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他亲手碾碎过往,他的热血…他的罪孽,任之消散在浩浩荡荡的洪流中,他做不到。
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那便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谢千弦懂了,没人劝得动他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明怀玉无法放弃他视为生命的坚持,正如自己,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失去至亲骨血的灭顶之痛。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芈浔临终的泣血诅咒,难道真是一语成谶,无人能逃?
“师兄…”他喊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是怕会惊碎一场易醒的梦,劝他,求他:“你服个软吧。”
明怀玉只觉心都搅做了一团,双眼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再也无力睁开去看那张同样写满痛苦的脸。
“千弦…”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中,轻得像一声叹息的余烬,“走吧。”
那两个字,是诀别,也是最后的慈悲…
夜深霜露重,谢千弦心思沉,白日诏狱中明怀玉的身影反复烫印在他脑海中,夜晚与萧玄烨的厮磨与平日似乎不同,他拼了命得想将自己溺死在情潮里,房中深处中传来沉重的喘息,终于麻痹了知觉。
情潮退去,谢千弦虚脱般靠在萧玄烨汗湿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
抱着他的人似乎也感到他的心事,想到白日他从诏狱出来后脸色便不大好,现下温存方歇,萧玄烨低沉的声音贴着谢千弦汗湿的鬓角响起,带着试探的温柔:“明怀玉,不肯求和?”
谢千弦没有回答,便是默认,那个决然的身影还在脑子回闪,自己是最后一个出学宫的,也因此目送了这些师兄弟出山时的背影,当明怀玉的意气风发,正与白日里那个疲惫却坚韧的身影残酷地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窒息。
良久,一丝带着痛楚的喟叹从谢千弦喉间逸出:“看见他,总能想起我的亲人。”
“和我说说。”萧玄烨凑过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你还从未说过你的过去。”
谢千弦嘴角抽动,忽然忍不住想哭,他有所爱之人,旁人在自己的所爱面前,都能放肆倾诉,可他的爱,他的过往,都裹着重重伪装,他不能。
纵然不能,可此时,他却由衷的希望,自己可以和这个男人说一说家常,说一说真话。
最后,他只能旁敲侧击地触碰那尘封的角落:“其实我没有亲人,是被一位兄长捡回去的,兄长的先生最后收留了我,我才算能有一个容身之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荆棘丛中拔出,带着看不见的血痕,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勇气,才继续道:“可是七郎,先生严苛,留在学堂的各位师兄师弟,各个都身怀绝技,若是资质平庸之辈,便不配成为先生的弟子,那里不是家。”
“那里不是家…”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寂寥,却又奇异地燃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学堂里的众位师兄弟,彼此却如亲兄弟,大家都有自己的抱负,如今都天各一方,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们。”
“今日见到明怀玉…”他忍不住哽咽,“他和我的一位师兄,好像…好像…”
萧玄烨将他抱得更紧些,像是在黑暗中舔舐着彼此的伤口,两人靠的愈来愈紧,萧玄烨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沙哑:“我也有兄长,曾经我一直觉得,如今我成为太子,是因为他不在了。”
每说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残忍,却又蕴含着巨大的悲恸:“他以稷为名,父王母后眼中,都只有他,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去,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
“父王每次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我,却不是在看我。”萧玄烨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谢千弦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他在找兄长,可我不是萧玄稷。”
“我知道…”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着一种宿命般的苦涩,“若我不是嫡子,今日太子之位也未必轮得到我,可我偏偏就是。”
“嫡子…”他喃喃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地暴露出软肋,“我知道,当年那场大火,并非意外,是人为,嫡系,是他们的绊脚石。”
“可我活下来了。”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有我在一天,这块石头,他们搬不走。”
谢千弦微微仰起头,萧玄烨从未亲口和自己说过这些,将鲜血淋漓的伤口撕裂了给自己看。
“七郎…”他轻声唤着,声线中的温柔抚平了萧玄烨的伤口,眼底却闪烁着坚定:“就算你不是今日的瀛太子,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是吗?”萧玄烨眉头一挑,同他玩笑。
谢千弦便垂下眸,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邀请,又似矜持,而后他抬起手,指节描绘着萧玄烨的轮廓,幽幽道:“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萧玄烨依旧没有当真,将这当成是他同自己调情的手段,欺身将人压在身下。
春宵苦短,折腾一宿,二人起得有些晚了,晨起更衣时,谢千弦依旧记着明怀玉的事,便道:“七郎,今日下朝后,我还想去见见明怀玉。”
萧玄烨记着他说过明怀玉同他一位兄长很是相像,也不愿意再去猜疑他,只道:“我陪你。”
“今日太傅要来,你怎么能不在?”
萧玄烨于是思索着,叮嘱一句:“那让夜羽同你去,你一人,我不放心。”
“好。”谢千弦笑着应他。
今日的廷议,相国殷闻礼却罕见的缺了席,据说是染了风寒,年纪大了便一病不起,可思及他昨日与瀛王的争议,此时病了,便有些不合常理。
但谢千弦却无暇顾及他,廷议结束,他便来了诏狱,这一次,他没能踏进那座囚笼。
远远的,他看见明怀玉伏案写作的背影,只是一个背影,便看得见他凌乱的发丝,案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燃尽,显然已经支撑了一夜,而油灯旁,已经堆了两卷封好的竹简。
他在写什么?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安静到奋笔疾书的明怀玉毫无察觉,他在,著书…
以这副将死之躯,留给这天下,这史书最后的遗言。
谢千弦转身离去,移步时,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已散去,一个执意去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回的。
临走之际,他只向狱卒交代,无论明怀玉要什么,都尽量满足他。
第67章 且逐狂澜碎骨声
再次见到明怀玉, 已经是三日后了,他宁死不屈,瀛王也无可奈何, 却必须要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三日后, 明怀玉将行车裂之刑。
最后相见, 仍是在诏狱, 谢千弦早已明白劝不动他,最后之言,便也没有再相劝。
“千弦来了。”明怀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像深秋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枯叶,“正好, 有些东西,总是需要旧人托付。”
他看向案上那十卷竹简, 烛光在竹片上跳跃, 仿佛映出了他半生的心血。
“只是这些书……”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简边缘, 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终究带着几分遗憾:“玉此生苦学十五载, 钻研纵横之术, 却终究没能参透其中真谛。”
谢千弦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他强忍着泪水,上前一步:“师兄……”
“听我说。”明怀玉打断他, 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和,觉得好似做了一场梦, 他拿起一卷竹简递至谢千弦手中,也许时间紧迫,他对于这些书卷的内容并不十分满意, 又或者他觉得此事交给谢千弦是给他添了麻烦,便有些拘谨,“我自知大限将至,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些心血…”
“愿我纵横之道的后人以我为戒,莫要再,重蹈覆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权谋之术本应匡扶天下,可我却用它搅动风云,终究是错了。”
明怀玉望向诏狱高处那方狭小的铁窗,一线天光正斜斜切过他的眉骨。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谢千弦心上,心间瞬间传来灼热的痛楚,他哽咽着说:“当年师兄给我再生的机会,如今我想,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千弦。”他忽然唤着,带着极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憾,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史册之上,我非叛臣,亦非英杰,不过…”
“一痴人罢了…”
诏狱的阴冷与绝望被刑场冬日的肃杀取代,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整个王都。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和枯枝的败叶,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呼啸,抽打在围观者的脸上。
广场中央,五头健硕无比的壮牛被精壮的士卒牢牢牵住,它们庞大的身躯披着霜雪,喷吐着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牛蹄不安地刨着覆盖薄冰的石面,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声,粗粝坚韧的牛皮绳索一端系在牛轭上,另一端,连着坚固的粗绳。
明怀玉被押解出来…
那身曾经象征稷下学宫高洁的白衣,早已被诏狱的污浊染得灰败不堪,袖口和下摆甚至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污损的里衣,单薄的衣物也无法抵御凛冽的寒风。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冻得冰冷的额头和颈侧,他挺直的脊梁却像寒松,宁折不弯。
镣铐加身,步履都因沉重和寒冷显得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即将面对酷刑的扭曲,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一种勘破生死的超然。
目光扫过在寒风中瑟缩的围观人群,那些麻木、好奇,或是带着几分畏惧的脸孔,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低垂的天穹…
视线穿透过厚重的云层,仿佛看见了稷下学宫炭火旁围坐论道的暖意,看到了昔日自己意气风发的笑颜在雪中飞扬,看到了那个在过去里,坚信合纵可挽狂澜的自己。
一丝极淡却极复杂的笑意掠过他冻得青紫的唇角,像是对过往的回眸,也像是对宿命的嘲弄。
他深吸一口气,冬日凛冽的寒气涌入肺腑,带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也带着最后一丝生的味道。
他忽然失笑,而后,对着那漠然垂视人间的冬日天穹,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高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尽还复来!”
声音穿透风雪,在死寂又寒冷的刑场炸响,既狂放,也悲怆。
那是对自身惊世才华的绝对自信,是对世俗名利乃至生死的彻底超脱,更是对无情命运最壮烈的嘲弄!
千金散尽?何止千金!
他散尽的是毕生所学所谋,是挚友芈浔的生命,是费、韩两国的山河,是合纵六国的希望…
还复来…
他心中所念的,究竟是那无法实现的抱负,是那注定无法挽回的故人,还是虚无缥缈的来世?
无人知晓,但这句遗言,却让青史永远记住了这位殉道者,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低低的惊呼,连寒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谢千弦站在城墙上,凛冽的寒风如同冰针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几乎冻僵,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凝固,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冻结…
他眼睁睁看着刽子手将粗麻的绳索套在师兄的手腕和脚踝,最后一根则套在了师兄的脖颈上。
明怀玉被强行按倒在铺着薄雪的地面上,四肢和头颅被绳索紧紧束缚,连接着那五头沉默而庞大的壮牛。
身体被彻底禁锢,冰冷的绳索紧勒住脖颈,头颅被迫仰面朝天,直面那铅灰色苍穹的瞬间,明怀玉喉间滚动了一下。
仰卧于冰雪尘泥之上,他的眼中还有未尽的星火,却只能无言的闭上眼,在心中叹息…
“还复来啊…”
廷尉薛雁回亦被他那狂放不羁的绝唱震慑得脸色发白,随即铁青着脸,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五名牵牛的士卒同时狠狠抽下带着倒刺的重鞭!
“哞——!”五头壮牛吃痛,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沉重的前蹄刨碎了冰面,猛地向前冲去!
巨大的拉扯力骤然降临,明怀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腾空,绷紧如弓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断。
剧痛如同冰封的岩浆瞬间爆发,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哀嚎。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深处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是无神的,却似乎燃烧着某种不屈的野望。
那眼神穿透了□□的剧痛,直抵那“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的彼岸,是他毕生追求的“道”之所在!
谢千弦的视野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模糊,又被寒风冻结在眼角,他看到师兄的身体像一件脆弱的冰雕,在五股狂暴力量的撕扯下被拉向不同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只有那五头因痛苦和力量而疯狂前冲的牛,只有那绷紧到极限而发出恐怖呻吟的绳索,只有明怀玉在痛苦与意志极限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崩塌的身影。
这画面残酷得令人窒息,在冬日的肃杀中更显凄厉…
“不!”谢千弦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嘶吼,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去,却被身旁的萧玄烨用尽全力死死拽住。
就在那最后的撕裂降临前的最后一刹,明怀玉被痛苦和绳索勒紧而扭曲的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对玉碎昆冈的坦然接受,是“天生吾徒”之傲骨在绝境中的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他在告诉那滚滚而来的洪流,说…
看,这就是我的选择…
吾道不孤!
下一刻,那曾经书写纵横捭阖的躯体,在五头巨牛的咆哮与绳索绷断般的恐怖裂帛声中,轰然碎裂!
炽热的鲜血如同怒放的红莲,在冰冷的空气中喷溅开来,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白雪与尘土,染红了低垂的天幕,也染红了谢千弦绝望的眼瞳。
尘埃与血雾混合着飘落的细雪缓缓落下,五头牛被重新勒住,喘着粗重的白气,城墙之下,只余下几滩在寒风中凝结的猩红和狼藉的残躯,刺目地烙印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片死寂,连风都似乎止住了呜咽…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
诅咒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而冰冷地笼罩下来,比这严冬更甚。
他送走了芈浔,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明怀玉车裂而死,那是千古罪人的死法…
那十卷竹简,凝聚了他毕生心血,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了这苍茫残酷,风雪肆虐的乱世之上。
谢千弦不由得开始疑惑,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是瀛太子,却不止一次的见证了瀛国处死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人,那自己真的干干净净吗?
自己的手上,难道就不曾沾上同门师兄弟的血么?
寒风卷起一片染血的枯叶,打着旋飞向那漠然的天穹,一个不肯散去的精魂,吟唱着那最后的绝句,飘向不可知的重华之庭。
风雪落到了相府,薛雁回前来拜访时,见殷闻礼正靠坐在暖阁的炉子边,却见其披散着灰发,显得憔悴,相邦对外声称一病不起,原本众人皆以为这是和瀛王置气,如今看来,这病的真假,倒真有些捉摸不透了。
“相邦大人。”薛雁回恭敬的行礼,却迟迟未听殷闻礼准他起身,这才偷摸瞥了眼上首坐着的“冢虎”,见其脸色苍白,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这可是今年阙京,第一场雪。”殷闻礼忽然开口,不知在回味些什么。
薛雁回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相邦,当真不上朝了?”
殷闻礼冷笑一声,饮了口热茶,温热的涓流涌入肺腑,他长舒一口气,却道:“我看,你也不该上朝。”
“这怎么行?”薛雁回急了,忙劝道:“明日廷议,那沈砚辞必然会再提变法之事,若真让他在阙京做成了变法,日后还有我等的好日子过吗?”
见殷闻礼还是不肯多说,他无奈的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近些日子,有多位老世族从臣这里旁敲侧击,想知道相邦的意思。”
“那就告诉他们…”殷闻礼这才看向他,脸上堆起不明的笑意,说:“老夫一心,支持变法。”
“这…这…”薛雁回生怕自己是听错了,可看殷闻礼的模样,又觉得这话有弦外之音,可他却听不大出来。
“民迷故常,俗恋旧章,邦有外患,族固私权…”
飘然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殷闻礼听着这几个字眼眼中赫然闪过一丝金光,却见一白衣款款走进,此人麻衣白袍,气质却超然沉稳,继续道:“有此四者壅于前,变法虽善,难乎其行也。”
在殷闻礼诧异的目光中,那人缓缓躬身,语态恭敬:“阳言翊新法,阴以长其乱,此乃明智之举。”
新法在端州试行,面上是成功了,可一样流了血,流的是前郡守韩丞一家的血,况且,端州怎能与王都阙京相比?
端州偏远,无大世族坐镇,可是阙京呢?尚且不论世族,有多少如奉阳君等宗室中人?
这些俱是无功而显荣之辈,沈砚辞能下这个狠心动韩丞,他能动宗室么?他敢动么?
宗室与老世族不同,一国的宗室,是王室的根基,动了宗室,便是动了根基,可这些与新法相悖的人,该如何处置?
沈砚辞不是要变法么?那就让他去做!
世族在此时作壁上观,大力支持变法,就是要将这出戏唱得更大,大到举国皆知的地步时,也是变法灭亡之日。
殷闻礼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书生,几乎将人打量透了,才问:“此人是?”
薛雁回估摸着相邦的态度,当是对此人极为满意,便笑道:“回相邦,臣此次引荐的,乃是一位…”
“麒麟才子!”——
作者有话说:这里可能会有人疑问,不应该是“五马分尸”才对,咋用的是牛,其实车裂就应该是用牛而不是马,“五马分尸”这个说法相对通俗,在民间流传更广
(虽然不管什么分尸都很残忍…)[爆哭][爆哭]
其实me明天要考六级了[发财][发财]
第68章 为怨锋寒破世仪
临瞿的雪与阙京不同, 细碎如盐粒,簌簌落在齐宫飞檐的砖瓦上。
齐王正披着狐裘站在兰台高处,远处宫灯在雪幕中晕开的光晕, 内侍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王, 上将军到了。”
齐王转身时, 裴子尚已经立在阶下, 那人一袭素色深衣, 看着架势,倒像是来负荆请罪的。
“子尚来得正好。”齐王示意侍从退下,欲下去亲自迎他, 看出他的意图,裴子尚便先一步上了兰台。
“大王。”裴子尚向他行礼, 却被齐王托住了作揖的双臂,领着自己往殿内走, 问:“仲父给你脸色看了?”
一句“仲父”对着臣子脱口而出, 二人的关系在此时便不是君臣, 还是从前的义兄义弟。
裴子尚摇摇头:“倒也算不上。”
齐王知他脾性, 本是不愿生事之人, 原本他与慎闾相安无事甚好, 若二人真有了什么冲突,反倒是叫他为难,便劝:“仲父年岁也大了, 若真有冒犯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臣明白。”裴子尚一顿, 从袖中拿出了兵符,双手奉上。
“说话也别那么客气了。”齐王笑着打趣他,接过兵符, 却道:“这事你确实冲动了些,寡人不好在此时复了你的兵权,但这兵符,寡人还放在原位。”
“是想告诉你,寡人信你之心,亦如从前。”
听着这些话,裴子尚一直低沉着头,终于道:“臣以为,大王,实事想向瀛国发兵的。”
“确实是想。”齐王坐回上首,颇有几分无奈和不甘,“可有盟约在前,寡人不想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瞧一眼依旧站着的人,怕他听了这话多想,便又补充一句:“也定不会叫你失信于天下。”
“是…”
“对了。”齐王斟酌着开口:“午时有份瀛国来的密报…”
“瀛国…五牛分尸明怀玉于阙京市。”他说这话时极为小心,也清楚地看见当这几个字落入裴子尚耳中时,他震颤的眼睫。
“寡人也未曾料到,瀛国此番行事如此决绝,他…”
齐王的声音在裴子尚耳中渐渐模糊,脑海中那个白衣身影染上了血污,最后被大雪淹没…
原来,谢千弦并没有保下他,亦或者,明怀玉根本不愿意降瀛,可无论哪一种结果,他的死,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芈浔走了,明怀玉也走了,温行云与唐驹去向不明,自与于谢千弦和晏殊立场各异,当年稷下学宫的这几位师兄弟,竟都在一一远去…
下一个会是谁?
他在心中叹息,麒麟八子,竟又殒一人…
一夜大雪过去,清晨时分,路上积了不少的雪,行驶的车马比平时慢了许多,廷议自然也晚了几分。
阙京的太极殿内供着火炉,却似乎比往日更冷。
瀛王高坐上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昨日在此地的争议犹在耳畔回响,而今日,殷闻礼又告病了。
他轻捻佛珠的手指都因用力泛着白,半晌,才道:“即日起,沈卿加封代相,总领变法事宜,新法在阙京即日推行!”
撂下这一句话,瀛王竟甩袖离去,廷议结束得潦草,加封了的沈砚辞也并不喜悦。
新法本是为瀛国强大奠定的根基,如今倒更像是瀛王与相邦抗衡的砝码,这不是他想要的变法。
一阵窸窣的意料摩擦声响起,那些从未同沈砚辞打过交道的宗亲出乎意料地从自己身旁走过,连衣袍带起的风都端着威胁的架势。
新法废世禄,伤宗室世族乃是必然,然周公制礼,本就有“世卿世禄非善制”之论,如今列国争雄,岂能再容无功受禄之辈?
新法正式推行,发布的第一条法令便是“循功劳,视次第”,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1],自令颁行,世族与宗室若无功绩,其封邑收归王室,降为编户,凡庶民有功者,可凭功绩授田赐爵。
此令一经发布,瀛国上下都炸开了锅,宗室都齐齐聚在了奉阳君的府上,满屋子俱是无功而显荣的宗亲,有人恨得咬牙切齿:“今日廷议才结束,竟立刻就有人上门来讨要封邑,这像什么样子?”
“就是!”立刻又有人跟着附和:“他沈砚辞自己就是寒门出身,还真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竟敢做我瀛国宗室的主?”
“瀛国,乃是宗室的瀛国,沈砚辞那厮今日敢让宗室受此屈辱,我看明日,他要造反,也不是不可能了!”
“奉阳君,你可不能不管呐!”
“就是!”
吵闹声此起彼伏,眼看场面控制不住,席中萧虞忙劝:“诸位宗亲稍安勿躁!”
“大家若是真想保住封邑,更该做出实事来,让大王重新信任宗室,否则…”
“公子如此年轻,想来还不知轻重,”说着,那人颇为嫌弃地瞥了眼萧虞,继续道:“我等本就是百年的世族,自先祖起,这瀛国就是萧氏的,若是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封邑分给贱民,岂不是侮辱了先祖?”
奉阳君也瞪了眼萧虞,后者生生把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沉思过后,他才缓缓道:“近来大王有意疏远宗亲,看来只有请出庶长了。”
一听要请出大庶长,宗亲们都大声叫好,大庶长乃萧氏族长,对内族人生杀予夺,对外则震慑其余家族,便是今上也必要礼让三分,由他出面,必要维护宗室的体面!
萧虞却顿感不妙,真请出了庶长,届时场面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时,宗室在大王面前,才真是没了最后的落脚之地。
太庙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铮铮作响,十二冕旒下的瀛王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正跪坐在蒲团上,不知就此跪了多久,殿外才终于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老臣腿脚不便,让大王久候了。”大庶长萧偃扶着鸠杖缓步入内,玄色深衣上绣着的章纹在烛火中明灭,这位年近古稀的族长并未行礼,而是径直坐在了瀛王对面的紫檀凭几上。
香炉中中升起的香烟在他们之间蜿蜒如蛇,瀛王隔着烟雾望着萧氏一族的族长,看他一张脸上布满了沟壑,头发也白透了,却还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干涉变法之事,一时,他对于打压世族的心更坚定了几分。
“叔祖言重。”瀛王的声音里裹着冰,“寡人正欲请教,《周礼》有云‘世卿世禄非善制’,不知庶长如何看?”
萧偃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首鸱鸮的眼睛,徐徐道:“《尚书》亦云‘世选尔劳’,我萧氏先祖随武王牧野誓师时,沈砚辞的祖先还在渭水边结网捕鱼呢!”
老人突然用鸠杖重击地面,惊得瓦上积雪簌簌坠落,“如今这黄口小儿,安敢妄议祖宗成法?”
佛珠在瀛王掌心摩碾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忽然起身将殿门大开,风雪顿时灌入庙堂,将列祖列宗的牌位吹得摇晃不定。
“庶长请看。”瀛王指向远处市井,“那些捧着陶碗接雪水的庶民,他们之中,也不乏有祖先曾是殷商贵族之人,”他转身时冕旒叮当,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当年周公制礼,可曾说过世禄应当永享?”
萧偃冷笑:“可惜我瀛国不是周室,除非,你想同周天子一样,亡国灭种!”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袖中滑落一卷竹简,“这是三百宗亲联名的血书,请大王即刻罢黜沈砚辞,否则…”
“否则如何?”瀛王甚至吝啬于低头瞧那竹简,任他摔落在地,几乎是用了最后的耐心:“周室之衰,在于诸侯坐大而王室式微,今寡人收世族之权归中枢,正是要避免重蹈覆辙 ,况且…”
他声音陡然转厉:“新法因能而授官,您若真有为国举贤之能,何愁子孙不得富贵?”
“好好得很!”萧偃颤巍巍站起,鸠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当年老夫扶你继位时,你发誓要永保宗室…如今你萧寤生,你…”
他气得喘不过气:“老夫乃是萧氏族老,誓要保全宗室,此乃族法,与新法无关,老夫要将你从宗室除名,废了你的王位!”
“咳咳咳!”
“哈哈哈!”萧寤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萧偃说话时每个字都似从血里咳出来的一样,笑他不自量力,“庶长要记住了,寡人为王,瀛国才是萧氏当家作主。”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寡人,才是真正的…宗室之首!”
随着萧寤生的声音在大殿回响,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风雪中,老人踉跄着扶住廊柱,近乎悲哀地嘶吼:“你会…毁了瀛国!如今你为集权自毁栋梁,他日黄泉之下,看你有何面目见萧氏列祖列宗!”
瀛王的王驾早已在风雪中远去,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渐渐化作雪水,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入皮肉。
他忽然捏碎那片残雪,对着王礼吩咐:“去告诉代相,新法再加一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
太庙外的古柏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积雪压断,沉重的朱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森然注视,却隔不断萧偃胸中翻腾的怒火与耻辱。
风雪似乎更急了,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他拄着那根象征族权的鸠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他正拖着整个萧氏宗族衰朽的荣光艰难前行。
家宰带着几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大气不敢出。
车驾就停在太庙外的广场,但萧偃却拒绝,他需要这刺骨的寒冷来压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热痛楚,他便沿着宫墙外的长街,蹒跚地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风雪迷眼,长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轮在厚雪上碾过的吱呀声和风雪的呼啸。
转过一个街角,便是阙京西市,平日这里商贾云集,喧闹鼎沸,此刻虽因风雪冷清了不少,但市集入口处那面新立起的告示墙前,却意外地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人群在风雪中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
“……循功劳,视次第?嘿,说得倒好听!”
“可不是嘛!那些老爷们享了几百年的福,真能舍得把封邑吐出来?”
“我表兄在城外屯田,这次合纵立了功,听说真分到了二十亩地!就在原来奉阳君封邑的庄子边上!”
“真的假的?那庄头能答应?”
“告示都贴这儿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不过……就怕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嘘!小声点!看那边……”
人群的目光顺着议论声,聚焦在了正从街角转出的萧偃一行人身上,那身只有宗室重臣才有资格穿着的玄色深衣,那根即使在风雪中也透着威严的鸠杖,立刻让许多人噤了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让开道路,眼中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敬畏,人群后方,一个喝了些薄酒御寒的粗豪汉子,借着酒意,声音格外响亮地嚷道:“怕什么!新法都说了,凭功劳吃饭!咱们这些泥腿子,往后也能抬头做人了!那些个光吃饭不干活的蠹虫,早该收拾了!”
他身旁几个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
“蠹虫”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偃本就滴血的心上,太庙中萧寤生的每一句诛心之言,每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百年世族,与国同休的荣耀,竟被这些粗鄙的贱民如此轻贱践踏!
萧偃猛地停住脚步,枯瘦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他浑浊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住那个口出狂言的醉汉。
“放肆!”家宰厉声呵斥,“此乃大庶长,尔等贱民安敢胡言乱语!”
那醉汉被喝得一怔,酒醒了大半,但周围人群的目光让他有些下不来台,嘟囔道:“大庶长……大庶长又怎样?新法面前,不也得……也得看功劳嘛……”声音虽低了下去,那份不驯却显而易见。
“看功劳?好!好一个看功劳!”萧偃的声音嘶哑尖锐,是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并非战场杀伐的利器,而是一柄象征身份的礼仪之剑,冰冷的剑锋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
“老夫的功劳!是先祖随武王血战牧野,为立国流尽的鲜血,岂容尔等蝼蚁置喙!”他挥舞着长剑,剑尖指向人群,状若疯癫,“祖宗之法不可废!尔等贱民,安敢妄议国政,诋毁世族!再敢妖言惑众,老夫今日便以家法族规,清理门户!”
剑锋的寒光与老人扭曲的面容在风雪中更是骇人,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相向吓得连连后退,惊呼声四起,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就在这混乱推搡之际!
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乎是个想挤到前面看告示的少年,不知怎的猛的一个踉跄,惊呼着直直向前扑倒,而前方,正是萧偃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以及他手中那柄锋锐的长剑!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刃穿透的闷响,骤然压过了所有的风雪声和惊呼…
少年扑倒的身体撞在了剑尖上,那柄华贵的剑,竟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地穿透了他打着补丁的粗麻冬衣,深深没入了他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溅在了萧偃那张有些诧异的老脸上!
少年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又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满脸是血的萧偃,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只在雪地上留下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死寂…
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
“杀……杀人啦!!!”
“大庶长当街杀人啦!!”
“他杀了二狗子!!”
“新法还没动他们,他们先杀我们的人啦!!!”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怒吼和混乱,那个醉汉双眼赤红,抄起旁边摊位上的一根扁担就冲了上来:“老匹夫偿命来!”
更多的人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怨气和对世族特权的愤恨,喊着:“跟他们拼了!”
“什么狗屁世族!草菅人命!”
“新法!新法要为我们做主啊!杀了这老贼!”
扁担、石块、冻硬的雪团……如同雨点般砸向萧偃一行,健仆们慌忙拔刀格挡,但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们冲散。
家宰拼命护住萧偃,用身体挡住砸来的杂物,嘶喊着:“保护庶长!快走!”
风雪卷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西市入口…——
作者有话说:[1]此处是参考申不害变法
(走剧情的时候好像大家不是很爱看捏[可怜][可怜],可惜我要走好多好多好多的剧情[求你了][求你了])
想了想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品[笑哭],当一段听力的题目分布在两页,而听力报完了整个考场无人翻动试卷[愤怒],主包也是其中之一[捂脸笑哭],根本不知在听些什么[小丑][小丑]
第69章 乐尽雪落棋初寒
雪, 下得愈发紧了。
窗棂外白茫茫一片,刺目的雪光裹挟着寒意穿透窗纸,将西配殿内映得惨白, 谢千弦正在收拾明怀玉在狱中交给自己的书简。
十卷竹简, 他全部放在了西配殿的床榻上, 这处屋子原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没有什么机会住, 变成了放置这些书简最好的地方。
打开第一卷,乃是“捭阖本始”…
捭者,启也、言也、阳也;阖者, 闭也、默也、阴也。[1]
……
十卷读完,谢千弦脑中闪过那个在狱中奋笔疾书的身影, 那时他已是等死之人,但只阅这几卷, 哪里能读得出一个将死之人的困惑?
雪光穿牖, 照此丹简, 藏于九渊之下, 待千载知音。
谢千弦想, 这书, 该以他明怀玉的名为名,此后流传百世,永垂不朽。
他叹息着合上书简, 这才发现这最后一卷的背面,竟还有几行小字…
千弦吾弟, 樽酒尚温,言犹在耳,而尘世之缘已尽。
此身归尘, 乃玉所求之道,非贤弟之过,勿萦怀。玉知贤弟心在瀛之储君,志在千秋,吾心敬之。道虽殊途,然贤弟苦心相劝之言,字字烫骨,此恩此情,玉虽九死,未敢或忘。
今当永诀,言未尽,诺成空,泉下无酒,他日弟若酹我,不必浊酒浇坟,但望遥举清樽,醉此永夜。
明怀玉绝笔…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滴在早已干涸的墨迹上,谢千弦深深吸了口气,咽下喉间的苦涩,他怎么能不怪自己呢?
可旧日未尽之言,终成绝响,唯见中天孤月,犹照故人。
他只能将明怀玉毕生的心血留下,来日将这卷《明怀子》留给后人。
他听到些外头的脚步声,估摸着这个点萧玄烨应当下朝回来了,二人都还未曾用过早膳,谢千弦理了理情绪,便去寻他。
踏入殿中时,侍女们才将膳食放下,萧玄烨脸色不大好,想来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他走过去,顺势盛起一碗粥放置他面前,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玄烨却捧起那碗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显然是要喂他,谢千弦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夜羽和楚离两人还像门神似得站着呢。
于是萧玄烨淡淡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们也累了,不必在这守着。”
二人应声退下,没了旁人,谢千弦才略有些无奈地微启薄唇,将那勺粥含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见他喝下了,萧玄烨方才开口,声线却有些疲惫:“宗室不满新法,请了萧氏庶长向大王施压,二人怕是在太庙起了不小的争执…”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庶长回府时,竟当街杀死了百姓。”
“这…”谢千弦有些惊愕,连刚入口的粥香都变得寡淡。
宗室请出庶长施压,本就是火上浇油,萧偃身为宗室族老,竟在此时顶风作案,公然触犯新法,可若是真按新法处置了萧偃,宗室只怕是更不满。
萧玄烨又一勺粥喂了过来,谢千弦下意识地张口接了,心思却全然不在膳食上,他这才喝下一口,又道:“原本民间对新法就多有疑虑观望,我看沈砚辞,颇有借此事立法的意思。”
“沈大人要借此事证明新法刑上大夫,让百姓信服新法,确实是为变法开路…”谢千弦顿了顿,语气凝重:“可宗室到底是王室根基,若是稍有不慎,怕是,适得其反。”
萧玄烨将粥碗轻轻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轻响:“我本以为新法颁布,最先闹起来的,当是老世族,但殷闻礼一连几日称病,连他手下党羽都安分守己,反而是宗室那边闹得沸沸扬扬。”
“他是隔岸观火,盼着宗亲闹呢。”
看他这较真的模样,萧玄烨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他忽然伸手,一把揽过谢千弦的腰身,不容抗拒地将人抱坐到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谢千弦身体微微一僵,未及反应,萧玄烨已低头,带着几分宠溺,轻轻咬了下他挺直的鼻尖,喉间溢出愉悦的笑声:“好了,我的军师大人,莫要皱眉,不如赌一赌,看看沈砚辞怎么决定。”
“我看他这泉吟公子,清流门派嫉恶如仇,必当严惩。”
谢千弦亦伸出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说:“那我赌他暂不对宗室下手,反而要严查萧偃杀人之事。”
“哦?”萧玄烨挑眉,手臂收紧,将怀中人箍得更贴近自己,胸膛相抵,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若我赢了?”
谢千弦眸光流转,那笑意倏地变得幽深,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几乎贴着萧玄烨的耳廓,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魅惑:“那就赏你,我先前不许你用的姿势。”
话音未落,他自己耳根已先烧了起来。
风流被大雪掩盖,厚雪压垮了相府院中,那棵枯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枯叶落下,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殷闻礼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杯盖轻拂浮沫,热气氤氲中,他道:“先生以为,沈砚辞敢动宗室么?”
席坐中的白衣书生身旁围着炭火,暖意却未达眼底,眸中一丝寒光闪过,他道:“新法急于向百姓立威,他没得选。”
“宗室闹得越大,于相邦,更有利。”
殷闻礼端详着那书生,只观其样貌,此人身上的气质与他如今的言行格格不入,便问:“本相听闻,麒麟八子,各有千秋,不知诸子百家,先生是何看法?”
“小人从前…”一旁的炭火噼啪炸响,他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埋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飘渺的凉薄,像是在告别,接着吐出了三个字:“…尚无为。”
“道家。”殷闻礼微微颔首,“难怪看先生的气质,不像是蛊弄权术之人。”
“时移世易罢了…”那人唇角牵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
殷闻礼看着他这幅感慨的模样,忽然惊觉,有些角度看过去,这位麒麟才子,有些太过眼熟了…
他试着去回忆那张相似的面庞,可却始终没能窥破,记忆中的那些脸都在岁月里变得模糊不清,这个麒麟才子,像…
大雪下了一天,化雪的日子愈发寒冷,今日,相邦仍旧告病,宗室之中,竟无一人上朝。
大庶长萧偃触犯新法,被廷尉府依照新法押入狱中,不同于瀛王的激进,沈砚辞试图缓解与宗室的关系,还未下判决,但萧偃激起民众,若无表率,新法将永远不能在百姓面前立威立信。
可早已不满的宗室却不会再顾虑他的苦心,庶长入狱,于宗室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今日集体罢朝,便是对新法赤裸裸的宣战。
瀛王气得连呼吸都在震颤,宗室已经将他这个“王”的尊严都架在了火上烤,日前的打压将他们逼到了绝路,萧寤生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放弃,可没想到,他们却反过来警告自己,宗室和新法,自己只能选其一。
他眼神扫过空缺的相邦席位,如今这个局面,想必正是这个老东西想看到的。
寒意更甚,廷尉府的诏狱深处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有一白衣书生一身素白裘氅,手持相府信物前来,薛雁回认出这是他举荐的麒麟才子,便让人踏入了关押大庶长萧偃的牢房。
牢房比想象中更宽敞些,但也仅是多了一方矮几和一盆微弱的炭火,萧偃虽身着囚服,发髻微乱,但腰背挺直,那份宗室长者的威严并未因牢狱之灾而稍减半分。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手持着相府信物的书生。
萧偃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讽刺:“殷闻礼是想看老夫的笑话,还是指望老夫向那黄口小儿和沈砚辞摇尾乞怜?”
另一人神色平静,并未因这刻薄的言语动怒,之间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大庶长言重了,相邦抱恙,心系宗室,更忧心国事。
新法施行,朝野震动,相邦以为,宗室乃国之柱石,血脉相连,何苦自相倾轧,令亲者痛,仇者快?
此番遣小人前来,正是想劝说大庶长,或可寻得一条两全之策,平息纷争,保全宗室颜面,亦使新法得以推行。”
“殷闻礼竟扶持新法?”萧偃猛地一拍矮几,震得炭盆火星四溅,他怒目圆睁,“那沈砚辞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贱民,杀了就杀了,他竟敢将老夫下狱!”
“还有萧寤生,他忘了是谁把他扶上的王位!新法?那是要掘我宗室的根基!”
“相邦自己要做缩头乌龟,可别指望着老夫低头,让他死了这条心!”
“告诉殷闻礼,也告诉萧寤生,要么立刻放老夫出去,严惩沈砚辞,废了新法!要么,就等着宗室玉石俱焚!看这江山,他一个姓萧的,坐不坐得稳!”
那人只是静静听着萧偃的咆哮,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大庶长忠心可鉴,然时移世易,新法之立,乃大王与沈大人为强国富民之志,非为一己之私。
世家特权,积弊已深,民怨沸腾,若一味固守,恐非长久之计。相邦之意,是望大庶长能审时度势,暂忍一时之气,待风波稍平,自有转圜余地。”
“强硬对抗,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偃:“……快。”
“仇者快?谁是仇者?你吗?还是殷闻礼那个老狐狸?”萧偃嗤笑,眼神如刀刮过那人年轻的面庞,“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老夫?滚回去告诉殷闻礼,他的假仁假义,老夫看透了!”
面前那人眼底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终于彻底褪去,寒冰般的冷意弥漫开来,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逼近萧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向他最敏感的神经…
“大庶长此言差矣,相邦为国操劳,岂容轻侮?至于在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深埋的恨意,一字一顿道:“仲叔祖…”
“您当真老眼昏花,认不出故人之子了吗?”
“仲叔祖”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萧偃的头顶!
萧偃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只有宗室近支的晚辈才会如此称呼自己,难道这个白衣书生,竟是宗室中人?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眼前年轻人的脸,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惊疑地端详…
这……这张脸!
这张脸分明像极了…
当年那位才华横溢,最终却被相邦和他们这些宗室元老为了扶持萧寤生上位,联手逼得自尽于幽宫的…
瀛宣公,萧虔!
“你……你……!”萧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变得无比艰难,他指着面前那人,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愤怒的涨红转为骇然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言。
一个尘封多年,被视为禁忌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
而对面那人只是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复仇的快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萧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埋葬了太久的身份:“当年九死一生逃走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轰——!”
萧偃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萧虔的儿子,他竟然没死!
若是萧虔不是死于谋反之乱,今日坐在瀛王的宝座上的,应当是,眼前这个少年…
对当年旧事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萧偃彻底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幽宫中那个绝望的身影,更看到了眼前这张酷似其父的脸孔上,那刻骨铭心的恨意!
“呃……呃啊——!”萧偃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白衣。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两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那张噩梦般的脸。
下一刻,他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圆睁着,满是惊骇,死死地“望”着牢房低矮潮湿的顶棚,仿佛在质问苍天。
炭盆里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照着那书生冰冷却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萧偃,眼中翻涌的恨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早已不姓萧,只愿做那山野间一缕无名清风,可所有人都在逼他回来,有的人啊,他甚至以死相逼…
逼他放弃他追求的道,逼他想起他早已放下的恨,逼他背负不该背负的人命。将他从那片清净之地生生拖拽回来。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身份已露,血仇未雪。
炭火的微光在他幽潭般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这盘棋,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从诏狱出来,他却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谢千弦。
两位麒麟才子遥遥相望,一个立于阶上,一个站在阶下。
“大师兄…”谢千弦认出了那张脸。
唐驹却没能听得见这一声呼唤——
作者有话说:[1]出自《鬼谷子》
(掀开稷下学宫的秘密,有人期待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0章 会逢仇局意难平
夜幕沉沉落下, 窗外的天穹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蓝,长街尽头,孩童嬉闹的脆响遥遥传来, 更衬得客栈厢房内一片死寂。
炭盆里, 一块木炭骤然“噼啪”炸裂, 火星四溅, 唤回了谢千弦的思绪。
他将视线放回到面前这个正在斟茶的人, 二人无言良久,他不明白唐驹为何会出现在瀛国,今日本是要去会一会那位老庶长, 他如何也想不到会遇见唐驹。
记忆里的大师兄,总是洒脱不羁的, 可如今,两人重逢到现在, 他甚至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终究, 谢千弦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喉头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地打破僵局, 问:“师兄, 怎么会在这里?”
唐驹轻抿了一口茶,却未抬眼看他,杯中碧茶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将他的脸倒映得扭曲不堪,他盯着那晃动的倒影, 仿佛那是个陌生人,半晌,他忽然说:“我早就看见了你。”
他的目光终于从扭曲的倒影上移开, 却并未看向谢千弦,而是投向更幽深的夜色,声音更低,也更沉:“二师弟被车裂的那一天,我也在场。”
谢千弦的呼吸都在那一刻震颤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听出了唐驹话语中的责怪之意,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和隐痛。
“师兄…”他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来,也渐渐弱了下去,“是因为怪我,所以没有来找我?”
“没有来找你,”唐驹终于抬起头正视着谢千弦,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近乎悲悯的叹息,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是因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我还不想逼你。”
谢千弦一怔,心里无端浮起不详的预感,追问:“师兄,要做什么?”
唐驹望向窗外,从那里望去,依稀能看见夜幕中的瀛宫,穿越重重宫墙,他试图去想,那个本该属于他的王位,是什么样子的。
“我要…”他的声音低沉又喑哑,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瞳中跳跃,如同深渊中燃烧的鬼火,他忽然正声,声线中的喑哑转为金石交击般的铮然,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萧寤生,和他的太子…”
“死。”
“死”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冻结了,那一刻,谢千弦几乎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
唐驹一向尚无为,飘然世尘外,其余稷下学子出山,大多是为入仕,一展胸中抱负,可唐驹在外的这些年,却只是游山玩水,正是他渴望的闲云野鹤的生活。
如今这个将“死”字说得这般绝然的人,是谁?
“师兄…”
“你不愿帮我?”唐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审视。
谢千弦霎时有些招架不住,一面是他敬重的兄长,一面是七郎,更是自己所认定的天选之人,他万般为难,只能小心试探:“师兄是因为,想替学宫复仇?”
“不。”唐驹语气坚定,可却因眼前人的摇摆,眼中浮起一抹失望,是对至亲之人“不悟”的失望,更是对二人无法共鸣的绝望。
唐驹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因果刻入他的骨髓:“是为我自己复仇。”
谢千弦愈发糊涂了,唐驹到底在说什么?
唐驹将他满面的茫然尽收眼底,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那笑里没有温度,似乎是想在说出真相前再给他一次机会,带着些许希冀,道:“我有惊鸿令。”
他顿了顿,目光如烙铁,紧紧锁住谢千弦的双眼,一字一顿,重若千钧:“以此令号令你,你…从是不从?”
谢千弦的心猛地一沉,却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假,若问他们之中谁最有可能掌管这块号令稷下学子的惊鸿令,那必是唐驹。
在其余弟子眼中,安澈从不干涉谁的选择,但对于唐驹执着于道家这件事,他不知劝说了几次,甚至因此起过争执,可无论唐驹如何坚持,安澈对他的偏爱从未减少过分毫。
弟子们都说,大师兄是老师最喜爱的学生…
巨大的矛盾如同两座山岳,将谢千弦挤压在中间,苦不堪言,一面是安澈如山似海的养育之恩,惊鸿令正代表着此恩,他本不该,也不能拒绝。
可是要自己与萧玄烨为敌,这亦不可能…
“师兄,何苦要为难我…”
“为难?”唐驹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品尝着这两个字背后,谢千弦的心境,二人同窗数十载,亦是长兄如父,倾囊相授的扶持,肝胆相照的信任,何以是为难了…
“我就知道,所谓以信义为基础的交易,本就是天方夜谭,这一点,老师也明白,所以…”
他缓缓摇头,眼中是洞悉一切后的苍凉与残忍:“真正号令稷下学子的,不是惊鸿令。”
真相太过残忍,原本,只有他与安澈知晓,其他人,只需做他们想成为的,那样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便好。
他缓缓起身,徘徊于香炉边,炉内炭火明灭,青烟袅袅,他忽道:“我记得你常说,奇货可居。”
“这四个字,是老师教你的…你猜,是谁教给老师的…”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追忆往事的遥远,又透着彻骨的寒意。
说着,他背对着谢千弦,从宽袖中拿出一包药粉,尽数洒在了燃烧的香炉中,烟雾腾起,将他眼中寒芒模糊了几分,却依旧冷冽:“你猜,第一个说出奇货可居这四字的人,是谁?”
霎时间,一股极其浓重的异香扑面而来,谢千弦谢千弦猝不及防,被这怪味狠狠呛住,唐驹却相安无事。
“咳咳…”谢千弦控制不住地咳嗽,随着香气灌入鼻中,心口处仿佛堆积了无数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体内翻江倒海的绞痛着,一股血腥直冲咽喉。
唐驹听见了他急剧加重的喘息和咳嗽,却不为所动,可手指却极其缓慢地收拢,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香雾与咳血声中,唐驹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个说出这四个字的人,是瀛宣公萧虔的太傅…”
“也是你的老师。”
他霍然转身,眼中再无一丝温度:“而我,姓萧!”
那个鲜血淋漓的夜晚终于再一次在脑海里清晰地回闪,萧虔身为嫡长子,继位瀛公本就是名正言顺,他为君三载,兢兢业业…
最后,却被他的弟弟,被那些宗室元老逼得拔剑自尽…
太傅拼尽全力将自己救出,留下了萧虔唯一的血脉。
他改名换姓为安澈,依附周天子建立了稷下学宫,这些稷下学子是他培养的谋士,要养育出这么多的人才,他必须严厉。
这些能搅弄天下风云的谋士各有千秋,未来都是助唐驹报仇复位的利刃,学宫中每人寝屋内日夜燃烧的根本不是什么檀香,其中混杂的,是安澈精心研制的隐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此毒早已深入肺腑,无药可解。
可正因是一味隐毒,若无其他引子激发了毒性,便可一世无虞,但若这些学子们不做那一诺千金的君子,失信于惊鸿令,那么,这深植骨髓的隐毒,便是迫使他们屈服的最后手段!
直到那年,唐驹十岁…
他仰着尚且稚嫩的脸,坚定地告诉老师,他心中的大道,是“无为”。
是稷下学宫的众师兄弟让他忘却了仇恨,他将这座学宫,视为一个家,将这些兄弟,视为亲人。
兄友弟恭,无欲无求,便是大道至上。
可是安澈明明都知道!
他明知有锁山河之约在前,昔日瀛卫交战雨霖城之时,他还是出山助卫,最后如他所愿,自己唯一奢求的,能暂时忘却血仇的清明之地,毁于瀛国。
他的生父死于萧寤生之手,他的恩师也死于萧寤生之手,就连稷下学宫,他唯一奢求的清明之地,最终也毁在了萧寤生的手上。
安澈用生命打破它,不仅是为了点燃自己复仇的欲望,逼自己去恨,更是彻底斩断了自己寻求“无为”的最后退路,将萧虔唯一的遗孤,永远地钉死在这条复仇的血路上!
从前他本无心与那复仇大计,也不想这些同自己朝夕相伴的兄弟沦为安澈口中复仇的利刃,他一念之善,让这些人得以活成他们自己,成为麒麟才子,去过他们想过的生活。
他们在自己的善念之下自由了这么久,如今却不愿帮助自己…
混乱的意识中,唐驹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真相,沉重地砸在谢千弦的心上。
剧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心口撕裂般的绞痛汹涌而至,他再也无法压制喉间翻腾的血腥气,身体猛地前倾,一口暗红的血污喷溅在面前的茶案之上,将那碧绿茶汤彻底染污。
谢千弦撑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因剧痛和巨大的冲击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唐驹…
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洒脱不羁的笑容,引领他们探寻“大道无为”的大师兄,此刻,那张熟悉的脸上再无半分超然,只剩下被仇恨与绝望彻底侵蚀后的疯狂。
那双曾经映照着星月清辉的眼眸,如今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萧虔…宣公…太傅…安澈…复仇!
谢千弦破碎的思绪艰难地拼凑着那被刻意抹去的过往,原来,那位教导他们经世致的恩师安澈,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复仇之网,所有人,都是他替瀛宣公报仇的棋子,连唐驹也是。
“你现在明白了吧…稷下学宫,从来不是什么清谈学问的净土!”唐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践踏后的嘶哑,好似只要有一丝犹豫,他都会忍不住回头,“它是老师苦心经营工具,你们,都是他为我磨砺的利刃!”
唐驹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谢千弦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澈的严厉、学宫的“家规”、那看似温暖的氛围……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锻造能绝对改变青史走向的工具而已。
唐驹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近乎虚幻的柔和,随即被更深的绝望覆盖,“老师看着我沉溺其中,看着我忘却血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的死,逼我回到泥潭里!”
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着因毒发而蜷缩着面色惨白的谢千弦,那目光不再是兄长的柔和,而是孤注一掷的逼迫,带着宿命般的沉重:“现在,你明白了吗?他把你培养成搅动风云的麒麟才子,就是为了今日能助我重回瀛宫!”
心口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谢千弦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唐驹,那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像冰冷的泥沼将他拖向深渊。
敬爱的老师只将他的弟子们视为复仇的工具,不惜以毒为胁,视为兄长的大师兄是背负血海深仇的落难王孙,而他倾心爱慕,视为天选之主的萧玄烨,正是仇人之子!
他过去所坚信的一切,他选择的道路,他心中的道义,此刻都在这残酷的真相和剧烈的毒发中剧烈摇晃,濒临粉碎。
“七郎…”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萧玄烨的身影在模糊的视线中闪过,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更猛烈的绞痛席卷全身,谢千弦闷哼出声,巨大的撕扯感几乎将他撕裂,他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残留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那般刺目。
眼神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艰难地聚焦,试图在那片绝望的深渊里捕捉最后一丝微光:“师兄…”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唐驹沉默地凝视着他,眼中跳跃的烛火映照出复杂难辨的暗流,那里面有仇恨的火焰,有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可最终却被这一声“师兄”触动,眼前的七师弟看着,像是快死了一般…
意识到“死”这个字,唐驹急忙抬起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药囊,取出一粒塞入谢千弦口中,小他七岁的少年趴在他怀里无声的哭泣,茫然中,唐驹还以为回到了从前。
他轻轻拍着谢千弦的后背,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属于过往的温存:“已经没事了…”
“千弦,此毒已入肺腑,我无法替你根治,但是,”他扶起谢千弦,眼眸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萧寤生篡位弑兄,其子萧玄烨,亦不过是窃国逆贼之后,萧偃死了,瀛国很快就会大乱。”
唐驹说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不知他恨的究竟是萧寤生,还是毁了他清明的安澈,可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不逼你,不求你助我,只要你不与我作对…”
“师兄保证,只要你作壁上观,你会永远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说:哦莫,我的狗血本性暴露了[求你了][求你了],但素俺们大师兄也很可怜呐,他既是受害者也是执行者,怎一个“悲”字了得[爆哭][爆哭][爆哭]
(提一嘴,每一章前几页那几个非常混乱的标点符号,一会儿英文一会儿中文,不是我干的!!好像是入V后jj微弱的防盗功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