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听说我与你夫君长得像。……
清潺楼临水而建, 窗外是粼粼波光与依依垂柳,环境清幽雅致。蔺檀引着苏玉融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了长廊尽头的雅间。
苏玉融脚步微顿, 心下又是一阵恍惚。
去年蔺檀忙完京郊疏汛后,终于得空有好几日的休沐, 他便带着苏玉融游玩京城, 两个人先是去划船,接着去珍宝街买首饰,然后苏玉融走累了,蔺檀就带着她来到清潺楼歇脚。
当时第一次踏入这茶楼,来的便是长廊尽头的雅间。
说来也是奇怪, 苏玉融从小到大都有些晕船,一挨上甲板便觉得反胃,头晕目眩,可是只要与蔺檀一起就不会, 大概是同他待在一处时心安, 不会害怕自己处于摇摆不定的水面上, 也不会害怕自己被丢下。
蔺檀推开门, 自然地请她入座,“苏姑娘坐, 这茶楼临水而建,坐在此处往窗外看, 正好能看见河上画舫游船, 还能瞧见樊楼。”
他笑盈盈引她向外看去,苏玉融目光落在潺潺的春水上,入春后,河流解冻, 杨柳岸翠绿如洗,游人如织,画舫精致瑰丽,歌女婉转悠扬的嗓音随着碧波荡漾到耳边。
这是个绝佳的赏景地,苏玉融第一次来的时候在窗边坐了许久。
如今与同样的人,来到同样的地方,心境却与当时完全不同了。
蔺檀招来茶博士,熟练地点了茶。
没多久,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很快奉上,白瓷盏中茶汤清洌,香气氤氲。蔺檀将一盏推至苏玉融面前,眉眼温和,“苏姑娘尝尝这个,云雾青,是这间茶楼的招牌,香气清幽,回甘悠长,我素日里颇为喜爱,不知苏姑娘喜不喜欢。”
苏玉融看着推到面前的那盏茶,心中五味杂陈,去年,他也是这般,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向她推荐茶楼的招牌。
她依言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熟悉的,略带清苦的茶汤滑入喉间,她几乎是本能地蹙起了秀气的眉头,这味道,她依旧不喜欢,喝不惯
“怎么?”
蔺檀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紧张起来,“是不合口味吗?”
苏玉融放下茶盏,老实地点点头,“有些……苦。”
入口涩然,她喝不惯,她还是喜欢家乡的奶汤。
蔺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是我考虑不周了,你等一下。”
他转头便对候在一旁的茶博士道,“麻烦换一盏蜜煎金橘酿,或是桂花饮子,要清甜些的。”
茶博士应声而去,苏玉融看着他这自然而然的举动,一时无言,连换饮子的选择,都与去年如出一辙。
新的茶水很快送来,是温热的桂花饮子,碗中撒着细碎的花沫,闻起来满是清甜的气息,苏玉融捧着白瓷小碗,小口啜饮,甘甜温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还是甜的饮子好喝!
见她喜欢,蔺檀眼中笑意更深。
这时,伙计又端上几样精致的茶点,苏玉融目光扫过,下意识地便指向其中一碟形如荷花,粉白相间的点心,对伙计说道:“这个玉露团可否再上一碟?”
她顿了顿,又补充,“桂花饮子里面能不能再加些牛乳,喝着会更香醇些。”
茶博士点头,“是,夫人。”
苏玉融一怔,磕绊解释,“不、不是……”
茶博士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他记得这二人曾是夫妻,去年一起来过茶楼,那时也是他在旁边煮的茶,虽说京中有传言蔺二公子与那乡下娘子和离了,但今日见二人同行,想来是又重修旧好了?如此称呼,应当没什么不对。
这时,蔺檀挥了挥手,说:“你先下去吧。”
“是。”
那茶博士转身离开,轻轻将雅间的门带上了。
屋中安静下来,苏玉融低着头,没了第三个人在场,让她与蔺檀共处一室,她便觉得有一丝不自在。实在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像从前一样面对蔺檀,她在他面前,总是羞耻的。
蔺檀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又看了看苏玉融低垂着的头与微红的双颊,她总是喜欢这样垂着脑袋,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每每低着头时,都会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后脖颈,下颌小巧,长睫扑闪,便越发显得整个人都温顺乖巧极了。
“苏姑娘似乎对这茶楼颇为熟悉?连偏好都如此明确,不像是只来过一两次歇歇脚的模样,那茶博士好像都认识你。”
苏玉融顿时如惊弓之鸟,想法设法地解释,“我我我……我就是……”
苏玉融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以前蔺檀知道她喜欢吃这儿的茶点,所以有空就带她过来,方才那茶博士她也是见过几面的,所以认识她,唤她“夫人。”
瞧着她有些慌乱的神情,蔺檀笑了笑。
他也不知自己何时有这样的恶趣味的,明知道那样问会让她惊慌,但就是忍不住逗她。
这样实在是太坏了。
“我就是随便坐坐……”
她闷声说道。
蔺檀点点头,“这样啊。”
这茶楼只招待世家贵族,喝茶还要提前递帖子,并非随随便便就能进去歇脚的,苏玉融并不知道其中的规矩。
她低着头,掩饰性地用勺子搅动碗中的桂花饮子,脸颊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嗯……就是走累了,正好路过,就进来坐坐。”
别的她就不敢说了,多说多错。
蔺檀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不再起逗弄的心思,转而聊起一些别的事情。
蔺檀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引着话题,从窗外景致谈到市井趣闻,接着又聊到南北风物,他并不高谈阔论,话语听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朴素,巧妙地抛出问题,引导苏玉融也能说上几句。
苏玉融起初还有些拘谨,但也渐渐放松下来,她虽不通文墨,但在雁北的生活经历让她对民生百态,北方物产有着清晰干练的认知。
当她提到边塞特有的香料,或是描述北地食物的做法时,眼神会不自觉地亮起来,光彩照人。
蔺檀便含笑听着,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偶尔还会追问细节,仿佛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极感兴趣,苏玉融心里那点不自在也消失了,她平日确实不爱说话,是因为自己性格木讷,怕张口不讨人喜欢,更怕自己懂得少,别人听了会无聊,瞻前顾后,所以就不爱开口了。
可是只要与蔺檀待在一起,苏玉融就会有说不完的话,因为不管她讲什么,哪怕只是说杀鸡时如何给鸡拔毛,蔺檀都会听得很认真。
他不会露出任何不耐的神色,只会在她说到兴起时,细心地将她面前可能会被碰到的杯盏移开些许。
他一边为她添茶,一边说:“原来鸡生不出蛋是这些原因啊,真是长见识了。”
“是呀。”苏玉融点点头,“小鸡长起来很快的,别看它们现在还小小的一只,等再过阵子,个头窜起来可快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得去河里面摸螺壳,回家碾碎了给它们吃,这样它们就能长得很强壮,不会走路东倒西歪,将来也能多生蛋!”
蔺檀恍然大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原来养鸡也有许多的讲究。”
苏玉融抿唇一笑,“这些只是很小的事情,不值一提,比不上你们,你们会读书的人才是真厉害。”
“哪里,谁都有不擅长的事情。”
蔺檀闻言,眼中笑意温润,他轻轻摇头,“苏姑娘所知晓的,如何喂养鸡雏能让它们长得健壮多生蛋,如何让食材存放的时间越久,如何判断禽畜生的什么病,该用什么药,这些都是死读书学不到的智慧,是顶顶有用的知识。”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仰慕,“在我看来,能将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份本事,远比纸上谈兵要厉害得多。苏姑娘,你切莫妄自菲薄。”
苏玉融脸颊微微发烫,“嗯……”
蔺檀将她的动容看在眼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向往与遗憾,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许,“不瞒苏姑娘,听你说起这些,我竟有些羡慕。”
苏玉融抬起眼眸,疑惑地看向他。
蔺檀唇角牵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目光投向窗外粼粼的波光,“我自幼便被寄予厚望,从记事起便要读书习字、学规矩,族中要求严苛,从无片刻松懈,就连这京城的街巷,我亦未曾好好走过几回。”
他转回头,看向苏玉融,眼神干净,“苏姑娘,不知……日后若有机会,能否带我去看看你是如何摸螺壳的?我先前还从未见过。”
苏玉融看着他清亮的眸子,再联想到他年幼失怙,虽出身大族却未必真有多少温情快乐的过往,心肠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她几乎能想象出,一个小小的,玉雪可爱的蔺檀,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听着窗外父母的争吵,却只能埋头苦读的场景。
与她幼时虽贫苦却自在的野趣相比,他的童年,似乎也并不快活。
犹豫片刻,苏玉融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终是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若是二公子不嫌弃,等……等小鸡再长大些,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蔺檀笑起来,“当真?那便说定了!多谢苏姑娘!”
苏玉融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开心,自己也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忙垂下目光。
又坐了一会儿,时辰不早了,苏玉融想要回家喂鸡,于是站了起来。
蔺檀问道:“是要回家了吗?”
“嗯,要回去喂鸡了,早中晚都要喂一次。”
“好。”蔺檀眉眼弯弯,“那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离开清潺楼,蔺檀与她并肩而行,状似随口提起,“苏姑娘如今在那处小院住得可还习惯?”
苏玉融捏紧衣摆,“习惯的。”
“那就好。”蔺檀语气温和,“我看那里的邻里似乎都很喜欢你,也关心你。上次你生病的时候,隔壁的张大娘很是着急。”
提到热情的邻里,苏玉融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大家都很好,很照顾我。”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到什么,神情有些紧张,“兄、兄长……”
“怎么了?”
蔺檀侧过脸看向她。
苏玉融咽了咽口水,问道:“张大娘有没有和你……和你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她真怕邻里会说起从前的事情。
“奇怪的话?”蔺檀眉梢轻挑,笑着看她,脸上适时露出几分疑惑,“哪种才算奇怪的话?”
苏玉融支支吾吾,“就是……就是问你是不是、是不是我夫君之类的话……”
她越说声音越小。
蔺檀勾唇一笑,“嗯……好像是有吧,张大娘说,苏姑娘以前是和你夫君一起住在这儿的。”
苏玉融脸一白。
“她还说,我与你夫君长得像呢,问我到底是不是他。”蔺檀笑眯眯地说。
苏玉融两眼一黑,感觉自己都要晕倒了。
蔺檀压抑住笑意,只轻轻叹道:“我就和她说,我若是有那样的福气就好了,我现在只是苏姑娘的朋友而已。”
苏玉融一愣,不知道他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若是有那样的福气就好了,是指,成为她夫君这件事吗?
她心中一团乱,不敢去细想,只嗫嚅道:“兄长莫要拿我打趣了……”
蔺檀见好就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温声道:“是我唐突了,苏姑娘勿怪。”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指向不远处巷口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苏姑娘看,桃花今年倒是开得早。”
苏玉融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路旁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稚嫩的“啾啾”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苏玉融循声望去,走上前,拨开草丛,只见晨露未消的草地里,一只羽毛尚未丰盈,身形不足拳头大的幼鸟正无力地趴在地上,细弱的爪子徒劳地蹬抓着泥土。
它浑身绒毛稀疏,能看到粉嫩的皮肉,翅膀软塌塌地耷拉着,显然是还远未到能独自离巢的时候。
一只成年的鸟在低空焦急地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几次俯冲下来,都用喙轻轻啄推那只鸟,试图让它站起来甚至飞起来,但幼鸟只是更加凄惶地哀鸣,羽毛沾了露水,怎么都扑腾不起来,那成鸟盘旋数圈后,竟最终一拍翅膀,头也不回地飞向了远处的树梢,不再下来。
这是亲鸟在多次尝试引导失败后,无奈放弃了这只过于孱弱,似乎无法存活的孩子。物竞天择,并不罕见。
候鸟南飞时,常有脆弱矮小的雏鸟被遗留在寒冷的北方。
苏玉融“啊”了一声,心立刻揪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瑟瑟发抖的身躯,幼鸟感受到触碰,叫得更加凄厉。
“它的爹娘不要它了吗?”
苏玉融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蔺檀,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她自己曾经被至亲抛弃,此刻见到这只被亲鸟放弃的幼雏,感同身受,鼻腔一阵发酸。
蔺檀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幼鸟,柔声道:“看样子是巢中兄弟太多,它最为弱小,学飞时跌了下来,亲鸟无力兼顾,便只好如此。”
苏玉融闻言,立刻伸出双手,极其轻柔地将那只还在啾啾哀鸣的幼鸟捧了起来,那小东西在她柔软温热的掌心微微颤抖,依赖地蹭着她的皮肤。
她声音很轻,“我可以试着养养看,说不定能活呢?我养过许多鸡鸭鹅,一只都没死过。”
苏玉融性子软,本意养那些禽畜是为了赚钱,但是对它们又耗尽心血,照顾得很细致,所以,她养过的鸡鸭鹅,每一只都胖胖的,精神抖擞,下蛋勤快。
蔺檀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中微软,点了点头:“你等等。”
他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干净丝帕,递给她:“用这个包着它吧,免得着凉。”
苏玉融感激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幼鸟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将它轻轻拢在掌心,走路都怕快了会不稳,慢慢、慢慢地挪到了院中。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
苏玉融刚起身不久,便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她走过去打开院门,见蔺檀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册,以及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
“苏姑娘,”
他笑容温煦,将书递了过来,“我昨夜回去后,想起家中有一位花房老仆颇懂如何侍弄花鸟之道,便去请教了一番,又寻了这本杂记,或许对照顾那小东西有些帮助。”
苏玉融又惊又喜,连忙接过,书页泛黄,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详细记载了各种常见鸟类的习性以及喂养注意事项,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病症防治。
不过,有些句子读起来拗口,意思晦涩,苏玉融翻了几页,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神情为难。
见状,蔺檀接过,“这书是许多年前传下来的了,用词生僻,我都有些读不懂,嗯……给我吧,我来研究一下。”
他将书捧在手中,泛黄的书页上除了文字外,还有一些那些描绘鸟类虫豸的图画。
“书上说,这种刚离巢不久的幼鸟,肠胃极弱,需得用温水调和的细米粉,一点一点喂食……”
蔺檀声音温和低沉,耐心解释。
苏玉融忍不住踮脚去看,眉头微微拧起,努力理解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文字,目光紧紧追随着青年修长的指尖。
蔺檀翻过一页,指着一幅小虫的图样,“最好是喂这种刚蜕皮,软嫩的白虫,或是剪碎的小蚯蚓,不过需得等它再长大些,能自行吞咽时才可。”
“原来是这样……”
苏玉融恍然大悟,下意识地又往他那边靠了靠,看到某一页,说:“这种虫子,我在河边的腐木下见过!”
“哦?我们可以去寻一些来。”
蔺檀颔首,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书页移向近在咫尺的她。
因为靠得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般轻轻扇动,鼻尖闻到她发间的清香,犹如春夜芳魂,引得人神魂俱散,蔺檀悄悄嗅了嗅,想要将这香气全部占为己有,脑袋里晕乎乎的,盯着女孩乌黑柔软的发旋,纸上的字怎么都读不进了。
为了迁就她的视线,蔺檀的头也低了下来,更加贴着她的鬓发,努力让自己开口语气正常,“这个都可以喂给它吃的,唔……书上说还要注意保暖,我带了个小篮子过来,你可以在里面多铺几层棉布。”
“嗯嗯!”
两颗脑袋不知不觉地靠在了一起,他的额角几乎要触到她的鬓边,呼吸浅浅交融。
苏玉融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只弱小的雏鸟和晦涩的书本上,并未立刻意识到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因为过去做夫妻时早就熟悉彼此的气息,所以这点接触,苏玉融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到什么不对,直到她因为看懂了一个句子而欣喜地侧过头,想与他分享时。
她的鼻尖轻轻擦过他的下颌。
苏玉融猛地一愣,这才惊觉两人靠得有多近。
蔺檀侧目看向她,眼底装出几分茫然来。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近到只要稍稍抬起头,就可以亲到他。
苏玉融的脸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子,慌乱地向后缩去,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我……”她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不敢再看他,“对不起兄长……”
蔺檀耳垂微微发烫,面上仍旧是一副温和稳重的模样。
他语气自然,宽容大量,“这有什么,不要紧,苏姑娘何须与我如此见外。”
苏玉融胡乱地点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依旧那副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正低头仔细地将书页抚平。
苏玉融却再也看不下去书,只坐在一旁看他翻。
过了会儿,蔺檀抬起头,问道:“苏姑娘要去河边看看吗?前几日刚下过雨,河边泥土湿润,应该有许多这种小虫子。”
想到那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苏玉融鼓起勇气点头。“好。”
与此同时,蔺府之内。
蔺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面前的书卷稍稍推远。殿试之期日益临近,他虽成竹在胸,却也得静心做最后的准备。
这几日,他暗中推动的事情似乎有了进展 ,蔺五爷不知从哪里抓到了蔺三爷挪用公中款项,中饱私囊的确凿证据,正在暗中联络其他几房对此早有不满的叔伯,府内暗流汹涌,他亦需分神留意。
一连多日的忙碌,让他几乎抽不出身去看望苏玉融。每次忙完都已至深夜,他站在自己院中,望向她小院的方向,终究不忍在那时去打扰她休息,思念如同藤蔓,在心底迅速滋长,缠绕得他心口发紧。
今日终于得了半日空闲,那股想要见到她的冲动再也无法抑制,他换了身常服,并未带随从,悄悄从后院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老弟:哇哇哇
第六十二章 将他藏进柜中
西市坊外有条小溪流, 平日里常有妇人来此浣纱,前阵子下过雨,春泥松软, 岸边有许多螺壳爬来爬去,苏玉融从院门后提了个木桶, 拿上小铁锹, 便与蔺檀一起出门去了。
刚锁上院门,蔺檀伸手,“我来拿吧。”
苏玉融摇摇头,“不重的,我提得动。”
“我知道。”蔺檀说:“我知道你力气大, 提得动,这点重量对苏姑娘而言不算什么,可我就是想帮你,跟你提不提得动没关系, 给我吧。”
他伸着手, 苏玉融抿抿唇, 只好将木桶递给他, 蔺檀接过,笑了笑说:“走吧。”
小溪流并不远, 走出坊市,穿过一片小树林, 没多久便到了。
岸边还有人在洗衣服, 苏玉融走到下游,说道:“下游泥沙淤积,土质松软,回水湾有许多螺壳沉积。”
蔺檀颔首, “原来如此,受教了。”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过圆润的鹅卵石。苏玉融弯下腰,将裙子扎在腰带里,再利落地卷起裤脚,露出一截纤长白腻的小腿,然后便褪去了鞋袜,赤着足踩进了溪水里,春时,河流还是有些凉的,她吸了一口气,踩了几下,适应水温后,便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任由清波缓缓没过脚踝。
她的体型并不瘦弱,脚踝虽然是纤细的,再往上的小腿肚却白软微肉,苏玉融很爱干净,脚趾修剪得干干净净,弧度圆润,在清澈的水波映衬下,整个人莹白如玉,泛着细润柔软的光泽。
蔺檀站在岸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脸颊瞬间腾起一片薄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有些无措地望向远处的树影。
在京中,女子的双足是很私密的地方,不能轻易示人,只有夫妻之间才不用讲究那些规矩。
可苏玉融出身乡野,在她的家乡,为了讨生活,大家经常下河捞水草,摸鱼摸虾,光着脚这件事,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苏玉融虽然被教导过那些规矩,可时间久了,她就忘了。
蔺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敢往苏玉融的方向看,怕失了礼数,虽然她不知晓那些规矩,可他也不能趁机妄为。
只是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想法,难怪她会叫做“玉融”,这个名字再适合她不过了,她便如同在泉水里浸透过的一团温玉,剔透,润泽,捧在手心是满是融融暖意。
蔺檀定了定神,也学着苏玉融的样子,略显笨拙地卷起锦袍的下摆和裤脚,脱下鞋袜,试探着将脚浸入水中,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但看着苏玉融已经弯腰开始熟练地翻找石块,捡拾螺壳,他便也赶忙跟了上去。
河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蔺檀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动作僵硬,但很快就熟练起来,在淤泥和石块间摸索,不一会儿,掌心便攥了好几颗。
“苏姑娘,你看!”
他忍不住抬起头,像献宝似的将满捧的螺壳展示给苏玉融看,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好像捡几个螺壳同画出了什么复杂精巧的图纸一样令人满是成就感。
苏玉融回头,看到他湿润的面颊与眼中的笑意,也不由莞尔,“嗯,这几颗好肥啊!”
蔺檀心中欢喜,低下头想再多找些,结果脚下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身形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水里,他手忙脚乱地张开手臂,好不容易才堪堪稳住身形,衣摆却溅了水,脸颊上也有几颗滚落的水珠,模样瞧着有些狼狈。
苏玉融难得看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这与他平日清冷稳重的形象很不同,苏玉融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月牙儿,“水里的石头滑得很,要小心呀!”
她的笑声清凌凌的,像溪水从卵石上流淌过,蔺檀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一时间竟忘了方才的窘迫,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酥酥麻麻的。
“嗯,知道了。”
他轻声应道,低下头继续在河里翻找。
没多久,两个人就摸了满满一木桶。
苏玉融抬起手,擦了擦汗,撑着腰呼出一口气。
蔺檀看着她笑,“累了?还没干完呢。”
苏玉融的好胜心被激起来,摆摆手,“不累!”
他们还要找那种白色的、刚蜕完皮的小虫给昨日捡回来的雏鸟吃,书上说,这种虫子最滋补,成鸟会叼着它喂养刚出壳的幼鸟。
苏玉融扒开岸边的大石块,在淤泥里翻了翻,找到好多。
蔺檀侧目看了一眼,顿时眼前发白,胃里本能地泛起一丝不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迅速压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
苏玉融见他没刚刚摸螺壳时那般积极了 ,她歪着头,盯着蔺檀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向他,“你怕呀?”
被戳穿心思,蔺檀眨眨眼睛,“有一些……”
苏玉融又笑起来,蔺檀不好意思,弯腰就要凑过来,“不是什么大事,我帮你。”
“不用不用。”
苏玉融抬起手,挡住他的视线,“你去那里站会儿,不要看,小鸟才一点点大,吃不了多少虫子,我捉几只就好啦。”
蔺檀抿唇,犹豫道:“你会嫌弃我如此没用吗?连只小小的虫子都害怕。”
“不会啊。”苏玉融神情如常,语气里并无任何嘲讽之色,“谁都有害怕的东西,怕虫子又不能说明什么。”
她捉了几只放进罐中,盖上盖子。
两人忙活了一阵,收获颇丰,上岸后,苏玉融掏出汗巾擦干净脚,想要去将鞋袜套上,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刚刚脱下来放在岸边的鞋袜,不知何时滑落进水中,苏玉融赶忙走过去捡起,但鞋子湿漉漉的,根本没法穿。
“怎么会这样……”
她低头看着湿透的鞋袜,有些犯难。
蔺檀见状,走了过来,“掉水里了?”
“嗯……”苏玉融闷闷道:“我刚刚放在岸边的,可能风一吹就掉了。”
蔺檀想了想,说:“溪边石子硌脚,我背你回去吧。”
苏玉融怔然,随即连连摇头,“不、不用了……就这么穿也没事的。”
“那怎么行。”蔺檀看向她手里还在滴着水的绣鞋,“穿起来会很不舒服。”
说完轻轻一笑,“没事的,苏姑娘不用同我客气。”
她的鞋袜没法穿了,总不能光着脚走回去。
苏玉融犹豫万分,为难地低着头,脚趾蜷缩。
蔺檀面色平静,“苏姑娘,小鸟还饿着肚子呢,我们得快些回去。”
他笑容清浅,语气坦然,“要是你害怕被外人看到会说闲话的话,那一会儿我们就走小路,好吗?”
苏玉融看着他诚挚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双脚,最后只能红着脸点点头,“嗯……”
蔺檀牵起嘴角,转身蹲下,“上来吧。”
苏玉融慢吞吞挪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伏在了他宽阔的背上。
蔺檀稳稳地站起身,双手穿过她的膝弯 ,一手还提着装满螺壳的木桶,步伐稳健。
女孩柔软的身体贴合着他坚硬的脊背,蔺檀屏气凝神,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轻微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两人一时无话,林子里只有脚步声。
苏玉融趴在他背上,看着沿途的景致,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安心,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两人之间那种亲近的接触已经许久没有过了,苏玉融都快忘了蔺檀掌心的温度,忘了他肩背如何宽阔,手臂又是如何有力,能稳稳托抱起她的。
蔺檀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熏同一种香,他的衣衫间满是这样的味道,若春时郁木苍华,芬芳沉溢,又像是落满雪的松针,闻之干爽洁净。
她低下头,凑近蔺檀的头发,鼻尖嗅了嗅,偷偷闻他身上的味道。
他一步步沉稳地往前走着,似乎并未注意到苏玉融的动作,她心里有些紧张,脸埋下来,虚虚贴着蔺檀的衣领,感觉自己像从前一样被他的气息包围。
走过一片石子小路,蔺檀托着她的膝弯,将人往上掂了掂,苏玉融以为是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忙抬起身子,抿紧唇,不敢再像刚刚那样。
而蔺檀,竭尽全力让自己无视掉趴在背上的那一团软玉,心中那份饱胀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有时候,真的不想再忍耐,不想温水煮青蛙,只想立刻告诉她,他想与她在一起,想延续之前的夫妻缘分。
只是不能,蔺檀不能只顾着自己的私欲,尽管他有的是手段让苏玉融回到他的身边,满心满眼都只能是他,可是那样做,只会吓到她,那不是他真的想要的。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终于回到了小院,蔺檀站在庭院中,温和地询问:“苏姑娘,我能送你进卧房里吗?”
他知晓女子的闺房不可轻易踏入,即便心中关切,也恪守着礼节。
苏玉融点了点头,声音轻细,“……可以的,有劳兄长了。”
蔺檀这才继续往前走,依旧半垂着眼眸,不敢四处张望,只将她送至卧房榻边坐下。
房间整洁朴素,被褥整齐,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的皂角清香。
“干净的鞋袜在何处?我拿来给你换上。”
蔺檀低声问道。
“在那边柜子里。”
苏玉融指了指靠墙的衣柜。
蔺檀依言走过去,拉开柜门,伸手拿出一双干净的鞋袜,正要转身递给苏玉融。
庭院里却忽然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有人进来了,“阿融,你在家吗?我看到院门敞着。”
声音清扬,是蔺瞻的声音。
脚步由远及近,他正缓步往卧房踱来。
苏玉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下意识地从榻上跳了下来,也顾不得脚底冰凉,一个箭步冲到衣柜前的蔺檀身边,用尽力气将他往里面一推,他手里的一双鞋袜啪嗒掉在地上。
“砰!”
衣柜门被仓促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姑娘……”
蔺檀张了张嘴,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下一刻,卧房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蔺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圆领袍,长身玉立,劲瘦的腰笔挺如竹。
蔺瞻一眼就看到了赤着双脚,脸色有些发白站在地上的苏玉融,“你怎么不穿鞋?地上多凉。”
苏玉融看向他,不待她开口,他已大步流星地上前,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苏玉融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只得搂住他的肩膀。
蔺瞻已经不是初见时的清瘦少年了,他的手臂结实有力,不知不觉间,肩背也变得宽阔,长臂一展,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苏玉融被他抱着,心脏狂跳,她凝神瞥了一眼紧闭的衣柜,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刚刚去河边,鞋袜不小心掉水里……湿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
蔺瞻抱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却并未将她放下,而是让她就这么侧坐在自己腿上,手臂依旧环住她,扬着嘴角轻笑。
“走回来的。”
苏玉融不敢看他,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撒谎。
蔺瞻伸出一只手,将她冰凉的双脚拢在手心捂了捂,语气放缓了些,“去河边做什么?”
“摸螺壳,碾碎了喂鸡。”
蔺瞻回忆刚刚走进来时,好像确实看到庭院屋檐下放着一个装满螺壳的木桶。
他无奈道:“那群小东西怎么那么难伺候呢,喂稻米还不够啊。”
“不够。”苏玉融瓮声瓮气地道,声音发紧,“吃螺壳、贝粉才能长得快,早点长大,就能早点生蛋换钱。”
一只鸡仔,到长大能生蛋,中间要好几个月,蔺瞻忍不住道:“你真打算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
苏玉融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开始她并未这么打算过,她只是想到京城,亲眼见着蔺檀回到蔺家,一切安好她就放心了,最多再等蔺瞻考完试就走。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竟然在这间院子住了下来,围起篱笆,养了鸡,那块小菜圃里,前几日刚种下的菜籽,今日就发芽了。
她只能说:“我在这里最熟悉,邻里也都认识,别的地方,我人生地不熟的。”
苏玉融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生怕柜子里的蔺檀发出一点声响,现在想来,她刚刚不应该冲动让蔺檀躲进柜子的,他们又没做什么,为什么要躲起来,现在这样反而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苏玉融想想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想不通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让他们两个此刻碰面。
她试图转移话题,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紧绷,“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蔺瞻回答得直白而坦然,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呼吸交融,“哪怕只是一日不见你,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说完,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低沉,“你呢?有没有想我?”
苏玉融心乱如麻,全部的注意力都分了大半给那个沉默的衣柜,闻言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胡乱点头:“……想的。”
以往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她不回答,他便不肯罢休,总要追问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才行,那样反而要被折腾,还不如顺着他的心意说,早点将他敷衍过去了事。
蔺瞻对这个答案很意外,抬起头,“嗯?今日怎么这么乖。”
她那容易害羞的性子,平日问她这样的话,她总是红着脸不肯回答。
苏玉融抓着自己的衣摆,“不、不好吗?”
怎么顺着他的话说也不对!
蔺瞻微微退开一些,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探究地打量着她,“苏玉融,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没有!”
苏玉融心下一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真的?”
“真的。”
蔺瞻眯起眼,因为她说想他而心情愉悦。
这样的好话,以往他要哄许久,她才肯大发慈悲地说一句,可是今日,他才问了一句,她便说想他了。
蔺瞻嘴角勾起,看来自己在她心目中,也占了个不小的位置,苏玉融也会在没有见面的时候念着他,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一下子热起来,就和灌了沸水一般,咕嘟咕嘟地冒着汽。
蔺瞻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摸着摸着,就滑向她的唇瓣。
“阿瞻……”
苏玉融浑身不自在,刚开口叫他的名字,蔺瞻就突然凑上前,含住她的唇。
苏玉融瞪大了眼睛,人都吓傻了。
她伸出手想要推开他,蔺瞻却顺势将她两只手攥住,搂着她的腰,带她倒在榻上。
“嗯……想你,给我亲亲吧。”
蔺瞻含吐她的唇舌,细细咂摸吞吃,声音化在齿间。
苏玉融开口要阻止,反而更加方便他作乱了,他一只拇指卡在她唇边,让她张开的嘴没法再合拢,只能任他挤入。
“唔……”
苏玉融呼吸迷乱,小小的卧房内水声靡靡,蔺瞻咬着她唇,用力抵着舌根吮了一下,苏玉融眼底霎时涌出雾气,身体也软绵绵地松了下来。
她张着口吐息,唇瓣被亲得红滟滟的,两个人贴在一起时,苏玉融的衣衫下摆卷起来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蔺瞻眸光幽幽,拂着她脸庞的手向下,划过柔韧的女体,从衣衫下摆钻了进去。
她眼中积蓄的雾气弥漫开来,渐渐化成了小雨,泪眼朦胧,苏玉融伸手想要推开蔺瞻,整齐的心衣皱起来,被撑成手背的形状,心跳声也乱了。
“蔺瞻……”
苏玉融咬着唇,压抑住自己的声音,她慌乱地去看紧闭的柜门,那里安静得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就好像并没有人待在里面一样。
衣衫被推高,蔺瞻埋首兴盛盛咬着、吞着,苏玉融顾念着柜子里的人,用尽残存的理智,将欲滑到腿侧的人拉了上来,“不、不行!”
她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被煮熟了一样,眸中好似藏着一汪泉水,连声音都像是泡软了,苏玉融急中生智,“我……我来月事了,不、不可以。”
蔺瞻舔舔牙,没吃到有些失落,但也只能作罢。
他依旧靠着她,贴着苏玉融发烫的面颊轻轻啄吻,咬了咬耳朵,低声问:“那你今日还下水摸螺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玉融将衣襟合拢,摇摇头,“没有。”
“我去烧热水给你泡脚,刚刚摸着都是冰的。”
蔺瞻说着便坐起身来。
苏玉融急道:“不用,我烧过了,灶台上有水。”
“那我打来。”
说罢蔺瞻就掀开帘子出去了,苏玉融都要疯了,她赤着脚下了榻,慌乱地跑到柜子旁,想开门又不敢,这个时候若让蔺檀离开,必要经过庭院,蔺瞻站在厨房中,不可能看不到那么大的人影走过。
她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没多久,蔺瞻端着盆热水过来,看到她赤脚站在地上,皱了皱眉,“怎么又不穿鞋?”
他放下盆,将她抱到榻上,蹲下身将苏玉融冰凉的双脚置于热水中。
苏玉融低头看着他的发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可苏玉融却完全无法放松,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沉默的衣柜,心跳如擂鼓。
“水还合适吗?”
蔺瞻抬头问她,眼神温柔。
“合、合适的。”
苏玉融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不容易泡完后,蔺瞻仔细帮她擦干脚,将先前掉落的干净罗袜拿起来,替她套上,动作轻柔细致,做完这一切,蔺瞻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坐在榻边,与她闲聊起来。
“再过几日就放榜了。”
苏玉融心不在焉地听着,“你、你紧张吗?”
“尚可。”蔺瞻看着她,唇角微勾,“怎么,担心我考不中?”
“没……”苏玉融立刻否认,随即又低下头,小声道:“你那么厉害,一定能考好的。”
她这副明明为他的考试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取悦了蔺瞻,他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我定然能考中,不怕。”
苏玉融一个劲地点头。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多是蔺瞻在说,苏玉融努力应着,不让自己露出一点不自然来。
明明没有多久,可这半个时辰的功夫对苏玉融而言却过得异常缓慢煎熬,她只盼着蔺瞻能快点离开,好让柜子里的人出来。
终于,蔺瞻站起身,“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莫要再赤脚下地,一会儿我让人过来给你送点炖肉和羊奶过来。”
今日书还没读完,见了她,他才能继续安心回去温习。
“好。”
苏玉融乖乖应道。
蔺瞻看了看她,俯身,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明日再来看你。”
他弯腰端起已经凉了的水,顺路出门倒了。
直到蔺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苏玉融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整个人像是虚脱般,惊觉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心中忐忑又愧疚,慢慢走到衣柜前,顿了顿,手指颤抖着,轻轻拉开柜门。
昏暗的光线投入其中,蔺檀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双臂抱着膝盖,将自己紧紧团成一团。
他低着头,脸颊深深埋入臂弯之中,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她,轻声道:“苏姑娘……”
作者有话说:老弟:[小丑][小丑]怎么有个红红的东西突然掉我鼻子上了。
第六十三章 狗崽子
蔺檀对于苏玉融力气奇大这个传言略有耳闻, 在知道二人曾是夫妻之后,蔺檀向许多人打听过关于二人的曾经。
他知晓妻子来自何处,两个人是怎样认识的, 他又是如何使计与她成了夫妻,那些过往, 只是听着, 蔺檀心里便觉得甜蜜万分,他虽然想不起来但努力在脑海中构建着那些画面。
有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嫉妒曾经的自己,嫉妒那个能名正言顺与苏玉融亲近的蔺檀,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得到一切,而当他喜欢上苏玉融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了。
五弟妹贺瑶亭与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苏玉融力气很大,看似孱弱的肩膀其实能扛起一个成年男子, 每次与她出去爬山, 苏玉融跑上跑下都不带喘气的, 甚至有时候看到贺瑶亭累得腿软, 苏玉融跃跃欲试,兴奋得想要背着她爬山, 都被贺瑶亭拒绝了。
他听后就想,她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明明看着很娇小啊, 才同他肩膀一样高。
结果今日算是真的体会到了。
在门外响起脚步声的一瞬间,原本还坐在榻上的苏玉融忽然爆发出一种神力,蔺檀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她压着肩膀, 用力地塞进了柜子里,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苏玉融推他就像是推一个球一样,“砰”的一声,蔺檀就已经陷入了一片昏暗当中。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在喉咙里。
蔺瞻进来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说了没几句话,蔺檀就听到一些细碎靡靡的声音。
他是个成年男人,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小子,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蔺檀清清楚楚。
第二次了。
隔着柜门,那些声音比上一次在驿站时,要更加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蔺檀甚至能听到女子的低泣,以及吞吐的啧啧声。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外面的画面,蔺瞻身形高挑,与他差不多,大概能严丝合缝地将女人笼绕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而她就算伸出双手,也只能徒劳地推拒几下后就被攫住呼吸,失了力气,迷惘地张着嘴任对方肆意妄为,那戛然而止的惊叫,大概是因为被吻堵住了。
蔺檀自虐般地听着外面的声响,睁着双眼,盯着黑暗中虚无的一点。
小的时候,被关在黑漆漆的柜子里是常有的事,父亲和续弦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存在便显得太过多余,那个时候,蔺檀经常因为一些莫须有的错误,而被关进没有一丝光亮的柜子里,等续弦夫人消气了,他才得以被放出。
作为家中长子,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常年摆出一副端方温和的脸去面对世人,他厌恶这样,却又不得不这样。
狭窄的柜子中,空气并不流通,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陈年木料和樟脑的沉闷气息。
这气息将他拖拽回沉闷逼仄的过去,细密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踝,向上攀升,扼住呼吸。
蔺檀下意识地蜷缩,试图将自己团得更紧 ,刻意忽略却又无视不了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板,萦绕在他耳边回响,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双总是带着怯意与水光的眼睛,此刻是如何蒙上迷离的雾气,也许那双纤细的足踝,正无力地蹭着榻沿……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感受,血液好像是凉的,又好像在烧着,他张开嘴,狭窄的柜子里空气稀薄,蔺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喉咙收紧,就好像要窒息了一样。
有好几次,蔺檀都很想用力踹开柜门,从蔺瞻怀里将苏玉融夺过来,他闭着眼,手指掐着掌心的肉,按捺住这种奔涌的冲动,缓缓地吐息。
终于,那种折磨他的声音停息了,蔺檀抿了抿唇,尝到一点甜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殷红刺痛,让他恢复了一丝即将瓦解崩溃的理智。
蔺瞻离开后,苏玉融慌不择路地爬下床榻,将柜门打开,看到的就是蔺檀坐在里面环抱着双膝,抬眸望着她的样子。
这副失落,迷惘的样子,苏玉融几乎没有在蔺檀面上瞧见过。
他唇角笑意苦涩,这柜子本来就是女孩子用的,里面堆满了衣物,空间又小,他艰难地藏在其中,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苏玉融呼吸一滞,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不起,我……”
她开口,声音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几乎要将苏玉融淹没,上一次在驿站,隔着一面墙,又是深夜,那时尚可装傻充愣,只要没有人提起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苏玉融一直自欺欺人地觉得,回京的途中,她与蔺瞻在驿站欢好是深夜,又是在自己的房间中,应当不会有人知晓。
可这一次,那些清晰的动静,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蔺檀面前,在这间小小的卧房里无处遁形。
他是真的,切切实实地听见了,知晓了,她是怎么与他的弟弟厮混的。
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苏玉融还是觉得可耻,她心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挽救一下,结果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玉融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眼圈也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积聚,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却连一句解释的话都组织不起来,苏玉融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刚刚为什么要将蔺檀推进柜子里,哪怕就这么让蔺瞻进来,瞧见二人共处一室,也比现在这种情况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