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是算了吧,若真有那一天,他想,自己同萧玄烨这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萧玄烨哪知他清醒不少,只是他是被伺候舒服了,可自己也被撩出一身火,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便继续了下去…
谢千弦原本就情欲朦胧的脸烧得更红了,自己这只右手练字执棋,可还没碰过外人…
到最后,甚至不知是几时没了意识…
一夜好梦,在外守卫的楚离敲了门,二人方才醒来。
今日瀛君携百官出发洛邑相王,身为太子,萧玄烨可不能迟到。
谢千弦忙着给他整理衣着,不知萧玄烨一直看着自己,忽然伸出手,将自己一把拉入了怀里。
谢千弦脑子里还是昨夜残留的画面,一时羞愧地不敢看他,便听他道:“以后,还敢不敢乱跟着别人走?”
“他是公子,我就只是个伴读…”谢千弦小声嘟囔着。
“你的意思,想升官了?”
谢千弦便抬起眸,又是一副邀而不自知的笑意,“小人,就只陪着殿下。”
萧玄烨这才满意,便着手去了阙京城门。
今日瀛君出发,安煜怀身为安陵质瀛太子,理应到场,谢千弦鲜少有见芈浔不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当下便有些奇怪。
萧玄烨站在城墙上,望着瀛君远去的背影,还有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昨夜他与瀛君商议时,瀛君已经说了明话…
骊山大营守备军二十万,瀛君明面上只带走十万,其实,他带走了整整十五万…
这十五万中,会有一半趁此时机秘密转到邛崃关,为抵御合纵联军做准备,因此,整个阙京,只有五万兵。
五万兵,要拦住妄想逃离阙京的安煜怀,似乎是轻而易举,可这一切似乎显得太顺利了…——
作者有话说: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锁[笑哭],另外,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打算从下礼拜一周两更了,大概是周一和周四,还有我自己认识到的一点进度的问题,因为之前看过的文字类作品不多,几乎是和影视剧学的,影视剧的镜头语言有些可能并不适合文字类作品,所以我想一边更新一边对前文进行一些修改[亲亲],另外想尝试和学习一下转场的写法,不要再做省略号大王啦!!
第46章 空巷计破伏龙围
又过去了一夜, 安煜怀已经无法安然入睡了…
身在瀛国赐予的这一座囚禁他、困住他热血的宅邸,他曾无数次这样眺望过星空,但没有一次同今夜这般激动。
想起初入瀛国时, 身为质子, 与瀛国公室的人而言, 自己就同奴隶一般, 在瀛国的四年里, 有两年半,他是在矿场度过的。
后来芈浔教他,从此在瀛国, 要做一个无能纨绔,那夜, 他大醉一场,却清醒得很。
他第一次跪在瀛国的大地上, 却是在对着安陵故土的方向, 他说:“让安陵的先祖们…”
“看着煜怀, 忍辱吧…”
他以手掩面, 试图掩盖夺眶而出的泪水, 而今夜, 他同样在瀛国的土地上跪下,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跪在瀛国的土地。
一样是对着天, 可心境与那一夜已完全不同。
安煜怀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纹已不太清晰,这是在矿场留下的耻辱,他还是没能忍住眼中的热忱, 干脆便也不再忍。
“让先祖们睁开眼,看着煜怀,回家吧。”
在不远处的芈浔看着他起誓,想起当年在安陵岐山下,二人初见,芈浔敬佩他少年之志,今夜,仿佛是听见了岐山下的第二次凤鸣。
初升的旭日照射在瀛国的大地上,是鼓乐的声响震碎了安宁。
瀛宫内外已是一片繁忙,宫门大开,红毯自宫门延伸至阙京城外,两旁站立着身着华丽甲胄的瀛军士兵,他们手持长矛,表情却十分肃穆。
宫殿之内,太子身着华服,正牵着一位他并不熟悉的妹妹缓缓走出,她头戴金钗玉饰,面若桃花,也难□□露出一丝离家的不舍。
“太子哥哥。”六公主忽然开口。
萧玄烨看着她,只听见她说:“妹妹此一去,定会做好瀛国公主的责任,以护瀛与西境邦交安宁。”
他没想到这个妹妹会如此说,她还那么小,才十五,却已经清楚明白了作为一国公主的责任。
阿里木也穿着中原的喜服,上前来迎:“放心吧,小王,会照顾好你妹妹的。”
说着,阿里木看了眼他挑中的新娘。
“王子的为人,我自然是放心的。”
于是,他将六公主的手递交到了阿里木手里。
随着仪式进行,公主乘坐着马车,由一万人马,随西境兵将护送,踏上了前往西境的旅程。
马车外,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纷纷,对这位即将成为他国王后的瀛国公主充满了好奇。
有的说公主高义,有的祝她在西境得意。
萧玄烨一人独站在长阶上,看着新人离去,阙京的天,便马上要变了。
待和亲的队伍全部出了城,陆长泽早在城门外严阵以待,当即下令锁住城门。
醉心楼仍在开张,便有人暗中埋伏,另一队人马则将安煜怀的府邸团团围住,而他此刻正在送别六公主的百官中。
萧玄烨依旧居高临下,与人群中的安煜怀遥遥相望,从前这个人见了自己都是一幅谨小慎微的模样,如今却抬起了胸膛,朝自己回笑一下。
他望着底下这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脱离原本的轨道,变数在哪?
忽然,人群中,安煜怀起身了…
另一边,在后方布置的谢千弦却迎面碰到了一人,竟是沈遇!
“沈大人?”谢千弦心中疑惑,依旧做全了礼数,便问:“此刻,大人不该在城楼么?”
沈遇只是简单回了句:“方才布置好巡防,这便去了。”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错身那一刻,因着二人站得近,谢千弦余光瞥见他的手掌,这才发现,沈遇的十指,太过光滑,竟似全无指纹。
谢千弦一边挪着脚,一边在心里沉思,一个人若是全无指纹,必是手指上的表皮时常脱落留下的毛病,这可是双手不得空的奴隶身上才会有的。
沈遇从前,竟是奴籍么?
瀛国的奴隶,都被发配到各个矿场,因为经年累月地挖矿,又要用双手将矿石搬出,手指被划伤也不能休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使他们的双手失去了指纹…
矿场,安煜怀,可也是在矿场待过的…
他被脑子里这个想法惊到,但想起他初来瀛国被押入诏狱的那次,沈遇说第二天会有人来带走自己,结果带走自己的不是殷闻礼,而是晏殊。
他从前以为这是殷闻礼的计划,可如今,脑子里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名,沈遇不能和晏殊有交集,但同在阙京,还有一人可以!
沈遇此时还在自己身后,谢千弦不敢表现出慌乱,但下一刻,一记手刃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肩颈上,他吃痛一声,当即没了意识。
沈遇小心环顾了一周,没人在周围,视线再落回到这个人身上,其实,按常理,他该杀了谢千弦永绝后患,可是,那个人,不会希望自己这么做的。
沈遇叹了口气,“你该庆幸,你是他的师弟。”
远在洛邑,这曾承载着周王室数百年辉煌与沧桑的古都,在王都东迁后,再次迎来了诸侯聚首的盛况。
此次,非为征伐,亦非朝觐,而是瀛君与齐公,两位雄踞一方的霸主,在此共襄“相王”大典,既是彼此承认对方为王,便也意味着这战国,真是四王并立,与周天子分庭抗礼。
洛邑城内已是张灯结彩,宫阙间回荡着编钟与琴瑟的悠扬乐声,周室虽已势微,可天子仍是天子,无实权,可仍是王权的象征,其百年传承的礼仪依旧庄重。
瀛君与齐公,瀛为右,齐为左,各自率领着由精锐武士组成的卫队和文武百官,分别从东西两门而入,步入王宫广场。
“吉时已到,恭请齐公,瀛君登台!”
编乐再度响起,齐公满脸喜色,今日过后,便是齐王!
瀛君与其不同,他年岁大了,喜怒不形于色,这一顶王冠戴上,是其东出大计的伊始。
两人齐步登上高台,按照周礼,诸侯相见,需行三揖三让之礼,礼毕,双双面对祭祀台跪下。
周室寺人分别给两人戴上十二旒冠冕,便高呼:“周室特使,昭文君登台!”
此时的昭文君姗姗来迟,正一路小跑着赶来,齐公跪等一会儿,便有些不满。
昭文君这才跑上台来,差着最后两步台阶时,从身后的寺人手里接过承载着胙肉的礼盘,脸上挂着笑:“诸位久等,天子胙,这便来了。”
他端着礼盘靠近,齐公只是轻飘飘瞥了一眼,便瞧见那盘子上放着的,乃是两块腐肉!
“嗯哼!”齐公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难不成,这昭文君还想拿着两块腐肉糊弄自己不成?
昭文君也听出他的意思,笑着圆场:“齐公莫怪,这肉啊,晨时还是好的,也不知如何就这样了。”
说着,昭文君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不过,这也就是两块肉而已,有的是,齐公若是不满,这便叫人去换。”
“这叫什么话?”底下又有人不满道:“天子祭祀文王之贡品,怎么叫肉?”
“周室公子,竟如此不敬?”
昭文君却只是淡然一笑,瀛君也早听出了他话中言下之意,这诸侯间竞相争夺用来正名的天子胙肉,与周室而言,不过是平平无奇。
诸侯再强大,依旧要来求这块天子胙。
“不必了!”齐公罕见地没有发作,反而挺起了胸膛,虽是跪坐,气势丝毫不减,直面昭文君:“既是天子胙,怎能不敬?”
他轻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相王大典出了如此笑话,焉知不是周室的反抗?
可反抗又能如何?
周天子再也挑不起天下这副担子,也只能在胙肉这种事上耍耍威风了。
齐公嘴角勾起一抹颇为玩味的笑意,道:“天子赐什么,寡人就拿什么。”
“今日天子既然赐得下这块腐肉,来日,也愿天子依旧挑得起天下这副担子!”
昭文君于是尴尬一笑,这才清了清嗓子,高呼:“齐王,瀛王听诏!”
这六个字出来,瀛君,不,是瀛王!
他立刻正了身,这辈子,他终是大瀛第一个称王之人!
昭文君便继续道:“昔文王武王,以德服人,奠定天下,今瀛齐二君,威震四方,仁德广被,今奉天子之命,特赐瀛君为瀛王,齐公为齐王…
顺天意,承民意,天子欣然,赐胙以贺!”
于是,昭文君将胙肉端送至二王面前,待二王接过胙肉,高举至头顶,礼成!
“恭贺齐王,恭贺瀛王!”
自此天下,又多二王,四王并立之局面,至此便成矣!
洛邑中,瀛君已成瀛王,瀛都阙京中,一场浩劫,发生了…
自安煜怀在席间起身的那刻起,一切都似变了…
萧玄烨亲眼看着他举起酒樽信步来至中央,萧玄烨仍在长阶之上,安煜怀先是对着自己举起了酒樽,在众臣的疑虑中,他将那樽酒尽数倒在了地上…
这还是从前那个那个唯唯诺诺的安陵质子么?萧玄烨不敢想象,但他只从安煜怀的眼里看见了某种信念烧得愈来愈旺。
这一举动,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萧玄烨也早有安排,只见从四方冲出来的大军将宴席上的众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则是上官凌轩。
“安煜怀。”萧玄烨冷冷唤着这三个字,一步步走下台阶,“留在这里,你是为安陵存亡而留,若今日你非要飞蛾扑火,可曾想过你身后的安陵能否受得住我大瀛的怒火?”
“哈哈哈!”安煜怀仰天长笑,冷静下来后,只说了四个字,“安陵,不灭!”
说罢,众人眼中的安煜怀一把撕开了脸上的假脸,假脸之后,露出来的脸细腻却带着棱角,是个女子!
正是在醉心楼的那个女刺客。
沈蓉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面对重重包围也丝毫不惧,却没想到,她这份必死的决心却在下一刻被击得粉碎。
只见面前这瀛太子幽幽一笑,亦撕下一张假脸,乃是夜羽!
沈蓉当然记得这人,只恨当日醉心楼没能杀得了他,可是瀛太子不在这,那到底在哪?
难道他们的计划已经被发现,终究是谢千弦技高一筹么?
叛乱自城北而起,那里是安煜怀的府邸,瀛军主力压在了城南,城南是离开阙京的唯一生路,而这条贯穿南北的长街,自然也成了安煜怀等人的必经之路。
一声马蹄的嘶吼彻底撕破了伪装的最后一丝和平,府邸是被炸开的,在外防守的瀛军措不及防,而后,一阵箭矢从院中射出,瀛军抵挡的同时,轻骑兵火速从院中冲了出来,几乎撞散了瀛军的阵型。
厮杀在继续,箭矢仍旧未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府外便全是死尸。
芈浔同安煜怀这才现身,似乎已经猜到了前方有什么,命三个骑兵挡在安煜怀身前,再度奔袭起来。
方才行至一半,就被挡住了去路,堵在前方的,正是瀛太子!
萧玄烨一身盔甲,泰然坐于马上…
不肖多想,他芈浔可以以一招易容术在阙京大肆培养势力,那同出于稷下学宫的谢千弦,又怎么做不到?
“安煜怀。”萧玄烨隔着人群看着那被人护在身后的质子,出声警告:“你身为质子,理当安分守己,你自以为逃出阙京是改天换地,可想过安陵的子民?”
“现在回头,我仍许你锦衣玉食!”
“萧玄烨!”安煜怀攥紧缰绳的指节已然发白,四年来质子生涯的屈辱在胸腔里沸腾,他望着远处玄甲如鳞的瀛军,第一次以这种口吻喊出瀛太子的名字,那么地激昂,“锦衣玉食?”
他差点没笑出声来,继而逼问:“是像狗一样舔你们扔的骨头?还是如倡优般在宴席上给诸君助兴?”
“我是一国太子!”
“身为太子…”
太子…
他在心中念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既是荣誉也是信念,他深吸一口气,高呼:“若此次,安陵真的惨遭失败,致使亡国,我安煜怀,敢在黄泉之下面对祖宗,也绝不在今日,后退半步!”
“杀!”
随着一声令下,萧玄烨身后的士卒立刻架起盾牌,准备抵御骑兵的冲撞,一早安排躲在各楼房长廊的弓箭手亦拉弓作势,霎时间,漫天箭雨朝一个方向落下,瞬间击倒一片…
芈浔与安煜怀被成群的死士护在后面,前者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丝毫不惧,果不其然,局势在瞬间反转…
万千箭镞破空声如鬼哭,却是朝着瀛军!
“保护太子!”
人群中的楚离高呼,看着将士倒下,萧玄烨瞬间冷脸,此时,暗巷中蛰伏的铁骑露出獠牙,虎纹箭翎割裂瀛军战旗时,萧玄烨瞳孔中第一次泛起惊澜。
这是齐箭!
齐国表面互王结盟,却暗中留了一批军队在阙京,更奇怪的是,这批军队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藏在阙京整整三日的?
可齐军的目标十分明确,连同安煜怀身边的死士一起将瀛军前后围困,却给芈浔与安煜怀让出一条路,二人相视一眼,带着三百人继续往城南赶——
作者有话说:惊喜更新哈哈,其实是因为上了个有点毒的榜单,但咱就是有榜就更[笑哭] 随榜更新,可能日更到周二或周三,今天没有在中午更是因为,雄鹰般的女人今天经历了大学生涯最后一次体测!!
第47章 对弈局忠叛两难
马蹄铁击打青石板的脆响惊起寒鸦阵阵, 上官凌轩与夜羽带人策马穿过长街前来驰援,瞬间将齐军与安煜怀的死士团团围住。
“给齐军留几个活口,向齐王问罪!”萧玄烨的指节在缰绳上勒出青白, 而后调转方向, 他望着城南方向翻涌的烟尘, 虽然那里还有陆长泽与沈遇把守, 但心中总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刻芈浔的竹青色衣袂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九丈外洞开的城门,等待他们的亦是重兵,为首的, 是沈遇和陆长泽。
三百死士都做了必死的决心,纷纷拔剑围住城门, 剑锋映着城头火把,将三百道寒光织成困兽的牢笼, 瀛军亦大喝一声, 将矛头对准了这些死士。
安煜怀无法抑制地喘着大气, 城南的门距他不过九丈了, 跨过这扇门, 他就能回到安陵!
故土的痕迹终于又在眼前清晰起来, 火光在他眸中烧出淬毒的恨意,那些曾刺入他脊梁的瀛篆符咒正在片片剥落。
城墙上俱是弓箭手,萧玄烨战马的咆哮甚至就在背后, 陆长泽先喊:“安煜怀,看看这阵仗, 你走得了吗!”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安煜怀如何回得了头?
他冷笑一声,高呼:“此地非我桑梓, 拦我者死!”
他没有注意到此时芈浔的异常,但随着他这一声怒吼结束,后有萧玄烨步步紧追,死士们欲放手一搏,作势往前冲去,沈遇与陆长泽赶忙背靠背紧挨着,陆长泽面对着安煜怀等人,落在沈遇眼里的,则是那扇跨之便跨过死劫的城门。
陆长泽呼吸紧促,还有些激动,佩剑出鞘声清越如鹤唳,他侧头时瞥见沈遇眼底晃动的火光,一边拔了剑,一边道:“沈大哥,看我给你露两手,也让你看看我这武状元的威风!”
沈遇亦拔出了剑,眼底掠过一丝深沉,低低应了声:“好…”
随后,他在一瞬调转剑头,面不改色,一剑往后刺去……
寒星乍现!
“唔…”陆长泽闷哼一声,看着那柄曾教他挽剑花的青锋,此刻正带着他熟悉的沉檀香没入腹腔,他满脸不可置信,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把剑又无情地收了回去。
抽剑时飞溅的血珠落在眼睫上,这一剑可真是狠,以至于陆长泽这身子骨都有些受不住地倒下,他看着自己满手的殷红,再看向徐徐转过身来的沈遇…
多少过往闪现,亏自己还曾真心敬佩过沈遇的为人,妈的,这龟孙子可真能装啊!
“沈遇你大爷的!”陆长泽艰难开口,气势却丝毫不减,也不知道到底伤到了哪里,扯着嗓子喊话都痛,不然高低要拜访他祖宗十八代。
“抱歉了。”沈遇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就当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永远不要轻信一个人。”
“兄弟们!”沈遇向城墙上的守卫高呼:“开城门,恭送太子殿下归国!”
陆长泽都傻眼了,虽说这帮巡防营的兄弟平日里有多听沈遇的他是知道的,可也不至于能跟他造反吧?
萧玄烨赶到时,听见了城门打开时那厚重的嘶吼,城墙上的守卫眼疾手快,立刻射出一阵箭雨阻挡了瀛军的步伐。
城门被彻底打开,安煜怀简直不敢相信,走到这里,这四年来栽培的死士损了多少已经数不清了,但此刻,什么都值了…
“阿浔,我们走!驾!”
“走吧…”芈浔在心里叹息,“不要回来了。”
沈遇也出声提醒:“弟兄们,都跟着太子走吧!”
于是,城墙上只剩一批弓箭手,剩下约有三千人,个个怀着对沈遇的敬意,跟随着安煜怀而去。
安煜怀疾驰着,却感觉少了点什么,回望的刹那,他已经彻彻底底逃离了阙京这座囚牢,可他已经出来了,芈浔却还在原地!
“阿浔!”他大声喊着,不免有些慌张:“还愣在那做什么,快过来!”
芈浔垂下眼,只是对着沈遇的方向翕动嘴唇:“关城门。”
沈遇心中一动,默不作声,准备关上城门。
“你也走。”芈浔补充了一句。
后者动作一顿,却只是固执地关上了城门。
眼看着这扇曾经埋没了自己的门缓缓关上,将芈浔彻底埋没在安煜怀眼中,他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为什么,就想冲回去,还是他身边一死士苦劝:“太子,快走吧!”
说完,那人也全不顾安煜怀的意愿,用马鞭在他马背上狠狠一下,马儿嘶吼一声,带着安煜怀疾驰而去。
“阿浔!”
城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芈浔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望着这个和自己困在阙京的背影,只是叹息:“这是何苦?”
城墙上,弓箭手最后一批箭雨也没了,瀛军逼近…
沈遇默默举起剑,剑锋似能划破向他涌来的铁甲洪流,越过芈浔,他没有看因失血过多几乎昏死的陆长泽,向着奔袭而来的瀛军走去。
在错身的那一瞬间,芈浔听见他说:“先生援我于困厄,我替先生…成所愿”
“你们兄妹…”芈浔回忆着他与沈遇的初见,也是在瀛国的矿场。
他陪安煜怀为质,同他一起受苦,在矿场结识了沦为奴隶的沈遇,他使计帮他脱了奴籍,也从那一刻起,沈氏兄妹就成了他手中最得力的棋子。
背靠相邦这座大山,明面上,沈遇是相邦插在瀛君身边的眼线,但实际,怕连殷闻礼也不知沈遇真正效忠的是谁,而他卫尉这个身份,正是解四年卧薪尝胆之局最后的底牌。
就连那些进入巡防营的士卒,有大半也都曾是奴籍,说起来,还要归功于荀子新政。
遥想起学宫覆灭时,谢千弦受押入狱,芈浔一边给晏殊送信,一边拜托沈遇在狱中关照,走那一步棋时,他没有想过,离开了瀛国的谢千弦还会回来。
更没有想过,谢千弦在学宫作壁上观这么多年,到头来看中的主公竟会是瀛太子,他这一留下,便给自己的计划留下了隐患,醉心楼这颗暴露给谢千弦的弃子,为的就是保下沈遇这颗暗棋。
“我们兄妹…”在一片马蹄声纷至沓来的嘈杂中,沈遇沉默着,四年前矿场的朔风穿透记忆呼啸而来,他仍记得,那时满身鞭痕的书生将最后半块麸饼塞给他濒死的妹妹,月光照亮那人囚衣上的“奴”字,却遮不住他眼中星河。
前一晚,小榕来找他的时候,似乎已经万事俱备,但唯独没有说一点,安煜怀从城门逃出去后,谁来断后?
沈遇想,在这一环里,那个一袭青衫的贵人,把自己算了进去。
芈浔是个书生,他没有死士那般的能力,他能为安煜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只能是这样。
至于小榕,他们兄妹二人都一样,若无芈浔,只怕是一辈子都是奴隶,他身为男子倒还好说,没什么苦吃不得的,可女子不一样啊…
在这乱世,一个女奴,不知道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他们都愿意与天一斗,他是这样,小榕也是。
沈遇深深吸了口气,他再生的希望都是芈浔给的,他不可能任芈浔一人留在阙京。
铁骑逼近,沈遇握紧了手中剑,只说:“遇与先生,共进退。”
芈浔感到喉间一阵涩痛,那便一起吧…
最终,他下了马,只有两道孤零的身影挡在城门前,萧玄烨牵停了马,望着沈遇,说不恨,那是假的,余光再瞥过陆长泽,恨其不争。
“继续追!”
得他号令,一众人上前将沈遇与芈浔团团围住,上官凌轩则带人继续追了出去。
看萧玄烨也欲一起追去,沈遇忽道:“太子殿下!”
“你身边的侍读,你许久未见到他了吧?”
萧玄烨只觉心头狠狠一颤,瞪着沈遇的目光凛冽得能杀人,厉声道:“将此二人押入诏狱!”
“楚离,去找李寒之!”
谢千弦再次醒来时,眼前浮动的红像浸透了暮色的血玉,意识随着熏炉青烟缓缓聚拢,才辨出那是萧玄烨衣襟上晕开的纹样。
他此刻,正被萧玄烨抱在怀里,躺在太子府的榻上。
“醒了?”
萧玄烨低沉的嗓音裹着沉香落下来,略显疲惫,谢千弦就着这个姿势抬了抬头,引起颈上的伤,忍不住吃痛一声。
抱着他的人便替他轻轻揉着那处,谢千弦后知后觉,急道:“沈遇是…”
“安煜怀的人。”萧玄烨接了他的话,却已经是十分平静的心态。
“寒之,天黑了…”
听着他的声音,谢千弦觉得他有些难过,看来,安煜怀逃出去了吧。
逃出去了,安陵会参与合纵,加上卫国,瀛国面对的,便是七个国家。
七国舆图在脑海中铺展,他张口欲言时,萧玄烨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谢千弦想出声安慰,想告诉他即使安陵参与了合纵,也不是没有解局之法,可他听着自己耳边那颗心脏的回响,每跳动一下,都像是被撕扯了一下,这痛不是自己的,是萧玄烨的。
他终于还是,让自己的父亲失望了…
消息还没有传到洛邑,为庆祝瀛齐称王,晚宴上,一众人喝得酩酊大醉,对瀛国内的消息一概不知。
洛邑的月光浸泡在青铜酒樽里时,沈砚辞正望着昭文君腰间垂落的玉珏出神,二人出乎意料地兴趣相投,便在相王的高台下开了个小灶对饮。
“沈兄学识渊博,酒桌上比猜谜,我猜不过你。”
远处诸侯的笑浪掀翻鼎中炙肉的香气,昭文君染着醉意的指尖划过樽沿,又饮一樽。
沈砚辞还算清醒,看出他借酒消愁,便道:“今日瀛齐称王,昭文君心里不痛快,我能理解。”
“谁说我不痛快?”昭文君猛地起身,腰间玉组佩撞出碎琼乱玉的声响,他一眼瞥见那高台上交错的瀛卫王旗,终究忍不住叹息:“诸侯强大了,总是要称王的,周室的这些封地,早已满足不了他们。”
他又饮一樽,声音渐弱了下去:“但谁还记得,远在王都,还有一位…”
“…天…子…啊…”
昭文君彻底醉了,看他倒在案桌上,沈砚辞没有立即去扶,耳边还回响着“天子”二字。
洛邑的夜露渗入地砖缝隙,沈砚辞听见自己袍角扫过百年积尘的窸窣,曾几何时,他脚下的洛邑,也有过万邦来朝的盛景,王室的兴衰,也就在这百年间。
这几百年间,难道周室就没有出过圣贤么?
当然不可能。
但圣王以礼治国,何其迂腐?
他不希望瀛国成为下一个周室。
“周室衰败,作为周室公子,昭文君心痛…”韩渊的声音在他背后突兀地响起:“你为瀛臣,是不是毁了瀛国,你也会如他一般颓废?”
“韩渊!”沈砚辞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瞪着他,似是忘了身上的痛,忘了那些受过的屈辱,又似乎潜意识里还将这人当成是记忆里那个少年,他出声警告:“你也是瀛人!”
“我是么?”韩渊反问:“当日骊山大营,你不是说,你没有见过我?那端州郡守的儿子,不是死了么?”
沈砚辞根本不想和他纠缠,抬脚就欲离去,韩渊却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冷声问:“我说你能走了么?”
沈砚辞回头,看见他眼底的阴鸷,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被这个眼神刺痛,被这个眼神吓住,“你还想做什么?”
“我在问你,瀛国灭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韩渊…”沈砚辞觉得他疯魔了,瀛齐已经结盟,他却还念着要瀛覆灭一事,“瀛齐已经结盟,说到底,你现为齐国左徒,哪怕是为了齐王,也该知道瀛齐结盟才是有益。”
韩渊只是静静听着,他恨极了沈砚辞这副样子,恨他永远端正如仪,恨他连求饶时都要摆出忠臣死谏的姿态,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他面前,忠义永远是第一位,任何私情在他眼里都如尘埃,一拍即散…
他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用一种极其肯定的口吻问:“你猜猜,瀛国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那夜的沈砚辞没有去深究这句话,只是在韩渊临走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恨瀛国,是因为我?”
韩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用冰冷的眼神看他,而后将人强硬地托起扛在肩上,随意走进间厢房。
“韩渊!”沈砚辞尾音都在打颤,知道他要做什么,更是心痛:“你疯了吗?!”
“你继续叫。”韩渊丝毫没有顾忌,只是粗鲁地将人甩在榻上,言语羞辱不止:“最好让他们所有人都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又是一夜折磨…——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能恢复中午更新,今天因为体测后遗症,全身酸痛[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月映君臣诡谲局
暮色降临, 安煜怀一行刚出阙京地界便勒马停驻,自行囊中取出七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的材质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不过半盏茶工夫, 这支本该返回安陵的车队, 已然化作寻常商贾模样, 沿着瀛杞边境的茶马古道疾驰而去。
八百里加急的密报次日才传到瀛王手上, 他第一反应,自是太子无能,然信件上终究只是一隅, 这一隅,把最紧要的东西说了出来, 齐军!
齐王正巧还站在一旁,按礼数, 两王寒暄过后, 这相王大典也该结束了, 但一想齐国表面结盟, 背地里却与安陵之辈同流合污, 他真是小看了齐国这位年轻的君王。
出了这档子事, 瀛王还管得什么礼数?只怒视着齐王,四十余载征伐淬炼出的威压下,倒有几分瘆人, 齐王觉得莫名其妙,冕旒垂下的十二道玉藻微微晃动, 问:“瀛王这是何意?”
“何意?”瀛王瞅着这年轻人,一股肃穆的压迫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借道伐虢的把戏, 当寡人是什么昏聩之徒?”
“齐王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事,却问寡人,何意?”
瀛王轻笑一声,继续逼问:“齐国是大国,难不成我瀛国,便是蕞尔小邦?”
“齐王如此行径,叫齐国如何立足于世啊?”
瀛王说完,也不管齐王脸色如何难看,径自上了车驾。
对方咄咄逼人,一番羞辱更是让齐王脸上没光,当即来了脾气,冲着底下人骂:“这老东西什么意思?寡人乃是…”
“大王!”裴子尚适时打断了他,眼中闪过疑云,仍劝:“消消气,不管如何,先回临瞿要紧。”
“好!”嘴上叫着好,可齐王一点也没消气,望着瀛王远去的仪仗,还气得喘息不止:“养马的家奴,称了王,敢如此怠慢寡人,若无寡人,他瀛国,敢在今日称王?”
王驾星夜赶回了临瞿,两日路程下来,他国局势究竟如何还是迷云,可那日瀛国脸色突变是为何,齐王却是已经捋清了。
他为一国之王,臣子不听他号令,竟擅自留下一队人马助安陵太子叛逃出瀛,难怪瀛王那老东西敢当着众人的面骂他,还真是个没有缘由的骂法。
在天下人看来,他齐王一面诓骗瀛国互尊为王,却在背地里耍手段乱他国国政,他的名声,是彻彻底底和“义”这个字不沾边了。
“韩渊啊韩渊…”齐王咬着牙,极力压抑着怒火,转过身来看见那一身泰然的韩渊,更加怒火中烧:“你竟敢如此放肆!”
宫阙深处传来玉器迸裂的脆响,齐王广袖把案上物件统统扫落,配件在青砖上擦出火星,年轻的君王眼底泛着血丝,在烛火中狰狞攀爬,“你当寡人的兵是你私养的玩宠?”
“臣,是为国计。”阶下文士衣袍触地,脊梁却如松柏般笔直,道:“齐国此次,唯有参与合纵,方能获利!”
“哈哈哈!”齐王怒极反笑,质问:“寡人倒是想问问你,王命你不从…”
“你到我齐国来,到底忠的是齐国,还是寡人啊?”
“我王恕罪!”慎闾忙站出圆场,冷汗浸透了中衣,暗暗给韩渊使着眼色,后者就同瞎了般,不做任何表示。
“你看看!”齐王更是来气,“这就是令尹大人教出来的好学生!”
“公然违抗王诏,干涉他国内政,以寡人之威,与瀛国互尊为王,却又,恭而不敬,让寡人失信天下!”
“未来寡人,要如何面对列国的史笔?”齐王就这般发泄似的说着他的罪状,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寡人用人,委以重任从不质疑,可你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一个司职邦交的左徒能干出来的事?”
慎闾眼见韩渊毫不悔改,只能硬着头皮道:“大王,左徒虽然行事鲁莽,但赤胆忠心,一心为国,上苍可鉴,依臣见,眼下,该是商讨应对之法的时候。”
“应对?有什么可应对的?”齐王来回踱步,指着韩渊便道:“既是他一人主张,就把他送给瀛王赔罪,寡人管不了他了!”
“大王…”慎闾还想说些什么,正当他要上前时,裴子尚的战靴已然踏碎殿中死寂。
“禀大王…”裴子尚忽然站出,音量盖过了慎闾,单膝跪地时,腰间配剑与青砖相击,发出金石之音:“请我王恕罪,左徒大人尚无兵权,此事,实乃是臣授意。”
满朝朱紫倒抽冷气,韩渊霍然抬头,正撞进裴子尚深潭般的眸子里。
不仅韩渊自己没想到,慎闾也是惊讶,上首的齐王又怎会听不出裴子尚言语中包庇之意?于是平复着气息冷静下来。
齐廷之上,在齐王面前最能说上话的人开口了,气氛变得极其微妙,齐王忽然安静下来,坐回上首,摩挲着扶手上交错的纹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问:“上将军又为何自作主张?”
“因臣以为,合纵之利,确实大,臣一时鬼迷心窍,未考虑周全,请大王责罚。”
齐王瞥了眼跪在下面的少年将军,裴子尚更小些的时候就替自己打仗,二人之间便是千里马遇见了伯乐,但不罚是不行的,如若不罚,会让臣工有怨言,他仔细想了想,便道:“上将军行事僭越,缴去兵权,不可再有下次。”
“谢我王开恩。”
“至于瀛国…”齐王思索着,事情已经发生,他也不屑与同瀛国赔罪,大不了,此次合纵,他不参与就是。
“合纵之事,休要再提。”
“是!”
下了朝,裴子尚刚走出大殿,就被齐王身边的侍长叫住,说是齐王有事要谈。
其实裴子尚心里清楚,卸了自己的兵权,是卸给臣工看的,他也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君臣间的信任,不是一个兵符能左右的。
但君王有令,他还是得去,一回头,便看见丈许之外,韩渊正在长阶之上望着自己。
日头越升越高,两双眼睛隔着浮尘对视。
他向自己点了点头。
裴子尚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只这一下,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一种默契,那日在瀛相府前的对峙还在耳畔回荡,也许从前二人都看错了彼此,但往后,无需多言。
齐廷之上,裴子尚并不与谁结党,朝廷中的人都以私欲为重,令尹慎闾眼里,除了亡国,他容得下任何沙子。
所以裴子尚不屑与这些人为伍,可韩渊不同,他从这个人的眼里,看到了他的固执,他庆幸这份固执的背后,是对齐国的忠心。
方才大殿之上那番话,也不全是包庇,他身为上将军,有一队人马没有归队回齐,他怎么可能不知?
这是他给韩渊的机会,想看看此人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也好在,他也算没看错这个人。
瀛王亦星夜赶回了阙京,袍角凝着霜气踏入明政殿时,怒意已褪了七分,可殿内森冷如冰窟的气息却叫他眉峰紧皱,听闻齐国呈来的书信,指节更是捏得发白,忽而甩袖冷笑:“这个左徒啊…”
烛台上烛火被这阵风震得明灭不定,他插着腰在丹墀上来回踱步,发出百思不得其解的叹息:“我瀛国到底是怎么惹了他了?他还是个瀛人,饮水思不思源啊?”
阶下的沈砚辞喉间似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半句辩白也说不出,他是真的想不到韩渊能做到这个地步,他真要毁了瀛国不可么?
若这份对瀛国的恨是因自己而起,那真是…
沈砚辞不敢再想下去,喉结滚动间,忽闻殿外王礼高声通传:“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瀛王有些烦躁,却并未言责罚。
萧玄烨是带着谢千弦一起进来的,正要行礼,瀛王便出声打断:“这些虚礼都免了。”
言罢,瀛王来到萧玄烨面前,虽说免了虚礼,可萧玄烨依旧低着头,他想,他无法承受父亲那样失望的眼神。
可意料中的责罚却并没有,瀛王只是问:“做王,难不难?”
“…难…”喉间挤出的字轻得像片羽毛,却在寂静的殿内激起回音。
“你要不要做这个太子,能不能做这个太子…”瀛王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指节几乎要透过布纹掐进他锁骨,“都在于你,你明白吗,七郎?”
一声“七郎”,让萧玄烨眼前的一切恍惚不已,抬眼却对上父亲眼底翻涌的暗潮,上一次瀛王这样唤自己的时候,他甚至记不得是几年前了。
瀛王道:“瀛公剑…不,瀛王剑,寡人先收回了,等你真正准备好了,这把剑,别人抢不走。”
“是…”
说完这句话,瀛王看向了殷闻礼,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这一眼被谢千弦捕捉到,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瀛王敲打相邦呢。
“相邦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臣告退。”
待一众人退下,殿内只剩二人,兽首香炉中飘出浓烟,却化不开殿内的冰寒,瀛王疲惫地叹息着,也不乏露出一丝不耐烦。
“相邦大人,寡人的相国大人…”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殷闻礼,主持相王一事是殷闻礼操办,也是他与那左徒交涉,若说有一人能在阙京神不知鬼不觉藏下一队人马,除了殷闻礼,还有谁?
他想不到,为了逼迫自己换储,殷闻礼竟敢这么做,不禁质问:“私事,国事,相国可还分得清?”
殷闻礼依旧恭敬,只道:“国君之家事,也是国事。”
“哦?”瀛王怒极反笑,本想发作,可话到了嘴边却戛然而止,他盯着殷闻礼鬓角的霜色,忽然想起这人已辅佐了三任君主,眼角的皱纹里不知藏了多少阴诡手段,最终只是忍下这口气,“相国气定神闲,难不成寡人服软,废太子转立公子璟,相国就有解难之策?”
“大王严重了。”殷闻礼直视着瀛王,恭恭敬敬弯下了腰,“老臣当年能助大王平宣公之乱,如今,也能助大王平眼下之乱。”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锋芒:“只要大王愿意。”
“宣公…”瀛王喃喃着,思绪被迫拉回到从前…
瀛宣公萧虔,正是今瀛王之长兄,当年,他就是在殷闻礼的扶持下,踩着兄长的血肉坐上了瀛公之位,而在后来的今天称王立于天下。
殷闻礼助自己上位,他认为自己理当立萧玄璟为太子,他认为先有嫡长子萧玄稷抢占了先机,嫡长子死后就该是萧玄璟,却还有个嫡次子占着宗法礼制登上了太子的宝座,可若宗法礼制真的这么重要,今日之瀛王,就该是萧虔才对。
“哈哈!”瀛王忽然失笑,深吸一口气,忍耐到了极点,再问:“若国不再,相邦死挣这一个太子之位,又有何意义?”
“大王放心,瀛国,不会亡。”
瀛王冷笑一声,背过身去,长叹:“相邦,你老了,退下吧。”
殷闻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还是沉声退下,偌大的明政殿里,就只剩下了瀛王一人。
眼下安煜怀逃离瀛国,十有八九,安陵就要参与合纵,瀛一国,抗七国,似乎怎么看,都是亡国之危。
但大争之世,变数何其多?
想着,瀛王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立在殿中的青铜鼎,这一眼,他想起了立在周王畿的九鼎。
天下有多重,九鼎就有多重,九鼎即为天下,天下即为九鼎!
瀛王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同为天下诸侯,谁怕谁啊?
一路不停的安煜怀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杞国境内见到了明怀玉。
“太子!”明怀玉听到来报便赶紧去迎,安煜怀赶了太久的路,那张假脸都在脸上干裂了。
他一把撕去了假脸,剩下些残渣留在脸上也无暇顾及,看见明怀玉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相信,他自由了。
明怀玉见这一行人皆是风尘仆仆,累得不成样子,却没有他那个六师弟,急问:“阿浔呢?”
“阿浔…”
那青衣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安煜怀哭出声来:“为了掩护我撤退,阿浔,留在阙京了…”
明怀玉瞬间呆愣住,芈浔这般打算,从未告诉过自己…
可留在阙京,能有什么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又又又…迟到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马上就恢复元气了!
第49章 天涯孤影赴危局
越都, 琅琊。
瀛国的变故在一夜间传遍九州,安陵太子逃出瀛国,明怀玉持七国相印合纵攻瀛, 四国鼎立的局势似乎正在转变。
起初晏殊并不相信这所谓的合纵能成, 但看明怀玉真的将七国拢在了一起, 那作为如今国力最为强盛的越国, 也自然要分一杯羹。
所以晏殊下了朝, 便来了丞相府中。
二人执棋对弈,晏殊问:“孟相以为,劝我王发兵, 有几成胜算?”
孟庆华捋着胡子,细细看着棋局, 才道:“凡涉主动征伐一事,我王向来只听一人言。”
“武安君?”
“正是。”孟庆华点点头, 又疑虑问:“若能说动武安君, 发兵便不成问题, 只是, 要向谁发兵?”
“自是要站在胜算大的一方, 向另一方发兵。”
“那晏子以为, 该是向瀛国发兵?”
一直立在一旁的苏武适时站出,恭维道:“两位大人,小人有番拙见, 不知能否让两位大人听听?”
晏殊轻飘飘扫了眼苏武,试探着问:“你以为, 是要向合纵联军发兵?”
苏武只假装听不出其中试探之意,顺着道:“小人正是这样认为的。”
“小人从瀛国来,对瀛国国力, 多少有些了解,光是阙京的骊山大营,就有二十万瀛军,天险邛崃关,又有驻军三十万,还不算上其余郡县,合纵联军,只合纵,不合心,哪愿意腾出这么多人呢?”
晏殊轻笑一声,道:“若我大越出马,加上卫国,便有两大强国,还怕赢不了瀛国?”
“苏武,你是想家了?”晏殊笑着问。
“…不不不!”苏武慌忙跪下,“大人明鉴,小人只是觉得,若同七国攻瀛,赢了之后,该怎么分瀛呢?每一家,怕只能分到芝麻大点的地方…”
“可若是与瀛结盟,助瀛攻合纵联军,两家分七国,那…不是大大的好处?”
“且瀛国终究地广人多,这仗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这小厮倒有几分见识,不愧是跟在晏子身边的人。”孟庆华发出一声赞叹,眼中露出几分欣赏。
“丞相大人谬赞,小人跟在上卿大人身边,耳濡目染!”
晏殊脸上依旧带着笑,对于苏武这番话,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他对这个人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但更多的,是对他背后之人。
“话是这么说…”孟庆华有些担忧,“可老夫总以为,该有什么法子让这联军自乱阵脚,少费些兵马才好。”
晏殊食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案桌,苏武小心打量着这位麒麟才子,其实背后早已吓出一身冷汗,也不知道自己是蒙混过关了没有。
他心里正有鬼,忽见晏殊思虑过后抬起头,从容不迫:“安陵有太子质于瀛,可也有一位公子昂质于越,安陵伯老矣,是时候立新主了…”
“就由我大越送公子昂回安陵,为新君人选,使其归于越,退出联军,如若不从便…”
“出兵伐之。”晏殊依旧面不改色。
“再者,我师兄连七国,以卫国为主,行七国互王之事,其余也就罢了,费国一隅之地,为大越附属,也欲称王…”晏殊摇摇头,噙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我王不允。”
听着晏殊这一席话,苏武当真见识了什么叫弱国无邦交,看他只言片语便定两国存亡,偏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毫无起伏…
苏武吞了吞口水,心道自己真是接了个苦命的差事,在这等人物眼皮子底下耍自己这些小手段,他真是佩服死自己答应时的勇气了。
孟庆华听了也直点头,当年自己引晏殊入仕,真是再正确不过了,来日越相的位置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他也放心。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有些为难,“你我在此好商好量的,可武安君常年征战,这一年回来后大有修养之意,他不松口,依我王的性子,怕不愿意出兵。”
“这件事,还请丞相宽心,”说着,晏殊轻抿一口茶,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那略微上扬的嘴角,“武安君,会同意的。”
一封封来自斥候的秘报堆满了案桌,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勾勒出七国合纵的獠牙。
明政殿内烛火摇曳,瀛王玄色冕旒下的眉眼凝成寒霜,身后群臣屏息而立,舆图上七道赤红箭头如毒蛇吐信,正朝着邛崃关绞杀而来。
四十万瀛军如磐石驻守关隘,卫国还在源源不断调转兵马,明怀玉在列国中的周旋也让这场博弈愈发诡谲莫测。
瀛王的指节无意识叩击着舆图边缘,西境威胁既除,这场仗若要打,打得起。
但结果会如何?
若赢了,两败俱伤,若输了,亡国灭种…
瀛王暗暗审视着一旁的殷闻礼,老东西眼底暗藏的算计,比七国联军更让他齿冷,他想自己屈服,想从自己手里夺去瀛国,是不可能的。
二人对彼此的心思都已心知肚明,却不得不把这出贤君良臣的戏唱完,瀛王也失了耐心。
带着国君的威严,瀛王凛冽的目光瞥向匍匐在大瀛东北的安陵,此处于瀛,终究还是个同邛崃关一般的天险,早知安陵贼心不死,当初就该直接灭了这国。
“太子啊…”因着心思重,瀛王这一声呼唤也带着厚重的疲惫,而后问:“那个安陵太子身边的门客,找人把他带过来。”
这句话如重锤砸在谢千弦心口,牢狱阴暗潮湿,他能想象芈浔此刻的模样,那个执意留在瀛国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当殿门轰然洞开,芈浔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几日不见,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却依旧脊背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
看他信步走来,仿佛超乎外物,许庭辅嗤笑:“既见我王,为何不跪?”
芈浔低笑着摇头,眼底云淡风轻的嘲讽飘然而过,他仰起头直视着瀛王,轻笑:“瀛国亡国不远矣,我何必跪一个亡国之君?”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谢千弦看着瀛王骤然铁青的脸色,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暗暗叹息,该怎么做,才能保下芈浔?
瀛王从高堂上站起,他原本是想着,此人一直陪着安煜怀为质,又在背后替其出谋划策,让此人去劝降,若能成,可减少不少损失。
但听此人方才一言,又似乎没这个必要。
“年轻人…”瀛王垂眸凝视阶下之人,烛火在芈浔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安陵人?”
“非也。”芈浔依旧泰然,“草芥之身,无国无家,唯剩这颗头颅。”
“既然无国,那寡人,允你有国!”瀛王抬手一挥,冕旒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却无人再敢有动作。
芈浔听着他话语中的施舍,忽然放声失笑,那笑声撕破了所有人的耳膜,游荡在瀛廷间,只剩一片哗然…
“瀛王好不天真啊!”他放肆笑着,一旁的谢千弦似有所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芈浔,目光里满是哀求…
这个傻子,难道不知此刻每句话都在往鬼门关迈么?
芈浔却好似完全忽视了这道从一开始就紧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忽略了这道视线里那强烈的哀求之意。
他似全然不知死期将至,唇角勾起轻蔑的弧度:“弑兄篡位之君,天下共愤而伐之,乃势所必然!”芈浔接着高呼:“其国之覆亡,亦天命攸归,理之所在,势不可挡!”
“蠢人妄议天命!”瀛王暴怒起身,呼吸都在刹那间混乱了,也在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毕生的功绩,在青史上,都抵不过弑兄夺位的罪名。
“寡人…”他狠狠盯着那人,指着芈浔的手指都因过于用力而发着抖,“寡人该用你的血,替我大军祭旗!”
“来人,将其车裂!”瀛王气昏了头,“砍下他的头颅,送到阵前去,让安煜怀好好看看!”
“诺!”
眼看三两个士兵就要架起芈浔,谢千弦一咬牙,忙站出来,那一刻,萧玄烨的眼底也满是诧异。
却见他对着瀛王深深一拜,急道:“大王,此人不能杀!”
萧玄烨从未见过李寒之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在自己面前总是得体又舒心…
果不其然,瀛王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后便落到了自己身上,萧玄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谢千弦却抢先道:“大王非但不能杀此人,还当,重用此人!”
“哼!”瀛王冷笑一声,“是太子太看重你,你都忘了这是哪儿了吧?”
“寒之!”
谢千弦听到了萧玄烨的提示,却已顾不上其他,字字泣血:“臣…是为我王计…”
“此人,并非什么门客楚浔…”
紧接着,是一声有着千斤重的叹息,他无奈万分,说出了下言:“而是,稷下学宫麒麟八子之一,芈浔。”
本已决意赴死的芈浔在听到他这番话时,也默默闭上了眼,他成全了自己的大义,本该一身轻松,可如今,却像有千斤鼎压在了心头,压得喘不过气…
一时间,众人都面面相觑,萧玄烨似乎怔在了原地,他眼底的迷茫都被对面的殷闻礼尽数捕捉,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算计的光芒,当李寒之口中说出“麒麟八子”这四字时,他就笑了…
瀛王虽还在气头上,但听得麒麟才子,也不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荀文远确实说过,麒麟八子中有一人唤作芈浔。
然不等他开口,谢千弦似乎是要为这个人正名,道:“麒麟才子如能为我王重用,于大瀛,岂非百利?若我王不信,可让荀子作证,此人确实是麒麟才子。”
萧玄烨已然说不出话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李寒之
可回想起他将人哄回来那时,也派楚离去彻查了李建中的故土,从来没有李寒之这个人的踪迹,他像是凭空出现的,这个名字是假的,但这个人,却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哦吼!半掉马倒计时了![坏笑][坏笑],我愿称之为圆房倒计时!!以及本期榜单任务顺利完成,下次更新在周四,还是有榜的话随榜更,无榜周一和周四更!!
委屈俺滴小嘟者再熬一熬,me感觉就要熬出头了!!
第50章 生离魂断凤鸣时
明政殿上烛火明明灭灭, 将满朝公卿的影子投在青砖上,荀文远自齐国回来后便辞了官,已经多日没有出现在朝堂, 此番再被召回,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能见到芈浔。
“大王。”他依旧恭敬地行礼, 视线扫到芈浔时, 指尖微微发颤, 眼底那片刻的惊讶完全证明了这所谓安陵太子门客的身份。
事已至此,芈浔也不再伪装,当着众人的面, 他双手作揖,向荀文远深深一拜, “师叔,失礼了。”
清朗的声音刺破死寂, 那声带着三分笑意的称呼, 让荀文远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偷瞄瀛王骤然眯起的双眼, 朝堂上的气氛像被拉紧的弓弦, 随时都会绷断。
“荀子。”瀛王的声音裹着刀刺, 看着这一出师侄相认的好戏,不禁质问:“难道此前在阙京,你不曾见过他?”
“大王不必为难荀子。”芈浔先荀文远一步开口, 将后者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堵在了嘴里,他依旧从容:“荀子对瀛国忠心, 此事无需多疑,我不想师叔知道,他一定不知道。”
瀛王轻笑一声, 看这人都死到临头了还一身轻松似得,倒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胆量,说此人是麒麟才子,他信。
否则,蛰伏四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本事。
“那你呢?”瀛王复将目光落回到谢千弦身上,“李寒之,你倒是认得他。”
满殿公卿的呼吸声突然清晰可闻,萧玄烨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三步之遥,却像隔着山海…
无数个暗夜里,自己与他同榻而眠,如果这人的名字是假的,那这份情意,会是真的?
萧玄烨只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这一次,他能抓得住么?
谢千弦知道萧玄烨在听,也知道殷闻礼在听,喉结滚动,才艰难道:“臣幼年作为游学士子,也曾求学于稷下学宫,可惜没能得安子赏识,却有幸见过此人,方才确定,此人正是麒麟才子。”
不知瀛王信了多少,又或许此刻,这位国君确实已经把心思都放在了这位麒麟才子身上,他心中叹着可惜,越、齐二国都有麒麟才子相助,瀛国,确实需要啊,人才,谁不想要呢?
可偏偏,这位麒麟才子早就有了主人
荀文远也适时站出,劝道:“大王,人才可遇不可求,如若大王愿意,便让芈浔将功折罪。”
他开口求情时,芈浔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如岐山凤鸣,却让满殿人脊背发凉。
怎么没人问他,他愿不愿呢?
“多谢瀛王美意,也谢过师叔。”芈浔正了正身,看向瀛王的眼神终于少了几分戾色,赴死之人看透了生死,眸中星光璀璨,“瀛王若精诚求贤,我相信,会有一位愿意侍奉瀛国的麒麟才子,可惜那人,却不会是我了。”
“别说了”谢千弦在心里求他,他太熟悉芈浔的这个眼神,这般决绝,是他要做必死之事了…
“我芈浔穷此一生,所作所为,只为在这天地之间,留下”他深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听见了岐山下的凤鸣,“最后一个义字。”
芈浔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同在人群中,沈砚辞也佩服这样的气魄,饶是作为武将的许庭辅也发出几声感慨的叹息,谁又能不说一句,不愧为麒麟才子呢?
可只有谢千弦明白,他要永远失去这个六师兄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挺直脊梁,恍若看见那年在学宫初见时的少年郎…
“我看着就比你大,你该叫我师兄!”
谢千弦却不以为意,来到稷下学宫的,哪个是有家之人?有的早已失了往事的记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这年岁自然也是张口就来…
他鲜少唤他师兄…
“好一个赤胆忠心的麒麟才子。”瀛王看他的眼神早已没了杀意,转而是一股求而不得的遗憾,可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那般,大瀛可以没有麒麟才子,却也绝不能让他国,再多有一个。
芈浔既不愿侍奉大瀛,那便留不得,若不能用之,则杀之!
瀛王背过身去,惋惜是必然的,杀,也是必然的,最终,他转过身,徐徐道:“寡人念先生忠烈,保你全尸,赐,鸩酒。”
芈浔却微笑着,真正接受了这份所谓的馈赠,躬身拜谢:“谢瀛王。”
侍卫再次将他押走,谢千弦的魂,也跟着走了,他想冲上前,却只能看着那抹熟悉的青衣渐行渐远,如同坠落深渊的孤鸿,只留下振翅的残影。
“除了太子,都退下吧”
一众人退出后,殿间只剩父子二人,萧玄烨想着方才谢千弦的神情,他想的太过出神,以至于连瀛王唤他,也没反应过来。
“太子。”瀛王提高了音量,语气也不免冷了几分。
“是。”萧玄烨这才回过神。
“大敌当前,你倒有心思发愣。”
“臣”萧玄烨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臣以为,芈浔不能杀。”
瀛王眼底亦带着思索,算算时辰,这会儿,送鸩酒的寺人,估计刚刚出发了,现在要撤回这道诏命,兴许还来得及。
“诸子百家的名士,我大瀛都缺,麒麟才子名扬四海,若如此轻易就杀了一个有名之士,往后,还会有愿意侍奉大瀛的才子么?”
上首的人静静听着,说到底,这其中的利害,他也并非看不透,只是凭着芈浔那一腔忠烈,即使放了他,也不见得会归顺自己,若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瀛王手中佛珠轻捻,那细微的摩擦声似乎在唤回他的善念,此时,他想起了芈浔的那番话
弑兄篡位之君,天下共愤而伐之,乃势所必然
他想,若是放了芈浔,青史上,他可否留一个礼敬贤士的美名?
最终,瀛王妥协般叹了口气。
诏狱中,冬日毫无暖意的阳光宛如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艰难地从牢狱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切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芈浔像是被这微弱的光线唤醒,恍然间睁开眼,望着那一点斑驳的光影,他只想着,太子怀安全了吗?
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打破了牢狱的死寂,狱卒“吱呀”一声打开沉重的大门,谢千弦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寺人,手中端着的食盒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芈浔望着那食盒,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他心里明白,这就是鸿门宴。
那寺人将菜肴一一摆放好后屈身退下,牢狱的门再次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偌大的牢房里,就只剩下这两位曾经师出同门,如今却命运迥异的麒麟才子。
芈浔望着那壶酒,酒边还摆了一个小玉瓶,他望着这瓶判决他生死的小东西,只是觉得有些失神,岁月仿佛倒流,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那座高山之上,在那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八位白衣书生,一起学习了帝王之术。
在学宫的那些时日,也算岁月静好,可这世道太乱了,来求助于学宫的各国使臣络绎不绝,一盼着这些麒麟才子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在这八人中,裴子尚率先离开,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而有些事情,一旦有了开端,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曾经在学堂各执一词的争鸣之说在高堂庙宇中成了生死对决,而今天,芈浔将迎来他的死期。
谢千弦端坐在他对面,二人望着彼此,却好像隔了很远,曾几何时,在那些匆匆岁月里,他们也曾对立而坐,侃侃而谈,如今时过境迁,稷下学宫不复存在,麒麟才子,也终于要殒落了…
“想不到啊…”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命运的无奈和对过往的怀念,“我们八人中,先去陪老师的,竟是我。”
“阿浔…”谢千弦垂下眸,长长的衣袖下隐藏的是他的无奈,“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千弦,”芈浔微笑着,眼神坚定温柔他:“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旧时的笑,像是还在当年的稷下学宫,像那时一样打趣,语气中带着一丝俏皮:“都说天下才一旦,谢千弦独占八斗,但这一局,赢家可是我啊!”
谢千弦也不禁笑出声来,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又回到了学宫的日子,他回忆着说:“老师总说,谢千弦往西,芈浔偏要往东,你总是爱与我争辩,别人都以为你我水火不容,可偏偏你我,食则同寝,出则同游。”
芈浔回忆着那些往事,八道白色的身影,是稷下学宫冠绝天下的杰作。
即使从前再多轻松愉悦,在如今生离死别前,也总是不免感慨良多,一阵热忱涌上,芈浔感叹着摇摇头,这乱世之中,他们各为其主,你死我活,是必然的结局罢了…
再度望向谢千弦,他的眼中也终于有了遗憾,十年同窗之谊,死前能再见一面,也算是幸事。
“浔,固执偏激,孤僻少友”他拿起那瓶主宰着他生死的玉瓶,将其中的粉末尽数倒入了酒中,每倒一点,心中的情绪就复杂一分,而后深深望了一眼对面的人,将所含的歉意全部倾注其中:“知己者,唯千弦与太子而已…”
看着他这些动作,谢千弦心中剧痛,眸中一汪死寂,聪明如麒麟才子,也有回天乏力之时。
白色的粉末渐渐与酒水融为一体,渐渐变得无色无相,那杯酒看上去依然清澈,仿佛这只是一杯甘醇的好酒。
芈浔端起酒樽,最后敬了眼前的故人,由他亲自做这些,也不必不叫旁人为难。
“浔不善饮,”他轻轻一笑,像是在安慰谢千弦,“但此酒…”
“…必饮…”
说完,他一仰头,将整杯酒一饮而尽,谢千弦觉得自己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可无声的潮水在冷静的伪装下翻江倒海,冲击着身体的每一寸…
谢千弦欲开口,芈浔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沉默震耳欲聋,二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毒发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过一下都像是走完了一年,毒,是致命的好毒,也是迅猛的猛毒,没过多久,芈浔就感到体内一阵剧烈的撕扯,仿佛有无数把锋利的刀在切割他的身体。
他紧咬着牙,拼命克制自己,不想发出一点声音,可那钻心的痛苦让他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每一个表情的变化都仔仔细细落入谢千弦眼中,他似乎能感到芈浔的痛苦,瞳孔也随之颤抖着,直到芈浔抬起头,无助和惊恐霎时包围了谢千弦,只见芈浔脸色具白,微微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吐出一口毒血。
“阿浔!”谢千弦惊呼出声,几乎下意识上前拖住了即将倾倒的身躯。
芈浔靠在他胸前,身体不停地颤抖,仿佛风中的落叶,脆弱孤苦,可他本是治世之能臣啊…
谢千弦眼中热泪翻滚,也只能徒劳的握着他紧抓着自己的手。
“哈哈…”芈浔突然失笑,笑中无尽悲凉,却也在笑中流下两行热泪,泪水划过他惨白的脸颊,滴落在谢千弦的手上,“千弦,麒麟八子…”
“我赌我们…”
“…无人善终…”
怀中的呼吸如游丝般渐次微弱,那只手正一寸寸从肩头滑落,芈浔靠在他心口前,听着他的心跳,脑海里却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
梨花树下,凤鸣岐山,清亮如昨…
人的离去只是一瞬间的事,太快了,快的像一场梦,谢千弦傻在原地,聪明如他,也不明白,死究竟是什么。
在长久的寂静中,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芈浔似乎只是在他怀里睡去了,谢千弦任由泪水夺眶而出,砸在芈浔发间,牢狱的石墙上,阳光的碎影正一寸寸向西挪去,他就这样静静陪着他,直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一名寺人手上拿着一卷未拆封的诏书,规规矩矩走来,可沉浸在这种状态中的谢千弦却没有看他,直到那寺人看着一人倒在李寒之怀里,没了生的气息,才急忙说出了一句话。
“大王已经赦免芈先生了!”
寺人的声音像破了洞的箫,在牢狱里漏出刺耳的颤音…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寺人的惊呼里,几乎是在他说完的一瞬,“赦免”二字如千斤鼎当头压下,砸的他心头粉碎…
谢千弦眼中徒留惊愕,可怀里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确实那么真实…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最后定格在方才芈浔一饮而尽的画面,这些碎片都被揉成一团,抛进熊熊燃烧的火堆,只余下刺鼻的焦味。
晚了…
芈浔,已经走了…
什么都晚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却在痛极攻心之下,猛地喷出一口血,随着眼角一滴滚烫滑落,身体颓然倾倒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鸩酒,不是长剑,而是这迟来的赦免。
它像一记耳光,打在所有相信“天道酬勤”的人脸上,又像一场闹剧,让忠臣的血,知己的泪,都成了君王翻手为云的注脚——
作者有话说:有感而发,其实在这个梗初具雏形的时候,我就在想,添加什么样的故事线能让这个故事更饱满,更深刻,这个时候想到了历史上的“法家双星”,李斯和韩非,一个是秦国重臣,一个是韩国公子,注定站在对立面,也是围绕着这种情绪,产生了“麒麟八子”这样的设定,全书开头那句“共饮诸公,影没烟霞中”的基调要慢慢出来了,以及书名!!
最后,还是希望这个人物的出现能被人记得,还有还有,没人发现专栏千弦大美人的角色卡嘛[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当我的孩子拥有一个会画画的亲妈![害羞][害羞]也是美术生重操旧业了哈哈[坏笑]
什么!你问我啥时候画攻?慢慢补上[奶茶][奶茶]
二编:本期有榜!会日更4-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