到最好的地方去。

约翰·威克家住的地方就很不错。

环境优美,交通便利,最关键的是安全有保障。

虽说前不久才发生了一个蠢货闯入约翰·威克的家,杀了他的狗、抢走他的车这种事。

但这毕竟是极少数的特殊情况,像约塞夫·塔拉索夫这种蠢货在他们的圈层里也不算常见,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个本事还不错的爹,没什么了不起的。

杰克劝说无果,一脸的无奈。

“行吧,你决定就行,就是要小心……”他压低声线,抬起下巴点了点正跟床上那一大堆衣服艰难作战的维维安,“他们那样的家庭,只要他的父母还活着,就绝不可能轻易放弃寻找自己的孩子。可以的话,最近先换座城市避避风头再回来。”

由于维维安出现在深夜街头时,看起来像是不久前才走丢的模样,查理和杰克一行人都理所应当地以为他背后的父母家族多半是纽约富豪圈层的。

他们都没想过,维维安有可能来自别的城市,更不会去猜想维维安是个哥谭人。

再则,维维安的小书包里除了海豚玩偶、钱包和哮喘药,别的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倒是他的小书包带子上缝着“维维安·韦恩”这个名字,韦恩的姓氏就是他最好的身份证明。

可惜查理并没有检查过他的小书包,因而到现在也只知道维维安的名字,并不知道维维安的姓氏。

自然也就无从知道,这个被他捡回家的孩子竟然与哥谭那位鼎鼎大名的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同姓。

不过现在,查理也觉得杰克的提醒有道理,开始考虑起要不要带着维维安去别的城市避避风头。

他首先考虑的是与纽约相邻的两座大都市——哥谭和大都会。

这两座城市都有着和纽约不相上下的繁荣经济。

唯一的区别在于,哥谭是座极度排外的城市。

相比混乱程度,哥谭的地下黑恶势力比之纽约和大都会也要更胜一筹。

以查理自己所服务的高桌会——如今全世界最具规模的杀手世界最高权力组织为例。

大都会仍有高桌所设立的大陆酒店,以此为核心划分出的区域就是属于高桌的势力范围。

其余的才是大都会本地的黑.帮势力。

两方彼此对立,但偶尔也会合作。

毕竟大家都是一个模式的生存方式,一般情况下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

且近些年来,随着高桌逐渐发展壮大,大都会原本的黑.帮势力都在逐渐向高桌,加入其中,或是成为其附庸。

但哥谭不同。

高桌在哥谭兴建的大陆酒店曾数次毁于哥谭帮派间的争斗。

这代表一种警告,直接将哥谭不欢迎他们写在了脸上。

并告诉高桌的最高十二席位成员,哥谭不会接受他们的那一套规矩。

哥谭的确是混乱的,但哥谭的黑.帮,包括哥谭人也同样拥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并遵守着这一规则。

不过,这不代表他们愿意遵守外来者的规则。

高桌曾一度选择妥协,将哥谭大陆酒店的所有管理权都交由合适的哥谭本地人担任,且最大限度地放权,以期换取一个打入哥谭地下世界内部的缺口。

然而令高桌所有高层都没想到的是,一个月不到,那位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哥谭大陆酒店实际掌权人就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握,投靠了哥谭当时最大的黑.帮头子罗马人。

当他们恼羞成怒地想要派遣杀手和刺客去收回哥谭大陆酒店时,还不幸遭遇了哥谭暗夜传说——蝙蝠侠的无情驱赶和阻止。

自那以后,高桌在哥谭的势力一再缩水。

不仅没能拿回大陆酒店,连他们安插进哥谭的不少小喽啰都被蝙蝠侠连带着哥谭本地的黑.帮势力连根拔起。

于是,高桌自此完全放弃了哥谭这块混乱诱人的蛋糕。

查理会分析哥谭的原因在于,就大都会和哥谭两座城市的局势来看,更混乱的哥谭显然更有助于他带着维维安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