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煜怀闻言,有些惊愕,看安陵伯的态度,应当是妥协了,应当会下一道诏书,名正言顺的传位给自己,可思及此处,他又开始心痛,自己回来这两天,所作所为,终是伤了一个父亲的心。
太史颤颤巍巍的走进,见国君日薄西山,在惊慌中摆好了案桌,准备写下遗诏。
“太史…”安陵伯双眼几乎要睁不开,却尽力指向不远处的史官,“你记…”
“公子昂,不堪受越使羞辱,遂以死明志,他之死,与太子无关,寡人死后,太子继位,满朝臣工,须尽心辅佐…”
在安陵伯开口的瞬间,太史本也提笔准备,可这国君说出来的话,却与事实大相径庭,太子杀弟,都在城内传疯了,曲解真史,可是史家大忌啊!
“臣…”太史紧张的发抖,却一笔都未曾落下,“国君恕罪,臣不敢曲解真史!”
此言一出,安陵伯与安煜怀都怔住了…
安陵伯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们个个都是有风骨的君子,只有自己这个小人被洪流淹没,守得住风骨,却守不守得住国呢?!
“…杀!”他瞪大了双眼,用最后的力气撕扯着嗓音:“都给我…杀了!”
话音落下,却再也没了声音,安陵伯一手指着天,双目狰狞着,气绝而亡…
安煜怀吓得瘫倒在地,满殿人都慌忙跪下,不敢去看这骇人的一目。
“君父…”安煜怀几乎失声,走了,都走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完全呆滞,恍然未觉那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待一行泪滑过脸颊,他咬着牙,在悲愤中挣扎着摇头,忽然笑出声来,震碎满殿的惶恐。
“哈哈哈!”他大笑着,却在笑中尝到了一丝咸涩,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一把揪住太史,将他连人带桌拖至安陵伯的尸身前。
太史根本不敢抬头,却听太子指着自己命令道:“给我写!”
安煜怀咽下那份后悔自责,也将从前的屈辱打碎了咽下去,他已经回不了头了,那誓要与瀛国,一较高下!
接着,他一字一顿说的清楚:“冬,十一月乙丑,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狼毫蘸着朱砂落下,每个字都像钉入他心脏的钢针,太史颤颤巍巍写下真史,便在惶恐中匍匐着逃离…
安煜怀凝视着渐渐凝固的血迹,耳边仿佛响起千万人的唾骂,看着那一个个字落在书简上,安煜怀知道,这是青史对他的判决。
滚滚洪流中,历史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最终,后人只会记得一点…
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君父…”他再度看向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却昂起头,对着虚空里的青史嘶吼:“儿臣,万死不辞,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
“儿,不惧,遗臭万年!”
第56章 千影交锋谋局深
安陵宫变既入史册, 也在一夜间传的满城风雨,新君安煜怀自立为王,如此决心昭告天下, 彻底击碎了瀛国与诸国周旋的缓冲余地, 原本暗流涌动的合纵之局, 至此剑拔弩张, 已经到了不打不可的地步。
可同样, 这件事,也给在瀛国谈判的晏殊出了个难题。
此前以公子昂为筹码,越国可以在西方腹地站稳脚跟, 可安煜怀这一场宫变,瀛王是再不可能答应让出安陵之地了。
然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晏殊还未收到斥侯密报, 鲁国侵犯越国边境的事却已经传开了。
越王震怒, 先是起兵三万于鲁国, 又诏七万越武卒于费国边境, 大有要就此踏平费国, 西征之意。
晏殊在殿中踱步, 思绪间却全是天下之势,以他对自己这位师兄的了解,明怀玉绝不会弃费国不顾, 原本越国陈兵费境只是虚张声势的威慑,可如今却不是如此了。
联军合纵攻瀛之心昭然若揭, 瀛国也必会殊死抵抗,原本以邦交之道可以罢免的战事,却因彼此的各不退让, 成了不得不打。
他提笔欲书,却又悬在半空,宇文护在前线的安危,与这即将倾轧的天下棋局,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此时却听下人来报,瀛太子来了。
原在殿前守卫的苏武见了,也打起精神来,却在瞥见太子身后的侍读时,不知是否是心虚,呼吸一滞。
可那人眼角微挑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李寒之的目光里藏着肆意的锋芒,隐晦却也张扬,仿佛整个局势都在他掌心翻覆。
在越国那几日,苏武自问日日都过的提心吊胆,可远在瀛国的李寒之却并不担心,或许,他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会暴露。
晏殊是个聪明人,而自己,恰恰是个笨人,自己低贱的出身是有理有据,在武试时受得屈辱也全部作数,自己在李寒之眼里,是一张白纸…
太过干净,也太过愚蠢,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会派这样的人成为间者,只有李寒之这个疯子会。
谢千弦最终没有踏入殿内,他就站在门口,素色广袖垂落如瀑,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苏武,好似身旁是个不相干的人,而晏殊呢,目视瀛太子进来后,他知道萧玄烨身后还有一人。
可那人没有进来,他只在殿门处看见了那人的影子。
阳光将那人的身影拉的修长,他的主人似乎连站立时,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傲气,连带着那个身影都无比孤高。
晏殊隐隐有了预感,那个身影在警告自己,那个影子的主人,正是自己那才高八斗的师弟,麒麟才子谢千弦。
“太子殿下。”晏殊示意萧玄烨落座,也将目光从那影子上移开。
“越国之事,想必越使已经知晓…”萧玄烨看着案桌上游走的木纹,这才抬起眸,道:“鲁国向来是卫国附属,此番犯越,定是卫王授意,越王既已发兵,此战,越国不能再退…”
晏殊一边听着,也在暗中观察这位瀛太子,面上的从容能碾碎假象之下所有游移的破绽,合纵合纵,乃是攻瀛,萧玄烨身为太子,又怎么可能不忧呢?
但在从他方才的言谈举止,他忽然明了,谢千弦是来炫耀的,炫耀他选中的人是有何等的魄力。
于是晏殊面上将这些心思一笑带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却已凉透,瓷器冰冷的触感压下他翻涌的思绪,他说:“请太子殿下放心,越国不会退。”
“至于安陵……”晏殊语调一转,越国派出了大军,他明白届时被宇文护扫荡的将不止是费国,于是顿了顿,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笑道:“烽火未熄,分地之事,不妨从长计议。”
送走萧玄烨后,他立在门前,看见了谢千弦随那瀛太子远去的身影,苏武站在一旁,心中正有鬼时,晏殊忽然发问:“你觉得他如何?”
苏武愣了愣,反问:“大人是说谁?”
“瀛太子…”
一听是瀛太子,他才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晏殊却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五个字:“身边的那个人。”
苏武心中一凛,后颈渐渐渗出冷汗,他自问没与李寒之有什么交谈,却还是怕被看出端倪,于是面露疑难,苏武低头作惶恐状,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装模作样说:“那个人,小人只在瀛国武试时见过,似乎是太子侍读…”
说着,苏武有些羞赧的笑着:“不过小人寒门卑微,不曾同这些人有什么交集,但今日粗略一看…”
他猛然抬头,眼底满是警惕,“只觉此人精明的很!”
他又做出一派忠心的模样,劝道:“小人以为,大人可要小心。”
晏殊这才将目光落到苏武身上,但看他这副做派,只是一笑而过,苏武心有余悸,他不知这笑意是认可还是试探,只觉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暗暗盘算着如何撕开这困局,得早早摆脱此人,换个法子才行。
齐国都城临瞿,因着整个天下都埋伏在一片暗流涌动中,齐国虽置身事外,却也不能独善其身,更有越国七万人马逼近费国,与费国接壤的,可就是齐国了…
后院的校场里,裴子尚的长枪撕裂微风,正在练武时,却听家宰来报,左徒来访。
自上次阙京一事,他对韩渊此人也算有些好感,于是将手中长枪留下,随人去了正殿。
他远远就看见韩渊的身影,即使不是正面,也只此刻他必是焦虑万分。
裴子尚愿意见他,也大概能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他心中也有个疙瘩,只是碍于齐王已经明令禁止干预合纵,否则,这事轮不到韩渊来劝自己。
齐王明令“不得涉入合纵纷争”的诏书犹在耳边回荡,可韩渊眼底翻涌的暗潮,偏偏撞进了裴子尚心底那团压抑已久的烈火。
“左徒大人。”
听见声响,韩渊转过身来,心中虽然焦急,依旧做全了礼数:“上将军。”
“请坐。”
二人坐下后,韩渊便开门见山:“越国出兵一事,想必上将军也已知晓,将军比我,更懂兵法,当能看出越王此意……”
“他是要借此机会,西征!”
裴子尚摩挲着手中杯盏,没有出声。
见此情景,韩渊知道他现下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于是意味深长的吐出了几个字:“我今日来此…”
他压低声线:“令尹大人,并不知晓。”
闻此,裴子尚方才抬起眸正视着他,对方却毫不躲闪自己的眼神,那般坦然。
于是,他带着一丝隐隐的试探,问:“左徒大人,身为慎子的门生,效忠于谁?”
“齐国。”韩渊毫不犹豫,末了又补充:“一个可以…睥睨天下的齐国!”
烛火在二人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他又问:“…那,上将军呢?”
裴子尚看着他,淡然中又透露着一丝坚决,好像本该如此,只说了两个字:“齐王。”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便一道去觐见齐王,可入了齐宫,才被告知下朝之后,齐王便南下巡防,可是事先未同朝臣商议过,倒像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刻意为之,为的就是叫人知难而退。
齐王不在,便无人能号令出兵,这其中厉害,裴子尚与韩渊都懂,可思及芈浔之死,晏殊入局,又有明怀玉斡旋其中,他曾经的兄弟们都在暗中手足相残,若真到了那一步,那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天下自四国鼎立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大战了……
最终,裴子尚仰面叹息着,而后只扔了句话给韩渊便毅然走进了齐宫:“请左徒大人去大营等候,我即刻就来!”
“上将军!”韩渊在身后唤他,裴子尚却并没有回应,韩渊不知他要做什么,可这个时候,他却愿意信一把这个人。
韩渊便先行一步到了军营,他命三军整装待命,可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发兵,毕竟自己手里既没有王诏,也没有兵符。
军营里的空气凝固如铁,韩渊望着将校们狐疑的眼神,听着此起彼伏的质问,腰间没有兵符的空鞘硌得生疼。
等待中,便有其余将领不耐烦起来,他听见有人发出轻蔑的质问:“左徒大人,王诏究竟何时来?总不能叫弟兄们一直等着吧?”
韩渊一记冷冽的目光射去,随即冷声道:“既是王诏,等这一时半刻,难道委屈了你?”
那人却是个不吃硬的,回嘴道:“委屈自是不敢,只怕是有人狐假虎威,所谓王诏,也是子虚乌有!”
“上将军到!”
伴随着人声,营外一声烈马的嘶吼传来,裴子尚到了。
他一到,营中便有人像是得了主心骨,那叫嚣的刺头也不再吭声,随着众人不情不愿喊了声:“上将军。”
“久等了。”裴子尚向韩渊谢过,而后转向众将士,却是高举起了兵符!
他高声呼喊,震得旗杆上的“齐”字战旗猎猎作响,“兵符在此,命五万人马随本将军出征费国,以断越卒西征之路!”
韩渊尚在震惊中,却又见方才叫嚣的刺头又冒了出来,大喊:“你满口谎话!”
“大王缴了你的兵符,你早没资格发号施令,若是复了你的职位,王诏在何处!”
一时间议论纷纷,可在这嘈杂中,裴子尚却面不改色,只是盯着那人一字一字说的清楚:“我没有王诏,大王也没有复我的职位,你若不想去,大可留下,我齐国的猛将,不缺你一个。”
“你!”那人气的牙痒,却又反应过来什么,高喊:“裴子尚,你身为外客,胆敢窃符,你要要谋反!”
话音未落,寒光已抵咽喉,另一副将眼疾手快,剑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你敢对上将军不敬!”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裴子尚只是冷冷发令:“把他给我押下去。”
“裴子尚,你只是外客,你敢!”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这一个个曾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到当年他对齐王发下的誓言,存齐,护王。
然夺兵权抗王命终究是死罪,他必须要让这些弟兄明白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高呼…
“将士们!费国虽小,却是越军西征的大门,踹开这扇门,齐国必受其裹挟!
诸君皆乃大齐忠勇之士,今日窃符之举,罪责在我裴子尚一人,若成,功归诸位,若败,我自当以死来谢我王!”
韩渊就在一旁看着,看他身姿傲然,看他斩钉截铁,看他永不回头。
他惊叹于裴子尚的这份决心,窃符救费,此乃死罪,这些军士竟也愿意跟着他殊死一战,他在军中威望可想而知。
韩渊对他敬佩,也同样知晓一点,他们不完全是一样的人,来日要走的,也许也不会是一条路。
“将士们!”裴子尚振臂一呼,高举兵符,“在场诸位,独子者出列,伤残者归营,留下精兵猛将,速装整备,奔赴费国!”
“奔赴费国!”
震天的呐喊撕破降临的夜幕,五万将士的脚步声,如同齐国的脉搏在震颤——
作者有话说:明日正式上夹子啦[加油][加油],晚11点更新
第57章 金阙烛影乱烽烟
暮色在太子府的朱墙上洇开血色, 谢千弦斜倚在萧玄烨怀中,案头残羹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二人闲聊时,他忽然指尖勾起萧玄烨下颌, 眼中眸光随着动作轻颤:“七郎, 那位上卿大人可是位麒麟才子, 你想要吗?”
“不想要。”萧玄烨一口回绝, 继而亲昵的蹭了蹭怀中人的鼻尖, 带着无限情谊,轻声哄着:“就想要你。”
“油嘴滑舌。”谢千弦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副正经的模样, 他听见萧玄烨在他身后轻笑一声,感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泛红的耳尖, 突然被他拦腰抱起。
穿过半卷珠帘时,谢千弦看见铜镜里交叠的身影, 正往内阁深处走去。
此处不是寝殿, 但也设有一张小榻, 谢千弦被萧玄烨放到榻上时, 小榻软垫陷出两道浅痕, 明明那人的动作这般轻柔, 他还是佯作不满的发出一声叹息,娇嗔似的:“背都砸疼了。”
萧玄烨勾唇一笑,吻着他的唇角问:“那可怎么办才好?”
谢千弦一双桃花眼载着一汪春水, 唇齿轻启,小声嘀咕着:“七郎快疼疼我。”
一听这话, 萧玄烨也顿时来了情调,一边扯下他的腰封,低哑的嗓音裹着情欲, 在亲吻的间隙里故意问:“怎么疼?”
话音未落,急促的叩门声如利刃劈开殿内旖旎,夜羽的声音穿透雕花木门,带着风雪般的寒意…
“殿下。”门外的夜羽十分焦急:“斥候急报,燕、楚参与合纵,此刻联军离邛崃关已不至百里,大王命殿下领兵,即刻就走!”
萧玄烨的吻骤然僵在唇上,指节因用力泛着白,谢千弦睁开眼时,只看见上方那一双黑到发紫的瞳孔里,还残存着一丝尚未消弭的情欲,情欲与惊怒翻涌如暗潮,最终凝成寒铁般的决意。
事发突然,二人自然也没了温存的心思,稍稍理了理有些被扯乱的衣衫,便唤了楚离同夜羽进来。
萧玄烨此前从未涉猎过战场,但瀛王将此事交给自己,明面上是信任自己,可实际,他还是将自己当成与相邦冷战的工具,但事关家国存亡,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楚离,传我令,去骊山大营,把陆长泽调到行军队伍来。”
“诺!”
楚离应声退下后,萧玄烨便看见了身后的谢千弦,看到他眼中的担忧,于是转头对夜羽吩咐:“去收拾些行李,带寒之去太傅府上暂住…”
“我要去前线!”谢千弦抓住他广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那一刻硌得掌心生疼。
萧玄烨却无视了他的话,继续叮嘱:“我没有回来之前,保护好他。”
夜羽识相的退了出去,萧玄烨这才转身,握起谢千弦双手,虽是在讲道理,却是以一种恳求的口吻:“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太傅府上,我一回来,就去接你回家。”
“七郎…”谢千弦有些急了:“我应该跟你去邛崃关。”
“你不能去。”
“为什么?”
萧玄烨只是盯着他,眼中深沉地像是能溺死人,他曾在心中发下誓言,要护所爱,邛崃关的战场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定是场恶战。
连他自己都是初次涉猎的地方,他又怎么能放心将李寒之带去那里?
他要守在瀛国的国门前,将所有的杀伐都挡在身前,这样,才能护住身后之人。
“寒之,”萧玄烨耐心的唤着他的名字,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边被吻得发红的印记,继续哄他:“不会很久的。”
“你怕我会拖累你?”谢千弦显然与他想的不一样,他虽以法家立身,却也精通兵家攻取之术,他生来就不是靠依附存活的人。
“七郎,你听我说…”谢千弦心中存着丝顾及,不好直言,只能一而再地强调:“你带我去邛崃关,我能帮你的。”
“那里太危险了。”萧玄烨说着,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颤抖的睫毛,最后吻了吻他的唇,分别之际,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四个字,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等我回来。”
留下这四个字,他便转身离开,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谢千弦的手背,他伸手去抓,却只蹭到了他的衣角,从指缝中溜过。
“萧玄烨!”谢千弦带了几分温愠,然而没有用。
他追到廊下,望着渐远的马蹄扬起尘烟,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恍惚间又回到那年自己算出那一卦的日子…
天选之人,日月角起,帝王天成…
他懊恼起来,自己是能搅弄天下风云的谋士,绝不能被人锁在深阁里,麒麟从来都是择主而战的凶兽,让他这般束缚自己,依靠别的男人以求自保,他显然是做不到的。
可懊恼之余,那双满眼眷恋与担忧的眼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最终,他无奈地叹息,又自苦地想,若是一开始,在他面前的就是谢千弦,那该多好…
大军星夜往邛崃关奔袭,却也足足花了一天一夜。
马蹄踏碎五更的残月,三万铁骑裹着霜雪撞开邛崃关的城门,萧玄烨勒缰时,指节已冻得青紫,远处联军营帐如蛰伏的铁甲虫,密密麻麻铺陈百里,旃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似毒蛇吐信。
联军早已整装待发,可援军赶来的路上,关口三十万守军已被骚扰过多次,加上此次长途跋涉,更是疲惫不堪。
萧玄烨根本没有时间休整,就同上官凌轩火急火燎得上了城墙,天光渐亮,那匍匐于暗中的身影都渐渐显出原形来。
上官凌轩自问自幼就上战场厮杀,可也没见过这么大场面,远远望去,还能瞧见五国的旃[1]旗。
“齐王不守信用,燕、楚得了齐国做后盾,倒是敢去助费国抗越,可眼下怎么只有五国?”上官凌轩有些怀疑。
一旁斥候滚鞍下马,回道:“回殿下,安陵突袭东北,牵制住了牧北大营!”
“呵!”上官凌轩冷笑一声,话语中却也露出几分危机,“按卫国以往心性,该是集中兵力猛攻一处才是,今日倒是改了性子。”
萧玄烨眉头早已拧成了“川”字,卫国向来专攻一路的打法突然改变,就像毒蛇突然弃了直扑的杀招,改用缠绕绞杀,当下便问:“联军主帅是谁?”
“回殿下,卫国军帐插的,乃是司马氏的帅旗,主将乃是司马靖然义子,司马恪!”
“没听过这号人。”上官凌轩随意罢了罢手。
“不要轻敌。”萧玄烨出声提醒,正思索着什么,忽听远处传来破空锐响,血色的响箭撕开铅云,在灰蒙天幕上拖出狰狞的猩红尾迹。
“不好,是前方斥候信号,联军发兵了!”
“全军戒备!”城墙上的梆子声与号角同时炸响,萧玄烨扒着垛口望去,联军营帐瞬间沸腾,如煮沸的铁水倾泻而出。
黑暗深处,一面绣着“司马”二字的帅旗刺破夜幕,鼓点如雷,震得脚下城墙都微微发颤。
鼓声中,司马恪身披玄甲立于高台,战鼓被他击出连绵惊雷。
“咚咚咚!”
军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起伏,密密麻麻的人群骚动起来,都跃跃欲试。
明怀玉立于一旁,看着前方将士在鼓声与军旗的指挥下排列成阵,心中感慨之余,却也不由担心:“瀛军星夜赶来,必是疲惫不堪,此时出击,怕是…”
“胜之不武”四字,明怀玉最终咽了回去,他看见司马恪眼底燃烧的焰火,誓要赢得此战,也知他与自己并非同道中人。
“听闻瀛军乃是虎狼之师…”司马恪的笑声混着鼓声炸开,尽是轻蔑,“再虎狼,能比得过匈奴?”
他再度昂首,回想起自己在北方与匈奴苦战,面对的都是些不知伤痛为何物的蛮人,那才叫真正的虎狼之师,而自己也能将他们死死挡在北界,思及此处,便愈发高傲。
“瀛萧小儿不懂打仗,”司马恪似是笑着说出了这句话,他猛地抽出佩剑,剑锋挑起一缕晨雾,“今日,本将军教教他!”
千里之外战事如火如荼,何种焦灼,身在阙京的谢千弦却一概不知,就这样在阙京沉默的待了两日,这日,他正陪着上官明瑞下棋,心思却不在棋盘上。
棋盘上的云子凝着冷霜,谢千弦捏着白子的指尖微微发颤,对面的上官明瑞看着那抹迟迟悬在半空的玉色,摇头叹息:“你的心思不在此。”
谢千弦心中确实烦躁,便也干脆放下了棋,问:“殿下是初次出征,太傅不担心么?”
上官明瑞却反问:“你从前说,你信殿下是帝王之才,可你看看,当今天下可非太平盛世,要在乱世称王称帝,仅凭文治,远远不够。”
“君王,靠的是魄力,若事事皆须君王亲亲力亲为…”他低笑一声,接着说一句:“便是臣下无能。”
“你比从前…”上官明瑞细细看着他,回想着那日院中初露锋芒的那个谋士,只叹:“似乎多了几分忧思。”
他静静听着,却不可控制的去想萧玄烨,反倒是“奇货可居”这四个字,自己有多久没想起来了?
那时,他权当萧玄烨是自己的跳板,凭他天生帝王之相,全自己翻云覆雨的野心,可如今,二人已盟白首,他仍希望萧玄烨可以成为一统天下的那个人,却也怕,也忧……
“太傅!”夜羽急匆匆跑来,一听他的声音,谢千弦顿时心都揪做了一团,只听他喘着粗气说:“斥候战报,联军趁人之危,趁我援军刚至便大举进攻,我军防不胜防,首战伤亡惨重!”
上官明瑞听了,一口凉气涌上,却听夜羽又道:“我军首战失利,庸侯见风使舵,庸国已向越国发兵了!”
“那殿下呢!?”谢千弦急问。
“信中…未提。”
上官明瑞只觉脚下一空,差点栽倒,好在谢千弦将人扶住,他缓了一会儿,便火急火燎进了宫。
“夜羽。”谢千弦声线凛冽,让夜羽都为之一惊,“去备马,我要去邛崃关。”
夜羽果断地摇了头:“殿下有命,让我护你待在太傅府。”
“殿下有命…”谢千弦呢喃着这四个字,揣着几分威胁,却异常冷静,随后,从宽袖中拿出了太子私印,厉声道:“我现在就以太子之名命令你,你要违抗不成?”
夜羽望着那枚象征储君权威的玉印,面觉得这个李寒之十分陌生,一面惊于自家殿下会将私印这等物件都交给旁人,他想,自己日后,怕是要伺候两个主子了。
“没用的。”夜羽也有些无奈,“我也想去救殿下,可城门早已关闭,出不去的。”
“你我出不去,可还有旁人出的去。”
谢千弦赶到驿站时,远远就瞧见亭中晏殊的身影,盯着手中信件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氛更是阴沉的可怕。
谢千弦与领头的苏武相视一眼,却未多说一句话,只是招退了他和夜羽。
而后,他望向亭中的身影,自他这位师兄来到瀛国起,自己还未以真面目见过他。
于是他闲庭信步来到亭中,丝毫看不出慌乱,微微欠身,甚是有礼:“师兄。”
晏殊将信件折起,这点小动作落入谢千弦眼中,他一笑带过,便听晏殊道:“如今,倒不知该叫你千弦,还是,李寒之?”
谢千弦悠然落座,笑言:“谢千弦,或是李寒之,不都是自己起的名字,师兄,何必介怀?”
晏殊也不同他说笑,开门见山问:“苏武…”
他仔细观察着对面这人脸上所有的起伏,后者却还是一脸乖顺的笑意,他笃定道:“你派来的。”
谢千弦幽幽叹一口气,而后抬起眸,又是委屈又是嗤笑:“我好伤心啊。”
“师兄,你我好歹同窗近十载,怎么这般不了解我?”
“沈砚辞也是寒门出身,可他好歹有几分学问,也算能同我说得上话,我愿意与他打交道,师兄口中的这位苏武?”他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而后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敢信。”
“那就换句话说。”谢千弦突然敛去笑意,周身气息骤冷,神色正式起来,却以笃定的口吻问:“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出瀛国?”
晏殊握着茶盏的手顿住,滚烫的茶水在杯沿凝成水珠,他望着眼前人漫不经心的神态,随后无奈笑出声:“千弦啊千弦,你总是这么有趣…”
“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却每每都要做出掌控一切的姿态…”
“我就是掌控一切。”谢千弦打断了他的话,“庸国抗越,是因为瀛国首战败退,让庸侯以为,自己这等蕞尔小邦也有一战之力,师兄可以不担心瀛国,可是…”
他话锋一转,幽幽一笑:“这一局,子尚可也在其中,我们这位小师弟,打小就是个武痴,师兄想必清楚。”
他忽然压低声线:“越国此番攻费,触及齐国底线,若是子尚与武安君交锋起来,我也好奇,究竟谁更胜一筹。”
风霜突然大了起来,晏殊望着谢千弦眼底跳动的火光,终于明白为何当年安澈总说此人是稷下学宫最危险的变数。
他如此看着谢千弦 ,眼中精光都被浮云遮眼,重重叹了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谢千弦,你果然还是那个谢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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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散月残星照危关
暮色如墨, 裹挟着越国旗帜的车架在邛崃关前颠簸如叶,一路上跑死三匹马,倒毙在泥泞中, 血沫混着雨水蜿蜒成溪, 驭手却死死攥着缰绳, 直到前方军帐前的火把刺破夜幕, 众人绷紧的脊背才骤然松懈。
谢千弦下了马车, 掀开车帘时,夜风卷着硝烟扑面而来,粗略一看这局势, 此时让晏殊回越国,路途太过遥远, 此去横跨数国,也太过危险, 便好心相劝:“晏大人, 此去越国山高路远, 一路上又都在打仗, 不如就此停下吧。”
“是啊大人!”苏武踉跄着扑到车辕前, 忙劝道:“这出发时, 武安君可是吩咐了小人的,不可让您以身涉险呐!”
晏殊望着前方星火延绵,可他想见的人却在那片星火之后, 不管说什么,他都要回去。
“如今家国边境犯难, 我岂可在此隔岸观火?”晏殊态度犹为决绝,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震得车辕上的铜铃嗡嗡作响。
听他称“越国”为“家国”, 谢千弦心中一震,不想他对越国情深意重到了此种地步,可仍旧知道厉害,于是追上车驾,语气重了些许,同样压低了声线,几乎是警告:“合纵联军已经悬崖勒马,不会再忌惮越国,师兄此去,无异于将自己当作筹码送了出去。”
“师兄…”谢千弦转而有些疑惑,晏殊可不是如此浮躁的人,他不禁问:“你是怎么了?这样的道理,你怎会不明白?”
“师兄倒不如随我同去邛崃关…”
“你不明白。”晏殊摇摇头,那些未尽之言都被他咽进肚子里,宇文护答应过自己,再有出征,他会带上自己一起。
这一次,是自己将他送去了战场,却低估了明怀玉的决心,如今战事扩大,早已不止七国,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那个人,可他也知晓利弊,最后,他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喉结动了动,那些滚烫的字句终究化作叹息:“我不回越国。”
“那师兄要去何处?”
晏殊瞧他一眼,才道:“郑国。”
话音才落,车驾已如离弦之箭,碾过谢千弦脚边溅起的泥浆,朝着战火弥漫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谢千弦与夜羽便一人一马两从山坡上极速冲下,凛冽的风如刀刃般刮过脸颊,却丝毫未能冷却他内心翻涌的炽热,萧玄烨,七郎,就在前方了。
马蹄的震荡在黑夜中回响,眺望台上的将士远远就看见暗中有两道火光正往营帐处赶来,可这个方向却不对,这是瀛国境内来的,不该是敌军。
“太子卫奉太子之命前来驰援,让开!”
夜羽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声音穿透夜幕,在营地间回荡,正带人巡逻的楚离恰巧路过,闻声心中一紧,疑惑顿生。
而抬眼望去,只见两人火急火燎地下马,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决然。
楚离看清来人瞬间,脸色骤变,赶忙抬手制止欲做防范的将士,他刚要开口问:“你们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谢千弦急切地打断,声音里满是焦灼:“殿下呢?”
楚离一滞,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答道:“…在帅帐…”
得了回答,谢千弦便忙往帅帐跑,留下没反应过来的楚离,看着他的背影,才发觉自己刚才竟是被李寒之那慌张的模样吓住了。
他朝夜羽问:“他怎么来了?”
夜羽漫步到他身边,盯着谢千弦消失的背影,只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以后,要伺候两个主子了。”
帅帐中,交错的人影站在萧玄烨身后,上官凌轩站在最前面,看着正在处理伤口的太子,满脸忧色,眉头拧成了“川”字。
只见萧玄烨褪去了半边的亵衣,露出左边的胳膊,疡医方才把断箭拔下,此刻正在包扎。
上官凌轩看得满心怨气,恨不能对瀛王发泄,就算要历练太子,也不该在此时把人送到战场上来,这对面的,可是五国的联军!
萧玄烨紧咬着牙,满头大汗,却也不吭声,疡医也是胆战心惊,生怕不小心用力过猛,正是紧张的时候,听得一声“殿下!”响彻整个帅帐,疡医手一抖,险些出错。
众人正疑惑是谁,可萧玄烨一听这声音,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猛地一颤,果然是李寒之!
他来不及生气他为何会来此,只知道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中是万份惊喜欢愉。
“寒之…”萧玄烨沙哑着嗓子唤道,想要起身,却因动作太急,刚处理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再次渗出。
“别乱动!”谢千弦掠过众人,将他按回去,这才意识到这帅帐中还有多人,一下子尴尬起来。
萧玄烨见状,便吩咐一句:“都退下。”
眼见众人都走了,连萧虞也走了,上官凌轩本想着自己应当是能留下,却见萧玄烨看着他,似是在问,怎么还不走?
上官凌轩于是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离去。
人都走完了,萧玄烨这才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还说呢,”谢千弦嘴上嫌弃,心里却心疼的不行,“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玄烨低头看了眼伤口,一笑而过:“这点小伤,死不了,不叫你守寡。”
“哼!”谢千弦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好了。”萧玄烨单手搂过他腰间,将人抱坐到腿上,又问:“怎么出来的?”
“借了越使的车驾,晏殊往郑国去了,他同郑伯有些交集,应当能劝郑伯退兵。”
“若真能如此…”萧玄烨思索着,又道:“我也劝父王,不追究郑国此次过错。”
他说着,又亲昵的蹭蹭怀中人的鼻尖,接着哄:“那日不让你来,是怕你受伤。”
“你分明就是小瞧我。”谢千弦搂着他的脖颈,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
萧玄烨哭笑不得:“怎么小瞧你了?”
“你以为,我是金丝雀,就靠着你庇护…你…”
一向伶牙俐齿的麒麟才子此刻像吃了哑炮,半天说不出句话,萧玄烨看他气呼呼又舍不得发作的样子,心中也蜜糖似的甜着。
他凑过去讨好的吻着他,低声求饶:“我们寒之是状元郎,日后,我就靠你。”
夜里,趁着萧玄烨睡下,谢千弦随意披了件外衣,放轻脚步走到舆图案边,望着这张镌刻了舆图的案桌,注视着联军前次袭击的路线。
“阵战。”他喃喃着这两个字,转而低笑一声,卫国上一个擅阵战的,是司马靖然,可那只是在卫国算。
冬十一月,邛崃关的夜风已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谢千弦掀开帘帐时,便被这股冷风刺的抖了抖。
油灯在盏里跳动着,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营帐的牛皮帷幔上,那影子扬起了头,谢千弦正盯着夜色出神。
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斜指向翼宿方向,他眉头微蹙,却见云气自西北翻涌而来,在参宿与井宿之间淤积成絮状的暗斑,月光穿过时泛起毛茸茸的晕轮。
谢千弦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天市垣东侧那片逐渐浑浊的星区,紫微垣的帝星被流动的云翳遮蔽而太微垣三台星间游走着几缕赤气,如同浸血的丝线缠绕在星斗之间。
毕宿五星,光晕如卵,月离于箕,风扬沙[1]…
这是《巫咸占》所言“箕星好风,毕星好雨”[2]之兆。
“午时三刻,该有一场大雨啊…”谢千弦心中默念着,又思及瀛国此次危难,要打这种仗,必是邦交为主,征伐为辅。
只是单看此次司马恪的做法,此人必是骄奢狂妄,即是如此,是该好好搓一搓他的锐气。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萧玄烨怀里抱着个人,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暖暖的。
如今虽在前线,但还能有这般温存时刻,他心满意足的在谢千弦额上留下一吻,后者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又往他怀里深入几分。
“不比在太子府,得早起。”萧玄烨轻声哄着。
谢千弦含糊不清地“嗯”了声,而后彻底清醒过来,趁着升帐前起来。
主帐一升,数位将领一同窝在舆图案前,虽说联军暂时还未进攻,可依着上回那司马恪见不得人的做法,也保不齐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诸位,听军师一言吧。”萧玄烨将谢千弦带到人群前,在人看不见的案桌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着。
哪又冒出个军师来?
众将心中不解,嘴上也不敢说,只听谢千弦却是颇有信心,问:“若要在诸位中选一人同司马恪单挑而不胜,敢问诸位,谁愿意?”
上官凌轩斜睨着谢千弦身上的书卷气,嗤笑出声:“军师是状元郎不错,可当真懂兵吗?”
“我军已败一战,若单挑再败,军心已散,这仗,”说着,他冷笑一声:“也不用打了。”
谢千弦也不同他计较言语上的得失,淡然一笑,故弄玄虚道:“既然诸位都不行,那就从前军中挑选一人。”
上官凌轩愈发不满,可太子殿下却是护他护得紧,二话不说便绕到前军挑人。
前军乃锋刃之师,众人巡视时,也未见有人松懈,在一众武卒中,谢千弦瞥见了混入其中的陆长泽。
“七郎。”谢千弦轻轻唤他一声,二人靠得近,又走在前面,没人听见这一声亲昵的称谓。
陆长泽自沈遇一事后便被罢免了职位,萧玄烨还想再给他次机会才将人调去了军营,此番老远就瞧见这帮人过来,顾念着上次自己失职,还端着矜持,但眼看就是朝自己来的,这才停下手中动作。
萧玄烨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也露出欣慰的笑意,道:“比起从前,确实稳重不少。”
陆长泽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也只能自我挖苦一句:“小人…自觉有错,不敢再懈怠。”
谢千弦勾唇一笑,上前道:“那大人这些时日,手上功夫,想必是十分了得了?”
“大人可不敢当。”陆长泽忙摆摆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又道:“只是这些时日来,小人心中报国之志不减当初,若殿下不嫌弃,小人愿为瀛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玄烨会心一笑,幽幽道:“那试试你的功夫。”
“啊?”陆长泽有些不解,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训练用的木棍,有些无奈。
看出他的窘迫,萧玄烨将腰间佩剑解下,而后递给了陆长泽。
后者有些弄不明白,这哪有跟主子比武,反倒是奴才还拿了武器的?
谢千弦看出萧玄烨的意思,他还是想提拔陆长泽,只是胳膊上还有新伤,他不免担忧,便漫步到陆长泽跟前,指着那剑笑着说:“这剑是好剑,用此剑,可要小心了。”
“小人明白,定不会损坏此剑。”
“糊涂!”谢千弦没料到他是真听不出言下之意,虽然心中无语,还是压低了声音,交代一句:“是别伤了太子。”
“啊…”陆长泽更是不解了,干脆小声问:“那该怎么打?”
“随便比划两下,露出破绽,让殿下开心就是了。”
“哦。”陆长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一旁的上官凌轩早看不下去了,二话不说拔下佩剑递到了萧玄烨跟前,又二话不说地走了回去,分明见不得人吃亏。
谢千弦将一切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己急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上官凌轩与萧玄烨是多年的交情,总不好叫七郎夹在中间为难。
岂料陆长泽真是长进不少,简简单单过了几招,风沙掠过陆长泽扬起的发丝,两人招式看似凌厉,剑锋却始终避着要害。
打得是像模像样,输得却也是有模有样,当陆长泽故意露出破绽跪倒在地时,谢千弦与萧玄烨对视一眼,那目光中流转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炽热。
午时三刻时分,便由陆长泽领战,在此之前,众军将士则要将邛崃关前护城河的上游提拔堆得高些,再高些……——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春秋纬》
[2]出自《尚书·洪范》,原文为“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孔传解释为“箕星好风,毕星好雨”。
第59章 尽荡烽烟山河倾
铁蹄碾碎泗水河面, 浑浊的浪涛裹挟着碎甲残片奔涌而下,齐军列阵河畔,目力所及之处, 费国边境已然沦为修罗场。
渡过这条与费国边境接壤的河畔, 齐军便不再向前, 再向前, 只能看见遍野横陈的尸骸堆叠成小山, 残肢断臂间,逃亡者的血脚印蜿蜒入密林深处,想来是逃跑时也没能躲过越军的追击。
向费国境内深入的那个方向, 依稀可见越军留下示威的帅旗,飘扬的旗帜上赫然印着两个字——宇文。
“我们来晚一步。”与裴子尚同在前方的韩渊注视着一切, 声线不免沉重,越军已然控制住了费国, 此刻, 大抵已经转移了战线。
裴子尚的双眼却仿佛钉在了前方那飘扬的帅旗上, 这是宇文护的帅旗, 他虽没有同此人交过手, 但同为武将, 宇文护的名头,他听过太多次了,不知怎么的, 他总感觉这三个字与自己有种说不清的联系,每当这三字出现, 心头总像是被巨石碾过,堵得厉害。
他一时没有吭声,只是顺着一路的泥泞看去, 那行进的方向乃是燕国,也许是同为武将的机敏,裴子尚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宇文护的动机,联军犯越在前,他有充足的理由发兵,正好打通越国西进的路线。
寒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潮,裴子尚忽然调转马头,道:“走。”
“大王诏命!”急骤的马蹄声撕裂凝滞的空气,八百里加急的斥候喊叫声划破天空,随着沉重的马蹄声渐进,声音也愈发清晰:“上将军留步!”
裴子尚与韩渊相视一眼,没料到他们前脚到费国,王诏后脚就跟了上来,这诏命一出,跟随他出发的将士究竟会怎么做,可就不好说了,于是二人面色俱是凝重,在斥候逼近时,不得不下马听诏。
“大王诏命!”斥候滚鞍下马,高举王诏,呼道:“命上将军与左徒大人即刻率军攻下楚地,与令尹大人汇合,此后行事,但听令尹大人调遣!”
“攻楚?”韩渊生怕自己是听错了,怕他失态,裴子尚反手按住他的胳膊,也按住他的的躁动,骨节在寒风中冻得发青。
“臣,听诏!”裴子尚双手接过诏命,若说心中没有不满,那也是假的,可他只能咽下这份不满,体谅齐王。
“上将军出发之前,可是要助费抗越,抗瀛的。”韩渊在他身旁冷冷出声。
“此一时彼一时。”裴子尚似是发出了一声叹息,仍旧看着越军行进的方向,费国战败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合纵联军军心必然动荡,此时不去助燕,反倒攻楚,齐王是向着瀛国了。
又或是,慎闾看出其中玄妙,齐国攻楚时,越国忙着攻燕无暇顾及,再想往前一步时,楚地已成齐地,那时宇文护再想打,可就没这么简单,等到费、楚,燕皆败下阵来时,合纵联军可就名存实亡了,那齐国也算出了力,等到分地之时,自然要拿一杯羹。
他看着手中诏命,仰头望向铅云低垂的苍穹,黑压压的云层正将最后一缕天光吞噬殆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声,不知是越军继续西进,还是燕军垂死反击。
日子越发寒冷,本就不大暖和的太阳彻底便躲进了云里,天穹之上云层越积越厚,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邛崃关上的旃旗在狂风中摇曳不止,不停拍打着发出“唰唰”声,而城墙之下,合纵联军的阵列森然如铁,寒甲映着阴沉的天色,矛尖凝成一片冷冽的银芒,仿佛随时都会刺破这压抑的苍穹。
外头人来禀报时,谢千弦却只是神秘一笑,没有下令迎战。
直到联军士卒被这冷风吹了约莫三刻,也在关外骂了这许久,谢千弦方才同萧玄烨走到城墙之上,他望着这天,云积的更厚了…
“七郎,”谢千弦笑盈盈的看着他,“开战吧。”
萧玄烨低头瞧了眼联军那架势,此前瀛国已经输了一战,打仗最重要的便是士气,如若此战再败,往后再想赢,就难了,他心中担忧不假,可信爱人之心也真真切切,于是厉声下令:“迎战!”
“咚咚咚!”战鼓号角瞬间响起,司马恪没想瀛军真敢应战,他方才胜过,此刻正是气焰嚣张之时,倒想看看瀛军要如何扭转危局,却见城门打开后,只有一人一马出来迎敌。
陆长泽握紧手中镏金镗,玄黑的战甲在乌云之下犹显诡异,□□瀛王亲赐的抱月青骓给了他高昂的士气,他满是挑衅:“对面的头是谁!?”
司马恪双眼紧盯着陆长泽,他知道瀛国年轻将领中有一位上官凌轩,可他见过那人的画像,并非眼前这个看似暴躁的青年。
于是他冷笑一声,银枪挑开风雪,枪尖寒芒闪烁:“联军统帅司马恪,这厢有礼了!”
“呸!”陆长泽嗤笑一声,又讥讽:“你父亲的大名小爷倒是听过,司马靖然老将军正人君子,倒是让人敬佩,你…”
陆长泽颇为轻蔑的摇摇头,笑道:“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果然只是义子!”
“休要猖狂!”司马恪也被激得恼羞成怒,御马来到阵前,怒喝:“你这臭小子胡言乱语,莫在这里丢脸。”
战场上吹来阵阵狂风,惊得在寒风中等待多时的士兵都一哆嗦,忽有一阵琴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司马恪目光巡视一周,却见城墙左方的楼阁外,竟有一位白衣身影在抚琴…
琴声悠扬婉转,却像是带着某种号令…
听得琴声为令,陆长泽也知时机到了,大笑一声:“什么臭小子,吾乃大瀛武状元陆长泽,承让了!”
陆长泽猛一甩动缰绳,□□抱月青骓飞跑起来,直往司马恪冲去,后者生性高傲,自然不甘示弱,两匹战马相撞,二人很快厮打在一起。
陆长泽挥镗劈来,司马恪迎面去接那一击,感到锋利的风刃袭来,而当手中银枪真真切切接上那一击时,兵器在相撞中发出震颤的悲鸣,司马恪的双手都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
他心中暗叫不好,眼前这人看着平平无奇,可力气太大了…
就在此时,空灵的琴声自城楼左侧破空而来,谢千弦白衣胜雪,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细水长流的琴声随之激昂,已有点点雨滴落下…
谢千弦双手拨动着琴弦,快却稳,他明明比底下奋战的陆长泽更激动,可从他的神情中却看不出端倪,只是这天下的宏图不断回闪,当今大争之世,各国间逐鹿之争如火如荼,烧的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也曾是这其中之一。
稷下苦学十五载,等的就是今朝!他要以此战奠定萧玄烨日后一统天下的根基。
听着激昂起来的琴声,陆长泽也不给司马恪任何喘息的机会,趁着他从马上飞跃而下,又挥出一击。
几个回合下来,琴声时而如幽泉呜咽,时而似惊涛拍岸,竟与陆长泽的攻势丝丝合契,司马恪瞳孔骤缩,这哪里是寻常抚琴,分明是以音律指挥战局!
风越来越大,雨也越来越大,雷声滚滚,他二人的激战在继续,司马恪却听出了这琴声中的诱导之意,他自然不能顺着来,关前在激战,却不知这护城河上游建起的堤坝处已积累了多少的山洪…
在后方观战的卫太子南宫驷也觉察出不对,将目光放在那处楼阁,那抚琴之人的身上,那远远一眼,他便嗅出了丝与众不同的气味,那人身上那孤芳自赏的傲气,隔着百里,都溢出来了。
于是他拿起弓箭,拉至满弓,对准了那白衣身影,弓弦松开那一刹那,箭矢奔袭而出,却在半路被一冷箭截停!
南宫驷从那冷箭袭来的方向望去,城墙之上还有一人波澜不惊,正是瀛太子萧玄烨。
司马恪虽已听懂琴声的奥秘,攻势开始混乱,可此时,已至三刻!
陆长泽越战越勇,镏金镗舞出漫天寒星,司马恪渐感双臂发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滴落,忽然,琴声陡然一转,他正要变招,却见陆长泽虚晃一招,拨转马头疾驰回城。
一看这情景,联军中郑国主帅嗅出点猫腻,却暴喝一声,带着郑军一拥而上,有他带头,各路联军都发起了进攻。
“杀!”
喊杀震天,几乎盖过了滚滚雷声…
大地开始颤抖,不知是否是敌军人数过多,还是上天怒于这连年不断的战火,要降下天罚。
谢千弦从容站起,望着底下浩浩荡荡誓要踏平这座城的铁骑,无喜无忧。
司马恪远远看着那白衣少年,相隔甚远,他就是能感觉到那股清高自负,随着愈来愈大的暴雨,他发现了不对!
远处的山峰已被雨雾模糊了轮廓,却仿佛银河倾泻而下,就在此时,山峦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咆哮,竟有滔滔洪水滚滚而来!
他一惊,可眼前有一半的大军都已踏入了河道,正奋力往上冲去。
“撤退!”
司马恪急喊,且不说他的声音早已淹没在人群的喊杀中,那洪水来势汹汹,只消一瞬,便已降临眼前!
胯下战马嘶吼一声,急带着主人往回跑,脚下的桥梁正在坍塌,最后的退路都被洪水取代,他用力跃起,落地后一阵翻滚才稳住身形,而那匹马却被洪水卷走…
洪水裹挟着山石奔涌而下,司马恪看着自己的精锐被洪水卷成碎叶,消失在滚滚洪流中,手攥的极紧,望向那座阁楼,谢千弦与他遥遥相望,虽是一言不发,但司马恪几乎能感受到那股嘲讽…
谢千弦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影仓皇而逃的模样,心中却思忖着,如今这个月份极为寒冷,淋了大雨的士兵定会染上风寒,又有大半人马被洪水卷走,联军的战力已是今非昔比。
人影同帐中烛火重叠,谢千弦回过神来,庆祝的将士们喝的有些醉了,陆长泽首当其冲,一条胳膊挂在公子虞身上,笑嘻嘻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首坐的萧玄烨一直看着上官凌轩,那眼神似在等着看戏,后者原本还能当没瞧见顾自喝酒吃肉,岂料萧玄烨誓不罢休,上官凌轩干脆一口闷了酒,又满上一杯向谢千弦走去。
“军师。”他不情不愿的唤了声,又道:“白日是我失礼,军师比我,更懂打仗。”
谢千弦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当即端起酒樽,道:“将军哪里话,今日能从将军口中得这一声军师,小人已是荣幸,只愿日后还能同将军一起,为大瀛效力。”
上官凌轩看他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也不好再为难,况且,今日李寒之所为,不费一兵一卒打得联军仓皇而逃,他心中稍稍认可了此人的能力,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承认,最终和他碰了碰杯,小事化了。
营中将士正是欢愉时,萧玄烨却带谢千弦回了军帐,二人方才进入,谢千弦便被他欺身抵在柱子上,抬头迎合着他落下的吻。
萧玄烨一边吻他吻得痴缠,一边解他腰封,又笑着说:“我出发那晚,还有事情没做完。”
谢千弦勾唇一笑,看他的眼神又是欢愉又是缠绵,仿佛能包容他的所有,偏要小声嘟囔一句:“七郎,你伤还没好呢。”
他装的是为难,却不知自己此刻挂在脸上的笑在萧玄烨看来是何等勾引,年轻人重欲,这本是寻常事,谢千弦喜欢同他亲近,嘴上矜持,可接吻时却毫不敷衍。
萧玄烨吻过他耳垂,沙哑的嗓音里混着热烈的爱慕,说得暧昧又动情:“你坐上来。”
烛火映出那榻上缠绵的身影,上方跪坐的那人身子玉似得,却瘦劲有力,随着身下人的动作起伏着,脖颈在喘息中仰成一道诱人的弧度,身下人只看他看得如痴如醉,无论是他因情欲燃起的潮红还是隐忍的喘息,都让萧玄烨满足极了…
那些喘息仿佛飘散在世间,被嘈杂淹没,只有他一人听得真切——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六一快乐鸭[加油][加油],终于是中级vip用户啦,以后回复俺滴小嘟者的评论终于不用再审核啦[加油][加油]
(备注一下,像镗这样的兵器的出现,只是我用来丰富剧情用哒,不用过于考究!!)
第60章 还叹惊鸿照影寒
冬夜的朔风裹挟着铁刃般的寒气, 透着帘帐都将这股阴冷吹进人的骨血里。
幼年颠沛流离,那时的孤苦饥寒没有杀死这个现今坐在营帐中的人,而当下那些嘈杂却彻底淹没这个已有了姓名和声望的麒麟才子。
明怀玉坐在联军的帅帐里, 听着各国头领间争吵不休, 心早已寒了大半。
他看见了…
那个在阁楼上以琴声为号令的白衣, 正是他的师弟, 是安澈说过, 天下才一旦,要独占八斗的谢千弦。
那些被记忆尘封的岁月突然鲜活起来,稷下求学时, 众学子各有所求,他求纵横之道, 唐驹求道家无为,是为洒脱, 楚子复求墨家, 晏殊求名家, 谢千弦同温行云尚法, 却还同裴子尚一起研学兵家之术, 他说战国无战事, 是痴人说梦。
他说非兵、法二家不可解天下之局,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战乱来了, 终究成了他谢千弦的主场。
“明怀子!”联军中最为弱小的韩相满脸苦水,焦急地问:“当初可是信了明怀子, 君侯才答应合纵的,如今折了先锋营,明怀子可还能给句准话, 此战还能不能打?”
“就是!我赵国三万儿郎可不是来这儿听你画大饼的!”赵太子将佩剑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逼问明怀子又有何用!”司马恪立在南宫驷身侧,心中亦憋着一肚子火,脸色自然不好看,责问:“今日若非你等冲动,执意分兵冒进,何至于此?”
“将军倒是说的轻巧!”赵太子依旧愤愤不满,直言:“若非是你轻敌中了瀛军激将之法,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出战!”
吵闹声一阵接着一阵,字字落在明怀玉耳朵里,都似一把刀扎在心上,他回首过往,来时的路,忽然模糊了,而前路,却也不再清晰。
合纵连横之策,先人也曾试过,最终以身正道,败给的却从来不是才识,而是人心。
各国同为诸侯,同是周室所封,可彼此间的强弱早已分明。
人人为了自保都各有所求,凭纵横捭阖之术将诸国聚拢,却拢不住各国同仇敌忾的决心,诸国盟约,大多因此瓦解。
眼下才输一战,这些人就开始杞人忧天,打起了退堂鼓,又互相指责,生怕得不偿失,若是说输,这便是输的第一步。
良久,在众多的嘈杂中,明怀玉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强撑着身子,尽力维持着自己的自信,只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在下有一所求,明日,想与瀛军军师,见上一面。”
帐外寒风呼啸而过,他期盼的这一面并没有等待多久,瀛军欣然接受,一场大雨过后,罕见的出了太阳,可在冬日里,实在算不上暖和。
明怀玉裹着大氅走过营帐时,看见许多感染了风寒的伤员发着高烧,不省人事,战士的甲胄看着那样冰冷,不知能否御寒,这寥寥一面,他也许无法再记得这些人的面庞,可恍惚间,他看着这些面孔,像都是当年那个在战火和饥寒中求生的自己。
那一刻,他动摇了……
谢千弦如他所愿赴约,两军阵前,却安置了一张矮小的案桌和两张蒲团软垫。
明怀玉看他从瀛军的车驾上下来,那车驾上似乎还有一人,正是瀛太子。
算上齐国那次,这一次,竟是二人自稷下学宫分别后第二次相见。
与上次在齐国相比,谢千弦看着却大不相同,只观外表,他这师弟自是无可挑剔,可上次时衣着仍是简朴,如今再见,一声白衣素锦淡然却矜贵,想来瀛太子待他很好。
谢千弦彻底退去了山野间的稚气,成为了他想成为的,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千古谋士。
这距离离两军阵垒都有许多距离,谢千弦入座后也无甚担忧,一声“师兄”脱口而出,惊起二人都许久不曾触碰的回忆。
“阿浔…”明怀玉叹息着念出这个名字,看着茶盏中被这冷风吹起的涟漪,却好似疲惫极了,他继续问,却是带着心痛的,“他死的时候,痛吗?”
话音未落,谢千弦握着茶勺的手骤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灼出一片红痕。
芈浔之死不可谓同自己全无关系,他尽量不去回忆那日的细节,好似这样便能减轻心中的罪恶,可只要稍稍想起,那具身体在自己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感觉便又清晰地刺痛着他,他恨自己在芈浔喝下那口毒酒时没有起身阻止。
再度望向明怀玉,同那日一般的无能又涌上心头,麒麟八子,终要分噬其主…
“他死之前,说…”谢千弦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咽下喉间的哽咽,慢慢道:“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那一刻,明怀玉握着热茶的手都在轻微抖动,他心中失笑,原来芈浔,竟是他们八个人中,看的最通透的。
“可是师兄…”谢千弦低垂着眸,纤长的眼睫在眼底投出斑驳的碎影,盖住他眼里的不甘,他仍然执着:“我不信。”
明怀玉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听出他言下之意,也道:“我也不信。”
谢千弦想打碎他的坚持,也清晰地看见明怀玉说出这话时神色那片刻的呆滞,接着,他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凿向明怀玉心防:“昨日水淹河道之计大败联军,庸侯此时,想必已知晓,庸国本是墙头草,师兄当真以为,他还会为了合纵的大旗,押上举国的性命?”
会吗?
不会……
明怀玉无声地笑了,笑自己曾经的天真,昔日读史,公孙衍合纵六国,经纬天地,何等煊赫?
最终也不过落得大网崩裂,黯然归隐,青史都吝于记载他的终局…
史笔如刀,怕是也早已刻下他明怀玉今日的结局。
仅仅一败,竟已让他嗅到了满盘皆输的腐朽气息。
“千弦,”他喉间轻轻滚过一声叹息,“你今日前来,原来是想我认输弃子?”
“是。”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怀玉却摇头笑出声,问他:“你有惊鸿令吗?”
谢千弦心中一滞,而后摇摇头。
“那你…”明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悲愤,“便无法号令我。”
“可是师兄,若我有惊鸿令…”谢千弦直视他的双眼,尾音裹上一丝哀求:“你会听吗?”
明怀玉骤然失语,那声染着哀音的“师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开了尘封的记忆,让他恍然间想起眼前这少年更小些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谢千弦那孤傲的性格便有些显露了,可回忆着,他却有些恼了,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不甘终于在此刻决堤。
他质问:“你幼时便不懂事,说话做事,总是太绝,性子又硬,不知服软…”
“千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这副自视甚高,自命不凡的模样…”狠绝的话语已到唇边,却在触及对方眼中那抹深藏的脆弱时,生生哽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到极点的叹息,沉重地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在齐国,你破我与齐王盟约,而今又来到这里与我争锋相对…”
“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
千弦张了张口,喉间却似被滚烫的砂石死死堵住,自开始便在喉间堆积的苦涩越来越刺痛,绞得他发不出声音,只有眼尾那抹迅速蔓延开来的、无法抑制的猩红,泄露了他内心的崩塌。
明怀玉不忍再看,倏然侧过头去。
二人又这样坐了很久,天边那丝毫无暖意的光线似乎转了一圈,谢千弦方才起身,而后双手交叠,深深一拜…
世人以为他这一拜,拜的是明怀玉天下无双的信义与声名。
无人知晓…
他这一拜,拜的是稷下学宫共剪西窗烛的同窗岁月,也祭奠自此消失的二师兄,与七师弟…
当年,外出游学的明怀玉在荒山野岭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将他带回了稷下学宫,后来,那个孩童熬过了安澈的考核,终于可以彻底留在学宫,那一日,安澈让他给自己起个名字。
那个孩童说,他以“谢”字为姓,谢二师兄再生之恩,以“千弦”为名,千星孤阙,朱弦疏越,是谓傲然立于乾坤之意。
回到车驾上,萧玄烨见他面色灰败,心神不宁,有些担忧:“怎么了?”
谢千弦却一头闷进他怀里,忍不住哭出声来,萧玄烨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轻声哄:“怎么哭了?”
“七郎…”他的尾音收不住,碎了个干净。
谢千弦哭了好久,直到车驾驶入邛崃关内,那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哭泣才渐渐止息,谢千弦埋在萧玄烨怀中,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却在心里委屈又绝望地说:“我没有二哥了。”
直到邛崃关的大门彻底闭上,明怀玉才起身,却不知那卫太子南宫驷自方才起便一直注视着谢千弦,此人生得绝色,眉眼间自带的那股孤高比寒梅更傲人,若是个女子,只是想叫人怜惜,可正因是男子,愈发勾起了雄性天生的征服欲,尤其是像南宫驷这种,高居太子之位的。
刚踏入压抑的帅帐,斥候嘶哑的急报便如惊雷炸响:“报——!”
“越军已踏平费国,宇文护已带兵转向燕境!燕国军备羸弱,恐…恐难挡其锋芒!”
原先叫衰的人便又开始喊起来:“这可怎么办?前有瀛国死守,后有越国步步紧逼,那可是宇文护啊!”
“休要乱我军心!”司马恪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地图卷轴乱颤,他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厉声咆哮:“齐军呢?他们不是去救助费国了吗?”
“回将军,齐军赶到时,费国已落入宇文护之手,齐军已往楚地去了。”
“楚地”南宫驷喃喃着,一时也摸不透齐军的动机,可原本是齐军入局,才真正支撑起这合纵的场面,齐国的选择可谓至关重要,他转向明怀玉,问:“齐军统帅裴子尚是明怀子的师弟,依明怀子之见,他此去燕地,是要拦截越军,还是”
明怀玉阖上双目,稷下学宫的旧影在脑海中翻腾,这个最后来到学宫的小师弟,他初来时似乎对什么都觉得颇为新鲜,却在接触到兵法的那一刻,好似变了个人似得,此后钻研兵家之道,愈发不可收拾,年岁最小,却最早下山,众学子都以为,他骨子里,流着兵家的血。
他裴子尚,是认定一件事,一个人,便忠贞不二之人。
“依我之见”明怀玉眼底带着揣度,“我这位小师弟并非背信弃义之人。”
南宫驷心头稍定,追问:“安陵那边呢?”
“安陵与瀛军牧北大营在瀛边境激战,已深入瀛境百里。”
此言一出,原本苦叫的众人又渐渐安静下来,心中感慨,这安陵新王当真是恨瀛国入骨。
“诸君还请听我一言,”明怀玉起身,劝道:“在下昔日游说于列国之间,联众弱以抗一强,此间厉害,是要连心。”
“而今诸位为眼前小利争执不休,又大唱衰词,可还记得合纵的初衷?”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司马恪心中也憋着团火,厉声道:“诸位既然来了,便也没了后退的余地,若此战不能全力以赴,日后这九州的版图上,可还会有尔等?”
“牧北大营告急,萧玄烨比我们更想抽身,明日定会倾巢而出以求速战,今夜,让三军将士好生休息,明日,同瀛军决一死战!”——
作者有话说:me回来了!me回来了![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