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吾心囚锁麒麟劫
“方今乱世, 邦国纷扰,名生凋敝,欲振衰起敝, 其道何在?”
安澈的声音在稷下学宫的论道台悠悠响起, 论道台畔, 瑞霭氤氲, 祥光错落, 一众学子负手站在两侧,而这台上的中心,设有八个席位, 八位白衣书生相对而坐,在八角席位上形成对峙的星图, 正是麒麟八子。
芈浔衣袂飘飘,率先发声:“欲解乱世, 必施仁政, 君王当以民为本, 轻徭薄赋, 教化万民, 使人人守礼义、知廉耻, 纷争不弭自消。”
温行云与他相视一眼,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从容道:“六师弟所言, 不切实际,乱世之中, 人心叵测,唯有严刑峻法,以法治国, 方能震慑奸邪,令行禁止。”
“法家,法家好啊!”台下法家学子轰然叫好,声浪几乎掀翻学宫飞檐。
“两位师弟皆是执念太深。”唐驹悠然淡笑:“天道自然,理当无为而治。”
楚子复亦神色凝重,掷地有声:“大师兄所说,百姓深陷水火,却无为而治,有些冷漠了吧。”
“墨家兼爱非攻,唯有以爱止戈,以义息战,才能还人间清明。”
“乱世自靠武力定乾坤!”末席的裴子尚霍然起身,铿锵有力:“众师兄空谈仁义道德,却不知以战止战,方能平定乱世。”
“哈哈,子尚如此稚童,怎么总想着兵家?”议论声浪中,有人嗤笑,却被旁人厉声喝止:“你笑他稚童,可他是麒麟八子之一,你若有过人之处,怎么不见你在那八席之中?”
那人听了,恹恹闭嘴。
“子尚莫急。”明怀玉嘴角含笑,却笑眼藏锋:“诸位所言,皆有偏颇,当今天下,局势盘根错节,非单一之力可解…”
“唯有审时度势,合众弱以攻一强,或分强盟以破其势,凭纵横捭阖只能,周旋于各国之间,达天下制衡。”
晏殊始终噙着淡笑,声如珠落玉盘:“诸君高论虽妙,却未厘清概念,若名实不符,所言所行皆为虚妄,只有先正名实,再论治国之策,才有意义。”
“哈哈!”一直旁听的谢千弦幽幽站起,一袭白袍猎猎作响,哂笑反驳:“晏师兄所言,明晰名实,固然有理,然舍本逐末,求名实之言,只见一国方寸,难图天下之治。”
台畔的人看这一位少年言行如此傲慢,不禁疑惑:“这位是?”
“他你还不知道?夫子有言,天下才一石,他独占八斗啊!”
谢千弦却依旧神情自若,逍遥踱步至唐驹面前,他长揖到地,眼中却燃着灼人锋芒:“当今天下,纲纪废弛,礼崩乐坏,四海一统,乃天命所归,安能无为而治?”
唐驹却毫不在意,反倒是看着自己师弟如此侃侃而谈的模样,笑意愈发浓烈。
他又转向明怀玉,依旧将礼数做在面前,幽幽道:“纵横之术,不过投机钻营,若无强盛国力与严明律法为基,徒为空谈。”
“乱世当用重典,此乃万古不易之理。”说着,谢千弦踱步到芈浔面前,又打趣一句:“儒家仁政,于这弱肉强食之秋,不过镜花水月,圣王以礼治国,岂不迂腐吗?”
他看向芈浔的眼神忽然僵了僵,对方一动不动,神色间也毫无起伏
“阿浔?”谢千弦伸手欲触,却听芈浔的声音变得飘渺…
“浔,固执偏激,孤僻少友”芈浔看着他,终于出声,“知己者”
世界开始扭曲,黑暗如潮水漫过视线,最后,他只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呐喊…
“阿浔!”谢千弦惊呼出声,噩梦结束了,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诏狱的霉味直冲鼻腔,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他才发觉自己此刻,还在诏狱。
不同的是,这间牢狱,有些眼熟,正是当初关押自己的那一间。
意识回笼,首先想起的,便是芈浔…
记忆如利刃剜心,那道迟来的赦免诏书,芈浔逐渐冰冷的指尖,都在提醒他,只差一步,就差那一步
他恨啊,那道赦免的王诏,明明就慢了那么一点点,甚至自己要是能再和芈浔多说几句话,此时此刻,他都还活着
老天,岂不可笑么?
“相邦大人。”
铜锁轻响的脆音刺破阴湿牢狱的死寂,谢千弦指尖骤然攥紧草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自己此刻是在廷尉府,但是怎么会在廷尉府?
鞋履踏过草席的声响由远及近,谢千弦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脊背却在狱卒开牢门的“吱呀”声里绷成冷硬的线。
殷闻礼进来时,他已端坐在案前,面上浮起温驯的笑意:“相邦大人万安。”
殷闻礼看着他,幽幽一笑,底下人识趣地退下,他徐徐坐下,一双老谋深算的眼里装满了算计,打量了一遍谢千弦,而后平静地说出了四个字:“麒麟才子。”
那是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
谢千弦指尖微动,却露出个懵懂的笑意,十分乖巧,“大人说的,小人听不懂。”
“哈哈”他笑着叹了口气,不是无奈,不是可惜,而是可笑,“观花不察其实,赏月不问其阴,不亦谬乎?”
“听不懂,不要紧,看得懂,便足矣。”
“小人实在愚钝,不知相邦此言何意?”谢千弦态度依旧温和。
看他还在做戏,殷闻礼也不恼,只是笑问:“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在此?”
“还请相邦…赐教。”
“因为你”他忽然凑近了身,盯着对面这人密不透风的眼,吐出两个字:“善妒。”
谢千弦下狱已有了一会儿,萧玄烨也没有忙着,按理来说,第二道赦免的诏书送到诏狱,完全来得及,不是传诏的人慢了,手里拿着王诏,那人不会慢,也不敢慢。
但结局仍是如此,一定会有人说,是当时与芈浔在一起的人提前行了刑,偏偏那人,就是李寒之。
萧玄烨心里清楚,一定是传诏期间出了事,矛头看似指向李寒之,实则是冲着自己来的,定是殷闻礼刻意为之。
但即使做成这桩罪,瀛王也并不会如何,左右也是他最初要赐死芈浔,只不过后来才改变了心意,那老狐狸并不急着下死手,他是要一个,名正言顺,同李寒之交谈的机会。
萧玄烨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李寒之,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足以让自己挖出心肝待那个人好的解释。
于是,他火急火燎地去阙京狱提了一个人,沈遇。
残阳西沉,对于殷闻礼的这份说辞,谢千弦也能把这来龙去脉理得差不多了,却也难得收起了自己的修养,嗤笑一声:“相邦可是忘了,是我向大王举荐,说小人善妒,这理由,未免太糊弄了。”
“大王信不信,原是不重要,”殷闻礼皮笑肉不笑,态度却依旧和善,“重要的是在廷尉府,你是什么死法,本相说了算。”
当着谢千弦的面,殷闻礼从宽袖中拿出了匕首,不紧不慢的放在案桌上,“咔哒”一声,那精巧的匕首落入谢千弦眼底。
“相邦大人…”谢千弦摇摇头,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为难道:“我区区一个寒门学士,也知道大人口中哪位麒麟才子,脸上有好大块印记…大人为何非要为难我这小小的,太子侍读呢?”
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太子”二字。
殷闻礼倒对他此番的冷静露出几分欣赏,可他本也不在意那所谓的太子,稷下学宫多奇才,如今回想起来,他那时被押入阙京,怕也是他的一步棋。
此人是有心隐去自己原有的样貌,又变了声线,想必最初来到瀛国,不是奔着辅佐太子来的,可是后来,却真真切切地转变了心意,思及此处,殷闻礼双手交叠于袖,干笑:“麒麟才子啊…”
“你很聪明,但你又太自信,”殷闻礼继续说着,上下扫他一眼,想起上一次在廷尉时与此人的交锋,害自己失去了太尉的支持,他心中虽恨,却也依旧拿出了气度,“同样的把戏,你怎么能在本相面前,玩第二次呢?”
伪造李建中的亲笔书信是一次,伪造许墨轩文试的答卷,又是一次。
话已至此,谢千弦低头扫了眼明晃晃放置在案桌上的匕首,其中意思已然明了,他还想利用自己,但容不下不为他用,又是一次不用则杀的选择。
他不确定附近是否有人偷听,又或者这是不是殷闻礼设给自己的圈套,抬起头,一丝颇为不屑的笑容挂在嘴角,他轻声问:“假使小人,真是相邦口中的麒麟才子”
“那相邦以为,大王是会杀了我,还是重用我?”谢千弦底气十足。
“我王,一定会重用你!”殷闻礼几乎是毫不犹豫,他凑近了身,紧盯着谢千弦的神情,话锋一转,忽问:“那太子呢?”
腐叶般的气息在谢千弦鼻尖炸开,“太子”二字传入他的耳里,如重锤击碎他的伪装,他抬头,却只看见殷闻礼眼里的阴鸷。
初来瀛国那夜的交锋突然在眼前闪现,萧玄烨掐住他脖颈时眼底的血色,比此刻案头的匕首更锋利。
当初就是在这间牢狱,萧玄烨几乎想掐死自己,那窒息的感觉莫名涌来,瞬间将他的底气激的粉碎。
这细微的情绪自然被殷闻礼察觉,他像是抓住了谢千弦的把柄,开始肆意炫耀自己的本钱,“先德昭太子死后,李建中就站队萧玄烨,近十载,你害他赤九族”
“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谢千弦僵硬的唇角扯了扯,他深吸一口气,想极力抚平自己的气息,却控制不住去想萧玄烨曾给自己带来的窒息感,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可是现在,他与李寒之,明明是
是什么呢?谢千弦忽然失笑,太子和侍读,有了个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关系,是给李寒之的,不是谢千弦。
褪下李寒之的伪装,谢千弦在他面前,甚至没有立足之地
原来卸去李寒之的伪装,竟有这么难…
“本相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殷闻礼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可以回太子府,却要做本相的内应。”
谢千弦眉头一皱,显然不愿。
“否则”殷闻礼不再说下去,只是惋惜的摇摇头,但这惋惜半真半假,用,是多一分胜算,但此人也难以掌控,杀,是万无一失。
还要做内应吗?
他已经对不起萧玄烨一次,还要第二次吗?
“好”他彻底泄了力,目光转到了那匕首上。
殷闻礼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个选择,一声“寒之!”几乎穿透了整个诏狱,谢千弦傻傻的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萧玄烨
他就在牢门外,谢千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要赌一把,于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匕首,锋利的刀刃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刺痛了他的眼,他却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脖颈上划去!
“不要!”萧玄烨惊呼出声,佩剑精准无误的击落了匕首,但太晚了,匕首的尖刺仍旧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牢门被踹开的巨响里,萧玄烨上前抱起谢千弦,径直越过了殷闻礼。
在接住谢千弦倾倒的身躯时,萧玄烨指尖触到他颈间渗出的血珠,那抹猩红刺得他眼眶发烫,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混乱起来,那是,他的人啊…
他猛地转身,玄衣扫过殷闻礼脚边时带起一片草屑。
“太子殿下!”殷闻礼仍有不甘,急喊:“你可知他是”
“相邦大人!”萧玄烨冷声回绝了他,谢千弦伏在他肩头,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忽然想起方才殷闻礼那句“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可此刻这人环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指尖正小心翼翼按着他的伤口,他闭上眼,任由血腥味混着萧玄烨身上的沉水香涌入鼻腔,他才可悲的意识到,这人眼底未说出口的半分情动,造就了麒麟才子唯一的软肋。
萧玄烨却向殷闻礼投去一个无比厌恶的眼神,“还是管好自己吧,我竟不知,太子府的人,要劳你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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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徒慕君恩误此生
谢千弦昏昏沉沉, 再醒来时,是在太子府的西配殿。
这张床,他陌生得很, 来瀛国半载, 这间真正属于他的寝殿, 他竟是一夜也没有住过。或许是因为, 连这个地方, 都与自己无关。
“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殷闻礼的这句话仍在耳畔回荡,挥之不去, 他迷茫地合上眼,胡乱想着, 萧玄烨此刻,究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即使是不知道, 在同一个朝堂, 和殷闻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知道, 是早晚的事吧
当初自己决定来到瀛国时, 画在脸上的青色胎记, 用药物改变过的声线,这一切都是留给自己的退路,怕的就是这一天来临, 他可以紧咬牙关,死不承认, 可若疑点重重,萧玄烨会信吗?
君臣之间,没有信任, 一切宏图伟业皆如镜花水月,根本无法成就。
明明最初,他所求不过是一份纯粹的信任,究竟是从何时起,局势竟演变到如此错综复杂的地步?
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感,如汹涌澎湃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的理智冲击得七零八落,蛊惑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近,最终深陷名为“萧玄烨”的重重陷阱之中,无法自拔。
可同样的,他也知道,这一层纸窗户不捅破,即使不奢求其他,只是君臣,二人之间也永远有难以跨越的隔阂。
终于,他苦恼地掀开被子,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千弦心头猛地一紧,他实在还未做好直面萧玄烨的心理准备,待看清推门而入的是夜羽,他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暗自松了口气。
“我听到动静,才进来的。”夜羽的声音毫无起伏,又道:“殿下让我守着,说等你醒了,带你去书房。”
“殿下在等我?”谢千弦有些不敢相信,话语中不自觉带上几分迟疑。
“嗯。”夜羽点点头,随即退了出去。
谢千弦又在床边呆坐了半天,可有些事终究无法逃避,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终于,在夜羽第二次敲响房门时,谢千弦走了出去。
到书房的路不近不远,谢千弦走过许多次,可从未有一次似今日这般煎熬,快到的时候,纠结了一路的夜羽好心提醒:“殿下去救你之前,见过沈遇。”
说完,夜羽便退下了,留下谢千弦一人呆立,见过沈遇,那又说了什么呢?
是于自己有利,还是有害?
书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透过窗扉,勾勒出一道隐隐绰绰的人影,正端坐在案前,谢千弦伫立在门外,静静凝视着那抹模糊的轮廓,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结果,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萧玄烨闻声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见是谢千弦来了,手中的笔缓缓停下,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谢千弦心中猛地一怔,掌心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小步小步地挪动着脚步,紧张到了极点。
他满心忐忑,试图从萧玄烨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异样,却惊觉,从进门到此刻,自己竟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活脱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多希望萧玄烨能说些什么,那人却只是倒了两杯茶,这些琐事向来都是李寒之做,萧玄烨头一次做,就分两盏,倒了两杯,只见他顾自喝了一口,便将另一杯递给了谢千弦。
动作毫无停顿,似乎稀松平常,可谢千弦望着这杯递过来的茶水,却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思绪如乱麻般纠结,分两盏倒,那自己这杯茶,莫不是有毒的吧?
萧玄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静静看着这人低头的模样,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又似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才问:“不喝?”
这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愠,谢千弦又心虚又疑惑,这样想着,就准备去接,可也就在他动作的一瞬间,萧玄烨将茶收了回去。
谢千弦眼睁睁看着他含了一口,而后单手有力地搂过自己的腰,一手撑在了后背,迫使自己挺起胸,迎接迎面落下的这个吻。
一个,满是苦味的吻
茶水从对方口中渡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湿润又绵长的亲吻,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其中,谢千弦彻底傻了,萧玄烨,为什么还愿意这么对自己?
一吻结束,萧玄烨与他额头相抵,微微喘息着,轻声哄:“想什么呢,这是给你的药。”
谢千弦这觉这一切太不真实,他急于想确定什么,便显得有些无措:“殿下没什么要问的吗?”
萧玄烨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看到那双桃花眼中,一如既往地只有自己的倒影,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有的。”
谢千弦的心瞬间又被高高提起,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让他几乎承受不住,此刻,他只想求个痛快,结束这令人煎熬的等待,却听萧玄烨缓缓开口问问:“那个芈浔,你和他认识?”
“嗯。”谢千弦如实作答,声音虽轻,却在这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可闻。
“想救他,觉得可惜?”
“嗯。”
“你…不是瀛人吧?”
谢千弦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而后,他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站着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在做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终于,萧玄烨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一刻,谢千弦才真正意识到,太子和伴读的游戏已经彻底的结束了,摆在他面前,是他曾经无比奢望的,以真面目去面对这个人的机会。
可他的真面目是谁呢?
千星孤阙,朱弦疏越,他给自己取名“千弦”,是谓卓然立于乾坤之意,对得起他麒麟才子的赫赫名声,可“李寒之”又算什么?
那只是他随意想的,哄骗萧玄烨的玩笑…
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早已在萧玄烨给予的炽热恋慕中沉醉,无法自拔。
从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开始,那些隐秘炽热的念头,便在每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如藤蔓般疯狂生长,这些枝叶缠住了他的心,萧玄烨用他的宠爱,放纵和呵护织出了一个名为“家”的牢笼,将他这个无国之人牢牢地困在其中,再也不想挣脱。
感受到萧玄烨诚挚的目光带着浓重的期许,毫无遮掩地落在自己身上,谢千弦觉得自己全身都如火烧般滚烫。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无法忍受从此与这个人形同陌路,再也无法拥有这份亲密。
萧玄烨只是知道了自己并非李建中的庶子,似乎还不知晓自己麒麟才子的身份,那么,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吧…
“我愿意…”谢千弦先小声地说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说不出口。
焉知,仅仅是这未尽的三个字,已足以让在等待中的萧玄烨经历一场漫长的窒息。
“我愿意,只做殿下的,李寒之…”
一句带着些酸涩的话,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落在萧玄烨耳里,却重如千钧,那是承诺。
你的,李寒之…
“好…”萧玄烨极力稳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声音却仍忍不住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一层酸涩的雾气,他紧紧地将爱人拥入怀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和他心底日夜叫嚣的欲望一样,这辈子,他终于拥有了一样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这样东西,还是一个人。
死了,烂了,枯萎,腐朽,也是在他怀里。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他一边轻声哄着怀里的人,一边将这怀抱收得更紧,生怕下一刻,已经归他的便又会像他的亲人、他的忠臣一样,决然弃他而去。
谢千弦伏在他心口的位置,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说起来,二人并非没有如此相拥过,可从前,可从前总带着几分隐瞒,隔着些疏离。
今日,他放弃了谢千弦这个身份,要做一辈子的李寒之,而此刻,那颗心脏跳动的回响,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刻,他此前从未听得那样清晰。
而萧玄烨呢,他抱着他的李寒之,安下心后,也在想着一事,殷闻礼的党羽太多了,诸如今天这类的事还会发生。
从前他拼命想护住的,是嫡系的尊严和荣耀,如今,他还有了一个想要保护的人,他必须要更强大。
可眼下的瀛国,外患如此严重,瀛廷,经不起大的动荡了,沈遇这张牌,他得留着。
夜如墨般浓稠,万籁俱寂时,唯有寝殿中烛火摇曳。
萧玄烨褪去外衣,只穿了件单薄的亵衣,闲适地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在这冬初的夜里,自有一番静谧安然。
谢千弦在外阁踌躇着,透过纱帘,依稀能看见里头,他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二人早已同床共枕,今夜却是第一次心意相通,他偷摸看着萧玄烨,觉得自己好没用,竟然生出点姑娘家的害羞,但更多的,还有害怕。
殷闻礼,始终是根刺,刺在二人心尖上,每靠近一分,这根刺,就深入一分。
他凝视着爱人那朦胧的身影,从未有过的杀意在心底悄然燃起,想要拔掉这根刺的念头愈发强烈。
良久,他听见里头的萧玄烨忽然开口:“还不休息么?”
谢千弦这才回过神来,他也褪了外衣,在外面站这一会儿,也有些冷,于是走进了里阁。
萧玄烨的目光,自他踏入的那一刻起,便紧紧追随,见他走近,萧玄烨伸出手,温柔地召唤:“坐过来。”
谢千弦顺从地依着他的动作,缓缓坐进那温热又坚实的怀抱,后背贴着萧玄烨宽厚的胸膛,一股暖流顺着肌肤缓缓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
萧玄烨没继续再说话,双手环过怀中人,让他背对着坐在自己腿上,继续翻着书卷。
忽然,萧玄烨翻过一页,似是不经意地问:“上一页,写的什么?”
谢千弦本带着点期待,但萧玄烨始终安分,他失落的同时也不安,心思便不在他手中的书上,但他在稷下学宫读的书太多了,一眼便知萧玄烨拿的是一本《管子》。
他能答出来萧玄烨的问题,却觉得这个时候不该太聪明,便自然地垂下眸,眼波流转间,小声说:“小人不知。”
听他还自称“小人”,身后的萧玄烨轻轻一笑,五分是满足,五分似是带着撩人的调情,顺着悠悠说道:“你是太子侍读,连太子问话都答不出来,若是太傅问,该怎么办?”
“那殿下罚我吧。”谢千弦声音依旧轻柔,却似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如羽毛般轻轻撩拨着人心。
“怎么罚?”萧玄烨说着,顺势将怀中的人往上提了提,两人靠得更近,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臣毕竟是个男人,”他微微转过头,只露出侧脸,半遮半掩间却叫人意犹未尽,末了语调一转,自知这模样定会引得萧玄烨心动,满是勾人的意味,“求殿下怜惜。”
世间哪个男人,能经得起爱人这般有意无意地挑逗?
萧玄烨情难自抑,俯下身,轻轻吻上怀中人的耳廓,如羽毛拂过,又似带着几分急切,轻轻撕咬着,瞬间点燃了二人之间那压抑已久的情欲。
谢千弦转身想去抱他,却被萧玄烨从背后稳稳压下,他便不再挣扎,全身心去包容他的热情与渴望。
吻不断落下,在耳廓,在后颈,每一处肌肤都被萧玄烨的唇摩挲过,谢千弦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人已起了欲望,一双大手缓缓绕到自己胸前,轻轻扯开了腰间的绳结……
萧玄烨不再掩饰自己疯狂的那一面,急不可耐地褪去谢千弦的亵衣,却只潦草褪到了手臂,再无遮掩的脊背暴露出那道完美的凹陷,在烛火地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谢千弦在他地爱抚下软了腰身,背后的人居高而下望着这幅景象,说不出的淫靡旖旎。
帘帐垂下,依稀勾勒出两具交缠的身躯,萧玄烨往前凑,在情迷中去寻谢千弦的唇,谢千弦在这样地耳鬓厮磨中红透了脸,却只是乖乖趴着,等待这场情事结束。
芙蓉帐中欢爱的气息如缠绵的烟雾,经久不散,一番云雨过后,萧玄烨就趴在人身上,缓缓平复着气息。
谢千弦还喘着气,耳边是萧玄烨渐渐匀称下来的呼吸,他忽然想起曾经练字时那个未尽的话题,像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轻声问道:“喜欢吗?”
他并没有问到底是喜欢什么,但在这爱意弥漫的氛围里,似乎也无需点明。
“喜欢。”
他也没有说究竟是喜欢什么——
作者有话说:磕鼠我啦[爱心眼][爱心眼],但素还没有圆房,就快啦!!
二编:被锁的没脾气了,其实只是蹭蹭[裂开]
第53章 有憾千秋血染途
安陵国都安邑的青灰色城墙在暮色中巍然耸立, 安煜怀勒住缰绳,望着这座城门,指节捏得发白。
四年前, 他正是从这座城门被驱赶着前往瀛国为质,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太子, 而如今, 几乎九死一生才回到故土, 可家就在眼前,他终于是赢了。
马蹄声惊动了城楼上的守卫,长枪如林般探出垛口。
“站住, 干什么的?”
粗犷的喝问刺破凝滞的空气,安煜怀刚要开口, 身后死士已抢前一步:“连太子殿下都不认识了?”
话音未落,守城将士们却爆发出一阵哄笑:“太子?太子为质瀛国, 怎么回来?”
刺耳的话语如利箭, 直直扎进安煜怀的心脏,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玉佩, 然还没等安煜怀亮出腰牌, 城门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发苍苍的惠生跌跌撞撞奔来,官袍下摆沾满泥污,脸上的皱纹里都渗着焦虑。
安煜怀心中一喜, 翻身下马时几乎踉跄:“惠相!”
他握住那双枯瘦的手,还未来得及寒暄, 却见惠生一脸愤恨,似是恨铁不成钢,浑浊的老眼里泛起血丝, 又急又无奈:“殿下你,来晚了啊!”
“这是何意?”安煜怀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惠生如此焦急,也知事态严重,强撑着追问:“信中不是明说,父亲也答应合纵,如何是晚了?”
惠生只悔恨着摇头,也只能说出真相:“越使早太子一步到安邑,送了入越为质的公子昂回来,太子明不明白,越国这是何意?”
“何意?”安煜怀声线颤抖,其实已猜到几分,只是不愿相信,为了回来,他已经牺牲了太多,可如今却告诉他,他还是晚了…
“名为送归,实为…”惠生只觉喉间被尖刺卡住,却还是说出了下言,“实为,送立啊!”
“送立…”安煜怀喃喃着,这两字如重锤砸在头顶,瀛国矿场的朔风似是还在耳边呼啸,四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羞辱的信念瞬间摇摇欲坠。
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没有逃出瀛国,否则,人在故土,却为何还是一步也踏不出去?
他心中愤恨难忍,又是屈辱,又是悲哀,一国之君的选立,是内政,连这最紧要,也最普通的内政,安陵都失去了挣扎的机会,凭他越国想如何,便如何…
何况,安陵可是有太子的,还有谁记得自己这个沦为质子的太子?
安煜怀猛地一拳砸在城墙裂缝处,碎砖簌簌落下,划破手背的伤口渗出鲜血,却比不上心口撕裂般的疼痛。
他在那一刻对这个自己日思夜想的故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厌恶,这厌恶是带着荆棘的藤蔓,顺着心口,随着他的不甘疯狂生长。
他背过身去,眼中热泪滚烫,却无法控制那个悲哀的念头窜入自己脑子…
瀛国的阙京,那一座围困了他四年的城墙,可是刀枪不入…
惠生在他背后看着这略显疲惫的身躯,可无奈身上挑的是一国的希望,思虑着出声:“太子,国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不…”
若不什么?
惠生没有明说,可安煜怀已经懂了,芈浔为了救自己出来,留在了阙京,生死未卜,他是麒麟之才,却愿意选择自己,如今箭在弦上,岂能回头?
他转身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飞鸟正掠过残破的城楼,宛如他破碎的宏图。
四年前,他带着“非复国不还”的誓言离开,四年后,他却要踩着同宗的尸骨夺回本就属于他的王座。
“惠相,”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若我起兵,将士们……”
话音未落,惠生已将一卷虎符塞进他掌心:“太子旧部早已枕戈待旦!”
“殿下,先去见国君?”
“不!”安煜怀一口回绝,声音突然变得森冷,“封锁宫门,围住驿站!”
“另外,给明怀子传信,此次合纵,安陵,势在必得!”
“誓死追随太子!”身后仅剩的三两个死士应声而起,跟随安煜怀往驿站赶去。
惠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不觉中,和当年那个含恨入质的身影重叠,那时他眼中是屈辱的泪,而此刻,只有燃烧的火。
他想,安陵虽小,但上天终究不算不公,好歹留给了安陵一位愿意拼杀的国君。
只是这一步踏出去,日后青史之上便要遗臭万年…
城楼上的鼓声幽幽响起,惊起一群寒鸦,羽翼拍打声中,安煜怀握紧了腰间的玉佩,这一次,他要让整个安陵记住,太子归来,不是为了屈从命运,而是要亲手改写这被践踏的尊严。
残败的花叶轻飘飘落在窗棂上,公子昂跪在檀木榻前,鼻尖几乎要贴上窗纸,他鼓着腮帮子吹气,看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庭院,正要探身去够,越使的声音突然如冰锥刺破空气:“公子不可!”
越使字眼恭敬,语气却不容反驳,少年惊得跌坐在地,头顶传来越使喉间滚动的轻笑。
立在屏风旁的小厮垂眸掩住轻蔑,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呆儿真能担国主之位?”
越使抚着墨玉扳指,眼中闪过毒蛇吐信般的阴鸷:“上卿大人正是看中这位公子昂好戏弄,才挑中了他,否则,哪轮得到他做这安陵的国君?”
“国君是什么呀?”公子昂忽然仰起脸,纯真的瞳孔映着越使嘴角扭曲的笑意。
越使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擦过少年脸颊,如同毒蛇缠绕猎物:“国君是天底下最有趣的玩意儿,公子只管攥在手里,一切,我都会为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越使转露出一幅慈祥的笑容,哄道:“公子,听话便好。”
“我一定听话。”
“好一个,听话便好…”房外廊下等待已久的安煜怀已经听了太多,最后,唯有这句“听话便好”是清晰真切的。
听话,还要听话到什么时候?
染血的剑尖在地上摩擦着,留下一路“滋啦”声,在青砖上犁出蜿蜒血痕,那是越人的血。
里头小厮似乎听到了异动,刚打开,就被安煜怀那张扭曲的脸吓得脸色惨白,然而,他连惊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已被一剑割破了喉咙。
看着这一切的越使顿时慌乱起来,安陵伯将他奉为座上宾,他岂会料到在安陵,竟有人敢杀越国的使臣?
“大…胆!”越使颤颤巍巍的蹦出两个字,却吓得连连后退,“我可是…越国的使臣,你敢…”
“给我拖出去!”安煜怀厉声打断,怒吼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见这一行人风风火火,具不是面善之辈,越使大惊失色,后退时撞翻了博古架,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
底下的人全然不顾,越使也猜到了结局,被按倒时还在嘶喊“我王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沾着脑浆的血沫喷溅在雕窗门上,洇成了一幅狰狞的画卷。
血腥味漫进角落,公子昂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安煜怀俯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可他对这个弟弟没什么印象,不知是哪个妾室生出来的孬种,卖国贼!
他上下审视着将人打量了一番,见这人一身衣袍玄中带红,是越人的衣着…
再看其所带冠冕,冠顶高耸,前端尖锐,是越国之冠…
安煜怀再也无法将这个人视为自己的弟弟,大步上前,一把撕碎了公子昂的衣袍,怒喊着:“来人!”
公子昂惊恐的哭嚎混着布料撕裂的脆响,吓得赶紧抱住自己,傻傻看着这忽然冲进来的外人。
“把他给我押出去!”安煜怀怒吼着,用力将手中扯碎的衣袍甩在地上,越人的衣袍,他嫌脏,“让我安陵的将士,每个人都数一数这叛国贼的骨头!”
“诺!”
他转身时,衣摆扫落案上越国的盟约书,墨迹未干的“称臣纳贡”四字在血泊中晕染,子昂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烛火摇曳的光影在墙上扭曲成恶鬼的模样。
冷静过后,他忽然想,自己会不会后悔?
杀了越使,等同与越宣战,杀了公子昂,是弑亲…
安煜怀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传来的温热提醒着他,越使的血还未干涸,弑使、弑亲、叛国这些罪名如同锁链,正将他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禁掩面叹息,他终于也成了青史上遗臭万年的罪人,可后人,会懂自己的无奈吗?
但若真要这么算,最坏的结果,他不会只有这一桩罪名,解决完这里,他还得去拜见他的父亲。
阔别四载,他没有想过会来的第一天,竟是如此…
安煜怀来到宫门前时,惠生已等待多时。
“殿下。”惠生上前相迎,余光不自觉的瞄到他脖颈间溅上的鲜血,却没有提醒,只道:“宫内守卫,已尽数换成太子旧部,供殿下差遣。”
“好…”安煜怀深吸一口气,踏入宫中,那长阶之上,他似乎能看见四年前自己离开时的身影。
不甘,不愿,屈辱,都写在脸上,而今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他以为旁人会看见自己的激动,却只能看见一脸疲态。
此去国君寝宫,一路无言,他在酝酿自己的情绪,也仍旧幻想着那个场景,父子再见,这一幕,他想了四年。
而真正站在寝宫外时,他只看见了一个灰发佝偻病弱的身影,曾经威严的国君如今瘦得像具骷髅,灰白头发散落枕畔,倒比瀛国地牢里的枯骨更显可怖。
“君父…”安煜怀张嘴,却没感觉到自己想象中话语里会有的激情,一时间,他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
安陵伯闻声望去,门口那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光线,却显得更刺眼了些,他努力睁开眼,却见那身影跨出一步,朝自己走来。
他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他终于认出了,这是那个被他丢到瀛国的儿子。
安煜怀从侍女手中接过瓷碗,盛起一勺褐色的汤药,作势送到安陵伯跟前。
安陵伯重病,人却还没病糊涂,他用仅有的力气聚起谨慎和提防,道:“你该在瀛国。”
人病到这份上,不能自理,却愿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防自己的儿子,思及此处,安煜怀心凉了大半,原来这里,本是没有人欢迎自己回来的。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带着骨刺,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安煜怀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原来在父亲眼中,他从来只是颗该被丢弃的棋子。
“儿…”他开口,强迫自己咽下喉间腥甜,却凝视着父亲眼中的提防,才道:“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话音未落,安陵伯剧烈的咳嗽震得床榻吱呀作响,浑浊的痰液里混着血丝,他摇摇头,却感到了一丝害怕,“我已经说过,安陵不会再参与合纵,你想害死安陵吗?”
“安陵,必须参与合纵!”安煜怀态度强硬,索性别过了头,也暴露出了侧颈的血迹。
一抹嫣红落入眼底,安陵伯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死死盯着那抹嫣红,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场腥风血雨。
他忙问:“你方才从何处来?”
知他不是在关心自己,安煜怀便没有回答,沉默着别过脸。
他不回答,安陵伯却能猜到个大半,联想到他如此强硬的态度,他定是杀了越使,而越国本意是要自己立公子昂为君,公子昂的存在是安煜怀的绊脚石,那他必然也…
“你!”安陵伯的呼吸在这一瞬的大起大伏间错乱起来,安煜怀闭上眼,等着他的教训。
下一刻,自己手中的瓷碗便被打落在地,他听见父亲在骂:“逆子!”
“他是你的弟弟…你竟然,连你的弟弟也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他那么小,就去越国为质,你竟然…”
这句话像把锈刀剜进心口,安煜怀瞪着猩红的眼,别的数落他都忍了,可唯独这一句,他忍不了。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屈辱都宣泄出来,他质问般吼着:“儿,又何尝不是为了安陵,忍辱负重,为质瀛国?”
公子昂不过是个孩子,入质越国,越人能怎么欺负他?
自己呢?
在瀛国矿场为奴为隶的那两年,他手上的皮肉不知换了几层,却还得在第二日拖着鲜血淋漓的手挖矿…
难道公子昂为质是为安陵牺牲,自己的便不算吗?
“儿身为太子,却成了质子,你去问问,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与我一般屈辱的太子吗!”
积压四年的血泪终于冲破堤坝,声嘶力竭的质问在空旷的寝殿回荡…
“你…”安陵伯伸出手,指着眼前的怪物,却因过于愤恨,手指都在颤抖,“你不是太子…我要…废了你!”
安煜怀失笑出声,笑中是藏不住的悲痛,若是想废,四年前瀛国指名要安陵太子入质时,如何废不得?
“来人…来人!”安陵伯扯着嗓子喊,而那寝门的位置却毫无动静,他才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安煜怀长叹一声,“您病的太重,好好休养吧,国事,儿会替您,处理妥当。”
说完这一句,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徒留那一副身躯挣扎着滚下床来。
气急之下,安陵伯吐出一口血,什么愤怒,都没有了,只剩一腔悔恨。
“安陵…要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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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俊眸缱绻月窥春
阙京瀛宫的太极殿, 同样迎来一位越使,却是晏殊本人。
越国虽不是独霸,却也是当世首强, 此番越国联瀛, 减去瀛国此次合纵大半的危机, 瀛王心情大好。
可心情再好, 他也知道, 越国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来人,给越使赐座。”十二旒冕旒随瀛王抬手轻晃,金声玉振间, 似有千钧威压扑面而来。
“多谢瀛王。”晏殊躬身行礼时广袖拂过青砖,噙着一抹笑意, 却不达眼底,礼貌的回绝, 又道:“事出紧急, 外臣还未恭贺大王称王大喜, 还请瀛王见谅。”
“越使客气了。”瀛王被这话恭维的笑意更盛, 本想再调侃几句上一次晏殊来此时的模样, 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既然如此, 还请瀛王,容外臣失礼。”晏殊说着,故意顿住, 眼尾余光扫过殿中群臣紧绷的下颌线,依旧保持着礼数, 徐徐道:“我大越武安君已率三万人马陈兵费国边境,我王又派使臣送立公子昂为安陵新任国君,如此一来, 合纵联军已去其二…
加之费国陷入战事,合纵联军必要分出兵马以护费国,瀛国危机已解,我大越仁至义尽,外臣斗胆,只请瀛王,一个承诺。”
“承诺…确实要有啊。”瀛王重复着这话,暗藏锋芒,明显有些不大自在。
虽说越国连瀛是好事,可这到底又不是自己去求来的,越王摆明是看出有利可图才决定入局,明怀玉最初主张的纵长国是越国,这一点,瀛王可还记着呢。
如今仗还没开始打,越使就已经上门来讨要分地的说法,换了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他转念一想,事先说清楚,也未尝不可,免得战事结束后,越国又欲求不满。
瀛王思量着,最终道:“越国出兵三万,又远在东方,解了燃眉之急是不假,可这大头,还得是我瀛国自己承担,既然如此,就将费地送于越,越使以为如何?”
晏殊唇角噙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却依旧带着涵养:“外臣以为,除去费地,安陵,也当归越。”
“这怎么行?”
众臣的私语开始蔓延,又有人道:“安陵与我大瀛接壤,本就是大瀛附属,怎么能给越国?”
群臣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里,瀛王指尖叩击玉几,沉默不语,脸上却仍挂着藏不住的温愠。
越国与瀛国,本是一东一西,横跨九州,彼此鞭长莫及,一个想西征,一个想东出,而安陵呢,它就在瀛国脚下!
如此,越国西征的野心,是藏也不打算藏了。
“越使好不客气!”有臣工站出来,义愤填膺:“安陵世代就是瀛国附属,且与瀛境接壤,若被越国拿走,这叫怎么个事?”
晏殊亦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回绝:“安陵从前为瀛国附属,确实不假,可日后之国君,乃是我王送立,公子昂与我王有约,与越国盟好,安陵,自当归越。”
“安陵,可以归越。”
一个不大和谐的声音冷不伶仃冒出来,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语气,颇有一股子做主的意思,可若不是瀛王,谁敢?
晏殊也闻声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玄袍,金线织成的夔龙盘旋在身侧,是太子的规制。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其人,若只观其貌,此人,有一种超乎这个年龄的沉稳,更多的,他有些说不上来是为何,只是对视之时,总能感到隐隐有一股压迫之意。
并非是恐惧,而是出自上位者不经意间流露的征服。
只听那瀛太子声如寒玉坠地,长身立在丹陛之下,目光却直逼晏殊眼底,继续道:“安陵归越,为表瀛越盟好之意,那费地,便该归瀛。”
“此外,郑、杞二国,任越使挑选。”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晏殊凝视着这位锐利的储君,青年眼底的锋芒如寒气沁骨,却藏着焚尽山河的热意。
“费地…”晏殊喃喃着,随后模糊地加重了话语中的试探,不动声色地施压:“费地,可是我武安君打下的。”
萧玄烨亦随心一笑:“安陵与瀛境犬牙交错,若真到开战之时,也只有瀛国,能直接发兵安陵。”
臣工的注意力都在这二人身上,上首的瀛王却罕见的对着太子露出了笑意,可惜无人瞧见。
瀛王随即收拾好情绪,笑问:“越使今日,还议吗?”
晏殊仍旧沉浸在他的意识中,如果说一开始对这位瀛太子只是抱着试探,想听听此人的为政之道,可这位瀛太子的回答,让他敏锐的嗅到了危机,那几乎是一个不可逆的事实。
对比如今的瀛王,继者更贤,未来的瀛国,将有一位真正的王。
离去之时,他又扫了一眼在场的瀛臣,却并没有看见他想看见的人。
瀛廷之中的辩论如此激烈,却无人知晓,安陵早已因一场宫变,誓要逆天改命。
萧玄烨今日没让谢千弦上朝,本想赶回来陪他用膳,但等回到太子府时,早已夜深了。
入住太子府这十多年,他是第一次在外面待不住,好像这里终于成为了一个家,这座朱墙深院终于成了缠绕心口的藤蔓,抽枝展叶间,将他的魂儿都勾了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一个人。
想着这些,萧玄烨径直去了书房,却没找到人,一问才知道,李寒之在寝殿。
萧玄烨便又转道去了寝殿,可推开门,也没看见有人,反而是暖阁前蒸腾的雾气如鲛绡轻垂,将透进来的月光筛成细碎的银鳞。
他猜想人大抵是在那,却没有急着进去,反而是命人在床榻上放了样东西,才掀开珠帘,走到暖阁内。
汤池中腾起的热气很快模糊了他的双眼,珠帘轻晃,他的声音像是坠入雾中般轻柔:“寒之?”
水面骤然破开涟漪,谢千弦原本闷在水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便一头从池子里站起来,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锁骨,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双桃花眼因憋气而微微泛红,却在望见萧玄烨的瞬间漾开春水,可看着对方一直不曾离开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竟也不自觉的感到一丝羞涩。
那丝不可言说的气氛正在攀升,随着升起的雾气,若有似无的勾勒出水中那副身躯,萧玄烨心中一动,腰间玉带无声坠地,金扣相撞的脆响惊得谢千弦耳尖发烫。
雾气裹着沉香漫过来,将两人困在朦胧的茧中,谢千弦看着他一举一动,而后默默转过身,倒像是默许的邀约。
萧玄烨褪完了衣裳,也入了汤池,池水漫过膝弯,他伸手扣住那道纤细的腰肢,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电流顺着血脉窜遍全身。
占有所爱之人像是种天性,他双臂一展,将谢千弦禁锢在自己与池壁之间,谢千弦感到那丝滚烫的摩擦,似乎因为在水中,变得更刺激,顿时在耳后泛起一片红晕。
萧玄烨含住那滚烫的耳垂厮磨,温热的吐息惊起一池春波,已有些情动,在他耳边模糊不清地说着:“怎么不等我?”
谢千弦感到已经自己胸膛和腰臀处分别攀上了一只手,受不住得在那样温柔地爱抚下喘息,而后回过头,看着他等了这么多年的脸近在咫尺,心中欢喜,便笑着说:“气味,不熟悉吗?”
萧玄烨原本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现下才发觉,药香混着沉香在雾气中纠缠,恍然又是醉心楼那夜的药浴。
“既是药浴,”说着,萧玄烨低头轻吻他了一下,“那便多泡会儿。”
说罢,谢千弦转过身,双手主动攀上他双肩,这一举动让萧玄烨呼吸愈发得粗重,看着他这张脸离自己那么近,那双中桃花眼中对自己的痴迷和爱恋都尽数落入眼底,本能地占有又被点燃,又或许他骨子里就带着疯狂,于是伸出一手按着谢千弦的头,不许他退,转而与他深吻不休。
二人之间不是没有过亲吻,今日却都极为动情,萧玄烨低头含住他的唇,像是要将整日的思念都碾碎了咽下去。
谢千弦被吻得微微后仰,喉间溢出的轻喘化作细密的雨点,落在他肩头,池水晃碎烛影,映得两张绯红的脸如同浸在晚霞里。
“殿下…”谢千弦声音不知何时已经软了下去,不知是汤池的热气还是情欲,全身都红透了,还欲说点什么,就被萧玄烨带着转了个身,而后被抱着坐在了他腿上。
这个姿势更显亲密,谢千弦本就沉醉于与他的亲昵,此刻更是痴迷地凝视着萧玄烨,眼中爱意如潮涌。
萧玄烨被他这般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只觉得□□在心底熊熊燃烧,几乎要将自己吞噬,却温柔的抚摸着爱人的脸颊,想到此前种种,又想到还有他人觊觎,有些醋意,不轻不重说了句:“你这张脸真是…”
“祸国殃民。”
对此,谢千弦欣然接受,转而抬起眸,四周的烛火在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摇曳不止,他带着丝温热开口:“那殿下呢?”
“殿下喜欢吗?”
萧玄烨这般看他良久,才道:“喜欢。”
说罢,他又轻声问:“你呢,你喜欢什么?”
若是换个环境,萧玄烨绝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显得矫情,但此情此景,也不乏为一丝情调。
谢千弦伸出手,滚烫的手指在萧玄烨脸上游走,描摹出他骨骼的轮廓,那眼神,几乎是痴迷…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是他一直在等的天选之人。
“喜欢这个。”谢千弦的手指还在游走,不舍得拿开似的,又附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萧玄烨不信这些,鱼水之欢时,更是无暇多想,他只是紧紧抱着谢千弦,二人愈吻愈深,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谢千弦将要喘不过气时,才稍稍得了空隙,小声撒娇:“殿下,去床上吧…”
于是,就着这个姿势,萧玄烨将他抱去了床上,两人倒向床榻时,谢千弦一边迎合着他的吻,一边撑着手往后靠,指间触到一方素帕。
月光透过鲛绡帐纱流淌进来,将那方元帕染成欲语还休的绯色,他问:“这是?”
萧玄烨吻吻他的鼻梁,带着丝得逞的笑意,缓缓道:“元帕。”
谢千弦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给我用这个干什么,我又不会…”
“不会什么?”萧玄烨又想逗他,心中又欢喜,元帕是后妃女子承宠时验明贞洁之物,他知道男子固然不会见红,就是固执地要给他垫上,新人圆房时该有的一切,今夜都要有。
那杯合卺酒,未来也不会落下。
“没试过,怎知不会?还是,寒之同别人试过?”他开口时温热的气息裹着低笑,颇有丝调戏的意味。
“萧玄烨!”谢千弦恶恶地喊着,却没什么气势,听着反倒像是撒娇。
“还真是恃宠而骄啊…”萧玄烨一边说着,一边往下压,将谢千弦彻底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如今,都敢直呼太子名讳了?”
谢千弦竖起的毛又彻底软了下去,佯作示好,软软唤了声:“殿下…”
萧玄烨望着爱人这般模样,心中满是爱意与柔情,此刻,对于一个即将占有所爱之人的男人来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但他凝视着谢千弦的眉眼,喉结滚动,神情却格外郑重地说:“唤我七郎。”
七郎…
那是多么亲昵的称呼…
谢千弦眼睫微微闪动,仿佛蝴蝶振翅,而后轻声念了声:“七郎。”
露沾湿窗棂时,耳畔絮语化作一缕沉香悄然漫散,鲛绡帐似被暮色揉碎的云霞,自帐钩间倾泻而下,朦胧光影里,两道剪影相依相偎。
四目相触的刹那,谢千弦窥见那人眼底翻涌的星河,每一道璀璨都凝结着炽热的情愫。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萧玄烨嗓音裹着融融暖意:“别怕。”
浪尖浮沉中,思绪在不受控地飘远,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从前的自己,从未想得到过他人的温情…
萧玄烨,七郎,是天下人中的例外。
不同于往日的浅斟低唱,这一夜的相拥,是春水漫过堤岸的舒展,是云月相逐的缠绵,千言万语都化作交织的呼吸,在夜色里静静生长。
帐幔在夜风里轻扬,二人肌肤相触之地热得厉害,七郎的手掌覆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眼尾,滚烫的吻便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肌肤。
窗外落叶簌簌飘落,不知是被风吹落,还是被这一室旖旎惊落——
作者有话说:圆房啦圆房啦[加油][加油]热乎的趁早看!!
二编:当你看到二编的时候就证明,一定是少了些什么[爆哭][爆哭]
三编:审核,我劝你善良[裂开]
第55章 才祭山河血未凉
冬霜凝窗, 谢千弦一贯醒的早,睁眼时,却只看见床幔的嫣红, 还有一支有力的臂膀, 他自后头被萧玄烨圈在怀里。
昨夜的缠绵在意识清醒的刹那轰然复燃, 他非但不觉后悔, 反倒是心头流淌的那股暖意, 叫他久久不能平息。
怀中的人轻颤,萧玄烨习惯性地舒展筋骨,慵懒的叹息拂过谢千弦耳际, 带着未褪的倦意。
谢千弦想唤他,犹豫一会儿, 还是轻声道:“七郎。”
喉间溢出的低语比冬阳更柔,尾音还未消散, 被褥下骤然升起灼热的温度。
谢千弦睫毛轻颤, 桃花眼中泛起潋滟波光, 世人皆道龙阳之好有违纲常, 可若是真心, 又何惧这具男儿身?
他甘愿沉溺在这片情海中, 任爱欲翻涌,直到那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刺破旖旎。
“殿下。”楚离轻扣门扉:“该起了。”
谢千弦于是无奈笑出声,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桃花眼中含情脉脉,低声道:“这事不急, 公事要紧。”
萧玄烨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看着爱人的眉眼,最终在眼上落下一吻, 轻声哄:“你再躺会儿,等下了朝,我陪你用膳。”
“若是等的饿了,就先用些。”
话未说完,谢千弦已主动贴上来,像只撒娇的小猫,“我要等你回来。”
萧玄烨心头一颤,自被立为太子那日起,多少个日夜都克己复礼,从不逾矩,事事做的面面俱到。
他将锋芒藏进冠冕,把野心锁入朝服,可此刻怀着抱着所爱,贪恋着不多的温存,他在这个清晨,第一次生出了飘然世尘外的妄想。
如果可以,此间只有自己与怀中人,那便是人间仙境了。
而谢千弦呢,昔日为了能留在稷下学宫,为了能在乱世有个庇护之所,他日夜苦读,生怕成为下一个被安澈淘汰的平庸之辈,那些东西成了习惯。
后来,他培育出了自己的野心,是欲望,也是抱负,更是大慈,天下一统,再无乱世,而今,他却在这个怀抱里,将那些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外守夜的楚离觉得奇怪,便又提醒:“殿下?”
萧玄烨最终还是依依不舍的起了身,帘帐垂下,进来伺候的侍女不敢多看,谢千弦就隔着纱帘,窝在被子里偷偷瞧着。
旭日高升,卫国辕门脚下,二十万军马严正以待,只等其余联军出发后,直抵邛崃关。
外头卫国的军士们正等着一雪雨霖城之耻的机会,而军帐中,得了斥侯军报的明怀玉却不得不面露难色。
越国令其武安君宇文护驻军费国,是给合纵联军的警告,昔日他请越国为纵长国,越王不肯冒险,如今大势已成,反倒要来分一杯羹。
思及其中或许还有晏殊的谋划,明怀玉不知是何滋味,若说失望,必然是有,可是各为其主,谁都想全了君臣之义,他能理解晏殊。
而他的师弟芈浔,送出了安煜怀,却永远的留在了瀛国…
“费国危矣…”南宫驷坐在上首,对着这份军报,也面露忧愁,卫国不会撤,可唯恐联军中生出变故。
明怀玉似是看出他的忧虑,便道:“费国虽有变故,好在安陵太子杀越使明志,安陵无忧。”
“那先生以为…”南宫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如若安陵定下来,那联军还是有六国,此时不去管费国,才是上策,他似有试探之意:“先生觉得,费国要救?”
“费国自然要救!”明怀玉语气决绝,“太子这是何意?”
“先生不必动怒。”南宫驷看透了明怀玉的态度,也因此放缓了语气,“我请父王修国书一封,发于鲁男,请他出兵干扰越国边境,围魏救赵,谁又不会?”
“先生大义,我自然明白,只是先生也要想清楚一点,合纵之势走到今天,明怀子付出多少心血,若因小失大,岂非得不偿失?”
因小失大…
明怀玉脑中忽然闪过些凌乱的画面,却都是安澈,似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小国,就是要被舍弃的,这天底下的弱者,就是要被践踏的。
可合纵之初,他就是要帮助这些小国,费国是因信自己,才踏入这场战争,如若弃之不顾,他岂非是失信于天下之人?
他若真的这么做了,那多少年来秉持的信仰,最后都会成为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回在自己脸上。
明怀玉还在坚持,却已经预感到了那会有多疼,那等同于他否认了自己前半生的一切,于是,他转道:“外臣有预感,此仗难打,臣是文臣,不善兵法,敢问太子,选何人统兵?”
南宫驷于是幽幽一笑,昂首道:“司马将军。”
“司马将军?”明怀玉有些愕然,“可是司马靖然老将军?”
“老将军年事已高,确实不能再打仗了。”南宫驷摇摇头,也不免有些遗憾,若这位杀神没有老去,卫国不至于此,不过,他的神色又很快明朗起来,“我所说之人,是老将军义子,司马恪,他常年驻军北境,震慑匈奴,我请他回来,做联军统帅!”
明怀玉凝视着舆图上蜿蜒的国境线,九州山河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最后,他起身:“待安陵大军集结后,请太子再晚一日发兵,玉即刻前往燕、楚,请燕侯、楚伯共同伐瀛!”
芈浔之死传入明怀玉耳中,也自然传到了安陵,安煜怀本以为自己回到安陵,还有旧部的支持,除去了越国的威胁后,应当即刻就能发兵与卫军汇合,可事实却是,他低估了弑亲这份罪名。
在安陵臣民的眼中,这个从前的太子杀了他的亲弟弟,一回来就把持了朝政,什么样的人才能下这个狠手杀了自己的弟弟,又逼得生父退位?
况且他还要同瀛国宣战,弄的满潮臣工人心惶惶,这种情况下,安陵根本无法集结一批军队。
此刻的安煜怀坐在朝堂的上首,满朝却再无他人,手中紧攥着斥侯刚刚送来的军报,芈浔,最终还是死了。
他想起离开阙京时的最后一面,他是拼了命将自己送出来,若无芈浔,安煜怀也许早已死在瀛国的矿场,如今他为自己而死,若自己无法将这件事做成,阿浔,就白死了…
可眼下该如何呢?
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人还记得,还认自己这个太子?
有那么多的臣工不欢迎自己回来,在背后指着骂自己弑亲,这世上,上一个干出这种事的人,还是他最痛恨的瀛王萧寤生,而自己,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样的路。
他坐在国君的位子上,在自己的家乡,却第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甚至在瀛国为质时,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惠生走上殿来,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也满目忧愁,臣工罢朝,是对太子不满,如此下去,撑不到合纵之战打响,安陵就已经亡了。
“太子…”惠生沙哑的声线在空荡的殿里转来转去,转了许久,才落入安煜怀耳中。
安煜怀疲惫的很,用他的疲惫掩饰那一丝不为人知的后悔,道:“如今,该如何呢?”
“满朝臣工,安陵上下,有几人,还记得我这个太子呢?”
“殿下…”惠生思索着开口,劝道:“为今之计,能解决这个局面的,只有国君了。”
“国君…君父…父…”安煜怀喃喃着这几个字,想起那日父子间的争执,在父亲眼里,自己这个儿子,早已是逆子,他恨自己,怪自己回来,又怎么会出面替自己解决?
可惠生说的没错,他已经到了悬崖边,甚至一只脚已经腾空,公子昂不会活过来,他也没有退路了。
他不能退,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此时让国君亲自下诏传位给自己,给自己正名,才能挽回这个局面。
可若是父亲不肯呢?
若是不肯,他只怕,要再做一回青史上的罪人了…
杀弟,再弑父弑君,他要做的比萧寤生狠,从前有多恨萧寤生,此刻就有多恨自己,那个人,毕竟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生父啊……
安煜怀最终还是再一次踏入了安陵伯的寝殿,他回来时,安陵伯就已经病的不行了,那日一番争执,今日再来看,已是明显的弥留之态。
他意识到父亲也许快死了,心中有丝说不出的痛楚,这也算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他跪伏在地,膝盖硌着冰冷的青砖,看着床上日暮西山的人,唤了声:“父亲。”
安陵伯恍惚中睁开眼,从睁的不大的眼缝中看见自己的儿子,却只留下一声叹息,而后失望的再次闭上。
安煜怀早已猜到了安陵伯会是这个态度,还是不由得心寒,可他却只能服软,“君父,儿…错了…”
“你…你没错…”安陵伯再次睁开眼,却是无尽的叹息,伴随着一滴泪滑过眼角,他唇瓣颤抖着说:“你觉得,我丢人…”
“向瀛国称臣…”他略有不甘的看向安煜怀,“你觉得丢人,是不是?”
那一刻,安煜怀恍然间看见自己父亲眼中闪过的那丝不甘,让他生出种错觉,一直以来,自己身为安陵太子,为安陵的贫穷落后忍辱负重,做了安陵国君三十年的安陵伯,又怎么会没有这种感觉呢?
他听见父亲继续说,几乎是劝告:“儿啊…你要明白,瀛国,乃西方之霸主,一国的霸业固然有期,可一个穷弱积贫的安陵,它的存在,它的消亡,都只会是他国争霸的牺牲品…”
“你父我,给安陵人,丢了一辈子的脸…”安陵伯声音苦涩,在悔恨中摇头,也知自己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回望过去,不由得感慨良多,“丢了一辈子的脸,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安宁啊…”
“可是君父!”安煜怀激动起来,一把握住了父亲手,眼中热泪翻滚,他像是在诉说不公:“几十年来,我们像狗一样凭瀛国差遣,他想如何,我们就得如何,他要打仗,却要让我安陵的将士替瀛国人去死…”
“君父,让儿斗一次吧!”
“儿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只恐安陵所有的臣民,都为了瀛国的野心,死在别人的战场上!”
“唉……”安陵伯发出无力的叹息,可他没有办法,大限已至,他总不能看着安陵从内部崩塌,最终,他像是妥协了,用了这辈子仅剩的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叫…史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