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醒来,以为是丈夫回来拿东西,所以便也没套上外袍,身上只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寝衣,一侧脸颊还有压出的红印。
蔺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嫂嫂裸露在外的脖颈上布着未曾消去的红印,吻痕交错,又充满爱怜,那些常年遮在衣衫之下的皮肤雪腻粉白,所以有一点印记都显得分外明显。
寝衣是贴身而制的,细腻的布料裹着女人柔软的身躯,蔺瞻又恰好比苏玉融高许多,只是随意一瞥,她胸前若晴雪般的肌肤便直直撞入少年眼中。
蔺瞻浑身僵硬,猛然别开目光。
苏玉融顿时面红耳赤,拢紧衣襟,磕磕绊绊,“抱歉,我、我我以为是我夫君回来了……”
她慌不择路地冲回卧房,“嘭”的一声将门关上,乌黑纤长的发丝贴着腰晃荡,因为跑得太快太急,绣鞋险些从脚上脱落,纤巧细弱的脚踝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蔺瞻没说话,长睫垂着,抿了抿唇,恍惚生出几分口干的错觉,耳朵发烫,好像要烧起来,他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拨过来些,遮住发红的耳朵。
嫂嫂躲进屋中后,他怕邻里路过看到不该看的,于是跨进院子,反手将院门合拢了。
京城这种地方,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兄嫂的住处打听起来并不难。
这院子不大,只够一家几口人住,但处处透着烟火气息,他走进几步,屋檐下摆着几个花盆,其中只有一个栽了盆新菊,另外几个分别种着葱、蒜苗和薄荷。
今日是个大晴天,蔺檀出门前将书箱搬出来晒了,院子里拉了根绳子,上面挂着夫妻俩的衣服。
苏玉融冲回卧房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洗漱收拾,换了身衣裙,将头发挽了,才推开门出去。
“小叔……”
她低着头,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声音,磨磨蹭蹭走上前。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以为是刚走不久的蔺檀去而复返,毕竟他们这小院平日也没什么人来访,更何况是大清早。
苏玉融手指绞着裙带,脸颊发烫,见小叔站在一旁不动,偷偷抬起目光瞥向他。
蔺瞻正在打量这处院落,环视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双目微微眯着,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挂在晾衣绳上的某件物事。
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似乎是在辨认眼前为何物。
苏玉融心中疑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是什么后,她脑中“轰”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那是昨日夫妻事后,蔺檀洗干净挂在屋檐下晾晒的肠衣。
蔺瞻显然不知道这是何物,他年纪轻,又无婚配,一年到头和女孩子说话不超过十句,还都是出于礼仪的缘故。
他尚未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便见他那脸红得像樱桃一样的嫂嫂猛地冲上前,步履混乱,还险些将自己绊个跟头。
苏玉融只觉得耳根和脖颈都烧得厉害,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姿态了,几乎是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一把将那些东西从绳子上扯了下来,动作快得险些将晾衣绳都扯断。
蔺瞻看着她,心里好奇她怎么这么大反应,想问那是什么,但话到嘴边,转而想到,她这般脸红脖子粗,应当不便为外人所见,也许是女孩子家的私密之物,还是不要开口问了,以免嫂嫂更为窘迫。
少年眸光微动,只是沉默地将视线移开,落在了墙角那几盆长势喜人的青葱上。
苏玉融冲进房里,将东西胡乱塞到被褥底下。
她抬手抹了把自己的脸,又烫又麻,苏玉融缓缓呼出几口气,心中气恼又羞耻,怎么一早上接二连三地出糗。
蔺瞻还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苏玉融才出去。
她脸颊泛红,因为羞恼差点急哭,所以眸子也水润润的,苏玉融想了半天,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话,只好小声问道:“小叔你怎么来了?”
“路过。”蔺瞻说:“听闻嫂嫂迁居此处,特来探望。”
“噢噢。”
苏玉融低着头,她早上起来匆忙,头发没有好好梳,蔺瞻看到她的发顶翘起几根。
想帮她捋顺,但是要真伸手,嫂嫂估计要吓哭。
苏玉融斟酌一会儿,说:“刚刚……我以为是夫君回来,所以才直接跑过去开门的,对不起,我失礼了。”
她衣衫不整,小叔子还是个读书人,这样不清不白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了,会给他带来麻烦。
蔺瞻说:“没关系。”
细说起来,其实应该是他的问题,他完全可以在她开门前说明自己是谁的,可是他没有。
是无意还是有意,他也说不清楚。
蔺瞻看向她,“嫂嫂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嗯……都挺好的。”苏玉融小动作很多,抬手将脸颊边并不存在的碎发拨到耳后,以掩饰自己的局促尴尬。
“小叔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儿的?”
“听三婶说的。”蔺瞻声音难得清和,没有冷言冷语。
“诶,你回蔺府了吗?”
“嗯。”他点点头,“回去拿点东西,但是却没有看到你们,五哥生辰就要到了,大家应该都会在,所以觉得奇怪,就向三婶询问了缘由。”
“这样啊……”
说完,两个人又沉默。
实在是先前的事情太尴尬,苏玉融觉得站着也不对,坐着也不对,干杵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小叔子过来探望,她都没请让家进去坐坐。
苏玉融赶忙转身,“那个,进来坐坐吧。”
“嗯。”
蔺瞻跟着她走了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花,桌子上放着苏玉融还未绣完的东西,什么都是成双成对的,桌椅茶盏……处处都透着烟火气,看得出这个院子住着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即便蔺檀现在不在,也哪哪都能看到他存在过的痕迹。
蔺瞻面色冷淡,随意打量几眼后就收回了视线。
苏玉融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原来五弟要过生辰了呀,我都不知道,夫君也没和我说过,等他回来,我问问他,要不要备些礼。”
她和贺瑶亭关系亲近,虽然现在他们与蔺家闹了不快,但是如果是贺瑶亭的丈夫过生辰的话,还是要送些贺礼的。
“对了。”苏玉融想起什么,“小叔,送你的笔墨可好用?我听夫君说,你们读书人用笔也讲究,要用得顺手才行。”
“好用。”蔺瞻盯着她倒茶的手,发觉苏玉融寻了套新的茶具招待,不是蔺檀用过的,“是嫂嫂挑选的吗?”
苏玉融腼腆地笑,“我问掌柜哪个最好,他说了这个我就买了,好用就行,给,喝口茶吧。”
“谢谢。”
蔺瞻接过。
“不客气。”
苏玉融发觉,小叔好像哪里变了,居然没有说那些刻薄话,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你要是早点来就好啦,夫君已经去上值了,不然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是吗?”蔺瞻笑了声,他当然知道,他就是看着蔺檀离开后才过来敲门的,“那还真是不巧。”
苏玉融呆呆地看着他,她还未曾见过蔺瞻这么笑的样子,他平日都是冷冰冰的,就算笑,也是那种满是讽刺的讥笑,这样的柔和,是他从未展露过的少年气。
她说道:“你下次不用特地来探望的,你学业重,不必多跑,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送过去就好了。”
“嫂嫂可知道我在哪儿读书?”
“不知道呢。”苏玉融说:“我上次问了夫君,不过他好像忘了告诉我。”
“在白鹿书院。”蔺瞻告诉她,“就在静善观往西十里。”
“原来在那儿呀。”苏玉融点点头,“早知道上次去请完符顺路就送过去了。”
“嗯。”
苏玉融想到灶上温着的粥,“小叔,你吃过早膳没有?”
“出门匆忙,还没有。”
“夫君走之前温了粥,你要不要喝一碗?”
“不用。”
“哦……”
蔺瞻不喜欢她三句话有两句都是“夫君”,“夫君”的。
苏玉融感觉刚刚一切良好都是她的错觉,小叔明明还是这幅生人勿近的样子,她局促地握着茶盏,喝得底都干了还在装模作样地抿。
蔺瞻察觉出她的局促,站起身
苏玉融也跟着起来,“要走了吗?”
“嗯,还有课。”
“哦。”
苏玉融赶忙跑进厨房,“你不喝粥的话,带几块饼子吧,我昨晚做的,你路上带着吃,不然赶路会饿。”
蔺瞻看着她慌忙找油纸打包。
他开口说“好”,目光落在桌上两杯茶盏上,蔺瞻手动了动,将它们推到一起。
苏玉融从厨房里出来,“给。”
“多谢嫂嫂。”
蔺瞻接过,小心拎在手中。
苏玉融送他到门前,“若是缺吃少穿的,一定要说。”
“嗯。”
第二十八章 雨
出门的时候,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老虎架势凶狠,这几日颇有一种盛夏的炎热。
蔺瞻手里提着嫂嫂给的油纸包, 又回头看她一眼,正准备走时, 苏玉融突然叫住他, “小叔,你衣服后面破了一个洞。”
蔺瞻低头一看,想起来是昨日在三婶院里被刮坏的,一名老仆似乎提醒过他,但蔺瞻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无暇顾及,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说道:“大概是被树枝勾破了,没事。”
苏玉融倚在门后,只露出一颗脑袋, 想了想, 小叔子是读书人, 读书人最讲究了, 天天说着什么之乎者也,君子衣冠, 穿着破洞的衣袍说不定会被人嘲笑。
她思虑片刻,抬眸询问, “小叔, 我帮你补一下吧,很快的。”
蔺瞻低眉敛目,轻声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会耽误你赶路的!”
苏玉融眉眼舒展开, 立刻转身小跑回屋取针线。
蔺瞻站在原地,不一会儿苏玉融就回来了,将那丝线放在嘴里抿一抿,接着利落地穿过针。
蔺瞻忍不住心想,嫂嫂那样笨手笨脚,会踩到自己裙子摔倒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细心精巧的时候吗?
普通人家的姑娘,没法像高门贵女那般拥有穿不完的衣裙,她只有那几件,穿坏了舍不得丢,就得想办法修补,补丁随意的话就太难看,女孩子都是爱美的,至少要穿得体面,所以她学会许多缝补衣衫的方法。
蔺瞻看着她,嫂嫂认真的时候,心无旁骛,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衣摆破损处,专注地落针引线。
少女秀眉轻蹙,浓密的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认真专注的时候,鼻尖微微翕动,红润饱满的唇瓣轻抿着。
晨光熹微,勾勒着嫂嫂那张柔和的侧脸轮廓,今日苏玉融起得匆忙,耳垂上还未来得及佩戴任何饰物,只留下两个细小的耳洞,凑近了便能看到。
蔺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思绪飘忽了一瞬,想着若是缀上圆润的珍珠,或是精巧的金丝耳珰,不知是何模样。
思索着,又想起来他是见过的。
嫂嫂刚来蔺家的那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襦裙,耳边坠着白玉珠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丈夫,那时她刚和蔺檀成亲不久,初为人妇,眉眼间还满是少女的天真稚嫩,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这座高门宅院。
在未见过她之前,蔺瞻早知道兄长在外娶了位妻子,长辈们发了很大的火,兄弟姐妹们私下里谈论,不知那位二嫂嫂长什么模样,不过出身那般卑贱,又事从贱业,大概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黄皮脸,绿豆眼,嗓门大得估计能把房梁都喊下来。
众人嬉笑起来,将那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女人贬入尘埃。
在他们眼里,市井妇人就是这样的,有着一种被日子捶打过的不体面,如同巷口的青石板,边角早已磨圆,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让人踩着踏实,且理所当然。
蔺瞻偶然听过他们的谈论后,也曾在脑海里想象过嫂嫂的面容。
并没有一张具体的脸,只有朦胧的影子,温和的,宁静的,像是一团棉花。
他回想起当日在宴庭初见苏玉融的场景,只记得当时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觉得自己想象对了。
苏玉融的绣工算不得精湛,针脚甚至有些稚拙,但动作却异常的利落,几针便在破损处钩出一片细长的竹叶,蔺瞻这身灰扑扑,黯淡无光的素衣袍,转而因她绣上这块补丁,添了一抹浅浅的生机。
缝好后,苏玉融熟稔地打了个结,低头将线咬断。
“好啦。”
她笑盈盈地道,将修补好的地方展示给他看。
蔺瞻打量着衣摆上的竹叶,看得出她的绣活并不是很好,针脚有些粗糙,但依旧可爱玲珑,他忽然抬眸,望向她,鬼使神差地问道:“怎么不是小茶花?”
和她缝裙子的补丁一样,还有那些丝帕上,也都是茶花。
苏玉融纳罕,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
蔺瞻却没有回答,这样就意味着,他知道她喜欢绣什么图案,知道她一条裙子穿了多少次,连上面的补丁是什么都清楚。
少年再开口,语气已恢复一如既往的清冷,“我该走了,嫂嫂。”
苏玉融只好说:“哦哦,小叔,一路顺风。”
“嗯。”
她从门缝里探出头,目送少年走远。
等再看不见人影了,苏玉融关上门,插上门闩,羞恼地钻到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滚来滚去。
“啊啊啊啊啊……”
怎么一大早就不停地出糗,苏玉融本来就脸皮薄,刚刚蔺瞻在的时候,她如坐针毡,恨不得原地挖个坑将自己埋了了事。
她苦恼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慢吞吞起床吃饭。
那些酥饼,不知道小叔喜不喜欢吃,会不会不合他的口味?
原来蔺瞻在白鹿书院读书,静善观向西十里,不远,搭牛车一个时辰就到了。
下次若做了什么吃的就给他送一些吧,书院里的饮食应当不会多好,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家里的猪肉铺子旁边挨着一户布铺,那户人家中有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儿子,苏玉融小时候还经常和他一起玩,那位邻家哥哥长大一些后,被他爹娘送去城外的书院读书,一两个月才能回家一趟,每次归家都宛如饿死鬼投胎,吃饭得按盆来算。
小叔子本来就瘦,空有个子,却没有身量。
吃完饭,苏玉融坐在屋檐下磨刀,刀刃逐渐变得尖锐锋利,削铁如泥,她满意地剁了四斤臊子。
到了傍晚,蔺檀下值,回家的路上碰到蔺府的下人,他们说,族里已经不计较了,不会赶苏玉融走,希望二公子早日回家。
蔺檀神色不耐,被他们一纠缠,手里的香煎小黄鱼都有些冷了。
这样的吃食,一定要守在店里,刚出锅就打包带走,路上一点也不能耽搁,回到家的时候温度才刚刚好,不烫嘴,吃进嘴里的口感也依旧酥脆留香。
将下人打发走后,蔺檀回家的步伐加快,紧赶慢赶才没让小黄鱼凉了。
听到敲门声,苏玉融起身走过去,这次她学老实了,趴在门缝边问:“是夫君吗?”
“是呀。”
她这才安心下来,拉开门闩。
一对视上两个人就笑,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但是看到对方的时候却总是忍不住扬起嘴角。
苏玉融闻到香味,眼睛一亮,“是碧云楼的香煎小黄鱼吗?”
“是。”
“鼻子真灵。”蔺檀打开油纸,双手捧着,递给她,“快吃快吃,还是酥脆的,要是冷了吃起来会有腥味。”
“嗯嗯!”
苏玉融拿起一片塞进嘴里,鱼刺都被炸酥了,吃到嘴里不用嚼,肉抿一抿就化,上面撒了细盐,外焦里嫩。
她上次和蔺檀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吃了一次,之后就总惦记,但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要吃。
可是蔺檀看得出来,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腼腆,容易害羞,偶尔才会主动开口要东西。
所以他只好主动些,大概他们真的天生一对吧,上苍给了他敏锐的直觉与观察力,就是为了让他和苏玉融在一起,看出她的别扭与敏感。
“给,你也吃。”
苏玉融拿起一片喂到蔺檀嘴边。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屋檐下,头挨在一起,分食掉一包酥脆的小黄鱼。
吃完,苏玉融去洗手。
蔺檀将晾衣绳上的衣服收回来。
“嗯?”他站在檐下,目光从绳子上又扫过一遍,“那个呢?”
“啊……”
苏玉融哑然,想到白天的事,脸颊发烫,“好像被风吹掉了吧。”
她当然不好意思说今天小叔子来时瞧见了,那多难堪啊,蔺瞻走后,苏玉融就从被褥底下翻出来丢掉了。
“好吧。”
蔺檀不疑有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想,好可惜,今晚不能做了。
天色暗了下来,苏玉融将油灯点亮,蔺檀进屋瞧见桌上摆着新茶具,问道:“今日有人来了吗?”
“嗯。”苏玉融如实回答,“你今早刚走,小叔就来了。”
蔺檀本来在叠衣服,闻言,抬起头看向她,“阿瞻来过?”
“是啊。”
苏玉融说:“他说他从三婶那儿打听到我们搬到这里,就过来探望一下。”
蔺檀叠衣服的手慢了下来。
他说不出哪里奇怪。
但真细究起来,兄嫂迁居,弟弟前来探望,并不是一件古怪的事情。
只是,弟弟是这种性子么?
蔺檀又忍不住懊恼,唾弃自己这带着恶意的想法。
他在说什么,蔺瞻是他的亲弟弟,他唯一的血亲,为什么要这么妄加揣测最后仅剩的亲人。
只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落在手边的头发丝,细细密密的触感让人以为是毛虫,慌乱之下看过去,发现只是虚惊一场,但又总忍不住胡思乱想,真的只是头发丝吗,不是爬进了袖子里?
“夫君?”
苏玉融突然喊了一声,蔺檀好像在想事情,叠衣服的动作缓慢,看着若有所思。
她走到他身边,又唤了几声,他都没反应,苏玉融只好道:“蔺檀!”
他这才回过神,“抱歉,刚刚在想公务上的事情,怎么了阿融?”
苏玉融说:“后日就是五弟的生辰了,我与五弟妹交好,又是嫂嫂,想着是否该备份贺礼?只是不知该送什么才合宜。”
蔺檀:“此事我正欲同你说。五弟向来喜欢风雅之物,明日我去西市选一幅字画送去便好,既不显得轻慢,也符合他的喜好。”
“好呀。”苏玉融笑了笑,“你有主意便好。”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话后便洗漱休息了,蔺檀出门检查了一遍院落,将门闩卡紧。
他打算明日去请几名粗使婆子与家丁,他不在的时候,能护着苏玉融,先前提过几次她都不要,说浪费钱,但蔺檀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秋老虎过去后,天气便开始一日比一日冷了,院子外的枣树枝叶枯黄,苏玉融翻出厚衣服穿上,没两天,又开始断断续续的下起秋雨。
皇城还是前几朝时所建,经历过几次改朝换代,某些地方的城墙早已摇摇欲坠,年年都要修缮,今年是蔺檀是参与这件事的官员,苏玉融每晚都能看到他坐在窗户前画图纸。
她不懂朝堂上的事情,有时候听五弟妹他们闲聊,也只能勉勉强强听个大概,只知道蔺檀如今在朝中很得势,所以蔺三爷他们才着急,觉得自己家好好养大的白菜,还没来得及上称称一称重量,就被一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猪给拱了。
贺瑶亭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苏玉融曾弱弱反驳:“我不是猪,我杀猪。”
贺瑶亭被她逗笑。
到了蔺五郎生辰那日,蔺檀公务繁忙,一大早就派人将贺礼送了过去,快傍晚的时候,院门被敲响,苏玉融走过去,看到贺瑶亭院里的丫鬟小桃正站在门外,提着沉沉的食盒,一旁,贺瑶亭正说:“二嫂嫂,是我,快开门。”
因为先前闹过不快,所以苏玉融与蔺檀没有去蔺府,贺瑶亭觉得那么多好吃的,二嫂嫂吃不到有些可惜,便特意装了一些送过来。
听到她的声音,苏玉融立刻带开门,“五弟妹!”
“看到我是不是很意外?”贺瑶亭挑挑眉,大摇大摆走进来,“我最烦这种宴会了,要应付好多人。”
她今日脸都要笑僵了,一整日顶着珠冠,扬着笑脸招待客人,晌午过后她便腰酸腿疼,贺瑶亭作为名门闺秀,从小学习这些待人接物的礼仪,她虽然应付起来得心应手,但次数多了也会觉得琐碎疲惫。
“还是与二嫂嫂你待在一起最舒服,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贺瑶亭垂垂肩膀,将食盒放在桌上,“快吃,这里面有白玉霜方糕和松子百合酥,还有砂锅羊肉,用山泉水熬的,可香了,你尝尝。”
苏玉融刚打开食盒,香气便直往鼻子里钻,“好香呀。”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贺瑶亭坐了下来,“你先前说过,你家乡常吃羊肉,你尝尝,这与你家乡的口味比起来怎么样。”
“嗯嗯。”
苏玉融夹起一块,羊肉肉色如蜜,胶质晶莹,并上葱段、橘皮和杏仁一同置于锅中,以泥封口,用桑柴慢火煨上整夜,因此肉质应口而化。
苏玉融嘴里塞得满满的,瞪大眼睛,连连点头称赞,“好吃!”
贺瑶亭见她喜欢,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口道:“你喜欢就好。这方子还是我们府里老厨娘的拿手菜,说是入了秋吃最是滋补。”
她说着,随口聊起闲话,“说起来,今早我去给母亲请安,听她正同管家念叨呢。”
苏玉融好奇地看着她,“念叨什么?”
“母亲说,七弟的生辰也快到了。”
苏玉融点点头,“可是八月初十?”
“你怎么知道?”贺瑶亭满脸惊讶。
“我当然知道呀。”苏玉融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册子,递给贺瑶亭。
她接过,发现上面写满了许多人的喜好,还有生辰。
这字歪歪扭扭,丑得令人发指,但书写者很是认真,一笔一划,只是看着这些字,都能想象出苏玉融是怎么伏在案前,端端正正,努力将字写对的。
苏玉融来蔺府前,就向蔺檀询问了他许多家人的生辰,以及喜好,她刚来的时候,一边向周嬷嬷学规矩,一边打听其他人的,怕自己会忘了,就写在本子上,整理成册,背得滚瓜烂熟。
“但我有的时候还是容易忘。”苏玉融不太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还会搞混。”
譬如她就将五弟的生辰和五叔公记反了,前几日小叔子和她说五弟就要过生时,她还惊讶不已,回头翻了眼小册子,果然背岔了。
“我知道五弟妹你生辰是腊月初八!”她连忙说起贺瑶亭的,以显得自己没那么愚笨。
贺瑶亭默默地翻着,厚厚一沓,二嫂嫂认识的字没那么多,写这些可真是为难她。
“二嫂嫂,你啊……”
贺瑶亭轻轻一笑,又有点想哭,她心里真是涨得满满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继续说先前的事吧。”
苏玉融最怕别人流露出这种表情,要是贺瑶亭哭了,她就要慌死了,于是生硬地转开话题。
贺瑶亭便继续说:“七弟的生辰在我家老五后头半个月,母亲觉得,既然两个日子这么近,索性一起办了好了,叫七弟也回来吃顿饭。”
她说着,自己先轻嗤了一声,带着点看透世情的了然:“去年也没见她给七弟张罗过什么生辰啊,也不知道今年怎么突然想到这回事,你说奇不奇怪,今早还真叫人去请了,不过眼下秋试在即,七弟定然在书院埋头苦读,哪有空闲回来吃这顿饭?”
贺瑶亭心里清楚,这事就是做给外头的人看的,以显得她没那么偏心,她可不是不给张罗,是人家不愿意。
“这样啊……”
苏玉融喃喃一声。
八月初十,没有多久便到了,这是个很好的日子呢,靠近中秋,是团圆的时候。
这可惜夹在五弟的生辰与中秋中间,便难免无人问津。
说话间,天际忽然闪了一下。
小桃跑进屋,“娘子,好像要下雨了。”
贺瑶亭往外看了眼,“这天也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我出来时明明还是大晴天!我都还没聊几句话呢!”
她气恼地站起身,再不愿意也得回去,要是下起雨走不了,那就麻烦了,“二嫂嫂,我先走啦。”
“好。”
苏玉融走到门边,目送她离开。
不多时,天边又闪了一下,苏玉融赶忙将窗户都关上,收走庭院里的东西。
刚弄完,轰隆一声,豆大的雨点子便落了下来,砸在脸上都有些生疼。
苏玉融躲到屋檐下,擦了擦脸上的水。
她跑去厨房,生火烧起炉子,打算切点姜片,煮一锅姜茶,一会儿给邻里送一些,自己喝一碗,再留两碗给蔺檀。
只是等到戌时,蔺檀才冒雨回家,他披着蓑衣,雨太大,头发都被打湿了。
苏玉融将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谢谢。”
蔺檀接过后擦了擦脸,解下湿袍,换上干净衣裳。
“今年的雨真是古怪。”蔺檀边换衣裳边说道:“下个不停,城南那边修理城墙的事情又得先搁置下来了,还好初春防汛的时候加固过河堤,应当没什么大碍。”
苏玉融点点头,“我煮了姜茶,你快喝一碗,免得着凉。”
蔺檀粲然一笑,“谢谢夫人惦记着我,我心里热了,身子便也热了。”
苏玉融将碗往他手里一塞,咕哝道:“又胡说八道……”
外面的雨还在下,蔺檀检查了一遍门窗有没有锁紧,外头雨声噼啪,砸在窗台上,淅淅沥沥响了一夜。
苏玉融一夜都没睡好,天亮后雨势才减弱,她浑浑噩噩睁开眼,跟前几日一样,每次她醒来,蔺檀都已经出门去了。
夜里他回来得也晚,蔺檀早出晚归,变得比春时还要忙。
听贺瑶亭说,南边某地似乎已经连着下了四十天的雨,近来这事才传到京城,朝中正准备派人过去查看只是还没有商定出人选。
第二十九章 不是我男人,是我小叔……
这日雨下得正大, 苏玉融已经好几日不曾出门,她托腮坐在屋檐下,看着廊外连绵不绝的雨丝, 愁眉不展。
苏玉融最怕这种雨雪天,在家乡的时候, 这样连日不断的雨雪最是催命, 地里的庄稼一旦冻死,年底收不到粮,到时候别说熬过寒冬,光是官府的赋税就能把人逼死。
今年雁北冷不冷呢。
苏玉融有时候会想家,想念她的铺子, 老主顾们习惯在她这儿买肉,她走了,那些人又会去哪儿。
她很胆小,也没见识, 只守着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在嫁给蔺檀之前苏玉融哪里都没去过, 到达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另一个村镇, 为了拉猪。
外头的世界是新奇的,迷人又充满危险, 但是只要和蔺檀在一起,她就不害怕。
雨下了一整日, 到晌午的时候才停, 苏玉融挎着篮子出门买菜,最近蔺檀早出晚归,快忙得脚不沾地,苏玉融有时候半夜睡醒了起来喝水, 看到蔺檀还坐在桌案前写公文。
因为怕油灯太亮,会影响到她睡觉,所以他总是坐在外间,点着盏蜡烛,熬得眼睛都红了。
苏玉融看着心疼,劝他早些休息,蔺檀都是笑笑说好,放下笔,跟着她上榻,但苏玉融清楚,每次在她睡着后,蔺檀便又蹑手蹑脚地下去了。
那堆公务,好像永远都干不完,蔺檀什么都揽过来,修建城墙的是他,先前在京郊防汛的也是他。
苏玉融不好多言,只能默默地做些可口的饭菜,等他下值回来吃。
如今京中戒备森严,苏玉融买菜的时候听人说,马上就要秋试了,京城聚集了许多赶考的学子,贡院将要锁院,有军卫看守,闲杂人等不许接近。
她匆匆路过,看到一群拿着兵器,铁甲森森的士兵,吓得赶忙低头绕行。
买完菜苏玉融就回去了,家里多了几名奴仆照顾饮食起居,但苏玉融不喜欢被侍奉,能做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她洗干净菜,今日码头有刚从岭南运来的柑橘与甜橙,苏玉融买了一筐,又在桥头的老翁那儿提了十只螃蟹回来,说是从太湖抓的。
她将蟹膏与蟹肉剔出,用橙汁与荸荠末混合莳萝酒拌匀,再填回掏空的橙囊中,放在锅上猛火蒸,没多久,一股橙香味渺然飘起,混着螃蟹的鲜甜。
她吃了一口,蟹肉肥甘而不腻,芳香袭人,就是这螃蟹还不到时节,若是再等半旬,到中秋后才是最鲜美的时候。
苏玉融吃完两只,又用食盒装了一些,请下人帮忙送去贺家,这几日,贺瑶亭回了娘家探望父母,她弟弟就要考试了,贺瑶亭急得嘴角长了水泡,吃不下东西,蟹酿橙正好有降火的功效。
炉上小火炖着山药老鸭汤,是给蔺檀做的,苏玉融没有别的事情,就将桌子搬到廊下,坐在厨房外练字。
她开蒙太晚,在十五岁之前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其实也算不上会写,苏玉融只是在官府来登记人口时,瞥过一眼他们写在册子上的字,记了个大概。
爹娘对衙役说,她是他们的女儿,是雪融时捡到的宝贝,是珠玉,所以就叫苏玉融了。
管理店铺的时候,绿豆子代表十文,红豆代表一百文,黑豆则代表赊账,苏玉融每天清晨开早,就会将几个罐子摆在桌上,往里面放不同颜色的豆子,回去后通过数罐子里的豆子,就知道自己今日盈亏多少。
后来蔺檀开始教她认字算数,苏玉融尽管刻苦地学习,但她的字写得依旧不如三岁稚童,她前不久才终于将奇奇怪怪的握笔姿势改正确,蔺檀怕她无聊,出门前写了许多字帖给她。
苏玉融握着笔,对着丈夫的字,一点点临摹,她神情认真,一笔一划,写完三张,老鸭汤便炖好了。
苏玉融将纸笔收起来,洗洗手准备吃饭。
“夫人,要不要先盛出来凉凉?”
一名下人站在一旁询问道。
“不用啦。”苏玉融摇摇头,“等夫君回来再盛。”
“是。”
她估摸着时辰,坐在堂屋里等,然而,往常这个时候,蔺檀都会出现在巷子里,今日天都黑了,也不见他回来,苏玉融有些担心,正准备派人去问一问时,一个男人突然登门,问道:“可是蔺二少夫人?”
苏玉融站起来,“是……”
“小人是工部衙署一名书吏,部中有紧急公务要处理,蔺大人恐迟迟不归,夫人会担心,故特差小人前来禀告一声,大人今夜宿于衙中,请夫人不必等候。”
那小吏话语恭敬,腰上还挂着工部的牌子。
苏玉融忙颔首,“原来是这样,真是劳烦你跑一趟了。”
“夫人客气。”那人笑着点点头,“话既然已经传到,那小人便先行告退了,还要回去复命的。”
“大人慢走。”
苏玉融欠身行礼,目送对方离开。
原来蔺檀今日不回来,炉上的老鸭汤岂不是白炖了,放到明日就没那么鲜了。
她叹了声气,回到屋中,自己盛出来吃了,又给下人分了几碗。
夜里又下起雨,窗台被敲响,苏玉融又没睡好,第二日早早就起来了,雨下个不停,衣裙都没法晒,沾了水汽,闻着都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蔺檀第二日中午才匆忙回来一趟。
苏玉融正在午睡,听到声响睁开眼睛,“夫君?”
蔺檀面露歉意,“吵醒你了?”
苏玉融摇摇头,披衣而起,“你忙完了吗?”
“还没有。”
外头还在下雨,洗了的衣服没法干,苏玉融便在屋子里支起架子,点炭盆烘衣服。
蔺檀拨开衣裳,他两眼布满血丝,看着有些憔悴,走到榻边坐了下来,说:“南边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江水水位上涨,昨日有消息传到京城,说是三千亩农田都被淹没了。”
苏玉融脸上露出难过的神情,三千亩,多少庄稼啊。
蔺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我已向陛下请命,明日将前往灾地治水,可能要离开两个月。”
苏玉融心下一紧,立刻问道:“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不可。”蔺檀摇头,神情严肃,“太危险了,水路陆路皆艰险异常,需连日疾行,灾地亦恐有疫病流传,我不能带着你去涉险,你就留在京城。”
“可是……你去得,为何我去不得?”
她眼中已泛起水光,满是不舍与担忧,紧紧抓住蔺檀的衣袖。
“阿融,”
蔺檀叹了声气,指腹揩过她眼角,“这样的事,总得有人去的。前年雁北雪融,我亲眼见过山洪肆虐之势,于治水防灾还算有些经验,此刻正该前往。”
他顿了顿,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细细叮嘱,“我离京前,已拜会过几位交好的同僚与恩师,他们皆已应允会帮我看顾你,你放心,不会有人趁我不在找你麻烦。家中仆役皆是稳妥之人,五弟妹亦在城中,你若闷了,可寻她说说话,一起四处逛逛,要是没钱用,你就去井元钱庄报我的名字,我已同那里掌柜的说过了。”
苏玉融眼眶酸涩,“夫君……”
蔺檀望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忍,他放缓了声音,语气轻柔,“委屈你再忍耐些时日,我一定会将南边的事情处理好,等我回来,我们便寻一处合意的大宅院搬出去,不必再看旁人眼色度日,你信我,好不好?”
他也不想与苏玉融分离,只是有的事情终归得有人去做的,不能因为是苦差事,大家就全都唯恐避之不及,多耽搁一日,百姓便多受苦一日。
苏玉融知道他不会因为贪生怕死,因为儿女私情就对灾情视若无睹,她不是一定要蔺檀留下,只是担心他,舍不得他,本来就已经操劳数日,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又要去赶路了。
纵有万般不舍,也知不能随自己任性绊住他。苏玉融强压下心头酸楚,红着眼眶,轻轻点了点头,“我信你,你承诺我的事情,向来都可以做到的。夫君……熙晏,你定要万事小心,平安回来。”
见她应下,蔺檀心下稍安,重重颔首。
事情紧急,蔺檀没坐片刻便起身去收拾行李,苏玉融也披衣下榻,将一些常用的伤药装好,又火急火燎地摊了十几张饼子,包好塞进蔺檀的箱笼中,叮嘱道:“这些都是耐放的食物,你南下路途艰辛,吃喝怕是不容易,你带上这些就不会饿肚子了。”
“好。”
蔺檀将东西全都收拾好,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吏以及官兵,他们帮忙将东西装上马车,苏玉融站在院门前,打着伞,抬眼看着蔺檀。
千言万语凝在眼眸中,难以诉说。
“我走了。”
蔺檀牵着苏玉融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妻子的掌心,目光依依不舍。
苏玉融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本来想告别的,结果一开口就很想哭,苏玉融不喜欢自己这样,太容易流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别哭别哭。”
蔺檀不免叹息,上前一步,捧着她的脸,“早知道我就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走了。”
看到她的眼泪,他就迈不出步子。
苏玉融摇头,“不行,我得看着你,和你说说话,你要是真的偷偷离开,我知道后会很难过的。”
蔺檀擦掉她的眼泪,“所以我在好好和你告别,你别哭了,回去吧,一会儿雨又要下大了,初雪的时候,我就回来啦。”
“嗯……”
苏玉融握着伞柄,“我看你走了就回家。”
“那我走了。”蔺檀笑了笑,“再不走,他们该笑我了。”
他是与别的人一起同行的,巷子外还有官兵和下属。
苏玉融脸颊发烫,怕她这么爱哭,拉拉扯扯的会弄得蔺檀被同僚笑,于是擦干眼泪,松开与他牵着的手。
蔺檀看了她一眼,转身,细雨蒙蒙,像是雾一样,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向她,见她还在原地,抬起手摆了摆,即便没有开口,苏玉融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回去吧。”
她没有动,看着丈夫的身影渐渐与朦胧的雨雾融为一体,苏玉融一直站在原地,踮着脚尖张望,细雨打湿了她的裙摆,带来丝丝凉意,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了,她才转身回家。
蔺檀走后,那些总是在附近徘徊的蔺府下人终于消停,毕竟长辈们想要挽回的是蔺檀,又不是苏玉融。
她照例像平日一样,早晨若是不下雨,那便提着菜篮去买菜,做了好吃的就给邻里分一些,时间久了,周围的邻居都已熟知苏玉融,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对她畏惧,有的时候家里炒了些花生,或是豆子,会拿一些送给苏玉融。
大家都知道,隔壁那户大官的妻子,是个很年轻的姑娘,性格腼腆胆小,容易害羞,话也不多,但是为人随和,脾气也很好。
入秋后,难得碰上一个晴天,苏玉融让仆妇将夏时的衣服都洗了,挂在院子里暴晒,之后再收进柜子里就不会容易发霉。
趁着晴天,苏玉融煮了一碗面,怕面会坨,于是与汤水分装在两个碗里,她在城门处喊了一辆牛车,付了钱后坐在稻草堆上,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抱在怀里,防止颠簸中汤面会撒出。
“小丫头要去哪儿啊?”
赶牛车的老汉笑着问她。
苏玉融说:“去白鹿书院。”
“白鹿书院在哪儿?”
老汉是种地的,不认识读书的地方。
苏玉融便回道:“静善观往西十里就是了。”
静善观很出名,常有其他地区的人特意跋山涉水,前往京畿参拜。
“好嘞,那你坐好了。”
“嗯嗯。”
雨后,艳阳高照,天边出现一道彩云,苏玉融抬眸观赏,牛车摇摇晃晃,有些颠簸,但苏玉融却很安心。
以前在家乡,镇上一碰上集市,苏玉融会跟着爹娘去逛集,她每次都要买酥糖吃,回家的时候搭载同乡人的牛车,她靠在稻草堆上,一边看着天空,一边哼歌,爹爹与赶车的大叔闲聊,娘就坐在一旁,抬着手给她遮太阳,苏玉融哼累了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家。
她想到旧事,心里暖暖的,又有一些伤感,想爹娘了。
“小丫头。”前面赶牛的老汉忽然笑着问:“你说的那个什么白鹿书院,是不是读书的地方?”
“是呀。”
“噢噢。”老汉接着问:“你这是去给你男人送东西的吧?”
他听人说,那些在书院里读书的人要准备考试,出行不方便,平日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家人去送衣服送吃食。
坐在牛车上的小姑娘梳着妇人的发髻,一看就已经嫁了人,估摸着是给自己正在外头读书的男人送饭的。
苏玉融愣了一下,忙解释道:“不是不是。”
她坐直了身体,面上因被误解而赧然,说:“是给我小叔送吃的,他在白鹿书院读书,我夫君前几日离家办事了,我来给小叔送点东西。”
见自己猜错了,老汉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是小叔子,我以为你是去见你男人哩。”
苏玉融小声道:“不是的。”
白鹿书院内,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凝重的神色。
蔺瞻坐在角落,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少年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冷厉,周身的气压也愈发低沉,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
就在这时,一位同窗走近,“蔺瞻,书院外有人寻你。”
蔺瞻抬起头,莫名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同窗也是刚从门口过来的,他家里人给他送东西,一旁站着一个女孩,纠结许久后走上前来,声音清糯,“请问……你认识蔺瞻吗?可以叫他出来一下吗?”
他本身不想同蔺瞻有什么接触,这人性子古怪,邪里邪气的,但那女孩面庞清秀,笑容温和,便不好意思拒绝她。
蔺瞻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女人?
他心里升起一丝隐秘而灼热的期待。
蔺瞻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多谢。”
同窗抱着家人送来的东西走了。
蔺瞻放下笔,起身,呼出一口气。
他走出屋子,一开始步伐尚且平稳,如往常一般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然而,随着距离书院大门越来越近,他脚下逐渐加快,衣袂随风翻飞,在秋日的暖阳下猎猎作响,伴着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心底那点微弱的火,仿佛遇了风,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如烈火燎原,越烧越旺,烧得他胸腔发烫。
苏玉融正站在石阶下,一身杏子黄的襦裙半新不旧,裙带紧紧系着,更显得腰身窈窕纤细,她云鬓轻绾,未施脂粉,满是婉约风致。
蔺瞻脚步猛地顿住,步伐放缓,慢慢地,一步步踏下最后几级石阶。
“嫂嫂。”
他轻声唤道。
苏玉融正在打量书院门前的石碑,努力去辨认上面的字,闻言回过头,笑着扬声,“小叔。”
“嗯。”
蔺瞻面色平静,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苏玉融将肩上的包袱递给他,“给,天气就要冷了,给你做了几双鞋袜,一件夹衬。”
蔺瞻接过,“辛苦嫂嫂了。”
“还有这个。”苏玉融抱着食盒,“我给你煮了碗面,这食盒有两层,下面一层我放了炭,面还是热的,我做了两份浇头,一个是咸菜肉糜,一个是素三鲜臊子,不知道你喜欢哪个。”
蔺瞻呆问:“面?”
“是呀。”苏玉融莞尔一笑,“今日是八月初十呀,小叔,你是寿星,生辰要吃长寿面,我今早煮的时候很小心,没有断,你吃的时候也要一口气吃完,这样就会长寿健康,福泽绵长!”
在她的家乡都是这样的,过生辰就要吃面,一口吃掉,就可以像彭祖一样长寿。
蔺瞻心口震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握着食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生辰这两个字于他而言,陌生又遥远,他自己都已记不清这日子,在蔺家,他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天煞孤星,克死父母,六亲缘薄。莫说庆贺,那些所谓的血亲,怕是暗地里都巴不得他早日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见过府中其他兄弟姐妹过生辰时的热闹,贺礼堆积,笑语盈门,充斥着父母亲人的祝愿。
他的人生晦暗,没有一丝光亮,像是角落里发霉的青苔,独自生长着。
可是有一天,一个人懵懂地踏入这片昏暗,无人问津的荒园,她笨拙,愚蠢而天真,推开门,询问着有没有人在。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长满青苔的缝隙中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抗拒,又本能地想要抓住。
“快吃吧。”
苏玉融笑着催促他,“不然真坨了。”
蔺瞻垂眸,看着食盒里那碗面,面条根根分明,柔韧不断,氤氲的热气里带着香味,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几乎能想象出嫂嫂清晨在灶台前,如何小心翼翼地守着这碗面,生怕将它煮断,以及艰难地抱着它,来到书院门前的模样。
他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压下那莫名翻涌的酸涩与悸动,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有劳嫂嫂,费心了。”
蔺瞻带着她坐到路边,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将两份浇头都吃光了。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蔺瞻不敢抬头,只是吃着,怕眼底会泄露太多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情绪。
苏玉融坐在旁边,笑盈盈看着他,等蔺瞻吃完,她忍不住问:“好吃吗?”
“嗯,好吃。”蔺瞻轻声道:“嫂嫂的手艺很好。”
苏玉融害羞地垂下目光,“好吃就行,你把碗筷给我,快回去吧,不耽误你读书,我还得赶在天黑前回城呢。”
她说完将食盒收拾好,起身时,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灼人的温度透过衣袖,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肌肤上。
苏玉融茫然回头,对上蔺瞻抬起的目光。
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正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蔺瞻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轻颤。
他拼尽全力压制着自己的欲望,盯着苏玉融的脸,胸腔里的那团烂肉好像活了起来,凶猛地跳动着,即将破土而出。
蔺瞻忽然明白了,这么久来,他其实并非讨厌苏玉融,并非觉得她不择手段,攀龙附凤嫁给蔺檀,他也从来没有不喜欢她,他只是嫉妒,只是不甘,兄长已经拥有了太多他没有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连苏玉融都是兄长的妻子。
不甘心,好不甘心。
苏玉融怔然看着他,手腕都被握得都有些痛,“小叔,怎么了?”
“嫂嫂……”
蔺瞻终于松开手,他倏然笑了一下,手臂垂落时,指尖擦着她的手心而下,目光明亮灼热。
“多谢你给我过生辰,天色渐晚,嫂嫂早些回去吧,一路顺风。”
第三十章 永别
苏玉融提着食盒, 再次朝蔺瞻摆了摆手,温声道:“回去吧,不要耽误读书, 天冷了记得多穿些,我走啦。”
蔺瞻没有挽留, 嫂嫂来一趟不容易, 不离开的话,天黑前就赶不及进城,会很危险。
他站在门前,答应了她要回去,但实际上一直立在原地, 远远看着他那柔弱的嫂嫂提着食盒,一步步走远。
道旁停着来时的牛车,那老汉收了苏玉融双倍的钱,答应将她再送回城里去。
苏玉融坐上去, 有一句没一句地与老汉闲聊着, 牛车慢悠悠晃了一个时辰, 总算到了城门处。
“阿公。”苏玉融对他说:“你是不是经常在这儿附近赶牛车呀?”
“是啊小丫头。”
苏玉融笑说:“那我下次还搭你的车。”
老汉点点头, “好嘞。”
她转身进了城,路过码头, 又买了些鲜甜的橘子回家吃。
蔺檀不在的时候,苏玉融也没闲着, 她每日练字, 读书,做饭,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偶尔蔺檀的同僚会来探望她,苏玉融受宠若惊, 做了许多好吃的送给他们。
蔺檀的老师年纪大了,前两年已经致仕,如今正在城郊养老,但是受蔺檀所托,隔几日会差家中小厮过来看一看苏玉融,苏玉融觉得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要费心思看顾她,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询问了小厮,记住那位老翰林的饮食习惯,时不时的煲汤送到对方府上。
那位老者在京中德高望重,为人讲究,苏玉融怕别人嫌弃她这种目不识丁的粗鄙之人,所以每次登门都没有久留,送完东西,请个安就走了。
入秋后,天气转寒,苏玉融煲了一盅山药茯苓鹌鹑汤。
她记得老翰林府上的小厮说过,老先生春秋常有咳嗽,脾胃也弱,最忌大补。
苏玉融的母亲身体也不好,每年春秋,爹爹都会从镇上一户饲养禽畜的人家买几只鹌鹑回来给妻子煲汤,苏玉融就坐在一旁,将山药削皮,然后递给父亲
鹌鹑焯水后,与山药、茯苓片一通放入陶罐,再加两粒蜜枣,注满山泉水后用桑皮纸密封罐口,放在大灶上隔水慢蒸两个时辰。
开罐后,汤色清亮如水,只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香气却醇厚温润,不带半分油腻,有平补润燥的功效。
她照旧提着食篮送到吕府,“劳烦,代我问先生夫人安。”
苏玉融走后,管家回到内院书房回话。
那位须发皆白的吕翰林正临窗写字,闻言抬起头,闲闲问道:“人走了?”
“是,苏娘子很是惶恐,每次送完东西便走了。”
老先生无奈一笑,“这孩子,每次都不肯多坐一会儿,怎的那般胆小。”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叫她进来坐坐,与她说话,她反而更害怕,不自在。”
一旁的老夫人掩唇一笑,还记得蔺檀第一次带着新过门的小妻子前来拜访时,那姑娘怯生生地低着头,都不敢抬眸张望,声音也小,蔺檀请他们多担待些,他的妻子性子软,只是胆小,并非无礼。
毕竟,蔺檀的老师桃李满天下,看着就威严,光不说话坐在那儿就能把人吓死。
“嗯。”吕翰林搁下笔,看着自己刚刚写的字,难得笑了声,“熙晏远行,她独居在家,不怨不尤,反将日子过得这般从容,还能时时记挂尊长,难得啊。”
说完,吕翰林掀开陶盖,清冽香气蔓延开,汤色澄澈如初春溪水,鹌鹑酥烂而不散,正是他最中意的火候,想来蒸煮的时候,那姑娘时时刻刻都守在一旁,不曾分过一丝神。
呷过半盏,吕翰林忽对一旁侍立的儿媳吩咐,“取那套《饮膳正要》来……嗯,再添本彩绘的《千字文》。”
儿媳李氏抿嘴一笑,“父亲这是要教小娘子识字?”
“她既爱钻研这些,多认些字总归是好的,人读书识字不求有多大出息,但能明智,分辨是非,便不算白读。”吕翰林说道:“熙晏临走前百般不放心,如今看来,他那媳妇,倒是个外柔内韧的,根本用不着人操心,难怪他喜欢得很,下次那姑娘再来,就问她愿不愿意留下,隔三日,我教她认几个字,读些书。”
“是。”
李氏按照吩咐,从书架上取出那两本书,包好了,叫小厮送了过去。
苏玉融正在和下人学弹棉花,入秋后天气冷得快,一眨眼就能入冬,她想要做一床新的棉被,她除了学规矩笨拙,其他学什么都快,只看几眼便能上手。
“苏娘子,苏娘子。”
门外有一脸熟的小厮探出头,苏玉融认识他,那是吕府的下人。
“阿鲤,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连忙走上前,担忧地询问,“可是今日送去的汤不合口味,吕公不喜欢?”
“不是不是。”阿鲤嘿嘿一笑,递上一个包裹,“老爷尝了说喜欢,让小人将这两本书拿来给苏娘子读。”
苏玉融怔然,擦干净双手接过,一本《饮膳正要》,一本彩绘的《千字文》,蔺檀曾经同她说过,彩绘的书都比较贵重,制作工艺复杂,一般只有贵人家才会收藏。
苏玉融顿时受宠若惊,神色惶然,“这……是给我读的吗?”
阿鲤点头,“是呀,娘子快收下吧。”
她不敢接下,她哪里能收如此贵重的东西,若是碰坏了怎么办呢。
阿鲤看出她心中的纠结,说:“这是老爷吩咐送给您的,苏娘子不收下,我回去可没法交代呀。”
苏玉融这才道:“那、那我便收下了,有劳你过来一趟,替我谢谢先生和夫人。”
阿鲤朝她行了个礼,转身跑出巷子了。
苏玉融接下来的日子又多了一件事,她要背书,要练字,隔几日还得去吕府一趟,吕翰林教她读书认字,他已是年过古稀的老人,气质威严,苏玉融每次去吕府都战战兢兢,学习一点也不敢懈怠,结束的时候,往往后背都是汗。
有时候吕翰林不在,接待她的便是老先生的儿媳,李氏出生书香世家,性子温婉贤淑,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但是面对没什么学识,见识浅薄的苏玉融,也从未流露出一丝不耐,中秋过后,苏玉融送了李氏一枚亲手缝制的艾草包,李氏回赠她一柄绢扇。
蔺檀离开快一个月的时候,苏玉融收到他的信。
他已经到了栗城,那里的灾情有些严重,他每日忙着与同僚一起安顿流离失所的百姓,一起督建堤坝,有些累,但是一切都很顺利,希望她不要担心。
看见他的字,苏玉融坐在窗前流了许多泪,知道他安好,她就放心了。
苏玉融将信叠好,放在枕头下。
第二日一早,苏玉融去了一趟白鹿书院,又是搭的上次那位老汉的牛车。
“小丫头,又去给你小叔子送吃的啊。”
苏玉融颔首。
“你男人还没回来?”
“没有呢。”苏玉融爬上牛车,坐稳,“他很忙的,在治水。”
老汉惊叹,“治水?那可真是造福百姓的青天大老爷啊。”
苏玉融害羞一笑,“我也觉得,我夫君很厉害的。”
今年的秋试,因为连日大雨的缘故,推迟了数日。
苏玉融听人说,那些考生进了贡院后便不能出来了,要自己准备食物,她便烙了些饼子还有点心,装好后送给蔺瞻。
这些东西,蔺家想不起来为他打点,他们根本就没指望这个爹不疼娘不爱,天煞孤星一般的七公子能考出什么名堂,所以也不会为他准备。
长嫂如母,虽然苏玉融没比蔺瞻大多少,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尽起这个责任来。
到了白鹿书院,苏玉融还是像上次一样,逮着个路过的学生,问对方能不能帮她把蔺瞻叫出来,怕对方不愿意,苏玉融还特地准备了多余的吃食,“麻烦你了,帮我叫一下他吧,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我再问问别人就是了,这个请你吃。”
那人本来是不愿意的,嫌麻烦,正要拒绝时,一张烙得金黄,洒满芝麻,闻着香喷喷的酥油饼递到面前,他瞬间两眼放光,欣喜接过,“好嘞好嘞,我这就去。”
在书院里吃糠咽菜久了,这酥油饼里就算放了毒药他也要吃。
苏玉融怕挡住别人,于是站到角落,等了一会儿,蔺瞻出现在门前,他似乎是跑过来的,衣领有些散,看到她直直走过来。
“嫂嫂。”
蔺瞻声音清润,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苏玉融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过几日是不是就要考试了?”
“嗯,后日就该进贡院了。”
“我给你准备了些干粮,你带进去吃,都耐放的。”
苏玉融将揣了一路的包袱递给他,沉甸甸的,蔺瞻接过的时候有些诧异,忍不住询问,“怎么这么重?”
“我一不小心做多了,嗯……”她抿抿唇,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说才可以不唐突,“小叔,你要是吃不完的话可以分给同窗们吃呀,还可以交一交朋友呢。”
她想了许久,觉得小叔子这样子不行,他太闷了,十几岁明明正是多交朋友的时候。
小的时候,苏玉融因为被亲生父母丢弃,被打骂多了,她的性子唯唯诺诺,总是躲在门后,不愿意出门。
爹娘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着急,苏玉融其实很羡慕那些在村口围在一起玩的小孩子们,他们一起捉蚂蚱,斗蛐蛐,或是端着碗,争相去打谷场捡别人掉在地上的谷子。
苏玉融想要加入他们,可是她害怕,胆子又小,不敢开口。
娘就想了个主意,带着她去爬榆钱树,春时的叶子最是鲜嫩,娘摘回去后洗净切碎,混着爹爹剁好的肉馅,摊成馅饼,让苏玉融一边吃,一边从那些人面前走过。
她害羞,所以不会主动开口,但是别的孩子不像她这样胆小,他们跑上前将她围住,问她吃的什么,苏玉融便小声地说:“是我娘亲摊的馅饼,你们想吃吗?”
“想!”
然后她就和他们成为朋友了。
美食,可以是开启一段友谊最好的桥梁。
蔺瞻握着那沉甸甸的包袱,指尖感受到隔着粗布传来的食物余温。
他突然笑了一下,觉得她这个借口着实漏洞百出。
什么叫一不小心做多了,一个人就一张嘴,她背来这么大一个包袱,里面装的东西,蔺瞻就算从早到晚不停吃也吃不完,怎么会不小心,就算真做多了,也可以分给邻里,干嘛要费功夫从家里运到书院呢。
只能是故意做多的,让他拿着分给同窗,希望他可以和别人处好关系,成为朋友,以后互相照应。
他垂眸看着面前仰着脸,眼神清澈含笑的嫂嫂,她鬓边有一缕碎发被秋风拂乱,更显得她整个人温软而无害。
外头的人都说她粗笨,不像别的夫人小姐那般八面玲珑,做事面面俱到,可是实际上,苏玉融比谁心思都细腻,她总是为别人着想,考虑太多,做得太多。
“知道了。”
蔺瞻轻声应道:“会分给大家一起吃的。”
苏玉融忍不住笑起来,发觉自己可能得意地太明显,怕小叔子看出来她是故意的,于是又赶紧收敛住神情。
“兄长还没回来吗?”
蔺瞻突然问道,前段时间,他听说了蔺檀奉旨南下治水的事情。
“还没有呢。”苏玉融因他的话,不由起了一份想念,喃喃说:“他给我写了信,还要忙活许久呢,我怕他在那里会吃不饱穿不暖,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说着说着,她面露愁容。
蔺瞻面无表情,心想,真是人走了也不安生。
“嫂嫂。”
蔺瞻打断她的话,“头发上有虫子。”
“啊?”
苏玉融脸色霎时发白,抬手摸向自己的鬓角,“在哪里?”
她想摸又不敢,整个人僵立如棒槌。
蔺瞻温声询问:“我能帮你弄吗?”
苏玉融不敢乱动,磕绊道:“你帮我、帮我弄走。”
获得她的首肯后,蔺瞻上前一步,挨着她,少年身上清冽的香气铺面而来,蔺瞻抬手,他宽大的袍袖拂过她的脸侧,苏玉融屏气凝神。
蔺瞻自她发边取下一片落叶,退后一步,低声说:“嗯……抱歉,看错了,是叶子呢。”
见并非虫子,苏玉融呼出一口气,她刚刚很想原地弹跳,将虫子甩飞出去,但是在小叔子面前又不好这样。
蔺瞻捏着那片叶子,另一手挎着沉重的包袱。
说了这么久的话,该走了。
苏玉融将脸颊边的头发拂到耳后,说:“我走啦,你回去读书吧,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就算考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呸呸呸,我不是说你考不好的意思,我只是说假如,也不是……没有假如,我……”
苏玉融烦死了,气得想跺脚,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她越说越乱,急得耳根都泛了红,最后自暴自弃地垂下脑袋,闷闷说:“……总之,你好好考就是了。”
蔺瞻不由笑起来。
少年唇红齿白,眸若含星,嘴角牵起时,那一点淡淡的弧度,像是春冰初融,连那眉宇间惯有的阴郁都被驱散不少。
“好。”他应道,声音是难得的柔和,温润好听,“我记下了,嫂嫂放心。”
“嗯。”苏玉融再次对他展露笑意,“那我走啦,赶牛车的老伯还在那边等我呢。”
她指了指远处的树荫下,那边正坐着一个赤膊的老人,无聊地甩着鞭子。
“好。”
蔺瞻看着她转身,坐上牛车远去。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片叶子,背着包袱,心情很好,回去时连步伐都有些轻盈。
几名同窗正坐在堂舍里讨论经义,蔺瞻推开门,径直走上前,见是他,大家都有些意外。
蔺瞻神色依旧平淡,只将手中的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金黄诱人的酥油饼和各色耐存放的点心干粮。
他心里并不是很想与这些人分食,哪怕放在他的屋子里,吃不完,放到发霉长毛,腐臭生虫,那也是他的东西,只能是他的东西。
只是若真这样,便辜负了嫂嫂的一片心意。
“家人做了些吃食,”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分量有些多,若不嫌弃,诸位可分食。”
那几人先是愣住,他们皆知蔺瞻性情孤冷,家世复杂,大家平日都对他绕着走,在书院的时候,所有人都默契地对他敬而远之,而他本人也一向独来独往,不与旁人交流。
一时间,院内静默住,大家都没说话。
然而,那包裹中食物的香气,仿若长了腿似的,自个儿往他们鼻子里钻,酥油饼金黄发亮,焦香咸脆,芝麻糖裹着蜜浆,甜咸适中,肉脯酱红油亮,干而不柴……
方才在门外就已经吃过一个酥油饼的同窗第一个站出来,“我吃我吃!”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清楚,那小娘子手艺极好,酥油饼里面包裹着肉馅,层层起酥,脆得掉渣!
他先笑着上前,拿起一片肉脯,又拿了个酥油饼,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唔!好吃!”
有人开了头,其他几人也纷纷上前,气氛顿时活络起来,他们一边品尝,一边由衷赞叹,看向蔺瞻的目光里,少了几分以往的疏远,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总不能吃着人家家人送来的东西,还孤立他吧。
蔺瞻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捏着的那片叶子好似在发热,连着他的心,热得快要烧起来。
……
蔺檀已经离京一个月,这期间,蔺府并没有派人过来过,苏玉融也乐得自在,若是蔺三爷过来找麻烦,丈夫不在,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实际上,蔺三爷并非没有动过趁侄儿不在,彻底清除苏玉融的念头,人死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难道还能为了一个死人与家里人一直作对,当一辈子仇人吗?
只是,蔺檀显然离京前早有防备,不仅托付了京中的同僚,还请自己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帮忙看顾,苏玉融时常出入吕府,那姓吕的先生也不知怎的就被蛊惑了,闲暇的时候,竟然会教苏氏那个粗鄙不堪的女人认字。
院中留下的也都是可靠之人,若苏玉融在此时意外身亡或失踪,痕迹太过明显,难免惹人怀疑。
蔺三爷忍耐多日,他实在无法容忍苏玉融这样的女人嫁入蔺家,归根结底,还是无法忍受侄子会忤逆自己,所以一定要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要他必须低头服从自己才行。
“这样大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蔺三爷坐在书房里,眸色幽暗,“熙晏若是将南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回来又能再往上升一升,苏氏那女人……实在不堪为宗妇啊。”
袁琦为他斟了一杯茶,“那老爷打算如何?真杀了她,等二郎回来后又该怎么交代,他肯相信是意外吗?怕是这样做,反而会让他更加生气,认定是蔺家做了什么。”
一提到那不听话的侄子,蔺三爷便冷哼一声,“那个孽畜……他敢!”
袁琦垂下眸,手指微动,磨着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蔺三爷心里也在考量,他也不敢就这么冒然行动。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法子了。
蔺三爷忽然沉声道:“那苏氏独居在外,耐不住性子也是正常的。”
袁琦抬眸,“老爷的意思是……捉奸?”
“是。”
蔺三爷反复思量后,心里已定下了一条更为稳妥的毒计,只要坐实苏玉融不贞的罪名,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她休弃,届时即便是蔺檀回来,铁证如山,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红杏出墙,他就算再痴迷苏氏,若知道苏氏趁他不在的时候勾搭男人,他还会心甘情愿地沉沦吗?
“不仅要捉奸,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捉,要她身败名裂,只能滚出蔺家。”
烛火幽幽跳动,在他眼中忽明忽灭,犹如恶灵。
……
转眼间,秋试便过去了。
蔺瞻考完试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憔悴到不行,不只是他,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半死不活,只能凭着意志力走出号舍,远远地,他就瞧见他的嫂嫂在人群里等着。
苏玉融身边还跟着两个仆人,她急道:“快,去扶七公子上马车。”
仆从们走过去,一人架起蔺瞻一条胳膊,他形容憔悴,眼眶外一圈乌黑,双目满是血丝,光洁的下颌上也长了不少胡茬。
蔺瞻有许多话想说,但是一上马车他就睡着了,苏玉融让人将他带回家,如今家中有好几名仆人,蔺檀走之前还将隔壁院子也买下来,两户中间打通,现在小院已经比从前宽敞许多。
蔺瞻回屋便睡。
苏玉融吓了一跳,以为他死了。
考试这么累的吗?
蔺瞻熟睡之时,苏玉融甚至让下人进去看过几次,探一探鼻息,见他还活着,苏玉融松了一口气。
蔺瞻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晌午,有小厮端着铜盆上前,“七公子快洗漱吧,外面准备了吃的。”
不用他说,蔺瞻已经闻到香味了,独属于嫂嫂手艺的味道。
“嫂嫂呢?”
下人说:“夫人去吕府了。”
苏玉融这个人很老实,也很谨慎,小叔子在,她就出门,绝不会让任何能落人口舌的由头出现。
蔺瞻无言,站起身。
他洗漱一番,推开门出去,桌上放着鸡丝粥,还有糖饼,素煎儿……
都还是热的,下人说,夫人一直叫灶上温着,这样七公子一醒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蔺瞻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筷子便开始埋头苦吃。
歇了没几日,他便又回书院了,接下来还有别的考试,不能有一日懈怠。
……
今年各地都有雨水增多的情况,栗城是最严重的一个。
蔺檀来到此地已一月有余。
他弯腰将裤脚高高卷起,外袍衣摆也掖进腰带里,天边好似蒙着一层网,乌云低垂,栗城的雨,从他到来那日,已经连绵不断地下了大半个月,雨水淹了庄稼,没了房屋,百姓流离失所,官府束手无策。
蔺檀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细密的雨水沿着斗笠边缘淌成不间断的水帘,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青年脸颊消瘦,鬓边甚至长了几根白发,唯有那双眼睛,因日夜悬心而愈发分外锐利清明。
身后的人焦急说道:“大人,若在此处开挖引河,万一控制不住,下游三村恐遭灭顶之灾啊!”
一位州官忧心忡忡,开口劝说。
蔺檀转头看向他,声音沉稳而坚定,语气不容置喙,“正面堤坝承受压力已近极限,若不分流,一旦溃决,淹的何止是三村?届时整个栗城乃至下游府县都将不保。传我令下去即刻执行,一切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千刀万剐也好,绝不连累诸位。”
州官神情犹豫,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下去照办。
蔺檀指挥工人们紧急开渠引流,他守在河道旁,与底下的人同吃同住,即便到了深夜,大家都休息了,蔺檀也在一遍遍地顺着河道勘察,事实证明他的决策是正确的,部分洪峰被分走,保住了岌岌可危的主干堤坝,大水没有肆虐而下,那三个村庄的人也早就被蔺檀疏散走了,就算决堤,也能尽量将伤亡控制到最小。
雨断断续续,偶尔也有停的时候,众人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蔺檀连着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硬是被下属们架着回到住处,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就设在不远处,能方便看到堤坝附近的状况。
棚子里陈设简陋,桌案上铺满了河工图纸与各地水情急报。
蔺檀走进棚子,只是换下了湿透的鞋袜,连衣服都没脱,躺在临时搭起的小榻上沉沉睡下,几乎是头一沾枕,人便没有意识了。
他睡得昏沉,枕头是苏玉融做的,里面塞满了决明子,有清肝明目的功效,苏玉融说他在外奔波,这枕头有助于舒缓,可以让他睡得好一些。
蔺檀挨着软枕,便觉得好像闻到了妻子身上的味道。
在雁北成婚后的那两个月,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那时他只是小小的县令,俸禄并不算高,他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多,县衙的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谁家的耕牛踩坏了谁家的地,谁家的小孩偷了谁家的瓜这样子啦,但是对百姓而言,却都是大事,他必须认真、公道地处理。
蔺檀有时候累了,回到家,苏玉融坐在榻上,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揽住她,枕着妻子柔软的双腿入眠。
想她了。
很想她。
蔺檀梦里面都是苏玉融,不知道她这一个多月来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他不在,她会不会觉得闷,觉得无聊。
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想着他,念着他。
长期的忧劳让蔺檀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敢放松,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只睡了一个时辰,一种难以言喻的,源于本能的警觉将他从浅眠中猛地拽出。
棚子外,雨声似乎小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太静了,静得反常,连往日喧嚣的蛙鸣虫嘶都消失了。
蔺檀猛地坐起,穿上鞋袜,快步冲出棚子,望着深渊一般黑沉沉的江水,凝神倾听。
除了残余的雨滴声,远处河道方向,似乎传来持续的闷响。
“不好!”
他神情一变,这声音是堤基出现渗漏甚至翻沙鼓水的征兆,蔺檀立刻抓起放在架子上的蓑衣斗笠,披上便往外冲。
“大人,万万不可!”
一直守在外间不敢深睡的老仆闻声,连忙冲上前拦住他,“外面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路滑难行!便是真有险情,也得等天亮后再去啊,这般冒然前往,太危险了!”
蔺檀脚下未停,戴好斗笠便冲出去,“险情不等人,若因片刻迟疑而酿成溃堤大祸,我万死难赎其罪。”
他提着风灯,转头便扎进了浓稠的雨夜里。
堤岸上情况比想象中要更糟糕,连日暴雨冲刷,土质早就松软泥泞,蔺檀艰难前行,借着微弱的灯光摸索着,他已经将地形图背得烂熟于心,顺着河道迅速判断出最有可能出险的地方,几名亲随护卫紧跟其后,神情紧张。
“是这里。”蔺檀指着前方,“快,先将漏洞堵住。”
“熙晏……”
另一名工部的宋主事走上前,“怎么样了?”
宋主事已年过五旬,因担忧险情,也带着人从另一方向巡查至此。
蔺檀说道:“已经找到位置,您老怎么来了,天黑雨大。”
“我不放心……”
雨下起来,宋主事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微弱,他费力地睁着眼,“熙晏,你已经不眠不休三日了,这里交给我,你回去休息吧。”
“不用!”蔺檀大着嗓门,“我年轻,身体好,死不了!你快回去吧!”
宋主事仍是犹豫,蔺檀却已转过身,指挥其他官兵。
见状,宋主事只好迈步离开,奈何雨天路滑,手里的风灯在雨中被扑灭,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蔺檀正往前走,突然身后传来惊呼声,他回头,正看到宋主事因大雨失足,跌入了堤坝外侧的回流中。
蔺檀立刻趟水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岸上的官兵手忙脚乱地想要将两人拉过来,就在此时,蔺檀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脸色一白,意识到这是堤基塌陷的前兆,立刻想要后撤。
“大人小心!”
官兵的惊呼声响起。
一瞬间,他所在的那一大片堤岸,再也支撑不住,土石崩裂,浊浪滔天。
蔺檀一把将身旁的宋主事推了出去,岸上的官兵眼疾手快将人拉起,又丢出绳索,“大人,快拉住!”
蔺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他奋力地想要拉住绳索,但崩塌的泥土和汹涌的暗流瞬间将他吞没。
他手中那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旋即熄灭,堕入黑暗。
“蔺大人!”
江水滔滔,将一切都卷没了,下属官吏们沿着河道哭喊,却始终无人回应。
这样的大雨天,黑夜那么长,江水中处处是暗礁,落入水中,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宋主事吐出脏水,意识到发生什么后,跪伏在岸边,老泪纵横,“熙晏啊……”
京中的雨也在下个不停,敲着窗。
苏玉融怎么都睡不着。
她今日心里没来由的不安,总是浅眠,睡着了又会惊醒。
屋子里闷热潮湿,她只好起身,点了一根檀香,想要驱驱这难闻的味道,只是大概是下雨的缘故,檀香受了潮,怎么都点不燃。
苏玉融叹了一声气,将东西放下。
睡不着便睡不着吧。
她索性将油灯点亮,从柜子里取出一件丈夫的旧衣,披在身上,又拿了两张字帖,坐在榻边低头细细临摹。
丈夫的衣服上有着淡淡的檀香味,萦绕鼻尖,就好像环抱着她一样
苏玉融闻着这味道,落笔纸上,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