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维维安对老父亲将要面临的悲惨生活一无所知, 他现在全副身心都沉浸在期盼新年的到来。
生日是人作为独立个体的新年,而圣诞节则是所属地区人民全体的新年。
维维安无疑是幸运的,因为他可以接连享受两个新年的快乐。
他的生日就在平安夜, 是圣诞的前夕。
在他询问过有关母亲的事后,布鲁斯曾告诉过他,如果一定要按照一个人从母亲的腹中出生的那一刻算起,以那时那刻作为一个人的生日,那么维维安的生日不应当在平安夜的这一天。
尼莫·阿底提将维维安送到韦恩庄园门口时,已经是平安夜的凌晨了——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对那一天实在记忆深刻。
婴儿车里的人类幼崽在那时显然已经出生至少有几个小时。或者更长,一天又或是几天。
布鲁斯不太确定, 但这不妨碍他将维维安的生日定在平安夜——圣诞前夕,这是个好日子, 包含着他的私心与祝福。
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维维安刚来到他身边时有多么脆弱,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身体弱得不像一个正常的足月出生的婴儿。
在维维安满一岁前, 布鲁斯几乎每天都在忧惧他的孩子会不幸夭折。
幸而维维安成长得很健康, 现在他即将迎来自己的四岁生日——属于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生节点, 这意味着他降临到这个人间已经快走第四个年头了。
这是个……
好吧,事实上这不是一个什么具备重大意义的年头,仅仅只代表着维维安将要成为一个整整四岁的小孩了。
他可以挥手告别过去,以后就再也没人能说他是一个幼稚的三岁小孩——因为他已经晋升到了四岁小孩的高度。
尽管这是一个不怎么看得见的突破,比不上身高更能给人带来一目了然的效果。但是, 作为被爱包裹着的人类幼崽,连手指甲长了一厘米都有人能及时注意到, 何况是年龄的增长呢?
距离维维安的生日还有一周时间,韦恩庄园里的每一个人就都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行动。
阿尔弗雷德在为即将到来的生日宴会做着最核心的准备工作,布鲁斯要在维维安的生日宴会上向所有人公开宣布维维安的身份。
这应该会成为哥谭年末的重磅新闻。
布鲁斯在做决定前就已然有了预料, 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维维安是他的孩子,但同时又希望那些看不见的负面影响能够离维维安远远的。
所以这些天里,阿尔弗雷德的准备工作不仅仅只是参与宴会的筹备,还包括对舆论的监控。
布鲁斯可以任由哥谭的媒体小报随意编写有关他的花边新闻,因为那正是他所需要的。
但绝对无法忍受狂热追逐热点与销量的媒体在报纸上肆意谈论他家中年幼的孩子们,无论是维维安还是迪克。
深知哥谭媒体底线的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早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包括卢修斯也通知韦恩企业内部的公关部门做好了一切准备。
从公关角度来说,维维安和迪克不一样。
在继承权的问题上,作为血缘亲子的维维安比迪克这个养子具备更多优势,公布他的存在对韦恩集团一定会产生相当的影响。
或许在大部分外人来看,布鲁斯的做法无疑是在公开宣布他的孩子维维安将是韦恩集团下一任继承人,哪怕这位继承人才年满四岁。
但年幼并不会成为他的劣势,毕竟韦恩集团的现任继承人——布鲁斯·韦恩,维维安的父亲,继承偌大的韦恩集团时也不过才八岁。
他的孩子维维安稍稍努力就能活到这个年纪,但他本人就不好说了,指不定哪天就像他的父母一样意外死去,这在哥谭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故。
布鲁斯在和阿尔弗雷德谈论到有可能出现的舆论风波时这样合理猜想。
毫无意外,在布鲁斯说出自己的猜想后,他收获到了一个来自阿尔弗雷德的不太优雅的白眼,并被收走了自己好不容易从宝贝儿子嘴里骗来的小甜饼。
“老爷,我认为这个笑话很一般,您的幽默感还有待提高。”阿尔弗雷德端着餐盘和空牛奶杯离开时淡淡说道。
布鲁斯的视线几乎黏在了餐盘里仅剩的几块小甜饼上,他的语气这一刻相当沉重:“……阿福,你是对的,我的幽默感还需要学习提升。”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没能保留住自己的小甜饼,只能恋恋不舍地望着属于自己的小甜饼离去。
不过,抛开地狱笑话不谈,布鲁斯对外界舆论的猜测大差不离,就连卢修斯都忍不住在年末又一次忙碌紧张的集团会议结束后,硬抓住会议结束就立刻清醒试图逃跑以摆脱集团工作的布鲁斯。
“……噢,说真的,我已经开始期待维维安以后来公司接替你的场景了,一想到这儿我都有了继续工作下去的动力。”说这话时,卢修斯的脸上的确带着某种真切的希冀。
可惜布鲁斯要残忍地打破他的希冀了。
“我也这样希望,可是——”他诚恳道,“Vivi大概率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他昨天才把公司的报表文件用来折纸飞机玩了,哦,还有纸船。”
他说到此处,脑子里不自觉地就想起昨天维维安手持着纸飞机朝他飞奔来的画面,这一幕没法不让他暖心,心头仿佛兜了一勺蜂蜜般的甜。
布鲁斯忍不住勾起唇,笑着对卢修斯说:“顺带一提,他的手工真不错,折的很漂亮,还把第一个纸飞机和纸船都给了我。”
卢修斯:“……”
“比起密密麻麻的数字,我发现他对动植物,或者说探索大自然更感兴趣。”布鲁斯开始滔滔不绝,“你不知道他的好奇心有多旺盛,还对很多事物都会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有时候甚至会问出让我和阿福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比如他之前问我为什么鸟类学家要把反舌鸟和知更鸟都分为鸫科的小鸟——因为他之前捡了一只翅膀受伤的反舌鸟回家,所以他最近对鸟类都很感兴趣,我不得不买一本《美国鸟类》回来作为他最近的睡前故事讲给他听。”
“他的这个问题可真是难倒了我和阿福,毕竟我们都不是专业的鸟类学家。”
布鲁斯无奈地摊摊手,脸上多出几分好似甜蜜的负担,“为了维持一个父亲在孩子面前无所不知的形象,我就只能熬夜去浏览相关的论文,尤其是以雀形目的鸟类作为研究对象的……”
听到这里,了解眼前这个英俊男人的卢修斯好像懂了什么。
“所以,布鲁斯,这就是你今天来公司开会又迟到的理由吗?”卢修斯手里的文件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卷成了细长的筒状,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要敲布鲁斯一闷棍的模样。
布鲁斯注意到了,但他沉默了三秒,还是诚实地点了头:“没错,这就是我迟到和在会议上睡觉的理由。”
“那么你昨天因为文件意外损坏必须要推迟来公司的时间,是因为维维安调皮地把文件都拿去折纸飞机和纸船的缘故喽?”卢修斯又刻意说道。
布鲁斯:“额、不……”
作为一个十佳好父亲,他的良心此刻有点痛。
于是他选择“澄清”。
“Vivi不是故意的,是我忘了告诉他那些都是重要文件不能随便拿来玩。”布鲁斯的口吻中带着维护的意味。
卢修斯多少有点无话可说了,他可不觉得真正“调皮”的人是维维安。
沉默半晌,他才再次开口,抱着最后的期待说:“好吧,看来我是指望不了我们的小维维安接你的、不、接我的班了。所以,布鲁斯,我建议你最好生一个接班人给我。”
布鲁斯面不改色,老神在在地回道:“抱歉,我已经结扎了,你的这个要求对我来说难度太大。”
“哦——”卢修斯微微眯起眼,打击他,“布鲁斯,你不要忘了维维安是怎么来的,以你的情感丰富程度,你最好祈祷自己不会还有遗留在外的小宝贝。”
布鲁斯泰然自若地摇头:“相信我,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次。”
早在维维安被送回韦恩庄园的那天,布鲁斯调查他的生母时,就连带着把和自己有过关系的女性全都重新调查了一遍,以确定是否还有维维安这样的不为他所知的意外出现。
好在他的防护措施的确做得很到位,他的维维安的确只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但这样的惊喜有一次就足够了,再多的话恐怕就得成惊吓了。
以至于自从有了维维安之后,布鲁斯对待性.爱的态度都变得越发慎重起来。
直到今年他干脆利落地去做了结扎手术,从而彻底断绝了这种意外再出现的可能性。
所以他对卢修斯的小小调侃并不在意,还能笑着给他提议:“或许你也可以祈祷迪克在这方面有足够的天赋,前提是他愿意的话。”
“那我不如祈祷你再收养一个能够代替你处理公司业务的好孩子。”卢修斯沉重地叹气,“要知道迪克可是每天都在眼睁睁看着你是怎么压迫我的。”
“何况,这孩子现在的压力就已经够大了,我可不像你……”他摇了摇头,话中意有所指。
布鲁斯被这句话堵得不上不下,一时间无可辩驳。
想想看,他一个既“雇佣童工”,又压榨老友的无良资本家好像是没什么可以为自己辩解的。
于是布鲁斯拍了拍卢修斯的肩膀,感慨道:“正因如此,卢修斯,我可不能失去你。”
卢修斯面无表情:“我是不会把这句话当作夸奖的。”
布鲁斯笑道:“嘿,别谦虚,你值得这样的夸赞。”
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就要错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卢修斯朝前方的电梯走去。
“欸,布鲁斯——”卢修斯再次及时拦住了他,撸起衬衫袖子,将表盘怼在布鲁斯的面前,提醒他,“现在还不到四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时间你应该干什么。”
布鲁斯无奈地停下脚步,点头:“我知道。”
“但是——”他认真解释,“Vivi想要一个在树下的秋千,我得回家给他在‘圣诞树’下亲自扎一个秋千。以及,我已经提前将今天的文件处理完了。”
他给出了卢修斯无法拒绝的理由。
但看着气定神闲的布鲁斯,卢修斯忍不住生出小小的报复心理。
“在扎秋千上我有经验。”他说。
“……”独占欲其实比维维安也少不了太多的布鲁斯断然拒绝,“NO!”
“Why?因为这是你们的亲子活动?”
卢修斯质疑完,过分了解布鲁斯的他也压根没等待回复,直接当着布鲁斯的面向韦恩家真正的食物链顶端存在寻求帮助。
电话那头,老管家诚实地告诉卢修斯,扎秋千的活动绝不是亲子活动,因为维维安现在还在小伙伴的家中玩耍,大约晚餐时间才会回到庄园,并且他很欢迎卢修斯到韦恩庄园去做客。
挂断电话,卢修斯好整以暇地看着布鲁斯,浓黑的眉滑稽地抖动了几下,以彰显着他愉悦的心情。
布鲁斯:“……”
被食物链压迫的他只得无声地妥协了。
两人并排走进电梯里的脚步声颇有点震耳欲聋,卢修斯却感觉到自己多日疲惫的神经难得有了舒缓的时候,他还若无其事地对布鲁斯讨论起维维安的生日礼物。
卢修斯:“既然维维安这么喜欢探索大自然的话,那我这次送给他的天文望远镜他一定会很喜欢。”
布鲁斯幽幽地看向他:“我要送的礼物里也包含天文望远镜。”
电梯平稳下行,卢修斯盯着更迭的层数目不斜视,斩钉截铁道:“没关系,就算你送一颗石头给维维安,他也一定会当成最珍贵的宝贝每天揣在身上。”
“……”布鲁斯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维维安还真的会这么做。
对维维安来说,礼物的贵重并不重要,重要的只在于这个东西是不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
他会好好保存每一个人送给他的心意,哪怕是他“讨厌”的哥哥送给他的礼物。
迪克知道这一点,所以在维维安的生日正式到来前,他也在用心为维维安准备礼物。
这是他来到韦恩家的第一年,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第一次给维维安过生日的人。
迪克头一次对准备生日礼物这件事如临大敌,以至于这些天他比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这两个真正的大忙人还要焦虑。
孤儿院事件的阴影显然已经彻底过去,迪克仍然把自己当作维维安的哥哥。
当初自以为想明白了自己和维维安的关系,说什么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还说什么自己的好对维维安来说都是负担,现在回想起来多少还是有赌气的成分。
这些结论都可以被纠正了。因为经历过维维安离家出走事件后,迪克才总算是彻底搞明白了维维安的思维逻辑。
事实上,维维安也在笨拙地回应迪克对他的好。
甚至迪克觉得,维维安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在回应。
总之,迪克现在的“对维维安策略”又重新恢复到了最初的版本。
有点像为了应对甲方的要求将方案改了无数次,到最后还是得用第一版方案。
但不同的是,迪克是甘之如饴的,他很愿意为了维维安费心。
当布鲁斯刚刚扎好“圣诞树”下的橡木秋千时,就看到这些天因生日礼物而一直焦躁烦闷的迪克一脸狂喜地朝他奔来。
布鲁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抬手挡住了差点刹不住的迪克,“看来是Vivi的生日礼物得到了解决,你兴奋得都快像只猴子了。”
迪克顿住,脸上的笑凝滞,诡异地沉默了两秒,但架不住他现在确实心情很好,且需要布鲁斯的帮助,所以他又扬起笑脸,眉飞色舞地说:
“布鲁斯,我想看看你收集的有关维维安的照片和视频,阿福说你存了至少几十个G的东西,我需要整理一些素材提取出来使用。”
“我已经开始期待你的礼物了。”布鲁斯挑了挑眉,把存放维维安照片和视频的文档密钥告诉迪克。
迪克一刻也没耽误,拿到密钥转身就跑,飞奔似的。
布鲁斯都能想象得到迪克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他的书房,拷贝下所有的资料,然后躲在自己的卧室里捣鼓着他送给维维安的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
他弯唇笑了笑,偏头又看向自己给维维安扎的橡木秋千,心里就忍不住有些想念起这个不在家的小家伙了。
明明也就分开了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而已。布鲁斯稍稍反思了一下自己,做父亲的总不能像孩子一样黏人。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抬腕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哪怕还不到晚餐时间,他的双腿还是很诚实地动起来朝停车间走去。
该去接维维安回家了,布鲁斯心想。
第72章
布鲁斯抵达柯尔家租住的公寓楼下时,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受限于哥谭冬季惯有的阴冷天气,灰色的阴云压在头顶,天色早早暗下来, 室内从下午四点起就得亮起灯,街边的路灯也亮的比隔壁的大都会要早得多。
但这样的天气并没有影响布鲁斯的好心情,当他走进公寓电梯,恰巧碰上柯尔的母亲琳恩时,还语气轻快地和她打招呼:“琳恩女士,下午好。今天下午麻烦你照顾Vivi了,两个小男孩凑在一起总会惹出些让人头疼的事来。”
他这是有些夸张的说法, 可也并非全无道理。
即便是维维安和柯尔这样比大多数同龄小孩乖巧得多的小男孩,当他们凑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也总会出现有控制不住天性的场面。
琳恩刚从便利店买了些日用品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冷风刺骨凛冽,她的脸色看起来苍白冰凉,眉眼间有遮掩不住的憔悴疲惫。
但她还是对布鲁斯礼貌地笑了笑, 回道:“没那么严重, 维维安和柯尔都是很乖巧的孩子……唔, 我指是说他们都是听话的孩子,至少同样的错误不会犯第二次。”
布鲁斯点点头,对这句话相当赞同。
他的维维安虽然有时候会调皮,胆子还特别大,离家出走都敢策划, 简直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同龄孩子,但在知错就改这方面, 维维安也绝对是做得最棒的。
布鲁斯总能想到不同的角度来夸赞维维安,并以此为傲。
他正要再和琳恩寒暄些什么,好让电梯里狭窄逼仄的空间气氛不要跌落下来时, 就发现琳恩苍白憔悴的面孔露出几分纠结,似乎想对他说什么,却又碍于某种原因而迟迟没有开口。
布鲁斯眸光微闪,将寒暄的话咽回喉中。
其实在见到琳恩时,他就注意到了她看起来很疲惫,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估计在为了什么而焦虑愁闷。
布鲁斯猜测琳恩大概是想向他寻求帮助。
随着一声叮响,电梯到达指定的楼层,琳恩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于是紧抿着唇,脚步沉重地走出电梯,垮着肩,微驼着背,看起来像是被手里只装着两三个日用品的购物袋给压垮了般。
电梯到她租住的公寓房门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她却脚步迟缓地近乎滞留在了过道里。
“额,韦恩先生……”琳恩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布鲁斯跟在她的身后,和这位单身母亲保持着一定的社交距离。
在意识到琳恩需要一点外力的推助来开口后,他也跟着停下脚步,主动说:“琳恩女士,看来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不必太过慎重,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布鲁斯的推助的确有效,还有些犹疑不定的琳恩总算鼓足了勇气。
她深吸口气,沉声道:“韦恩先生,我、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有那种薪酬还不错的、额、兼职、短期的工作……如果有的话,可不可以……”
她说到这儿还是有些说不下去了,眼睛不自觉地低垂,盯着年代久远被磨损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地板,提在手里的纸质购物袋都被她抓破了。
向一位哥谭有名的富豪求助寻找工作,而这个富豪的身份还不仅仅只是一个有钱人,同时也是她孩子的好朋友的父亲。
这种身份地位上的悬殊差距让琳恩的自尊心有些难以接受,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现在需要钱。
布鲁斯没有让琳恩支支吾吾的话落地,直截了当地回道:“我恰好知道一份薪资待遇还不错的兼职工作,你需要我帮你介绍吗?”
他理解琳恩的敏感与自尊,这位从来自力更生、靠着几份兼职抚养孩子的单身母亲,倘若不是真的需要帮助,恐怕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向自己寻求帮助的。
布鲁斯的语气是如此诚恳真挚,眼中不掺杂丝毫的高高在上与同情,有的只是最坦然地理解与包容。
这和他在外界的草包花花公子形象截然相反,但琳恩却无比相信这一刻她所见到的布鲁斯·韦恩才是这位哥谭首富最真实的面貌。
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名为自尊的石头好像突然就松动了几分,不再那么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谢谢你,韦恩先生。”琳恩道了谢,绷得死死的肩头松懈许多。
“这不算什么大事,你知道的,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布鲁斯语气温和,后半句还带着缓和气氛的自嘲意味,毕竟他在大众媒体的印象里都是好运的草包花花公子,而不是真正被媒体们吹捧的精英人才。
琳恩扯动僵硬的嘴角,勉强笑了笑:“但还是谢谢你,韦恩先生。”
布鲁斯也回之以宽和的微笑,接着才慢慢露出一点担忧的表情:“介意和我说说你为什么需要再找一份兼职吗?”
“我听柯尔提到过,算上周末的话,你一周需要打三份工来维持生活,再找一份兼职的话会不会太辛苦了些。你需要保重自己身体,别忘了你还要陪伴柯尔很长的岁月。”
“我明白,只是——”琳恩沉重地叹息一声,自嘲道,“我现在已经是个无业游民了,我需要重新再找一份工作。”
大概是想着反正自己已经对布鲁斯开了求助的口,那么再坦白自己现在的窘境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琳恩疲惫地靠在墙上,向布鲁斯坦明自己近段时间以来遭遇的各种倒霉事,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一份短期且薪酬还不错的兼职工作。
她原本还有三份工作,虽然这些工作让她的身体超负荷地劳作,但只要能获得报酬,以此来养活她和儿子柯尔,琳恩从不过多的抱怨。
生活是艰辛的,而她总是默默忍受着,至少她和她的柯尔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直到她在短短几天内失去了这来之不易的三份工作。
其中有两份工作是因为雇主经营的生意入不敷出,不得不裁员以降低人力成本。
而最后一份汉堡店服务员的工作,也在前天失去了,原因是她工作的餐厅遭遇了一场可怕火灾事件。
导致火灾发生的起因竟然是两个在店内用餐的毒贩,嗑药后将餐厅当作了GCPD的监狱,于是在幻觉的加持下,他们决定纵火烧死“监狱里的警察”。
火灾发生时,琳恩已经下班了,所以幸运地避开了这场火灾,但汉堡店老板的妻子和孩子却在这场火灾中不幸离世。
人到中年,却横遭如此无妄之灾,心灰意冷的汉堡店老板在收到医生给出的死亡通知后,就毅然决然地从医院高楼上跳了下去。
当一个人失去希望时,死亡有时候或许是一种解脱。
“……说真的,我理解他。倘若柯尔出了什么事,我恐怕也只能走上路易斯先生的道路了。”琳恩苦笑道。
这片狭窄的公寓走廊里一片昏暗,将她憔悴面孔上的苦涩都掩盖在了黑暗中。
辛勤工作多年的感应灯早在一个月前就因为疲惫不堪而彻底损坏,公寓的管理员尸位素餐,于是居住在这一层的所有居民都只能在每天下班后,拖着劳累的身躯摸着黑在过道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小小的居所。
几乎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大多都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了。
琳恩是这样,生活在哥谭众多的底层人都是这样。
她只能努力睁大酸涩的眼睛望向过道尽头那扇窄小的窗户,试图透过厚厚的玻璃窥探窗外隐约的星光。
于是她的一双眼还透着仅剩的黯淡光芒,像是求生者的最后一缕微光。
琳恩重重吸了口气,眼里含着泪光,她的声音是哽咽的,“——所以,我想带柯尔离开哥谭,这里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生存。我不知道韦恩先生您这样的人物是否能理解我,但是,谢谢你听我唠叨这么多没什么用的事情。”
“我可以理解。”布鲁斯的语气还是那么真诚,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他那双明亮的钢蓝色眼眸,像是要燃起熊熊烈火,“我也不认为了解到这样不幸的事是无用的,我们都知道为什么这些糟糕的事总是发生在哥谭。”
琳恩扯动唇角,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垂下了眼。
是的,他们都知道为什么哥谭会是这副模样,为什么哥谭的底层人总是过得那么艰辛困苦,生活稍稍有一点起色,就会像泡沫般被轻易戳破。
离开哥谭或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了,毕竟别的城市再糟糕,还能有哥谭糟糕吗?
琳恩是亲历者,她最清楚自己身处的环境有多糟糕,所以她明白自己该怎样做。
布鲁斯是蝙蝠侠,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座他为之倾尽心血,乃至付出生命去保护的城市因何迷人又危险,所以他也理解琳恩应该怎样做。
——唯有逃离这座沉沦的城市。
布鲁斯庆幸黑暗多少遮掩了他的些许面部表情,不至于让他脸上的冷冽吓住面前这位在哥谭受苦的单身母亲,他可以语气正常、带着些许关切地询问琳恩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你有想好搬到哪座城市吗?”
琳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勉强笑了笑,回道:“费城,我长大的城市。”
值得庆幸的是,她并非哥谭人。
据说哥谭人少有能真正离开哥谭的。
有钱人无需离开自己的权势所在之地,而贫苦底层民众想要逃离又往往无力前往别的城市定居生活,即便有少数人幸运地离开,却也往往因为与别的城市格格不入、难以融入而重新回到哥谭。
琳恩是在费城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的,现在她不过是要回到自己的家乡了。
她无需花费时间融入,因为她本就属于那里。
“我对费城很熟悉,还有亲人在哪里,搬回到费城后,我可以更快稳定下来。”琳恩说,“而且我听说,费城有一位口碑很好的儿童心理医生,我想带柯尔去他那里看看。虽然柯尔现在的状态很好,但我还是担心……”
维维安离家出走一事不只是给韦恩家带来了一场大震动,也给柯尔和琳恩这对母子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琳恩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竟然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双能看见鬼魂的特殊眼睛,这件事对于即便是信教的她来说也太过震撼了。
但在得知这个真相的那一刻,占据琳恩内心最大的情绪还是悲伤——
她让柯尔独自承受着这样可怕的秘密直至如今;她甚至一度因为柯尔过去画的那些可怕血腥的画而误解了她的孩子,导致柯尔不敢将真相告知她这个母亲。
琳恩被巨大的自责淹没了。
但她的孩子柯尔却用自己稚嫩的臂膀拥抱了她。
大概是从那时起琳恩就已经有了搬回费城的念头。
只是顾及着柯尔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维维安还处于失踪状态,加上自身经济状况不太乐观,她想多攒些钱再谈搬家的事情,于是暂且按捺下了这个想法。
可没想到意外接踵而至,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所有工作。
汉堡店老板一家的惨剧提醒了她,哥谭即使有了蝙蝠侠、有了人尽皆知的英雄局长詹姆斯·戈登,这座城市也仍然是那座扎根黑暗的城市。
从前她因为丈夫无法离开哥谭,但现在她只有柯尔了,为什么不带着柯尔离开哥谭,去一座能帮助柯尔更好的生活成长的城市呢?
琳恩终于下定了决心。
向布鲁斯求助,就是为了在她带着柯尔搬离哥谭前,希望可以再多攒下些钱。
毕竟搬回费城后,她和柯尔要彻底安定下来必定需要一段时间,再加上后续带柯尔继续心理诊疗也是一笔大开销。
算下来的话,她手头现有的存款一定是不够的。
除非她现在就带着柯尔搬到费城,可琳恩知道,柯尔一定不愿意错过他最好的、唯一的朋友——维维安的生日,所以搬家计划只能往后延迟了。
而这在这段空窗期,没有工作的她不可能坐吃山空,这两天又一直没能再找到合适又安全的工作,不得已之下,琳恩只能对他人求助,还在这个过程中将自己的窘迫也一一袒露了。
哪怕她内心无比清楚对面这个安静聆听她困窘生活的男人,是整个哥谭最富有、最应该不懂底层人贫苦生活困境的人。
可出乎意料的,琳恩就是鼓起勇气对布鲁斯·韦恩说了这些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信任布鲁斯·韦恩,甚至潜意识觉得布鲁斯·韦恩不会嘲讽她,尽管她和这位哥谭首富相处的时间还不如她的儿子柯尔时间长。
也许是因为布鲁斯·韦恩是维维安的父亲,又或者是因为韦恩集团是哥谭难得的良心企业。
更甚者,就是因为布鲁斯·韦恩这个人独有的个人魅力。
他的确是个生来就站在云顿的上层人,可他也的确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好人。
毕竟和哥谭大多数人面兽心的有钱人相比,他除了花边新闻多了点,也没干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还因为在公众场合发表的各种天真言论和多次为美人一掷千金的爱好,而被众多媒体扣上傻白甜的草包阔佬一称。
琳恩估摸着,就是从她因为儿子柯尔与这位传说中亿万富翁相识起,布鲁斯·韦恩展露出的对孩子的父爱和对柯尔的一视同仁都让她对这个报纸上的花花公子观感由好转到直线上升。
所以她才会袒露自己的困境并求助,现在更是将自己接下来要搬离哥谭的计划都告诉了布鲁斯。
琳恩絮絮叨叨地对布鲁斯说着自己计划的费城搬家计划,尽管她的计划已经很完善,是一份几乎可以看得见的美好未来。
可出于现实的不确定性,琳恩还是不免忧心忡忡。
“我理解,做母亲的有时候会考虑得很多。”布鲁斯笑了笑,试图调节有些低沉的气氛,玩笑似的说,“但总之,无论如何,费城的‘人’应该会比哥谭少一些。”
“你说得对。只是……”琳恩弯了弯眼,可接着又垂下眼眸,隐在黑暗中憔悴苍白的面色再次低落起来。
她叹了口气,神色纠结:“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柯尔,他、他好不容易才有维维安这样好的朋友,可我现在却要拆散他们了。”
布鲁斯下意识的安慰话语已经挺到了舌尖上,忽然就顿住了,唇边也跟着浮出一抹无可奈何地苦笑,到嘴边的话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唉……”
一个单身爸爸和单身妈妈就在黑漆漆的走廊上为两个小朋友的友情唉声叹气起来,以至于这一层的租客回家时都用怪异的眼神打量这两个黑黢黢的人影。
幸而布鲁斯这张在哥谭知名度过高的脸被黑暗遮掩了。
否则无需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哥谭那些无良媒体编故事般的谣言小报就能传遍整座哥谭。
那布鲁斯和琳恩就都不用再为维维安和柯尔的友情这段友情操心了,恐怕维维安当场就能和柯尔断绝友谊。
对还不能分辨真假新闻的维维安来说,好朋友很重要,但爸爸才是最重要的,他是绝不可能跟家里的兄弟做朋友的。
当布鲁斯和琳恩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们,终于不再停留在黑漆漆的走廊里思考人生,想起了各自的任务,由琳恩熟练地摸黑用钥匙打开租住的公寓房门时,柯尔还不知道自己离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就差一个没有损坏的灯泡。
……
此时,在柯尔这间逼仄的卧室里,维维安正粗声粗气地模仿着怪物到来时的声效。
“呼呼——呜呜——咚、咚、咚——”稚嫩且毫无威慑力的童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入走进廉价公寓的狭窄客厅里的两人。
布鲁斯辨认出了这是谁的儿子的声音,与小声调侃了一句“boy”的琳恩相视一笑。
接着他就用手对琳恩比了下嘘声的动作,然后在琳恩揶揄的目光中,踩着静悄悄的步子靠近卧室。
当听到维维安的模仿声应该到了故事最高潮的阶段时,他坏心眼地敲了敲门板,刻意用比平日里更低沉的嗓音喊了一声:“男孩们,晚上好。”
卧室内,红色绒布和几根架子搭就的简易秘密基地里的两个蓝眼睛男孩闷得脸蛋通红,各自举着小手电筒打在脸上,他们的四周都是漆黑的,唯有各自的脸蛋亮得晃眼。
原本正玩得相当沉浸的两个小家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陌生的打招呼的声音,瞬间互相瞪大了眼,维维安的模仿声也戛然而止。
两声惊恐的尖叫声都顿在他俩的喉咙里,直到他们完全反应过来,才彻底从嗓子眼里爆发出来。
“啊——怪物来了——!”
维维安和柯尔紧紧拥抱在一起,开始一边尖叫一边瑟瑟发抖。
门外,听到这两声刺耳尖叫声的布鲁斯哭笑不得,只好直接推开门,弯腰进入红色绒布里,将两个尖叫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的男孩捞出来。
卧室里的灯光被打开了。
以为自己被怪物抓住的维维安和柯尔感受到眼皮处传来光源,又分都到了熟悉的呼喊声,是他们各自的父亲和母亲。
“宝宝、Vivi,是爸爸,不是怪物。”
“嘿,柯尔,是妈妈。”
维维安和柯尔同时睁开眼睛,明亮的白炽灯光下就是布鲁斯和琳恩微笑的面孔。
瞬间,维维安就知道刚才在外面打招呼,害得他和柯尔以为是“怪物来了”的人是谁。
“哼,爸爸坏,故意吓维维安。”脾气娇的小金毛最先翻了脸,皱着鼻子不满地瞪着布鲁斯。
布鲁斯搓了搓男孩乱糟糟的金毛,笑着说:“啊,那爸爸给你扎的秋千怎么办?坏爸爸扎的秋千是不是就不能算数了?”
“……”维维安蓝澄澄的眼睛控制不住地亮起来,他一下子扑进了布鲁斯的怀里,哪里还记得爸爸刚刚吓唬他的事,只顾着喊:“要秋千,维维安喜欢秋千,爸爸是好爸爸,不是坏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布鲁斯失笑,一把将维维安捞起来,说:“谢谢夸奖,我很荣幸。”
旁观的琳恩:“……”
尽管她的柯尔已经很乖巧了,但她没想到还能有孩子像维维安这样好哄。
心里感慨着,一偏头,就对上儿子柯尔那双无辜的钴蓝色眼睛。
琳恩笑了笑,安抚似的摸了摸柯尔的脑袋,她的柯尔也同样是一个好哄的孩子。
当然,她不会知道,在她眼里乖巧好哄的维维安,与他们道别后,回到家,在庄园门口见到韦恩家最敬爱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那一刻,立马就抱住老管家的大腿开始叭叭地控诉爸爸布鲁斯吓唬他的事。
虽然维维安不想生布鲁斯的气,也不觉得布鲁斯是个坏爸爸,但他得把今天记忆最深刻的事情分享给在家的阿福听。
老管家听完,幽幽的目光看向了他家衣冠楚楚、似乎很稳重的老爷:“我希望您能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幼稚,小孩子是经不起吓的。”
偶尔幼稚一把的布鲁斯:“……”
第73章
维维安倒的确不是有意向阿尔弗雷德告状的。
因为在控诉完布鲁斯吓唬他的事实后, 他又亲热地牵住了老父亲宽大且相对粗糙的手,并用那双亮闪闪的蓝眼睛望着布鲁斯,雀跃地说:“Daddy, 快带我去看搭好的秋千。”
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把老父亲坑了的模样。
布鲁斯无奈,跟着维维安的小短腿朝他们家的圣诞树走去。
阿尔弗雷德则稍稍落后一步跟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韦恩。
“老爷,您觉得胡萝卜汁和西芹汁哪一个更符合您的口味?”他温声问。
布鲁斯压下唇角:“……我可以说都不符合吗?”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这是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着想。”
布鲁斯只好认怂,生无可恋道:“胡萝卜吧。”
“真可惜。”阿尔弗雷德轻笑了声,而后用遗憾的语气感叹并解释,“这两天的食材计划中并没有胡萝卜。”
布鲁斯顿住,回头看着他。
连带着维维安也跟着停下脚步, 小脸好奇。
阿尔弗雷德继续不慌不忙地说:“也没有西芹。”
“……”布鲁斯霎时失笑,“阿福, 你真是吓到我了。”
维维安望着老管家,又偏头看看身旁的老父亲,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忍住原地蹦跶了一下, 拍拍手掌, 兴高采烈地说:“好耶, 爸爸也被吓到了!”
“是,我被阿福吓得都快哭出来了。”布鲁斯夸张地说。
脸上带着故作害怕的神色,眼里的笑意却完全掩藏不住。
但维维安大概是被骗到了,他眨了眨眼,收敛笑容, 立刻学着布鲁斯过去哄他的语气来哄自己的亲亲老父亲。
“不怕不怕,维维安在呢, 就算有胡萝卜和西芹,维维安也可以帮爸爸解决掉。”还要拍拍布鲁斯的手以示安慰。
“天呐,不愧是爸爸最贴心的宝贝。”这下, 布鲁斯的唇角是真的压不住了。
他把维维安捞起来,熟练地将这只一对上老父亲就超甜的小金毛放进臂弯里,亲昵地在维维安白嫩的脸蛋上落下一个充满温情的吻,“宝宝,爸爸真不敢想象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
自从维维安会说话起,嘴甜又暖心的小家伙把布鲁斯都带的更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了——布鲁西宝贝状态下的他不算在其列。
维维安就爱和老父亲贴贴,吧唧一口也亲在布鲁斯的脸颊上,“维维安也不能没有爸爸。”
他还不厚此薄彼,转过头就朝正一脸微笑注视他们的老管家张开手臂,甜甜道:“也不能没有阿福。”
阿尔弗雷德哪里能忍心拒绝这样的一颗甜心软糖,立马伸手接过维维安,顺理成章地也得到了一个香甜的贴面吻。
年过半百的阿尔弗雷德这一刻心都快化了。
有时候他看着维维安,就好像看到了幼年时,还没有经历过那场惨痛意外的布鲁斯。
天真、坦率、赤诚,是一个被爱的孩子应有的模样。
如果一定要说维维安这孩子和他的父亲布鲁斯幼年时有哪里不一样的话,那大概就是他比他父亲小时候都还要甜上三分。
毕竟幼年时的布鲁斯偶尔还会维护一下自己的小绅士包袱,维维安可没有这些小包袱。
想到这里,怀抱着这只甜心小金毛的阿尔弗雷德就看向了面前的布鲁斯,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含笑的钢蓝色眼眸。
……唉,现在已经很好了。阿尔弗雷德在心底感慨。
尽管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走上一条艰辛且难以停歇的道路,但好在他的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心之牵挂。
迪克和维维安这两个孩子,会比他陪伴布鲁斯的时间更长久。
“好了,我们该加快脚步了。”阿尔弗雷德声音缓和,“晚餐已经做好了,卢修斯先生和迪克少爷在餐厅里等待我们,可别让他们等得太久了。”
维维安自动略过了迪克,但他没有忽略卢修斯的名字:“卢修斯叔叔来了呀,那我们去吃饭吧,维维安可以晚一点再去看爸爸搭好的秋千。”
布鲁斯轻轻捏了把他软嫩的脸蛋肉,夸道:“好孩子。”
维维安笑弯了眼,被夸得脸蛋都粉扑扑的,得意地晃晃脑袋。
以至于等他们一行人来到餐厅后,卢修斯调侃维维安赖在老管家的怀里这个行为,他都没羞恼,反而还大大方方地对卢修斯说:“因为维维安还是个孩子呀,而且是好孩子哦。”
卢修斯微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调侃:“嗯,看来我们的小维维安今天心情很好,是知道布鲁斯亲自给你搭了个漂亮秋千吗?”
虽然他是抱着给自己的顶头上司兼好友添堵来的,但卢修斯到底也只在秋千的外观上提了些建议,整个秋千的搭制还是由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两人一起完成的,完全满足了布鲁斯的拳拳父爱。
刚调侃完,卢修斯就见被阿尔弗雷德从怀抱里放下来的维维安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向他。
维维安扑在坐在餐椅上的卢修斯怀里,仰起一张乖软粉嫩的小脸:“卢修斯叔叔,维维安每天心情都很好啊!给叔叔一个抱抱,但不能亲亲。”
被维维安扑了个满怀的卢修斯本来还很高兴地摸摸维维安的脑袋,下一秒就疑惑起来:“为什么不能亲亲?”
为了照顾维维安,韦恩家的餐桌早都换成了比从前稍矮几公分的餐桌,卢修斯怕维维安撞到头,还立刻从餐椅里退出来,半蹲下身体与维维安平视着。
维维安伸出小指头在卢修斯的脸侧碰了碰,然后立刻皱了皱小脸,认真解释:“因为卢修斯叔叔的胡子会扎人,所以不能亲亲。”
“哈哈——”注意力一直放在维维安身上的布鲁斯和迪克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布鲁斯甚至还毫不客气地笑道:“卢修斯,我早说你该注意一下自己形象了。”
卢修斯微微眯起眼:“那我们要不要来谈谈我这段时间为什么没时间注意形象的原因?”
“咳——咳——”布鲁斯的视线飞快移开,装作没听见。
“布鲁斯,明天的股东大会——”浑身被工作压迫的黑气快逸散出来的卢修斯站起身要继续跟自己的无良上司兼好友理论。
布鲁斯打断他:“嘘,看!”
卢修斯顺势看向布鲁斯视线所在方向。
只见刚刚还和他贴贴的维维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餐桌的另一边去,这会儿正站在迪克面前犹犹豫豫,一副想做什么,却又因为某种原因束手束脚的模样。
卢修斯噤声,和老友布鲁斯,以及老管家阿尔弗雷德一起好奇着维维安接下来的举动。
有关维维安和迪克的矛盾,卢修斯是少数知情的几个人之一。
当然,韦恩家内部的真实情况也没几个人能真正知道。
所以卢修斯知道维维安对待迪克的态度拧巴又别扭,布鲁斯还曾为兄弟俩之间的问题向他求助过。
可惜他给的建议对维维安几乎完全无效,因为一开始他也像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一样低估了维维安作为小孩的执拗与对父亲的依赖。
以至于维维安离家出走的事发生后他也是自责过的。
眼下看见维维安主动接触迪克,他是既好奇又担心,不知道平日总是很乖巧听话,但一面对迪克就换了个性子的维维安此刻究竟要做什么。
在这等待的十几秒里,餐厅的气氛静默得好似陷入了深海里。
卢修斯无声地对布鲁斯说:“维维安要做什么?”
布鲁斯读出了他的唇语,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小孩的心思你别猜,有时候他们脑子里的想法和逻辑与大人们简直南辕北辙,读不懂、猜不透。
但直面维维安的迪克本人却已经猜到维维安要做什么了。
他在维维安的脸上看到了犹豫,却在维维安海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肯定。
——维维安要给他一个拥抱,像对他的卢修斯叔叔那样。
迪克是震惊的,不敢相信的,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然而在短短的十几秒纠结不定过后,维维安张开了稚嫩的双臂,慢慢地、一点点地靠近,而后有些僵硬地抱住了迪克。
“也给你一个拥抱。”他的声音闷闷的,似乎有点不情愿,还很微弱,却不影响在这个寂静餐厅里关注着他的每一个人听到他对迪克说了什么。
布鲁斯在瞬间就明白了维维安为什么会给迪克这个拥抱。
维维安正处在建立秩序的年纪,偶尔会在生活中的某些地方表现出奇奇怪怪的秩序感。
布鲁斯猜测,大概是因为维维安和家里除迪克以外的每个人都拥抱过了,所以按照他的逻辑,也给迪克一个拥抱是必要的。
这个拥抱僵硬,也相当短暂,几乎是在维维安触碰过迪克后,都没等到迪克反应过来,他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后退了两步,而后一溜烟地跑了。
仔细观察,他溜走的背影慌慌张张的,甚至还同手同脚了。
朝布鲁斯跑来的维维安脸蛋有些红,多半是羞红的。
他还故作镇定地撕开外套的拉链,张开手臂对布鲁斯说:“Daddy,维维安热了,要脱衣服。”
整栋韦恩宅的暖气都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维维安说这话倒也是有道理的。
布鲁斯勾着唇应好,脸上的笑意压不住,顺从地帮维维安脱掉他的外套,没有戳穿这个小家伙此刻的羞赧。
将维维安安顿在他平日里的专属餐椅上后,布鲁斯才憋着笑与阿尔弗雷德和卢修斯各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尽管维维安对迪克的态度仍是那么拧巴、别扭,看起来好像很讨厌排斥迪克似的。
但他的行为,至少说明了最重要的一点,他认可了迪克是他的家人中的一员,否则他不会按照顺序最后去拥抱了迪克。
别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却是迪克和维维安兄弟关系的大进展。
迪克本人显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会儿正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维维安傻乐呢。
虽然这个拥抱很短暂,但这可是他的宝贝弟弟维维安给他的拥抱,温软还带着一点点奶香味,比蝙蝠侠冷冰冰的铠甲舒服多了。
——昨晚夜巡追踪犯人时不小心脚滑了一下,被蝙蝠侠及时搂抱住,而后喜提冷硬训斥的迪·罗宾·克如是想。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维维安在其他人还在用眼神交流的时候,他已经快快乐乐地沉浸在了晚餐里。
跟大多数在这个年纪还需要家长操心吃饭的小男孩相比,维维安不仅干饭专心,还不会把食物弄成很糟糕的样子。
食量比不上大人们的维维安很快填饱了肚子,他放下自己的专属儿童餐具,亮闪闪的眼睛就看向了身旁还在用餐的老父亲。
催促的意味很明显,他要去屋外庭院里看秋千了。
“宝宝,你先去,爸爸马上就来。”布鲁斯加快了用餐的速度,很是纵容地说。
维维安乖乖应好,跳下自己的儿童餐椅,欢快地离开,还不忘把自己外套穿上。
他期待这个秋千已经很久了,如果两天算久的话。
自从他在电视里看到了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圣诞树,就央求着布鲁斯也要给他装点一棵漂亮的圣诞树,还一定要是全世界最高大、最漂亮、最独一无二的。
于是父子俩讨论着,不知道怎么的就去买了一棵半大的冷杉树来栽种在庭院里。
这种冷杉通常就是用来做圣诞树的树木,维维安的逻辑很简单,自己种下的圣诞树,等它长大后那就一定是独一无二的了。
然后紧接着他就又在电视上看到了搭设在树下的漂亮秋千。
坐在秋千上,身后有人轻轻一推,就能像鸟儿一样飞起来望见美丽的蓝天。
维维安实在很心动,于是圣诞树刚栽下没两天,维维安又抱住布鲁斯的大腿,要爸爸再给自己搭一个秋千。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在这样的小事上向来很纵容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维维安的请求,忙中抽空也一定要满足维维安小小的喜好。
所以当布鲁斯快速解决完晚餐,离开餐厅准备来找已经坐在秋千上的维维安,却看到这个小家伙站在大厅的旋转楼梯前一动不动时,他是诧异的。
“宝宝,你在做什么?”布鲁斯下意识问。
靠近两步,他才发现维维安是在仰望墙壁上那副巨大的油画——托马斯和玛莎仿佛正微笑着注视着他们。
维维安说:“还要给爷爷奶奶们一个拥抱。”
他展开的手臂好似雏鸟的翅膀般,臂弯曲折,虚虚朝前拢了拢。
维维安保持着这个动作回头看向布鲁斯,问:“Daddy,爷爷奶奶感受到维维安的拥抱了吗?”
布鲁斯神色平缓,慢慢地走向维维安,温情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的父母和孩子身上。
四周的空气似乎在逐渐变冷,暖气被排挤开,年幼丧失双亲的布鲁斯微微俯身,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握住维维安的手,说:“他们一定感受到了。”
……
深夜,蝙蝠洞内,结束夜巡的布鲁斯回来后一如既往地没有停下休息,而是对着蝙蝠电脑继续兢兢业业地氪肝。
阿尔弗雷德端着两杯热牛奶来到蝙蝠洞,以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将穿着绿麟小短裤,到现在还兴奋个不停的迪克赶回去睡觉。
然后又对这个家里的头号熬夜大户精准发射不赞成的目光。
阿尔弗雷德:“老爷,我真希望哪一天我能彻底抛弃这些催促你回房间睡觉的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