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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19701 字 1个月前

第九十一章 “你好香。”

以前在雁北, 那时小夫妻两个刚成亲,说来奇怪,成婚前他们已经很熟了, 可当了夫妻后,却反而变得客气了起来, 夜里再亲密无间, 白天见到对方都会脸红。

那时,衙门里大多都是琐事,诸如西家的牛踩了东家的地,王家的孩子偷了李家的瓜,这样的小事都会到闹到官府……

市井小民并不像富人家那些读过书的人一样开口说话逻辑严谨, 滴水不漏,许多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遇到委屈事人都傻了,着急的时候说话颠三倒四, 又夹杂着浓重的口音, 蔺檀需要在衙门里坐一整日去处理这样那样的琐事, 一日都离不得。

正是因为百姓信任他, 所以受了委屈,才会想到让县令大人主持公道, 因为蔺大人只会秉公处置,从不拉偏架。

刚成婚的前两天, 蔺檀放了婚假, 可以不用去衙门,原本属于他的公务也都被下属代劳。

夫妻俩从早到晚腻在一起,吃个饭桌子底下的手都要牵着。

没日没夜厮混了两日,婚假结束后, 蔺檀又开始忙起来了,第三天的夜里镇上一处烟花铺子起了火,他半夜赶过去处理,清早还要去衙门坐镇,案上堆积着零碎的案子,下属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汇报近来的工作。

苏玉融估摸着他应当很晚才回来,所以夜里自己一个人上床睡了,不曾等他,夜半,她被奇怪的滞涩感弄醒,饱胀得好像吃撑了一样,睁开眼,发现她那操劳一日的夫君不知何时归的家,黑暗里,他的肩膀起起伏伏。

见她醒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好像做坏事被抓包一样,掩耳盗铃般地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低声说道:“抱歉,实在没有忍住,吵醒你了吗?”

结果嘴上说着抱歉,动作却因为她的醒来而不再收着力,苏玉融在愈渐凶狠的颠弄中彻底清醒,又逐渐沉沦迷离。

她一直觉得丈夫很神奇,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她不明白为什么白天需要从早忙到天黑的丈夫,在夜里依旧有那么多使不完的精力。

此刻也是这般,明明白天那么忙,为什么到了夜里反而还精神抖擞的。

可是他扑过来的一瞬间,苏玉融心里有一块空却隐秘地被填满了,她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迎接男人的投怀送抱,好似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甚至隐隐地期待着这件事的到来。

蔺檀连解开所有的结扣都等不及了,匆匆拨开两颗,便直接攥着衣摆推上去,柔软的布料堆在苏玉融的脖颈间,藏于衣衫下的肌肤在突然接触空气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寒意,可还来不及颤栗,下一刻便被温热的唇舌所包裹吞吸。

她原本张开双臂的姿势,变成难耐地抱紧男人的头颅,手指攥紧他的头发与衣领,如同抓住了浪潮中唯一可以依附的浮木。

许久,蔺檀才吃够抬起头,双手撑着榻,盯着目光迷离的苏玉融瞧。

黑暗里待得久了,眼睛早已适应光线,借着从窗纸透进的,水银般的稀薄月华,他能朦胧地看到她染着绯红的双颊,以及水光潋滟的眸子,正迷迷蒙蒙地望着他。

哪怕他已起身,她仍攥着堆在颈间的衣料,一副全然敞开,予取予求的温顺模样。

见他停下,苏玉融无意识地,极细微地弓了弓身,将自己往他眼前送了送,这全然依赖又带着不自觉邀请的姿态,让蔺檀心尖猛地一烫,喉间溢出低沉愉悦的笑声。

他重新俯下身,却并未再次衔住,而是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她同样汗湿的额间,鼻尖亲昵地相蹭,呼吸交融。

方才疾风骤雨般的侵占欲稍稍平复,被一种更绵密更温存的渴望取代。

太想与她就这么一直亲密无间地待在一起了,这种被她依赖,被她需求的感觉让人沉迷,他舍不得离去,也受不了那种抽离后的冷落,只想永永远远地,陷入这片温柔海中。

蔺檀突然开口,声音因情动而沙哑,“阿融,方才我有句话说错了。”

“嗯?”

苏玉融还没完全回神,湿漉漉的眼睛不解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

蔺檀的视线落在她微张的,泛着水光的唇瓣上,眸色如黑夜一般浓稠,他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才低声道:“忙了一天回来,还是有些累的。”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来回奔波,着实耗神,难免有些乏。”

苏玉融隐约觉得夫君这话里有话,却又抓不住头绪,只是顺着他的意思,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笨拙地揉了揉,声音细软,“那你快歇着。”

蔺檀被她这全然没开窍的安慰逗得又想笑,心里却软成一滩春水,他捉住她的手,攥在掌中,“光是歇着怕也缓不过来。难得今夜还能偷得片刻清闲,只想与你亲近……不知融融肯不肯……代劳一二?”

他说得含糊,甚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示弱与哀求。

苏玉融听了,先是愣住,花了点时间去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代劳,如何代劳?

她有限的,关于夫妻之事的认知,也无非就是这样和那样,迷迷糊糊地被引领着沉浮。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脸烧得烫,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好像被火炙烤过,又红又热。

一种混合着羞涩与莫名冲动的勇气,在她心中滋生,苏玉融咬了咬下唇,黑暗中,她伸出手将蔺檀推倒,她没用什么力气,而他好似软弱无骨一般,轻轻一碰就躺了下来。

苏玉融捂住他的眼睛,他若一直看着她,她便不好意思继续。

等他被挡住眼,苏玉融才摸索着爬上他的身体,视线被遮住,可触感却更清晰,她粗糙但温热的掌心覆盖在眼睛上,来自她身上的暖融香气也将蔺檀完全包围,她的发丝拂过脸颊与脖颈,蔺檀难抑地仰起头,喉间滚动。

湿润的,温吞的,像潮水一样,他闷哼一声,立刻收紧了放在她腰侧的手,另一只手则温柔而坚定地引导着她,帮助这个懵懂又勇敢的学生,找到她前行的正确途径。

苏玉融原本捂住他眼睛的手,因为这潮意,不得不放下来,改为撑住他的腰腹,以防自己会失力滑落,牵引着下坠时,蔺檀几乎要喟叹出声,眼神闪烁,张开嘴缓缓吐息,他仰起颈项,握住她腰肢的手缓缓收紧,极力压制住想将她狠狠按下去的冲动,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对、就是这样……”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欢愉颤抖,断续地夸奖着她,说出口的满是微微上扬的气音,“乖孩子。”

苏玉融红着脸,“乖孩子”这样的说法过去常常出现在他教她练字算数的时候,只要她答对了题,总会得到一个代表着奖励与安抚的亲吻,以及一声声夸赞,苏玉融每次听完都会学得更认真,此刻,听到同样的夸耀,她下意识得变得更卖力,试图表现得更好,让他继续对她刮目相看。

许久,苏玉融没了力气,腰肢软绵绵地落了下来,趴在他胸膛上喘气。

蔺檀伸手搂住她,顺着光洁柔软的后背轻抚,“怎么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累了?”

苏玉融点点头,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只想软趴趴地瘫着。

蔺檀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胸腔都在轻颤,他顺着她后背安抚,说:“嗯,那你歇歇吧。”

话音落下,他坐了起来,苏玉融连话都来不及说,便被掐住腰,重重抛起又落下,她哭出声,眼泪一下子就淌了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苏玉融只能哭着搂住他的脖子,呜咽着控诉:“你……你不是累、累吗?”

为何还这么用力,这么凶。

蔺檀低头寻她哆哆嗦嗦的唇瓣,咬一口,舔掉那些流得到处都是的眼泪,摸摸她汗湿的头发,拨开,亲吻发烫的面颊,可别的地方却是与这温和态度截然不同的凶狠。

“骗你的。”他牵着嘴角笑,蹭蹭她的鼻子,说:“你上当了,融融。”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太阳大到需要放下好几层的纱幔才能将刺眼的光芒遮住。

苏玉融睡得很沉,连手指都不想动,埋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昨夜到底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天边都泛起了一点青色。

明明几乎一日一夜没有休息,但蔺檀瞧着却精神抖擞,比前一夜神气多了,眼神清亮,春风满面,那种浓溢的疲倦一扫而空。

天亮后,他抱着她又睡了片刻后才离开,苏玉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记得他与自己说了几句话,让她好好休息,鸡鸭也叫人去喂过了,不必担忧。

苏玉融一睡睡到中午,才因为肚子饿而醒过来。

她洗了把脸,吃了饭,蔺家的下人都很老实本分,除了端茶送水,别的多余的话都没有,应当是被叮嘱过,苏玉融心里那点别扭消退不少。

吃饱喝足了,她才终于想起来尚在病中的蔺瞻。

苏玉融赶忙起身,慌里慌张地跑出去。

对于蔺瞻的住处,她并不是那么熟悉,不像蔺檀的院子,她住惯了,轻车熟路。

蔺瞻的住处换过一次,以前他住在偏僻的,无人问津的角落,后来虽然搬离,但亦荒僻,她更不知道在何处。

她就昨日去过一趟,并不记得路线,只好请教一名丫鬟。

丫鬟是新来的,对于过去府中发生过什么并不知情,她在这里干活时,蔺家已经分家,她的身契在大房,只听从大房主子们的吩咐,她只知道要对面前这个圆脸的夫人恭敬,至于别的,不会多嘴去打听。

她领着苏玉融前往蔺瞻的院落,路过一处高墙时,苏玉融忽然听到两声哭声。

她脚下顿住,抬头张望。

丫鬟也停下,看向她,“姑娘,怎么了?”

苏玉融凝神聆听,“你可曾听到有哭声?”

丫鬟屏气敛息,高墙外,一会儿传来隐隐哭声,一会儿是笑声。

她点点头,“听到了。”

苏玉融问道:“那边住的是谁啊?”

丫鬟抿抿唇,“奴婢刚来……不太清楚。”

“好吧,没事的。”苏玉融露出友好的笑。

蔺家分家后,各房平日素不往来,除了逢年过节会在一起聚聚,这偌大的宅院,被分成了几处,大家各自关起门过日子,互不干涉。

高墙外,也许是蔺家其他人。

苏玉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分家后,大房搬得最偏,距离其他几位兄弟姐妹都很远,苏玉融对她与蔺檀的小家很熟悉,对其他人的住处却很陌生,毕竟,即便是贵妇人,坐在一处大宅子中,能活动的空间也是有限的,并非想到处串门就能串门。

再走几步,苏玉融便有些眼熟了,昨日也是这样穿过一个月洞门,就到了一处小院。

她颔首谢过引路的丫鬟,从袖袋里抓了一把松子,放到对方手中,微笑道:“多谢你,这个请你吃。”

小丫鬟惶恐接过,这位年轻的夫人气质柔和宁静,令人心生亲近之意,光是看着都知道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她恭敬道:“谢谢姑娘。”

苏玉融嘿嘿一笑,“不客气。”

丫鬟走后,苏玉融走进院中,像昨日那样,先敲了敲门。

这次里面传来回应,“进来吧。”

苏玉融轻轻推门而入,汤药的苦涩味没有昨日那么浓了,内间传来两声咳嗽,她绕过屏风,见蔺瞻靠坐在榻上,肩上披着一件外袍。

他看着她,说:“昨日你何时走的,我好像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苏玉融关上门,“嗯……差不多天黑的时候,你睡着后我就走了。”

“今日你又来看我了啊。”蔺瞻仰起脸看着她走近,苏玉融还没走到榻边,他已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角,而后向上攀,先牵住她的指尖,再握住手,将苏玉融拉到旁边坐下,她险些倒在他身上。

苏玉融吓了一跳,“你干嘛呀,小心我压到你。”

蔺瞻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你压死我我也只会很开心,过来,给我抱一抱。”

苏玉融磨磨蹭蹭,他等不及了,伸手直接将她捞过来。

“坐这儿。”他声音还有点哑,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点地方。

苏玉融顺势坐下,被他揽住肩膀,与其说是坐在榻上,不如说是靠在他怀里。

她扭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不烫了,应当退热了,早上喝过药了吗?”

“嗯。”蔺瞻应了一声,“刚喝完,苦死了。”

“良药苦口嘛。”

苏玉融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喏,给你带的蜜饯,含着能去去苦味。”

本来是蔺檀叫下人给她准备的,但苏玉融想到蔺瞻在生病,于是带了些过来。

蔺瞻接过来打开,是几颗琥珀色的杏脯,上面还沾满了糖霜,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果然冲淡了喉间的涩意。

“还行。”他评价道,又递了一颗到她嘴边,“你也吃。”

苏玉融摇摇头,“我又没喝药。”

“让你尝个甜头。”

蔺瞻的手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苏玉融只好张嘴接了,杏脯蜜渍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

见她吃了,蔺瞻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自己又吃了一颗,他分外喜甜,一会儿工夫就将一整包吃完了。

“真好吃,是你自己做的吗?”

蔺瞻知道她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做这些,先前贺瑶亭怀着孕,想吃酸的时候,苏玉融就经常腌梅子给她吃,蔺瞻偶然一次瞧见过,心里嫉恨,很想从她手里抢走。

今日,他总算也吃到她做的蜜饯。

苏玉融讪讪地笑,“其实……不是的,这个是你哥哥叫人买给我的。”

“……”

蔺瞻有点反胃,一听差点吐了。

他冷嗤,“难吃得要死。”

苏玉融无语,“你刚刚还说好吃。”

“……”

他语调淡淡,“你碰见兄长了?”

苏玉融点点头,想说没有也不太现实,多余的比如她留宿蔺家的话就没有说。

蔺瞻又是冷嗤。

苏玉融抬眸觑他一眼,心里犯嘀咕,脾气真多,小心眼得要死,她开口为蔺檀打抱不平,“你哥哥还关心你生病了呢!”

蔺瞻气得捏她脸,“就知道向着他,替他说话,你怎么就不疼疼我?我都病了。”

不要脸的蔺檀,天天给她灌迷魂汤,在她心里,蔺檀高洁如月,而他就是个卑鄙小人。

苏玉融拍他的手,“我没有……你看你又急,你总有那么多的气生。”

她顿了顿,忽然说:“你是河豚吗?动不动就鼓起来。”

说完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蔺瞻本来心里确实有点气的,生病的人就是脾气差,身体不舒服,心情就不好,结果她这样子,他又哭笑不得,气不出来了。

只能捉住她的手,攥在掌中,“那你呢,你心里关不关心我病了?”

苏玉融脱口而出,“我当然关心!不然我干嘛大老远跑来看你。”

她住的地方离蔺府可不近。

闻言,蔺瞻终于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低头将脸埋进她脖颈间蹭来蹭去,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坏心情一下子就消散了。

其实苏玉融并没有熏香的习惯,但她身上就是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你干什么?”

蔺瞻说:“苏玉融,你好香。”

他用力吸一大口,然而因为生病,鼻子堵了不通气,只能张开嘴巴吸气,再顺势舔她的脖子,细细嘬吸。

苏玉融浑身僵硬,羞道:“你胡说什么呢。”

“没胡说。” 蔺瞻的声音因鼻塞而有些闷,“你身上是什么香?嗯……真的好好闻。”

拱着拱着就变了地方,他用鼻子蹭她的衣襟,试图将那结扣都蹭开,想将脸埋进更深更深的软香玉中。

苏玉融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我……我不知道,没有香的。”

“有的。”

蔺瞻不依不饶,半阖着眼,因生病而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眸牢牢盯着她,仿佛要找出那香气的源头。

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更不是那种沉郁的檀香,而是一种极淡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后暖意的气息,像初雪消融后泥土里钻出的第一缕青草芽,又像秋日午后晾晒在竹竿上的棉布,干燥,柔软,令人心安。

“解开。”他咬着她的衣襟,鼻尖蹭着柔软的前胸,直言道:“□□给我舔舔。”

苏玉融顿时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砰砰砰”给他两拳,“青天白日!你休得乱言!”

她那两拳也没收着力,打得蔺瞻眼冒金星。

“啊……”蔺瞻捂着鼻子,泪花差点冒出来,以为自己鼻梁都被打歪了。

苏玉融打完就后悔了,意识到自己力气有点大,顿时手足无措,“……弄疼你了吗?你把手挪开给我看看。”

蔺瞻松手,鼻头红红的。

苏玉融一看,嗫嚅道:“对不起……”

他定定看着她,幽黑的眸子缓缓转动,“那你说该怎么办?我鼻子疼,心也疼。”

苏玉融无措地绞着裙带,片刻后,自己抬手解开了衣衫。

还好关着门,床帐也落着,视野里昏暗无光,他瞧不见她身上乱糟糟的模样。

病中人口腔的温度很烫,呼吸间的气息都是灼热的。

日头从东头转到西头,烈日炎炎,苏玉融红着脸掀开床帐,将衣襟合拢,除了脖子以上,其他地方全遮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

心衣凉津津地贴在身上,黏腻难耐,始作俑者却神清气爽地靠着床榻,望着她,诚挚地感激,“多谢宝宝,我果真好多了。”

苏玉融两眼一黑,连客套话都不想说了,从榻上跳下就跑。

来过两趟,她已记得路,不需要丫鬟再领她回去,苏玉融直直往外走,路过那面高墙时,她又听到了短暂的哭声。

她忍不住停了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停下时,那哭声也跟着戛然而止,好一阵子没再响起,仿佛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苏玉融不明所以,准备回去,可不知为何,转身前,她突然鬼使神差地抬头往墙上看了眼。

高墙上,披头散发,消瘦不成人形的袁琦正趴在那儿看着她,面无表情。

作者有话说:融融:快点吧,还要赶下一场。

第九十二章 兄弟共妻

苏玉融对于袁琦的了解并不深, 过去,袁琦曾经是她名义上的三婶,苏玉融对她多有尊敬, 也有几分惧怕,因为袁琦从头到脚都是端庄典雅的, 就像一朵开放到极致的牡丹花, 浓艳到近乎有些颓靡。

在苏玉融眼里,袁琦便是那种遥立云端,一切言行都可为标杆的女子,是她此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苏玉融规矩学得不好, 就像学生对于老师总有种天然的惧怕一样,她只要一看到袁琦便会心里紧张,敬畏有余,亲近全无。

对于三婶, 苏玉融曾经从贺瑶亭口中了解过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袁琦的娘家算不上多么厉害, 但是是书香世家, 规矩森严,教出来的子女也都如戒尺一般端正, 一板一眼。在还没有成亲嫁人之前,袁琦在京中便素有令名, 以才情与治家之能为名, 袁琦的母亲王夫人身体不好,所以袁琦从很早就代替母亲在娘家执掌中馈,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家都争着娶她的原因。

一个合适的主母,有时候比主君要重要得多。

嫁到蔺家后, 她统管上下,妯娌们虽然有心想要争权,但老夫人仍旧只放心袁琦去操持一切,她将身为主母的职责履行到无可指摘的地步,最开始,苏玉融曾经幻想过自己将来有一日也能成为这样,做事有条不紊,言行得体之人。

后来离开蔺家,她与袁琦就几乎没再见过面了,听闻蔺三爷的死讯时,苏玉融不知为何,竟突然想到了许久没有见过的袁琦,不知三婶如何了,她也曾经历过丧夫之痛,因此,即便她很厌恶蔺三爷这个人,但还是对袁琦生了几分担忧。

苏玉融并不讨厌袁琦,大概因为,在蔺檀出事之后,她独身回到蔺家,想要看一看丈夫,所有人都想将她赶走,不让她靠近丈夫的棺椁,只有袁琦让她进去,后来,她签下和离书,三叔让她立刻离开,也是袁琦拦住他,帮她求来了几日能继续陪伴在亡夫身旁的机会。

也许袁琦只是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叫宾客们看笑话,但她却实实在在地帮助了苏玉融。

此刻在高墙边,苏玉融又瞧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但是袁琦如今的模样她却完全认不出来。

消瘦、头发散落,披在肩前,不像过去,只要出现在人前,哪怕只是面对下人,她都不会允许自己出现一丝狼狈或是不得体的模样。

苏玉融以为自己看走眼了,眼睫眨了眨,再定睛一看,刚刚趴在墙头的人影已经消失,她心口莫名跳了一下,沿着高墙走了会儿,都没有再看见有人出现,那笑声与哭声也都不曾再响起。

苏玉融心中不解,大白天的后背却有些发凉,连忙快步离开。

大片大片的蔷薇花爬满了一面墙,浓郁的芬芳下却夹杂着几分腐烂的气息,墙角那些照不到阳光的地方花草枯败,蝇虫飞舞,是与墙头截然不同的死气沉沉。

“夫人……”

年老的周嬷嬷走上前,想扶袁琦进屋。

丈夫死后,袁琦虽然留在了蔺家,但早已风光不再,分家后,她明面上似乎还是三房的主子,可在这个分崩离析的家中当主子又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丈夫死得突然,儿媳和离离开,儿子又整日喝得烂醉如泥,不求上进,前日,五郎醉酒摔了一跤,伤了腿,以后怕是要一直拄拐,袁琦彻底死心了,瘸腿之人几乎没有仕途可言,朝廷不会要跛脚的官员,她心里指望儿子能为她争一口气的心愿彻底化为泡影。

族里前不久就有让他们搬离的意思,三爷已经下葬,她也该回到那个别庄,了却残生了。

每一日,周嬷嬷像从前一样,想要为她梳头,即便是在如今这样落魄的境地,袁琦也在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体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盘扣系得严谨,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丝错处。

哪怕掉进烂泥里,她都要活得体面,绝不能真的就这么堕落下去,那样才是真的惹人笑话。

侍弄花草,是她唯一从少女时期延续到如今的爱好,少女时期,她曾有过许多鲜活的爱好,袁琦喜欢骑马,听纵马驰骋时耳畔呼啸的风声,投壶时她的准头永远比兄长们强不少,侍养的花草总是比旁人的要更茂盛一些。

但这些爱好,都在嫁人后消失了,作为当家主母,要做好其他妯娌晚辈们眼中的榜样,不能一心只顾自己欢快,她成了“三夫人”,一个完美的标志,而“袁琦”这个鲜活的个体,仿佛早已死在了当初即将抬入高门的花轿里。

侍弄花草,是唯一被允许,也被保留下来的喜好,却也渐渐变得如同她本人一般,被修剪得规整,不见一丝野性。

清早,她照例爬上木梯,手持银剪,去修剪那面爬满蔷薇的墙头,晨光熹微,露水未晞,她用力减去冗枝,动作精准,期望这些花们能开得更艳些,就如她的人生一样并未走到头。

就在探出头,扬手准备剪下一枝斜逸旁出的花梗时,目光掠过墙外那条小径上,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苏玉融。

这个本该与蔺家再无瓜葛的女人,竟又出现在了这里,她知道蔺檀与苏玉融旧情复燃她出现在此处袁琦并不奇怪,可是这条路,通往的却是蔺瞻那间院子,她,是从蔺瞻的院子里出来的!

袁琦握着银剪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僵,她脚下一滑,险些摔落,虽然及时扶住了木梯,但还是扭了一下,发髻也乱了,鬓边的金钗啪嗒掉在地上。

但她顾不得收拾自己,忍痛又爬上了木梯。

她看见苏玉融走远了,在那间院子里停留了许久,叔嫂之间有什么体己话需要说这么久的。

日头渐沉,苏玉融又出现在墙下。

低着头,脚步匆匆,袁琦的目光寸寸量过苏玉融的周身,她的鬓发似乎比来时松软了些,脸颊上晕染着绝非胭脂所能描摹的,异常娇艳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那双杏圆的眼睛湿漉漉的,眉梢残留着潋滟的春情,衣襟皱巴,像是被攥了许久。

什么情况,当嫂子的,才会以这种姿态,从小叔子的院落出来。

袁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她慌忙扶住墙壁,指甲深深掐进了潮湿的砖缝。

兄弟共妻?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轰然在她脑海中盘旋,袁琦牙齿打起颤来,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心里面虽然这么想,但又有种种回忆涌上心头,过往觉得寻常的事情此刻又变得不寻常起来。

蔺檀出事后,苏玉融悲痛欲绝昏过去,是蔺瞻将她抱去休息的,那时他说的什么?嫂嫂伤心过度,他这个做小叔子的理当照顾,于是在苏玉融榻前守了许久,她那时便觉得不妥,所以让贺瑶亭也在一旁守着,如今想来,怕是那时候……

棺材入土后,蔺瞻去了栗城,那苏玉融呢,她去了哪儿?她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丈夫死了能去哪儿,是不是也跟着前往栗城了?所以,她是与蔺瞻一起回来的是不是……

一切都说得通了,那小崽子对别的事情都不闻不问,唯独碰到与苏玉融相关的才会变了个模样,原来早就有那心思!

蔺檀与蔺瞻,那可是嫡亲的兄弟,苏玉融是她曾经的侄媳,如今虽和离,却也与蔺檀有过夫妻之实,那是叔嫂啊!亲兄弟怎可共妻,如此□□不伦之事倘若传出去,蔺家以后就是全京城的笑话!他们家里所有的姑娘所有的儿郎们以后全都抬不起头了!

袁琦气得整个人都在哆嗦,他们……他们怎敢……怎敢做出这等罔顾人伦、畜生不如的丑事?

哪些哪怕只是送些吃食,添些寒衣的举动,过去在袁琦看来不过是当嫂嫂的关心小叔子,如今在她眼中已全是腌臜,蔺瞻对苏玉融若有似无的维护,所有零散的细节,此刻都被她串联起来,拼凑成一幅让她作呕,让她恐惧到极致的画面。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慌乱地从木梯上爬下,周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搀扶住她的手臂,“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袁琦头痛欲裂,目光又从那些腐败的花草上划过。

是了,她的人生,早就像这面墙上的花一样,外面看着光鲜亮丽,角落早就烂透了!

她的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她心里面虽然怀疑过,可是一直未曾表露,她的一生,就是为了“体面”两个字,如今若再曝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丑闻,世家百年清誉将彻底扫地,沦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那两个侄子的前程也将毁于一旦,不对……不只是他们,所有人都完了!以后全都一条白绸吊死吧。

这不仅仅是私德有亏,这是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她这一生所坚守的信条,所践行的道德标准,半辈子都在维护的体面,自从这个苏玉融出现开始,全都被践踏了!

周嬷嬷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抖成这个样子,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跟随袁琦三四十年了,以前,夫人是京城最端庄的妇人,不管去哪儿都是被其他女眷簇拥着的那个,谈吐大方,举止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可近来,她接连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常常神思恍惚,总是一个人坐着又哭又笑,过一会儿又和没事人一样。

此刻,她莫名发着抖,瞳孔震颤,好像一盏精致华美的瓷器一寸寸裂开,衣鬓散乱,指甲也嵌着泥污,袁琦扒着砖缝,浑身都在抖。

眼中的恐惧慢慢地,转化为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决绝的杀意。

袁琦死死盯着花草丛生的墙头,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的推断下,一切的祸根,就是这个女人,一切的一切……

她需要像修剪掉那根破坏整体和谐的斜枝一样,干净利落地剪除这个错误的存在。

袁琦渐渐冷静下来,由周嬷嬷支撑着站起。

她直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回到屋中,她对着模糊的铜镜,开始一丝不苟地重新梳理微乱的发髻,抚平衣襟上每一道褶皱,镜中的女人,脸庞消瘦,形如枯槁,浑浊的目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疯狂。

……

皇宫重建的工程浩大繁杂,每一步都需谨慎,蔺檀将绘制好的殿宇布局以及水道防御、工料预算等图纸呈予御览,条分缕析,务实详尽。

皇帝于御书房中细观,眼中流露出赞许。

“蔺卿所拟,甚合朕心。”

皇帝放下图纸,目光落在垂手恭立的蔺檀身上,大概是经历过一场生死,他瞧着越发沉稳干练了,更重要的是,他素日只知埋头实务,从不结党营私,是难得的清流之辈。

沉吟片刻,皇帝似是想起什么,状若无意地开口,“朕近日听得些闲言,道是蔺卿曾娶过一房妻室?”

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探究,“那女子似乎出身颇为寒微?”

蔺檀心下一凛,躬身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臣妻乃雁北人士。”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蔺卿与那女子相知相守,实为佳话,不过她毕竟出身寒微,不如京中贵女知书达礼,朕观你年纪轻轻,后院却无人打理,实在不成体统。不若……朕为你指一门当户对的婚事?也好有人照料起居,安定家宅,使你更能专心为朝廷效力。”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紫檀炉中龙涎香青烟袅袅。

蔺檀沉默了片刻,撩起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声音清晰,“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但微臣心中唯她一人而已,无论臣身居何位,此心不改。”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图纸,殿内气压似乎低了几分。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蔺檀,语气听不出喜怒,“哦?唯她一人?朕怎么听说,你二人早已和离,名分已断?一个与你再无瓜葛的乡野女子,也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甚至拂逆朕的美意?”

蔺檀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荡,“陛下明鉴。正是因为有她在臣微末之时的扶持与信赖,方成就了今日之我,如果没有她,臣早已死于恶徒手中,又怎能在今日施展些许薄才为陛下分忧,臣与妻子生死相托,此生不敢忘。”

他顿了顿,说起与苏玉融相识相知的旧事,皇帝竟也听了下去。

“陛下欲赐婚于臣,是莫大恩典,臣岂能不知?可若臣今日为迎合上意,为求陛下更深信重,便矢口否认过往,舍弃糟糠之妻,另攀高枝……”

蔺檀抬起头,“那臣便成了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臣不敢自诩君子,但深知,立身之本,在于重诺,在于贫贱不相移。今日臣若做出违背本心之事,便是自毁根基,这样的臣子,即便暂时得用,也如沙上筑塔,终难长久,更恐有一日行差踏错,反伤圣明。臣不愿,亦不敢,做那样的人。”

这番话,情理交融,皇帝久久地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蔺檀目光赤诚与决绝,一番话说得久坐高位的皇帝也不由有些动容。

他与皇后,便是从潜邸时相依相伴而来的,走过了许多争斗才走到如今。

皇帝脸上并未气恼,只道:“竟是如此……”

蔺檀目光微漾,声音愈发恳切,“臣……今日斗胆,除了禀报皇城修建事宜,亦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成全。”

皇帝挑眉,“讲。”

“待此次皇城重建事宜大体落定,后续细则移交妥当后……”蔺檀一字一句,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官职,归隐田园。”

皇帝皱眉,有些不敢相信,“你真决定如此,你如今的官职,别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真甘心就此隐退?”

蔺檀重重颔首,“是。”

皇帝凝视他许久,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淡淡一叹,“罢了,皇城重建一事关乎国体,不容有失。你既领此职,便需给朕办得妥妥帖帖。至于辞官之事……朕此刻不准,待工程了结,你若仍执意如此……再递辞呈来。届时,朕再考量。”

蔺檀心中巨石落地,垂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再次深深叩首,“微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从宫殿中退了出去,蔺檀穿梭在工地各处,气候越来越热了,太阳几乎是悬在头顶,没走几步路,衣襟便被汗水浸透,鬓角湿漉漉的,汗水快要顺着额头滴到眼睛里,他擦了擦脸,继续蹲下身与老工匠商量房梁结构。

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此刻终于悄然落地,虽然辞官之请未被立刻准许,但皇帝的态度依然松动,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这种轻松感,让他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起辞官后的事情,等这里的事情彻底了结,交了差,他就随阿融离开京城,去哪儿呢?回她的家乡吗?还是去江南,那里气候温润,鱼米丰足,阿融说不定会喜欢。

若她重操旧业,他就在一旁帮忙算账收钱,刀工他虽然没有,但打理东西还是可以的,如果她要开一家小饭馆,他就天天跟在后面帮忙洗碗刷锅。

蔺檀幻想着这样具体的画面,心都跟着软了,手上也越来越有干劲,他幻想出来的画面里,只有他和苏玉融两个人,绝无其他多余的东西掺合。

越想心情越愉悦,腰也不疼了,眼睛也不酸了,只想赶紧应付完手头上的差事便跑路。

他觉得自己大概害了相思病,明明早上刚与她见过面,肌肤相亲过,怎么现在浑身都这么难受,需要贴一贴她暖融融的身体才能好受些,就像喝了什么毒酒一样,不吃点解药就挠心得很。

坐在檐下核算工料的时候莫名开始走神,思考苏玉融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起床,还在不在蔺家,他叮嘱下人照顾她,不过估计以苏玉融的性子也不会叫人伺候,会不会又跑去见蔺瞻了,蔺檀眉头皱了皱,握在手里的长尺都要被掰折了。

想着想着,他又劝服了自己,连皇帝都听说过他曾与苏玉融是夫妻,可见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苏玉融的夫妻关系是由天子盖过章的,那蔺瞻又有什么呢,无人知晓,只能被埋在地底下的情意,永远无法摆到台面上来说。

这么一想,他心里平衡了一些,眉头也松开,目光重新落在纸张上,看得认真。

日落西沉,天边霞光渐息。

苏玉融准备回去了,虽然有人会过去喂鸡,但她还是放心不下,总不能一直指望别人,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两天没干活就觉得手痒痒,想杀鸡杀鸭。

她本来想直接走的,想了想还是绕去了蔺瞻的住处,苏玉融不喜欢有下人跟着她,她喜欢一个人走,别人跟着,她就觉得不自在,毕竟她要干的是和曾经的小叔子私会的事。

路过那堵高墙时,苏玉融心里毛毛的,抬头看了眼,墙头空无一物,只有几枝蔷薇花越出,散发着馥郁的芬芳,苏玉融脚步加快,看到月洞门后一溜烟窜进去。

屋里点了灯,有小厮正在煎药。

看到她过来,小厮脸上并无意外,只低声唤了句,“夫人。”

苏玉融干笑,“七公子睡了吗?”

“回夫人,还没有。”

她推门而入,蔺瞻正在咳嗽,嗓子很哑。

屋里药气氤氲,他半靠在床头,合着眸假寐。

见苏玉融推门进来,他睁开眼,勾唇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没有的。”

苏玉融摇摇头,走到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已经不烫了,“我去换了身衣裳,又练了会儿字。”

肌肤湿淋,心衣贴在身上不舒服,她去换了件干净的。

身为始作俑者的蔺瞻又笑了声,无畏地回视她略带控诉的眼神。

“在哪儿练的?”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沉。

苏玉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了一下,小声说:“……在……熙晏的院子里。”

闻言,蔺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却没再说什么。

就知道是这样。

“你现在好些了吗?药是不是快煎好了?”

苏玉融试图转移话题,看向门外。

“嗯。”

蔺瞻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背着小挎包,里面装的都是蔺檀送她的东西,“你要回去了?”

“嗯,天快黑了,鸡鸭还没喂呢。”

苏玉融老老实实地盘算着,“我不在,万一巷子里谁找我帮忙,寻不到我怎么办。”

附近的饭馆酒楼常找她帮忙处理肉,苏玉融靠此赚钱。

“宝宝。”他忽然唤了一声,声音虽然沙哑,但尾音却上扬,“你好忙啊。”

苏玉融的脸“腾”地红了,他沙哑含糊的嗓音念出这两个字,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缠绵,让她臊得耳根发烫,垂下眼不敢看他。

她小声嘟囔,“我……我在攒钱呢。”

“攒钱?”蔺瞻眉梢轻挑,“攒什么钱?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

苏玉融立刻摇头,语气坚持:“不要。我就要自己攒。”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不管是蔺檀还是蔺瞻都不会拒绝。但别人给的,和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意义不一样。

“那你想买什么?”他放柔了声音问,带着一丝好奇。

苏玉融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点憧憬的神色,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想买块地。”

“买地?”蔺瞻有些意外,“买地做什么?”

苏玉融说:“我现在住的那个小院子,地方不大,只能养十几二十只鸡鸭,再多就转不开了。嗯……我想买块更大的地皮,那样就能养更多,鸡生蛋,蛋孵鸡,鸭也是……以后说不定能开个小小的养殖场?嘿嘿。”

她说起这些时,眼睛微微发亮,羞涩但满怀期待。

蔺瞻听着,“京城的地皮很贵哦。”

“我知道呀。”苏玉融垂下目光,“所以……我也没想在京城买。”

她最近其实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想起曾经居住过的栗城,那里是鱼米之乡,水土丰美,地价也比京城便宜许多,很适合养鸭。

但这个念头还只是雏形,她没跟任何人说过,此刻对着病中的蔺瞻,也只是含糊地带过,“反正……再看看嘛。”

她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哎呀”一声站了起来:“好了好了,不说了,天真的要黑了,我得走了!”

“这么急?”蔺瞻不知她急匆匆地要去做什么,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苏玉融拍拍衣摆,“祁巷有间饭馆,每到傍晚,当天没卖完的酥饼都会对半价卖,因为这种食物放不到第二天,去晚了就没了!我走啦,你好好喝药,早点睡!下次别再穿那么少,生病了难受。”

说完,她弯腰匆匆替他掖了掖被角。

蔺瞻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想了想又失笑,好吧,这件事放在苏玉融身上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知道了。”他点点头,挑眉看她,“等我病好了,带你去骑马。”

苏玉融瞥他一眼,抿唇说:“那你可千万多穿点,别又吹病了。”

蔺瞻:“……”

苏玉融从小院离开,绕过长廊时,听到喊救命的声音,她脚下霎时顿住,听了一会儿,确认是有人在喊救命。

出事了吗?

第九十三章 “你是我的妻子。”……

僻静的院落内, 草木气息与隐隐的颓败感交织,袁琦站在那堆干燥易燃的花草枯枝与旧木架前,神情平静。

周嬷嬷颤巍巍地捧着一个火折子, 老泪纵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声音里满是哀求, “夫人三思啊!一定、一定要这样吗?这火一起,可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袁琦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老仆,她消瘦的脸庞在渐渐暗下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

她开口, 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要做就得做得不留痕迹,一场大火烧死所有人, 谁也查不出什么, 谁也牵连不了, 五郎……我的儿, 我这个当娘的,得将他摘干净。”

她虽然对那个儿子恨铁不成钢, 可那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种,凭什么, 大房那两个孩子, 爹不疼娘不爱,长大了却能有这样的出息,而她生出来的,她耗尽心血去筹谋的, 竟然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家伙。

袁琦抬起头,目光投向高墙之外,“只有这样,这件事才能被彻底埋进土里,蔺家的名声,才能保住最后一块遮羞布,五郎也能好好地活着。”

周嬷嬷泣不成声,“可是夫人,您何必用自己的性命去填啊!那苏氏……那苏氏未必会来,我们放了火,她若不来,您岂不是……”

“她会来的。”

袁琦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瞳孔幽幽,这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我了解她,她就是这样的人,看着怯懦,骨子里却有一种可笑的善良,听到呼救,看到火光,明知危险,她还是会来的。”

“她不来,我这火便白放了!但她一定会来,而只要她一来……” 袁琦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那两个人,得到消息,也一定会来的。”

周嬷嬷明白了,浑身冰凉,肩膀无力地塌了下去,二公子与那苏氏情深义重,若妻子有难,他一定会赶过来的。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够了,死一个苏玉融,丑闻会被掩盖,死三个人,她心里的恨,她的怨,也能消了……就让这把火,把所有的丑恶一起烧干净!

袁琦伸出手,接过了火折子,她目光晦暗,看了眼天色,问道:“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垂着泪,“回夫人,快戌时了……”

“戌时啊……”袁琦笑了声,官员们下值的时辰就要到了,算了算,没多久蔺檀就该回来了吧。

她唇角笑意落下,盯着那火苗瞧。

“周嬷嬷。”

袁琦最后一次看向这个跟了自己半生的老仆,谁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呢,爹娘早已去世,丈夫美妾无数,连她自己都忘了年轻时候到底是何样子。

她眼神复杂,有一瞬的软弱,但迅速被更坚硬的冷漠覆盖,“记住我交代你的,火起之后你便去呼喊,然后……你就躲远些,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了。”

“夫人……姑娘……”

周嬷嬷跪倒在地,抓住她的裙摆,泣不成声。

袁琦没有再看她,毅然转身,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她曾精心修剪过的花墙,然后,吹亮了火折子,跳跃的火苗,映亮了她的眼睛。

袁琦松开手,将火折子扔向了那堆浸染了灯油,干燥的引火物中。

“轰”的一声,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周嬷嬷擦了擦脸上的泪,忙不迭地站起来,按照吩咐,连滚爬爬地跑到院门口,用尽力气,发出凄厉而惶恐的呼喊,“救命啊……来、来人……走水了,夫人……夫人还在里面!”

空气中弥漫着灼烧的气味,漫过高墙,飘散到别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

有附近正在洒扫的丫鬟循着气味的来源看去,瞥见一丛火焰正顺着墙根往上攀爬。

“这……这是走水了!”

苏玉融的目光被这样的声音吸引过去。

她绕过长廊,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来人啊!走水了!”

闻言,苏玉融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循着声音快步赶去。

越靠近起火的地方,空气中那股焦糊味便愈发浓烈,夹杂着草木燃烧的噼啪声。

原本堆放修剪下来的花草枯枝,以及一些园艺工具的棚屋,此刻正被烈火吞噬,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料与枯叶,黑烟滚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场似乎紧挨着主屋的后墙,沿着风正要蔓延到别的地方。

一旦牵连别的院子,后果不堪设想。

周嬷嬷跌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满脸烟灰,涕泪横流,见到有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哭喊,“夫人!夫人还在里面!不知道怎么就着火了……快救救夫人啊!”

下人们闻讯赶来,此处离池塘还有些距离,众人纷纷提着能用到的工具,冲去捞水,庭院里两个用来储水的大水缸也被舀空了。

苏玉融急匆匆赶到,看到跌坐在地,泣不成声的周嬷嬷,她抬头,透过翻腾的浓烟和灼眼的火光,隐约可见主屋里有个人影。

是袁琦?她真的在里面。

“快去别的院子叫人!”

苏玉融急得大喊,试图将附近可能存在的下人都吸引过来,然而,这处院子本就偏僻,蔺家又分家了,加之近日府中人心离散,人手不足,三房树倒猢狲散,回应她的只有烈火燃烧的爆裂声和周嬷嬷绝望的哭嚎。

她拉起坐在地上的周嬷嬷,周嬷嬷哭着攥紧苏玉融的衣袖,无助地哭,“夫人还在里面……”

闻讯赶来的仆役提着小桶水,面对如此火势也是畏缩不前,只敢在远处泼洒,杯水车薪。

“火越来越大,进去了怕是出不来!”

“这……这会死人的!”

仆役们面露惧色,互相推诿,谁也不敢真的冲进火场,苏玉融让他们快去别的院子叫人,虽说分家了,可着了火,大家总不能视若无睹。

她被周嬷嬷拉着,耳边环绕着哭泣声,以及从火场里传出来的呼救,苏玉融看着那扇在火焰中摇摇欲坠的窗户,心脏狂跳。

她怕死,可……可她又无法站在这儿眼睁睁地看着里面的人被烧死,苏玉融环视那间屋子,火是从南边起的,眼下风向不稳,东边的那面墙暂时还未被波及到。

只要动作快一点,就能赶在火烧到东墙前救人吧。

苏玉融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她一咬牙,迅速上前,将晾晒在院子里的被褥扒了下来,抢走一名小厮手中的水桶泼在被褥上,褥子浸透后,她立刻拎起,往身上一裹,又将别在腰间的帕子也往水里一摁,拧得半干,围在面颊上,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你们快去多找些人,去别的院子叫人过来。”

她对那几个仆役喊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说完,苏玉融便低下头,朝着火势相对稍弱的东墙冲了过去,推开窗户翻入。

“二少夫人!”

周嬷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发抖,牙齿打颤,她抓住一名丫鬟,红着眼睛,说:“去叫人,去看看二公子回来没有。”

炽热的温度瞬间包裹了苏玉融,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她艰难地睁着眼,身上的湿衣服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蒸腾起白汽,她矮身避开头顶掉落的碎屑,往那道人影冲去。

屋内陈设简单,却已被火舌燎着了不少地方,她看到了袁琦。

袁琦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背对着门,身影在烟雾和热浪中扭曲。她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三婶!” 苏玉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冲过去,一把拉住她,撑开被褥遮住两个人,“快跟我走,火要烧过来了!”

袁琦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死寂般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苏玉融看不懂的决绝。

她的目光落在苏玉融被烟熏火燎,满是焦急的脸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目光怔然了,凝望着面前的女孩,里面满是苏玉融读不懂的情绪。

这一瞬,袁琦是有些后悔的,她后悔将这个心善的姑娘拉到火场中,其实她并没有对这个女孩多有关照,只是笃定女孩纯良的心性不会见死不救。

她赌对了,见到苏玉融冲过来,那种计谋得逞的快感并没有如约而至地出现在心里,反而被一种古怪的,可怜的情绪所占满了。

但是很快,这种情绪又被其他东西所代替,外头在着火,那火也烧到她的眼眸中,孤注一掷,绝望地翻腾着。

苏玉融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动,只拉起人就跑,可是袁琦却突然死死拽住了她的手,她的行动被迫停滞。

“三婶你……”

苏玉融愣住了,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快走啊。”

袁琦死死拽着她,轻声说:“玉融,你和我一起死在此处吧,你犯下了罪孽,天地不容,死在这儿,干干净净的。”

苏玉融惊慌地看着她,“三婶……”

面前的女人头发都已经被燎去不少,用尽全身力气,要将苏玉融留在这个地方。

消息很快就惊动了整片宅邸,尖锐的呼救声与凌乱的脚步声交错着,明明已经入了夜,蔺府这座大宅子却几乎是亮如白昼。

越来越多的人从各个院落涌向起火的三房偏院,六房的主子们本来在吃饭,突然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动静,忙不迭地派人去查探情况。

听到走水,蔺六爷“哎呦哎呦”地叫起来,“不得了,快去救火,我们院离三房最近,烧到我们这儿就完了。”

他站起身,催促着下人快过去。

水龙被从库房紧急抬出,仆役们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提着水桶上前,泼向火场边缘,试图阻止火势向其他建筑蔓延,场面混乱不已。

远处,刚喝完药睡下不久的蔺瞻,被窗外越来越响的声音惊醒,他身体因高热退去而有些虚浮,头也晕乎乎的。

“外面何事?”他撑起身,有些不耐地问道。

守在门外的小厮出去打探了一圈消息,回来说道:“公子,不好了!好像是……是西边三夫人原先住的偏院那边走水了,火势看着还不小!”

走水?

蔺瞻一听,又躺了回去,西院走水关他屁事,死了拉倒。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面却因外头的躁动而产生浓烈的不安。

苏玉融回家了吗,天都黑了,按照脚程,她应该已经走了吧。

蔺瞻还是觉得不安,心口莫名烦躁,呼吸都变得重了起来,他重新坐起,掀开被子跳下去,冲出门。

天黑后,视线受阻,宫里的修建工程只能暂停,待白天后再继续。

蔺檀叮嘱了工匠一些事,重新核算了工料,将账册上的数据更新。

跟在身边的小吏提醒道:“蔺大人忙了几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蔺檀将账册合上,颔首,“好,近来诸位也辛苦了。”

他与几名官员寒暄几句,便各自从宫门处离开。

蔺檀怀抱着厚厚的图纸,回去的马车上还不忘见缝插针地看几张,路过一处酒楼时,他抬手掀开帘子,让马夫靠边停下,他理了理衣摆,从车上下去,走到街边一处食铺,买了一斤糟鸭掌,又提了一坛杨梅渴水,这些都是苏玉融喜欢的食物,不知她是否还在蔺家,若是不在了,那就转头去城西找她。

马车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前,蔺檀还未来得及下来,门房忽然连滚爬爬冲到他面前,面无人色,惊慌道:“二、二公子!不好了!西边……西边三房的旧院子走水了!火势很大!苏、苏姑娘好像……好像也在里面!”

蔺檀面色一变,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什么时候的事?”

他急忙往家里跑去,下人跟在身侧,“没多久,就是这火势不知为何烧得那么快,一下子整间屋子就着起来了,三夫人被困在里面,苏姑娘正巧路过,听到呼救就……”

下人都有些语无伦次,跟不上蔺檀的步伐。

火势蔓延,窗户脱落,房梁摇摇欲坠。

苏玉融被袁琦拽住手腕,那样孱弱的妇人濒死前爆发出的力道大得惊人,灼热的气浪烤得她裸露的皮肤生疼,可这样她都不肯松手。

苏玉融肩上湿透的被子也在迅速变干,甚至开始发烫,浓烟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三婶你疯了?火要烧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