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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3927 字 24天前

第41章 欢情难定帝王家

随着武试结束, 联姻之事提上议程,萧玄璟听从相邦的安排,提前告知了三公主让其好生打扮, 定要在众公主中脱颖而出, 可没承想, 左等右等, 就等不来这位首部的王子。

西境的王子显然是不高兴了, 他才看顺眼之前同他打交道的那位瀛太子,如今又换了个公子璟来,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原本人都到了宴会, 一听门口的寺人说今日接待他的是公子璟,当即冷眼离开。

吃了瘪的萧玄璟自是不满, 在披香殿破口大骂:“这蛮人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这般不识好歹!”

殷夫人正将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儿揽在怀里哄着,听自己儿子这般抱怨, 又惹女儿伤心, 刚要出声, 却听一旁相邦冷不伶仃开口:“他是西境首部的王子。”

殷闻礼刻意加重了“首部”二字, 又道:“换成中原的说法, 他就是嫡子。”

说着, 他眼神犀利起来,“嫡子”二字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阿里木今日这番, 是狠狠打了自己的脸,可这一巴掌打得最重的, 当属瀛君。

不等萧玄璟再问,他便沉声道:“既然西境王子不领情,公子当自行向君上请辞, 就让他这一回。”

“他”自然指的是太子,可殷闻礼心中明了,萧寤生从来不是圣贤之辈,他与太子有隔阂,又要求着太子去办事,他拉不下这个脸。

……

十月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在太子府书房外荡起细碎清响,萧玄烨刚交代完夜羽楚离些事宜,便踏入了书房,此刻正教着谢千弦练字。

“此处要提锋。”萧玄烨在谢千弦身后虚拢着他的手,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罩在怀里,念着他手上伤口还未痊愈,萧玄烨也不敢握的太紧,轻声问:“这样可会疼?”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谢千弦后颈碎发,只觉那淡淡的香气混着墨漫进呼吸间,怀中人的脊背本是挺直的,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渐渐化作春雪般的绵软,腰侧抵着自己的力道轻得像片羽毛。

谢千弦回头看他一眼,又有些不自然的摇摇头,复又将心思放回到练字上,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青玉光泽,倒映出两人交叠的轮廓。

他一面真心想要练好,一面觉得有些奇怪,昨夜萧玄烨都还有些神伤,怎么一夜过去,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殿下…”谢千弦弱弱的唤了他一声,满是担忧。

“嗯?”

“与西境联姻一事,当真不管了?”

萧玄烨注视了他片刻,将他的腰扶正,要他把心思都放回到手上去,谢千弦因他这一点动作微微颤了颤,只听他又道:“他既不愿我再管,那便不管。”

谢千弦听出了一点稚气,想他也是有分寸之人,便不再多说。

“现在想写什么?”萧玄烨问。

“写…烨字。”

谢千弦感到萧玄烨握着自己的手有明显的一顿,而后他明知故问道:“可是…夙兴夜寐的夜?”

“不是,”谢千弦摇摇头,“古有言,震电烨烨,不宁不令[1],是这个烨。”

萧玄烨低头看了眼站在他怀里的人,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但不知怎的,萧玄烨却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出他的神情,又是那般妙不可言。

于是,萧玄烨又带着他写了一个“烨”字,不知是因为金错刀的笔法实在太过精妙,还是这字本就精彩,谢千弦觉得,这个“烨”字好看极了。

“这个字,”萧玄烨在他耳边开口,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罚你每日都写百遍,会写了为止。”

“殿下为难我…”谢千弦佯作生气,声音像浸了秋露,撒娇似的落在萧玄烨耳里。

他微微偏过头,瞧见了埋在书卷下的一张纸,只露出半个字,却看的出仍是金错刀的笔法,他便伸手去拿。

萧玄烨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想起那纸上的内容,却也没有阻止,待谢千弦拿近了一看,正是那首诗。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虽玉之温,匪我思存…”谢千弦喉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弱,夹着那张纸的手指却越来越烫,这短短十六个字,其中所含的情意,快把他焚尽了。

“这是…写给我的?”他小声问。

萧玄烨的目光也落在那十六个字上,依稀记得自己写下这些字时,他还在挣扎,这十六个字,便是他的决断。

他决定要暴露自己的软肋,也同样暴露自己的心意,去挣那一份还不曾抓在手里的真心。

良久,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却带着丝惬意笑,只道:“不是…”

谢千弦于是回过头来,不咸不淡的“哦”了声,却将腔调拉的十足。

如今入了十月,可萧玄烨觉得热极了,他低头,看见怀中人掌中物般的腰身,被白衣勾勒出不可言说的轮廓…

这腰,他当时在药浴的时候抱过一次,如今这样看来,还是觉得,不戴点东西真是可惜。

听他不说话,谢千弦刚要问,便发觉萧玄烨右手已然搭上了自己腰侧,他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唯有青玉的砚台映出他脸颊一片的绯红。

萧玄烨看着他耳尖渐渐漫上的薄红,忽然想起当时在水汽氤氲中瞥见的那截腰肢,此刻掌心隔着两层衣料触到的弧度,正与记忆里的触感重叠,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两下,换来怀中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喜欢…”萧玄烨的右手已滑至谢千弦腰侧,隔着蜀锦能触到肋骨下的心跳,指腹刚要扣住腰间那道若有若无的凹痕…

“殿下,西境王子来访。”楚离的声音打断了书房内暧昧的气息,腾起的白烟里,怀中人的体温瞬间退去。

萧玄烨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清了清嗓子,道:“引他去正殿。”

“是。”

谢千弦收拾好情绪,便道:“殿下,快下朝了,一会儿,说不定沈大人会来,小人得去准备准备。”

“你决定就好。”

谢千弦忽然有些错愕,随即又浮上笑意,笑他终于是信了自己。

入了正殿的阿里木毫不拘束,一甩长袍便落了座,见萧玄烨来了,也只是颇觉无趣的摇摇头。

萧玄烨幽幽一笑,故意问:“听闻今日,公子璟设宴请王子挑选王妃,王子怎么跑到我这太子府来了?”

阿里木兴致缺缺的叹了口气,他本想着抱怨几句,忽地心念一转,问:“太子殿下,你想让我选谁啊?”

“三公主?”

萧玄烨神色依旧,不紧不慢:“我这几个妹妹,各个国色天香,至于心仪何人,全凭王子自己。”

“那我…”阿里木紧紧盯着对面人的眼,生怕露了那其中任何一丝情绪的转变,试探着道:“可就挑三公主了?”

“若是王子心之所向,自无不可。”

“哈哈哈!”阿里木大笑一声,随即又叹一口气,似乎觉得畅快许多,“知道为什么我就喜欢和你打交道,却看不上那公子璟么?”

萧玄烨未置可否,阿里木亦不指望他答,自顾自说了句:“我家里也有个讨厌的弟弟,可惜…”

他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确实以一种宣告的姿态强调:“我才是西境未来的可汗!”

萧玄烨对他忽然出现的敌意有些不明,便只回了两个字:“自然。”

阿里木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问:“你想做我西境的可汗么?”

萧玄烨觉得此问颇为突兀,有些莫名其妙,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我乃瀛太子,怎会做你西境的可汗?”

阿里木沉默不语,只是这般注视着他,脑海中回荡着神使的话语。

西境民风如此,老一辈说,神使是上天的使者,又称“西境守护者”,第一天和萧玄烨见面的时候,那位几年也不说一句话的神使破天荒的开口了…

他说,萧玄烨日后,会成为西境的可汗。

阿里木不信,一个中原人,怎么配做西境的可汗?

除非,他率军攻下西境,但让中原闻风丧胆的西境骑兵,又岂是泛泛之辈?

他紧盯着萧玄烨的眼睛,想从里面窥透此人的野心,一番试探,却只觉面前这人心如止水,难以琢磨。

阿里木没能看得透,最终放下戒备:“想想也是。”

“萧玄烨,若有一日你为瀛王,我想,我会很愿意和你做朋友,但若你连瀛王这个位子都争不来…”阿里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故作惋惜:“那就当我瞎了眼。”

接着,他又意味深长的补充一句:“当我西境的神使瞎了眼。”

这一句话好像别有深意,萧玄烨不解其意,但仍能想起和阿里木一道来的那位西境神使,那日他歇斯底里的呐喊犹在耳边回响,不知怎么,萧玄烨觉得有几分荒诞。

“不过…”阿里木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他本来就是个瞎子。”

另一边,沈砚辞在下朝后,果然来了东宫,他不知阿里木在此,谢千弦也没让两人碰面,早早让人接他到了书房。

想起昨夜的事情,谢千弦小心打量了他一番,却见他全身裹得严实,脸色却有些难看,但即使如此,脖子上也还是露出一点难以言说的痕迹。

谢千弦随即移开了眼,没有多问,反而客套道:“真是麻烦沈兄跑一趟,否则我有事相求,也该是我去拜访。”

“无事,昨夜我招待不周,是我失礼,”沈砚辞又问:“李兄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砚辞本以为他会说和那预言相关之事,却见他引自己入了殿中后,带自己看了一份未完成的木雕,正是那还未完成的舆图。

“这是,舆图?”沈砚辞惊叹一声,忍不住仔细看看,这东西虽还未完全完成,但只消这一眼,便知刻这东西难度有多大。

“我手笨,让你见笑了。”

沈砚辞摇摇头,目光依依不舍地从木雕上移开,也忍不住夸一句:“你太谦虚了,雕这舆图,可不是件易事,想不到兄台博学,还有这等手艺?”

谢千弦微微一笑,“其实也就是雕着逗殿下开心的…”

说着,谢千弦面露难色,指着舆图上靠近安陵的方位,问:“有一事我拿不定主意,安陵为大瀛附属,先瀛悼公时,曾帮助安陵从晋国夺回边境二百里,可今上却未明说这二百里是还于安陵,还是算作大瀛的土地…”

谢千弦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沈砚辞的神色,见他眉头慢慢皱起,便知自己没看错人。

沈砚辞一边凝视着舆图上的安陵,随着谢千弦的话将目光转到相邻的晋国,顺着看下去,又见杞、赵、郑三国环绕着大瀛,像是一堵围墙,堵的水泄不通。

“从明政殿的舆图看,应当是…归属大瀛…”沈砚辞说着,声音逐渐低沉,也透出细细的疑虑。

谢千弦继续诱导:“那如今,可是大瀛的军队驻守着?”

猜到几分谢千弦的用意,沈砚辞直起身,也明白大概是因为如今今上和太子正冷着,东宫的人不好开口,才要自己去做。

“李兄,”沈砚辞轻轻一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谢千弦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麻烦沈大人了。”

这厢,陆长泽新官上任第一天,特意去巡防营处晃了一圈,结果就是,谁也没给他个好脸色。

那里头的兄弟像是认主似的,面上看着恭敬,都尊他一声“卫尉”,然真问起话来,个个支支吾吾。

小霸王挠着脑门,费解的想着,怎么才第一天上任,就惹上别人了呢?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恼火急了,偏偏此时有一人迎面走来,陆长泽仔细一看,竟是和自己穿的一样的服制。

更奇怪的是,他眼看着这人绕过自己,进到里头去和士卒们说了些什么,而后一脸不可置信的转回来看着自己,而那些士卒的脸,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写满了猜忌。

那人走到他面前,将陆长泽打量一番,不可置信的问:“你是卫尉?”

“是啊,武状元。”陆长泽颇为骄傲,又补充一句:“君上亲封的卫尉。”

这话一说完,陆长泽看见了面前这人眼里冒出来的敌意,咬着牙扯出一个笑容,而后就拖拽着自己走了。

“你谁啊?”陆长泽觉他莫名其妙,若说要推,倒也不是推不过,他只是看这人风风火火的,还真想看看他想干什么,结果,这人就拉着自己去了勤政殿。

而勤政殿外,大监王礼像是早有所料,幽幽一笑,恭敬道:“卫尉大人。”

这一声却并不是对着陆长泽,他一听,心中疑惑更甚,又仿佛意识到什么,在他之前,好像是有个卫尉来着,那这把自己拉来这处的混小子,是来抢官的?

这样想着,小霸王可不犯浑了,一把甩开沈遇,狐疑地问:“你是…卫尉?”

“是。”沈遇泰然自若,仿佛多余的是陆长泽。

“是你个头!”陆长泽可不惯着,插着腰道:“昨日君上才封的我,老子武试夺魁,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一个被革职的,想耍赖?”

沈遇冷哼一声,反问王礼:“敢问大监,可曾有一道诏命,革我的职?”

“这倒…不曾。”王礼依旧笑着回应。

陆长泽看看王礼,又看看沈遇,这两个人俱是笑面虎,好似理亏的还是自己,当即大喊:“君上!”

“哎呦!”王礼赶忙捂住他的嘴,“大人可千万别喊,边关急报,君上此刻烦着呢。”

“让他俩进来!”

里头忽然传出的声音让陆长泽瞬间收敛了神色,却偏要要比沈遇先一步走进殿内。

“君上万年!”

二人一道行礼,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正是沈砚辞。

瀛君脸色极为难看,黑着脸问:“闹什么?”

“回君上!”陆长泽抢先开口,“您昨日明明封了臣做卫尉,可这个沈遇,死缠烂打,阴魂不散!”

“君上!”沈遇也急于辩解,“臣未曾收到罢免诏书,臣身为卫尉,自当进宫巡视,保护君上安危!”

“我不会保护吗!”陆长泽听他马屁拍的比唱的好听,不屑道:“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卫尉,我陆长泽说了算!”

立在一旁的沈砚辞都不禁被他这话吓到,不禁去观察瀛君的脸色,上面坐着一国之君,陆长泽到底是臣,他怎能说出这种大不敬之话?

沈砚辞今日前脚才说安陵国的质子不安分,后脚,边关的战报就到了,齐国是没答应合纵,可明怀玉转头去寻了卫国,瀛卫世仇,卫国发兵毫不含糊。

瀛君此时头都大了,还听这二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但对于陆长泽,他欣赏是真,不放心也是真。

陆长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但瀛君希望,他能成为像越国宇文护,齐国裴子尚那般的帅才,起码陆长泽现在,需要有人带着。

反观沈遇,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真会背主么?

“沈遇,”瀛君闷着声,“你觉得,你不该被革职?”

“臣,自觉无错!”

瀛君继续逼问:“文试失职,不是错?”

闻言,沈遇深吸一口气,再道:“臣想求一个将功补罪的机会,以报君上知遇之恩!”

说着,他重重叩首,震的瀛君也心里一颤,眼下,确实是用人之际,对于沈遇的才能,他清楚得很,也确实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而眼下又有更棘手的事,卫国参与合纵,与西境联姻之事是片刻也耽误不得,偏生萧玄璟回绝了这份差事,那西境王子的意思也早已摆在了明面上,可自己,真要向自己的儿子低头么?——

作者有话说:[1]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第42章 莫劝孤鸿避死生

炉里的沉香将尽, 烛影在瀛君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见他仍烦躁的按着眉心,沈砚辞便适时开口:“和亲事宜, 向来由太子主张, 臣以为, 太子殿下已与西境王子相熟, 必然更了解这位王子的心性。”

瀛君依旧杵着头, 目光落在案桌上那块刻有“烨名者,天子也”的龟腹甲上,忽问:“沈卿, 可信占卜?”

对此,沈砚辞只是淡然一笑, 回道:“臣向来以为,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

听他不为太子多做辩解, 瀛君也算欣慰, 好歹, 这个清流, 他还是没看错。

这样想着, 心中痛快些许,冷静下来想,这块龟腹甲出现的时机, 又怎么不可疑呢?

写下这句话的人清楚的知道国君与王储这两个身份的边线,是为挑拨, 意在弱瀛…

想着,他确定一点,虽是冲着太子来的, 但不会是殷闻礼。

当年那一场大火,有人传是今太子弑兄篡位,这么多年来,他渐渐的不去追究这件事的真假,却忍不住在心里留下一个疙瘩。

弑兄篡位,自己当年,可也是这么过来的…

因此他心中顾忌着,唯恐是老天报应,殷闻礼是当年自己的帮手,如今虽不满与现今太子人选,也知晓轻重,想来不会在此时做出有损大瀛之事。

可若要他放下身段去哄太子,他也是断断做不到的。

最终,瀛君长叹一声,突然哑声吩咐:“王礼。”

“老奴在。”王礼欠身应着。

“把那块玉…”瀛君喉结滚动间吞咽着未尽之言,最终只道:“给太子送去吧。”

从勤政殿出来后,沈遇又将陆长泽领回了巡防营,陆长泽看他将几个卫士长一一介绍给自己,也算有诚意,对他的敌意便也少下去大半。

二人巡逻时,陆长泽便随口问:“卫尉一职,你真不争了?”

沈遇轻描淡写看他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量,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没听见么,我要去骊山大营,上战场,拿军功,岂不比你快哉?”

陆长泽仔细盘算着其中厉害,发觉沈遇的待遇更合他心意,笑眯眯问:“要不,咱俩换换?”

沈遇却不同他玩笑,正声道:“都说在其位,谋其政,你如今既是卫尉,就该把心思都放在宫门警卫上,此处是瀛宫,可不再是你随心所欲的乡野了。”

陆长泽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原本以为他是个心胸狭窄之人,此刻听了这番话,不禁对他有了几分敬佩。

……

越王都,琅琊。

琅琊城的朝色浸着铁锈味,苏武武试失意,一路辗转最终却来到越国,蜷缩在城的墙暗影里,此刻是身无分文,狼狈躲在越王宫外。

正值朝会散场之际,他在角落里看着形形色色的官员出来,忽有一辆车架驶来,他看清坐在其中的贵人,一个激灵,箭步上前拦住了车架。

“吁!”车夫猛地勒紧缰绳,看着这忽然冲出来的人,骂道:“你不要命了?”

苏武恍若未闻,只是在扬鞭刹那,他窥见帘后那张白玉般的脸,也知晓定是惊动了里头的贵人的,于是他重重叩首,高呼:“小人苏武,求见上卿大人!”

里头的晏殊拉开车帘,看着匍匐在地的男子,头发杂乱,一身粗衣也污秽不堪,他眉头微皱,道:“先起来。”

不等晏殊再问,苏武急道:“上卿大人,小人出身寒门,从瀛国而来,瀛设武试,美其名曰要给小人等寒门做官的机会,可比武场上,瀛廷世族得理不饶人,羞辱与我,小人…”

说到痛处,苏武气的脸红,“君上无道,臣子蛮横,小人备受羞辱,忍无可忍,誓不再为瀛人!”

“上卿大人麒麟之才,小人拳脚功夫尚可,恳请大人收留,只愿给大人做个护卫就好!”

说完,苏武又重重叩首,满是诚意。

晏殊眼底带着思索,看这苏武的表现,不像是假,他府中也不是没有门客,只是这苏武说的武试…

晏殊几乎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谢千弦,还记得瀛边境分离时,他说,他入瀛时,越国危矣…

思及此处,晏殊再看看那苏武,眼中满是探究,他想,他确实要把这个人留下来,看看谢千弦入瀛后的瀛国,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苏武,你想入仕?”晏殊问,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弥漫着一丝试探。

苏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小人自知无才,不敢贪心,只求在大人身边做个护卫便好!”

晏殊略作思忖,便道:“上来吧。”

苏武心中惊喜交加,没承想会有这么容易,因此有些忐忑,但深知回不了头,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的车架。

车架之内,宽敞幽静,却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言喻的气氛。

一路上,这位上卿大人一言不发,闭目养神,平静如水,仿佛世间万物皆无法扰动其丝毫。

苏武静静看着,发觉此人神姿天成,尤其这样闭着眼不说话时,更是谪仙般的人物,他心中一边惊叹,也一边打着自己的算盘。

那个太子身边的侍读李寒之说,自己此行可谓关乎瀛国兴亡,若是能成,此后,他苏武即使是卑贱的草芥,他的大名亦会在青史上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可他面对的这位晏殊,可是货真价实的麒麟才子,自己要怎么做,才能骗过他的法眼?

待车架停下,苏武才发觉原来这车架又绕回了王宫,看着巍巍越宫,一砖一瓦尽是肃穆,心中惊叹不已,这就是当今无人能敌的东越啊…

他在后面跟着,随晏殊一路往里走,不禁问:“敢问大人,咱们是要去哪里?”

晏殊瞧他一眼,后者便悻悻地低下了头,他这才淡淡吐出两个字:“筵讲。”

筵讲?

苏武思索着,难不成这他还是越太子的太傅么?

至学堂外,晏殊交代苏武在外等候,便入了内里,苏武偷偷往里瞧了瞧,只见殿中坐着一个小孩,莫约只有四岁。

越王年过四十,太子却只有四岁,那这位越太子,想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他如此想着,心中正有鬼,忽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苏武吓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彼时还穿着盔甲。

他正琢磨着是谁,那人却率先问:“你是谁?”

来人将他打量一番,语气不算和善:“本将军没见过你。”

一听他自称是将军,苏武来不及思索,便答:“小人从瀛国而来,幸得上卿大人赏识,命小人做大人的护卫。”

“护卫?”来人不满的咂咂嘴,身子一斜,看到里面正拿着书卷讲课的人,那模样淡然悠远,与世无争,他忍不住想入非非。

里头的晏殊忽然感受到一道滚烫的视线,转头看去,对上外头一张笑盈盈的面孔,又是宇文护!

他心中一恼,便干脆关上了窗。

看不到人,宇文护复又把心思放回到苏武身上,厉声问:“既是瀛人,为何来越?”

“小人…”苏武琢磨着开口,“瀛廷中,臣下蛮横,无小人容身之地,小人为了活命,才来的越国。”

“啊…”宇文护拉长了尾音,听着他这怪异的语气,苏武不明所以,焉知他已经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身为战将,以武安天下,最看不得背主求荣之人,还求到自己心上人这来,且今瀛国局势复杂,既是如此,自是要好好敲打一番。

他居高临下盯着跪伏的苏武,指节漫不经心地叩击着腰间佩剑,每一下,都似敲在苏武心头上。

“来人!”宇文护忽然大手一挥,厉声道:“给我带走!”

“诺!”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苏武大惊,也不知怎么就惹上了这人。

然容不得他反抗,几个士兵便骑着马向他奔来,苏武便只能躲闪,往西边躲,西边的士卒又驱马来赶,往东边躲,东边又来赶,俨然将他当成了玩物。

最后,他被马群裹挟着,逼入宫道,偏生这几个御马的人都存的戏弄的心思,策马速度快,若想不被撞,苏武只能拔腿跑。

待入了宫道,他又被一伙人推搡着上了宫墙。

骑马在最前面的宇文护迎面碰到了王驾,这才放慢速度。

“武安君不必下马了!”越王笑盈盈的,拦下了欲下马的宇文护。

宇文护便也干脆没有下马,指了指天,幽幽道:“听闻上卿大人收了个护卫,臣替他敲打敲打。”

越王一听,还以为这二人还在较劲,便劝道:“武安君,你这样总和上卿大人过不去,叫寡人难做啊。”

“臣哪敢为难他?”宇文护调侃一句,心中想着,也只敢在床上为难他罢了。

想着,他忍不住笑出声,又道:“臣是真心替他好,替他敲打敲打,上卿大人气量大,不会说什么的,大王既在此,不若赏脸,一起看看?”

宇文护在下头聊的欢畅,上头的苏武却被几个士卒赶到了城墙边缘,两道高耸的宫墙间,只用一块腐朽不堪的独木搭着,苏武暗叫不好,却听身后士卒催促道:“还不快上去!”

宫道骤起阴风,苏武被吓的脸色惨白,哀求道:“几位大人,这可真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说着,那人猛的推搡。

“哎呦!”苏武踉跄几步,几乎栽倒,好在踉跄一番后,还是稳住了重心,可已然站在了独木之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宫墙,苏武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脊背…

就如他这个人,生如蜉蝣,唯有以命一搏,才能不被青史的车轮无情的碾过,否则,百年之后,有谁会记得苏武?

底下的宇文护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嘲笑,宫墙上一副将便提高嗓门,满是鄙夷,大呼:“将军问你,高不高?”

宫墙足足高百米,脚下这块木又腐朽不堪,在高空中显得尤为脆弱…

那副将的声音在这宫道间回荡,苏武双脚打着颤,颤颤巍巍踏出一步,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上,只是这点轻微的动作,他甚至都能看见这块残木微微起伏着,好似下一刻便会因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而断裂…

苏武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重心,因为太过紧张,声线十分颤抖,“危…乎…高…哉!”

宇文护坏笑一声,然神色异常严厉:“比起瀛宫如何?”

“瀛…”苏武听出他是在试探自己,眼中的隐忍更盛,下定决心,再踏出一步,却是看着远方高呼:“不及越丝毫!”

宇文护并不满意,上头副将极有眼色,清了清嗓子,再喊:“将军问,二四得几?”

苏武对这一问有些捉摸不透,这玩的是哪出?

“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身后的越卒催促不断,苏武心中疑惑,却不敢怠慢,只能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一边伸手指数着,“二四…二四…得八啊…”

“将军再问,三四得几?”

转眼间,苏武已走至中心,他往下瞥了一眼,余光却瞥见了王驾!

那么在越王面前不用下马的这位将军,最有可能的,便是名震九州的大越武安君,破军星宇文护!

传闻越王对其极为信任…不,是信赖!

可王是王,臣是臣,君臣之间再怎么信任,终究也是君臣,他便要看看,越王对宇文护,能信赖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力气,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故意要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高呼:“将军说几,就是几!”

他嘶声高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句谄媚在宫墙间激荡出诡异的回响,延绵不绝…

随后,他便听到了宇文护放声的大笑,戏弄的,得意的…

“哈哈哈!”宇文护这才满意,对越王笑道:“依大王之见,此人待在上卿大人身边,可稳妥?”

越王捋着胡须,笑道:“寡人瞧他,脑袋瓜也算机灵,武安君你,不要再吓他了。”

“既是王命,臣岂敢不从?”宇文护笑着,想着晏殊那也快结束了,便道:“臣吓坏了上卿大人的护卫,这便去向他赔礼了。”

上头的苏武听到战马嘶吼的声音,人都走散了…

待马蹄声远去,苏武垂眸望着宫道间残留的尘扬,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霎那间,苏武脸上的畏惧荡然无存,立于百米高空,却泰然自若。

长袖一甩,从容走过…

边走,嘴里一边念叨着:“怎么会有这样的王?”

“怎么会有一个王,对臣子,容忍到这个地步?”

天底下,竟有一个王听得所谓“将军说几,就是几”这样的话而无动于衷,这难道不是明晃晃的挑衅么?

看来要乱越,自己这个间者的路,任重道远啊…——

作者有话说:叮!俺们晏殊和宇文护限时返场啦!![加油][加油]各位小天使五一外出注意安全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对了,关于咱们的书名,卿在不同的平台收到过不止一次的反馈,劝我别加生僻字[爆哭]虽然是好意,但是咱就是说,这个书名,尊的是我的灵魂啊啊啊,小作者最后的坚持[心碎][心碎]

或许你们没注意到过,我曾经把书名换成《我披马甲抱大腿结果被识破了》…这这这…[害怕][害怕],我相信,还是有小嘟者喜欢现在的书名的对不对!!

(本章俺们武安君敲打苏武的这个法子灵感来自一部老电影《荆轲刺秦王》)

第43章 使玉沉星夜阑珊

暮色如墨般自天际洇染而下, 王礼应瀛君之令来到太子府时,天彻底暗了下去,一入秋, 晚上的风吹的便有些萧瑟, 檐角的风铃被秋风撞出零落的清响。

夜羽推开书房的门, 禀报:“殿下, 大监来了。”

萧玄烨彼时正同谢千弦下棋, 他执棋的手悬在半空,正是分胜负的关键,便道:“请进来。”

王礼走进来, 便看见储君正对着一盘棋苦思,躬身笑道:“小人瞧着天也晚了, 殿下该早些休息才是。”

萧玄烨于是将目光移开,问:“大监来此, 可是有事?”

“小人, 自是替君上办事。”说着, 王礼一甩手中拂尘, 从宽袖中拿出个玉盒, 个头不大, 像是装的什么饰品。

萧玄烨示意谢千弦接过,刚要打开看,王礼便劝:“殿下, 小人这便告退了,还是…等小人走了再看吧。”

听他这么说, 萧玄烨便微微皱起了眉,他想,这里面难不成什么装的是诏书?

他命夜羽将人送走后, 便盯着这盒子发呆,指尖划过玉盒冰凉的浮雕螭纹,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估摸着重量,他还是觉得,应当是些饰品。

“殿下,”谢千弦轻轻开口,思及王礼所说,他也看出这里面应当是什么私密的物件,便问:“小人,也回避一下吧?”

萧玄烨对他摇头,就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而后打开了玉盒…

那盒子打开的一瞬间,露出来的确实是一块玉,哪怕只是粗略一看,也看的出此玉上乘,通体翠绿,只渗有几缕血丝…

血丝沁玉的纹路在烛光下蜿蜒如泣,青玉里倒映着他眼里的恍然…

这是,他母亲的玉…

玉有五德,润泽以温是谓仁,廉而不刿是谓义,垂之如坠是谓礼,缜密以粟是谓智,孚尹旁达是谓信[1]…

昔日母亲兄长还在世时,母亲对那时的太子哥哥说,要他修五德,做君子,当年母亲将这块青玉系在兄长颈间时,自己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而今余温尚存的玉璧倒映着他眉间深痕,竟与记忆中那个孩童的面容重叠出诡谲的相似。

瀛君把这块玉送回到自己手里,也是要提醒自己,修五德,做君子,但为何是这块玉呢?

他是在告诉自己,这么多年来,念着旧人的,不是只有自己…

那坐在明堂上的人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弱点,只要给自己这一点希望,就能让自己死心塌地的为他付出,无论他怎样对待自己,无视,或是弃之不顾…

谢千弦不知后者事,但从瀛君赏下一块玉来看,他也看出这是今上给太子认错,但毕竟是一国之君,也只能给太子个台阶,让他自己下来。

他思索着开口:“那看来,君上是想同殿下和好了?”

萧玄烨的目光还在那玉上停留,贪恋着上面残留的余温,随后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问:“怎么说?”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谢千弦的声音轻如落羽,指尖点过玉璧上暗红的血沁:“玉字,三横一竖,三横,乃天、地、人…

一竖,乃参通天地人者,是谓王[2]。”

“先有人凭一句烨名者,天子也,让殿下君上离心,今战事吃紧,所以君上赏下一块玉,要殿下出面,去处理西境之事。”

萧玄烨静静听着,他从谢千弦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激动,一丝期许,尤其是那番王者之论。

从前他也听过许多王者之论,自瀛君口中,是说给先太子稷,自太傅口中,也许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可自李寒之口中呢?

他看着谢千弦泛着星光的桃花眼,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摇曳成星,那眼里似乎无论何时都只装得下自己,他问:“你觉得,我会做王?”

与萧玄烨相识这几个月来,这是谢千弦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字,不免有些激动,可这份激动没有被他过多表现,转而以一种郑重的,珍视的口吻:“殿下,会是帝。”

帝…

瀛国现在都还未称王,李寒之却已经说到了要称帝,任谁人听了,都会觉得这是戏言,可他说出这个字时过于认真了。

萧玄烨被他这份抱负感染,却同以往的患得患失一样,道:“若是你见过我兄长,你一定很喜欢他。”

“谁说的。”谢千弦佯作生气,嘟囔道:“殿下是殿下,因为是殿下,小人才甘愿追随,换做他人,可不一定了。”

“殿下总是怀疑小人…我好累的。”说着,谢千弦叹一口气,可眼里分明躺着不自知的笑意。

萧玄烨也不想显得太过矫情,于是向他招招手,“过来。”

谢千弦便十分乖顺的走过去,萧玄烨便把这玉系在了他腰间,又向后倾身看了看,原本腰间就被腰带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腰身,如今再加一点点缀,仔细品品,腰身那一块看去愈发妙不可言。

谢千弦却有些推辞:“君上赏的,小人不敢要。”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让你戴,你便戴着。”

谢千弦于是拿着那块玉仔细看了看,又想到白日里的事情,垂着眸问:“殿下日里说,喜欢…”

“是喜欢什么?”

萧玄烨只盯着他手里的玉一言不发,不知究竟是在看那玉,还是在看那腰。

但他自然不会说,那个时候,他想起西境使臣带来的礼物里,有许多西境的饰品,其中不乏许多腰链…

缀着孔雀石的银穗本就该垂在这样的腰际,那个时候,他就想拿一条来挂在这人的腰上。

他收起这些心思,只道:“明日事多,去休息吧。”

暮色一样将相府飞檐浸成泼墨剪影,朱漆大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叹息,惊起檐角栖息的鸟雀,在相府待了一日的裴子尚与韩渊也才出来。

日里与殷闻礼商谈相王一事,双方各执一词,都要让自家国君做大,可此事本是瀛国主动与齐国邦交,齐公又是周氏宗亲,齐之国力也在瀛之上,哪怕瀛君年长,但齐公为大,这是必定的。

双方便又在何处称王起了争执,一个说要在瀛阙京,一个说要在齐临瞿,原本僵持不下,可韩渊中途叫停,出去了一会儿,后来,殷闻礼也出去了,再后来,双方竟就默契的敲定了。

称王,是为向天下宣告战国之霸主地位,便定在了天子脚下,周王畿[3]内。

此刻出了相府,裴子尚可一直没忘心里的疑虑,日里韩渊借口离席时,那瀛相眼底闪过的,分明是猎户看见陷阱落成时的精光。

趁着未与韩渊分开,他忽然问:“左徒大人与瀛相认识?”

韩渊淡然一笑,反问:“上将军何出此言?”

裴子尚停下脚,转身却看着这人笑里藏刀,带着丝探究:“君上顾虑左徒大人性烈,不满与瀛结盟一事,故而让我同左徒大人一道入瀛…”

“如今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加重了话语中的猜疑,“左徒与瀛相相谈甚欢,倒是君上多虑了?”

这话说的如此明显,韩渊自然听得出,他是怀疑自己和瀛勾结。

但想起在令尹府时,慎闾派去刺杀瀛使的刺客都被裴子尚挡了回来,韩渊轻笑一声,却仍带着恭敬,余晖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他幽幽问:“那上将军,又收了瀛使,多少的好处?”

裴子尚眉头皱起,显然觉得此言太过荒谬。

如今的齐国之所以能成南方霸主,他裴子尚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现在怀疑他对齐国不忠,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韩渊却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话中的讽刺不减,“上将军既为战将,又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今日战机可让,来日,将军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说着,韩渊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说出了下言,“便也一并,送给瀛人罢了。”

而后,韩渊拂袖离去,裴子尚望着他渐次没入黑暗的背影,耳边仍是他的最后一言。

战机,他自然明白,战国无战事,那就是笑话。

而要想得到一个必胜的战机,又是多千载难逢的事?

将军的仁慈,是要用将士的白骨来换的…

于是他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恨自己不争气,终究被私情左右,可事已至此,也只能默默叹一口气。

再想起韩渊这番说辞,一时间,他对这位忠贞不二的左徒,倒有些猜不透了…

相府之内,送走了这二人,亦再迎来了位客人。

“相邦大人。”沈遇躬身行礼,眼底一片黯淡。

殷闻礼只是轻轻扫他一眼,用盖碗拂去盏中浮沫,这才不紧不慢得回了句:“你这次做的不错。”

“可惜…”沈遇喉间发出沉闷的叹息,却道:“小人以为,相邦让公子璟辞去此次和亲事宜,是为不妥。”

“噔!”

殷闻礼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响的叩击声,让人分不清息怒,却见他漫步绕过了沈遇,转而注视着那轮明月。

沈遇这才继续道:“小人来时,看见大监往太子府的方向去…”

殷闻礼负手而立,虽未出声,眼中精光却愈来愈浓。

“大人近来,似乎太过劳累了。”沈遇眼珠转动,思索着下言,“今上,可就等着相邦松懈呢。”

“呵!”殷闻礼忽然低笑一声,惊散满室暗流,他问:“观花不察其实,赏月不问其阴,不亦谬乎?”

“亏本的买卖,本相可不做。”

……

月色愈发浓烈,映出纱窗上坐起的人影。

一番缠绵后,晏殊顾自坐起,背对着宇文护,弯下腰捡起方才被那疯子扯掉的亵衣,披在肩上,隔绝了背后那道滚烫的落在自己身体上的视线,也盖住了满身的爱痕。

宇文护就侧躺着看着他,晏殊慢条斯理的做着这一切,像是场精心排练过的勾引,处处都透露着不自知的邀请。

想起方才二人未尽的话题,晏殊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宇文护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苏武,但眼下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可不想晏殊和自己说别的男人。

于是故意拉长语调轻哼一声,邪笑:“晏大人,你总爱和我提起别的男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和你说正事。”晏殊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果然就看到他一脸意犹未尽。

“你还不走?”晏殊没有再看他。

宇文护主动出击,直勾勾盯着他:“你舍得我走?”

晏殊就不回答,感受着自己将将平复下来的呼吸又一次炽热起来,待回过神来时,早已被宇文护拉去了被窝里。

宇文护躺着也不安生,三两下剥去了他刚穿好的亵衣,又自背后把人整个罩在怀里,贪婪的吸着晏殊的气味,方才满意,“那个苏武,我会派人去查的。”

晏殊与他一手交握,看着摇晃在面前的玉扳指,道:“此人得留在我身边。”

确实要留下,苏武看着毫无智谋,但如果与谢千弦有关,他怎么会放一个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

身后的人一听这话,瞬间有些不满,“我把他阉了,再放在你身边。”

晏殊无奈一笑,但慢慢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若不是坦坦荡荡,我也许知道他是谁送来的。”

“谁?”

晏殊却抽回了原本与他交握的手,缩回被窝里,淡淡道:“明日还要上朝,不说了。”

对于他这番回应,宇文护心中不满,于是用行动回应,膝盖分开晏殊双腿,复又顶入。

同在中原这片星穹下,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昔日醉心楼曾是那样繁华的烟花之地,停业的这几天,人去楼空,芈浔站在高楼之上,倒也不觉得可惜。

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芈浔转身看去,正是曾受他意扮成老鸨的姑娘。

“小榕。”芈浔对着她淡然一笑,那被唤作小榕的姑娘反倒脚步一滞。

他们做的这些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就算成功,也不见得有几人可以全身而退,为何从芈浔的脸上,却看不见半分惊恐呢?

“先生。”小榕收拾好情绪,“兄长传来消息,一切都准备妥当,但听先生调遣。”

“好,”芈浔把玩着手中折扇,但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中淌过一丝歉意,只能苦笑一声:“对不住你二人。”

“先生别这么说!”小榕咬紧了牙,“若能送太子殿下归国,我与兄长,万死不辞!”

芈浔拍拍她,依旧云淡风轻,可这一招离心计只能拖延时间,坚持不了太久,好在联军将至邛崃,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最后,他忽道:“醉心楼好几日没开张了,生意…总是要继续做的。”——

作者有话说:[1]改编自明代王阳明《传习录》

[2]来自百度资料

[3] 王畿(jī),是中国古代政治地理概念中的核心术语,从田从戈,本义为武装守卫的耕作区,至西周金文定型为“畿”,《说文解字》释:“天子千里地,以远近言之则言畿也”。

第44章 金剑承祚起惊澜

初冬的暖阳在明政殿中次第燃起, 将铺设在地的舆图映照得如浸血般赤红。

诸位大臣集结于此,相邦殷闻礼横跨一步,手中长杆直指洛邑, 脸上条状的褶皱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他声线沉闷, 徐徐道:“周室宗庙倾颓, 然旧都洛邑犹存王气, 臣与齐使商定,三日后辰时于洛邑高台行相王礼。”

“此去洛邑,最快还需花上三日路程, 臣以为,君上明日就该起身。”

“洛邑…”瀛君顺势看过去, 洛邑离王都,已不足百里, 事实上, 周室早已无地可封, 所谓王畿, 也只剩下纵横两百余里。

“想起寡人上一次去王畿, 还是先悼公时, 去朝贡周天子,如今再去,却是要称王了…”瀛君玄色深衣上的十二章纹随步履翻涌, 他驻足在斑驳的舆图前,四十年前随悼公入周朝贡的记忆突然鲜活, 他感慨不已,瀛国,也终于要称王了。

上官明瑞面露难色, 略有几分担忧:“互王之事固然重要,只怕君上一走,阙京有大变啊。”

众人皆知,这变数指的就是安陵太子,瀛君的目光扫过那块匍匐在大瀛脚下的小国,冷笑一声:“蕞尔小邦,我老瀛人这些年,难不成亏待了他?”

嘴上骂着,但瀛君心里可不含糊,转身扫过阶下群臣…

相国殷闻礼,太尉许庭辅,御史大夫沈砚辞,奉阳君萧典,太傅上官明瑞,卫尉沈遇和陆长泽,公子璟,最后,是才太子萧玄烨和谢千弦…

瀛君轻笑一声,人倒是都齐全了,于是他走回上坐,一边道:“太子听诏。”

萧玄烨便上前跪下,瀛君手中并无诏书,王礼也没准备什么,只是拿来了一把剑…

一看到那剑,众人无比惊异,尤其是殷闻礼,公子璟前日还为太子被剥权沾沾自喜,今日,瀛君就要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给萧玄烨这样的恩宠!

瀛君从王礼手中接过长剑,来到还跪着的太子面前,萧玄烨虽未抬头,但呼吸早已混乱…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储君,瀛君问:“认得这把剑吗?”

“是…”萧玄烨仍未抬头,但他早透过地砖的倒影看清了这把剑,“瀛公剑。”

“瀛公剑…”瀛君重复着这句话,将剑锋缓缓抽出三寸,寒芒映得他侧脸如覆霜雪。

这柄文公时传下的青铜重器,剑格处饕餮纹已模糊如雾,剑身却仍泛着幽蓝寒光,史书上说,当年先祖文公瀛非子跪在天子脚下受封“公”爵,才成了真正的诸侯。

先人曾抚此剑叹息:“非公室血脉,不可承社稷之重。”

“负此剑者…”瀛君看着此剑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锋利无比,仍能连接起瀛国古今的辉煌与沧桑,最终递至太子面前,说了三个字:“是谓王!”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替萧玄烨高兴。

许是这把剑承载的份量太重,像是古往今来,历代先祖的期许都压在了这把剑上,正跨过青史汹涌的洪流,来到萧玄烨的面前。

萧玄烨伸出双手接下瀛公剑,剑鞘入手刹那,仿佛握住了一条沉睡的玄龙。

他嗅到剑鞘深处渗出的铜腥,恍惚看见文公持此剑劈开淆关云雾,孝公剑指武关,献公在邛崃关前筑起瀛国永世的屏障,历代先王的掌纹正透过冰冷的青铜,与他的血脉共振。

他细细看着这把剑,那一刻,从前受的委屈好像都不再重要,亦不再清晰,这不仅是一把剑,也是一个国。

瀛君看他这模样,喉间也有些酸涩,许是自己对他,真的太过严苛了…

“明日起,太子监国,寡人不在,你可得替寡人把家门看好了。”

“是…”

瀛君的手突然落在太子肩头,拍拍他:“别跪着了,快起来。”

说完,目光又落到公子璟身上,笑问:“三郎今年都二十五了,没去过王畿吧?”

说着,也不管人答,接道:“此去洛邑相王,你陪公父去吧。”

萧玄璟听了,立刻露出个笑容:“回来,就该称父王了!”

“哈哈哈!会说话!”

听着这父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谢千弦挂在脸上的笑容动也不动,他真是小看了这位今上,每每叫旁人以为终于要偏向太子了,便再打出一个巴掌。

他偷偷看萧玄烨,却发现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失望,只是盯着那把剑看…

待离开明政殿,太傅与两个卫尉便跟着一同回了太子府,而相邦,太尉与沈砚辞,则是瀛君指明要随去洛邑的人选。

太子府内,几个大男人坐在正殿,穿堂风一阵一阵,太傅首当其冲,看着太子终于拿到瀛公剑,心中欣慰:“瀛公剑既出太庙,便是天命所归…殿下,终于等到这一天。”

萧玄烨却只是微微一笑,屈指轻叩剑鞘,他不会被眼前的假象迷惑。

瀛君外出相王,这几日在阙京发生的,是关于瀛国国运的大事,留此剑给自己,瀛君只是想自己心安。

“君上赐下瀛公剑,也是要我守好国门。”

同在席中坐着的陆长泽初入官场,也听不懂这里头的暗示,问:“怎么君上去相王,咱们这,还有亡国之危?”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向他投去怪异的目光,萧玄烨此前一直对陆长泽十分欣赏,可看他这还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也着实有些不安。

沈遇清了清嗓子,试图替陆长泽找回几分面子,道:“请殿下恕罪,君上下令,命卑职调往骊山大营之前教导陆长泽,臣定悉心教导,不让他出错。”

瀛君喜欢陆长泽,要他做卫尉,却还留着沈遇,这一点实在出乎了众人意料。

但转念一想,相邦纵然与太子势同水火,这么多年却也容不得他国干政,沈遇从前做卫尉时也是兢兢业业不曾出错,倘若陆长泽真能学到几分道理,也没什么坏处。

谢千弦就立在萧玄烨身侧,居高而下望着沈遇,想起初来瀛国时,殷闻礼把自己送进诏狱,那个时候,沈遇同自己还有雪中送炭之情。

记得那个时候,沈遇说是有人命他来给自己传话,如今想来,似乎怎么看,都是受了殷闻礼的意,可他越是往那处想,却越觉得二者之间似乎少了什么联系,总有双无形的手抓着自己往那处想…

萧玄烨趁着声,试探着问:“那沈大人可知,君上不在的这几日,会有何事发生?”

“卑职所知,现明怀玉持五国相印与卫结盟,欲伐我大瀛,而安陵不甘做小,也欲参与其中。”沈遇答的极为认真,“而君上此番前往洛邑相王,会带走骊山大营大半的兵力…”

“若臣是安陵太子,定会选在阙京兵力空虚时动手。”

萧玄烨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似想从中找到些他伪装的痕迹,可他表现的太正常了,面对自己探寻的眼神,也只将姿态放的更低。

“殿下…”沈遇忽然出声,但仍低着头,“臣知道殿下对臣有所顾虑,但臣是瀛人,即使是相邦,亦不会做出有损大瀛之事,何况是臣?”

上官明瑞便向太子点点头,示意他敲打的够了,沈遇所说正是眼下迫在眉睫的大事,一国之君出行,必要带走大半士卒护送,届时阙京兵力空虚,瀛国之外,合纵之势初显,各郡都调不出兵马,那时阙京,必有一场浩劫。

而沈遇居卫尉一职久矣,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们只能选择相信他。

萧玄烨最终松了口,思索良久,方道:“明日君上启程,三日后,六公主出嫁西境,那个时候,骊山大营已有一半人马跟随君上东出,安煜怀若想逃,只能在那一日…”

沈遇亦擎眉思索着,而后主动请缨:“臣会同陆长泽一起,带巡防营守住城门,绝不让安陵之子踏出阙京半步!”

陆长泽听到现在,也能理出个大概,起身道:“我同意,我一定守好城门!”

萧玄烨看他这马马虎虎的模样,让他一个人,还真有点放心不下,目光再落到沈遇身上,竟真的有几分放心。

毕竟,沈遇只是站队了公子璟,但依旧是瀛国的臣。

席上的人散去,谢千弦陪着萧玄烨回到书房,却见那人进了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瀛公剑好生安置,就架在了先瀛夫人的画像下。

谢千弦望着他神思的背影,忽然问:“先太子稷,也拿到过这把剑吗?”

萧玄烨于是垂下眸,转身笑着看他:“你猜。”

谢千弦佯作苦思,又小声嘟囔一句:“我不要猜。”

随后,他听见萧玄烨喉间滚过一声玩味的笑意,伸手又将自己拉去了怀里,还剩几分惬意,他说:“伶牙俐齿,真是把你惯坏了。”

“那殿下罚我吧。”说完这一句,谢千弦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听见上方一声笑意,却是宠溺的,夜羽与楚离这时敲门进来,禀报:“回殿下,当日命属下查探的,制作假皮材料的骨泥与画皮胶,属下察了全国商铺,醉心楼以往购买的数量不多,可自三月前起,却是往各个商铺购买了大批。”

“三月前…”谢千弦思索着,又道:“醉心楼是整个阙京流水最大的商户,这四年挣的银子,若要买上千个死士,也不是难事。”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想起安煜怀初来瀛国时,心中仍有不满,因言语冒犯被打入矿场做苦力,朝堂上下人人都在看这位安陵太子的笑话,却鲜少有人去管他带来的那个书生。

烟花巷柳之地,向来最能引人注意,正因如此,才不会让人怀疑这背后是否有鬼,又专门做的贵人生意,那书生把商机投到这门生意上,实是不简单。

“四年…”谢千弦仍在思索,却觉得这个时间段似乎出现的太过频繁了,安煜怀四年前入质,芈浔替他建了醉心楼搜罗钱财,可仔细想想,若醉心楼背后的人是芈浔,怎么会让披着假皮的老鸨晃到自己面前来?

他心中忽然一惊,那老鸨暴露后,他的确将心思都放在了醉心楼,可若这是别人故意为之,若这就是那双暗中的手在引导自己去注意这一切呢?

这是弃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走剧情之前,要不要来点汽车尾气啥的调调情[坏笑][坏笑]

第45章 樽影摇曳情迷离

转眼到了晚上, 萧玄烨便又被叫去了勤政殿,瀛君只让太子一人进去,谢千弦便同夜羽楚离等在了外面。

谢千弦望着天, 快入冬了, 今夜的夜色尚可, 淅淅沥沥的星光下, 是一座看似风平浪静的城。

同在一片夜空, 距离如此之近,他想,芈浔在干什么?

他后来和裴子尚谈过, 那夜在醉心楼现身的几个蒙面人,看身法, 不是军中人,而是江湖人士。

那芈浔究竟买了几个这样的江湖人士呢, 又足够他将安煜怀送出瀛国么?

“璟公子。”

这一声打断了谢千弦的思绪, 他赶紧退到一边, 却依旧没能逃过萧玄璟的眼。

“李寒之啊…”萧玄璟原本要走向正殿, 又调了个头过来。

“见过公子。”谢千弦礼貌一笑, 但心中知道, 免不了要被一顿刁难。

萧玄璟脸上满是戏谑的笑,看得夜羽楚离都有些疑惑,只见他环顾四周, 问一旁的寺人:“太子进去多久了?”

“回公子,还不至半个时辰。”

“那看来还得好一会儿, ”说着,萧玄璟跨出一步,凑近了谢千弦, 幽幽道:“你既是状元郎,那本公子有不懂的地方,也能问你吧?”

还不等谢千弦回答,他又道:“还是说,你只认太子,不认我?”

一向看谢千弦不惯的楚离听着他这语气也感到膈应,提醒一句:“公子,殿下一…”

“放肆!”萧玄璟瞪他一眼,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其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本公子问你了吗?”

谢千弦知道萧玄烨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向楚离摇摇头,而后道:“若公子有何难处,小人自当解答。”

萧玄璟笑他识相,得意道:“那还等什么,随我走吧。”

说完,也不管谢千弦,先走出一步,他知道谢千弦必须得跟上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瀛君与太子的关系刚刚缓和,若此时为自己与公子璟起冲突,难免又闹得父子二人难看。

他同夜羽留下一句:“一会儿殿下出来,先陪殿下回去吧,我没事的。”

说完,他便跟着萧玄璟离去,留下夜羽楚离暗自思忖着,最终,夜羽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萧玄璟府上,知道这位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主,也大抵能猜到他想干些什么,便不敢耽误。

此时府内谢千弦正被萧玄璟劝酒,他猜想萧玄璟定是想动什么手脚,因此装模作样地,只是推开酒樽回绝:“公子赎罪,小人还要回太子府,若是带着一身酒味,怕殿下责罚。”

屋内炉香里的烟雾弥漫着,有些淡淡的香气,打进门时谢千弦便觉得诡异,如今这股异香一股子钻进鼻喉里,逼得人热气涌了上来,渐渐烦躁起来。

几乎是在一瞬间,谢千弦就感到了不对,这股燥热太熟悉了… 和那日在醉心楼误饮了那壶情酒后的感觉,是一样的…

该死…

他连骂得力气都没有了。

萧玄璟却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樽,审视着谢千弦,踱步过来,一边调侃:“文试的时候,本公子说什么来着?”

他邪笑一声,回味着说:“我府上再收一个内侍,也不是问题。”

“我比太子得宠,他的太子之位,早晚也会是我的,你跟着萧玄烨,能有什么好处呢?”萧玄璟已经走到了谢千弦身旁…

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谢千弦比那一日在醉心楼更抗拒,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一点,那一日,要面对的,最有可能也是萧玄烨,那个时候,自己是庆幸那个人是萧玄烨,而不是别人。

可是现在,他只感觉到恶心…

门被扣响,寺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略有些着急:“公子,太子府的人在外等着,要接这李寒之回去呢!”

萧玄璟不满的咂了咂嘴,但显然还没放在眼里。

没听到回答,那人又怕又急,看了眼跟在身后一副要吃人模样的夜羽,又颤颤巍巍道:“公子,那人说,若公子不肯放人,待太子亲自来领时,他不会是一人来的。”

“呵!”萧玄璟冷笑一声,对着门就骂:“萧玄烨想拿谁来威胁我!”

看他这不依不饶的态度,谢千弦不免担忧,此时府上家宰也慌忙来报,太子府来了一辆车驾,要接李寒之回去。

听到这里,夜羽也不再给萧玄璟面子,一脚踹开了房门,萧玄璟一惊,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胆子,原本被坏了好事就心烦,又喝了酒,便骂:“狗仗人势的东西,还敢到我府上来撒野?”

“你在说谁!”

门外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谢千弦这才松了口气,每每在这种时候,只有这个声音才能叫他心安。

便听萧玄烨吩咐一句:“把人带出来。”

夜羽便跨过萧玄璟去扶谢千弦,可药劲已经上来,谢千弦呼吸急促,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夜羽有片刻的犹豫,还是将人抱了起来。

他将人抱出去的时候,萧玄烨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而后上前,不由分说就从夜羽怀中夺走了谢千弦,留下后者有些迷茫。

换到萧玄烨怀里,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千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这才安下心来。

萧玄烨也感到了他的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他…”谢千弦艰难开口,“…下药”

萧玄烨于是冷冷瞪了眼萧玄璟,他记住了这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萧玄璟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

他最终没有再多说,此事若要闹到瀛君面前,也大可不必,怀中谢千弦似乎不太清醒,一直在他怀里蹭,萧玄烨想这样子给别人看见了不好,他也不想别人看见,便抱着人上了车驾。

进了车驾,萧玄烨便催:“动作快些。”

“驾!”外头车夫于是甩动缰绳。

谢千弦还被抱在怀里,一股火烧遍了全身,烧得脑子昏昏的,迷迷糊糊的,他好像看见了很多旧事…

一会儿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难民堆,一会儿又像是在为了留在稷下学宫彻夜苦读的那几个夜晚,一会儿又像是犯了错被安澈罚跪在雪夜…

什么都模糊了,什么都不想再记起,唯有身上倚靠的这股气息是真实的,药劲慢慢攀岩全身,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理智克制自己,可偏偏萧玄烨的气味仿佛加重了这股药性,他又渴望,又抗拒,一时便在萧玄烨怀里动个不停。

看他这样子,萧玄烨也知原本萧玄璟存的什么心思,无非就是给人下药,再诱骗上床…

他庆幸自己到得早,若是再晚一步,他怕是会后悔终生。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生出的欲望,又或许自己本就是卑劣的人,从前想要的,他没能护下,现在,他想要的,他不会再给别人这个机会。

李寒之,是他的…

他近乎悲哀地意识到,清心寡欲多年,自己这颗心,终于又热烈起来。

一到太子府,萧玄烨便抱着人入了寝殿,谢千弦睁开眼时,已是在萧玄烨的榻上。

寝殿烛火在纱帐外摇曳,谢千弦颈间薄汗浸湿了青丝,他在忍耐情潮,眼尾却还是洇着嫣红,水雾迷蒙的眸子掠过萧玄烨紧绷的下颌线,“这是…”

“太子府。”萧玄烨坐在一侧,不冷不热地回着。

谢千弦难受极了,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萧玄烨就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忽然俯身掰正他的脸,有些怒气:“萧玄璟让你走,你就跟着走?”

他力道有些大,谢千弦吃痛之余,有些回过神,委屈极了,喃喃着:“明明是…”

“他是…我只是…”

看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萧玄烨盯着那微张的唇齿,最终封住了那唇。

他动作有些粗鲁,而方才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谢千弦心中委屈,便不愿配合,几番挣扎着躲开,便引来身上人的不满。

“闹什么?”萧玄烨声线还带着温愠,却是占有的,“他不行,我也不行?”

谢千弦便不敢乱动了,迷茫地看着他,又不全然无神,心想萧玄璟这到底是什么药,自己似乎始终残存着点理智。

萧玄烨这一句话说出口,自己也愣了半晌,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明知自己要维持储君的体面,却忍不住要确定一件事,自己在李寒之这里,必须是特别的。

“不是…”谢千弦小声嘟囔着,直觉视线所及之地越来越模糊,感到那人发烫的拇指摩挲着自己的脸庞,不知是谁先主动,待回过神来时,早已吻在了一处。

双唇相触的地方带来惊人的滚烫,却莫名让人痴迷,谢千弦感到有条湿热的东西抵开牙关钻进了嘴里,也许是药效的蛊惑,他就顺从地张开嘴任他进来。

但亲吻显然不够,他身下难受极了,一边讨好地迎合着萧玄烨的吻,却又在接吻的间隙里小声哀求:“…难受…”

这声轻嗔裹着糖霜似的,偏生尾音还打着颤,萧玄烨轻啄着他的唇角,不怀好意地问:“还真想我给你找个女人行欢?”

“不敢…”谢千弦情迷之下胡乱晃动着,随着他的挣扎,头扭到了一边,露出玉色细长的脖颈,那处的动脉正因他的呼吸而收缩着…

“狐狸成精。”萧玄烨在他耳垂处轻咬一口,混着沙哑的低语,他终于又一次尝到了失控的爽利,于是手往下探解开了他的腰封。

“唔…”

谢千弦惊呼出声,可软肋却已被萧玄烨牢牢握在手里,金枝玉叶的瀛太子也是头一回伺候别人,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排斥,反而看着因自己的动作,谢千弦那溃不成军的模样,也让他蠢蠢欲动起来。

他亲着那脖颈,手上动作不停,听着谢千弦无法抑制的喘息,哑声道:“还有让太子伺候伴读的,嗯?”

像是听到了他的问题,谢千弦转过头来,讨好似地亲亲他。

萧玄烨吻着他,双唇没有分开太多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最终,他轻喊了一句…

“寒之…”

那么温柔,那么眷恋…

谢千弦几乎是在那一刻就释放了。

萧玄烨也就压在他身上,二人平复着呼吸,谢千弦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发泄过后,他的眼神清明起来,唯有那一句“寒之…”让他久久不能释怀…

如果是“千弦”呢?

他无法想象,萧玄烨的声音喊出“千弦”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有多动听,自己这辈子,还能从他口中听到“千弦”二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