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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3539 字 24天前

第71章 须臾暗涌动金銮

回到太子府时, 夜已经深了。

那隐毒虽潜藏蛰伏,此番骤然发作却凶险异常,几乎要了谢千弦的命, 若非唐驹最后关头那一丝未泯的不忍, 此刻的他, 怕已是个死人。

谢千弦身子骨向来不错, 可还是不免却被那蚀骨的毒力扑得摇摇欲坠, 书房内的灯还亮着,萧玄烨在等他。

推开书房厚重的门扉时,他脸上已褪尽血色, 连惯常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薄唇也苍白如纸,唯余眼底一丝竭力维持的清明。

他轻声唤:“七郎。”

灯影摇曳下, 萧玄烨闻声抬头,几乎是一眼便看出他脸色难看得很, 他搁下笔, 霍然起身, 衣袍带起一阵风, 忙问:“这是怎么了?”

谢千弦并不想让他多想, 事实上, 他不能言,只能任由那些深埋的苦衷同荆棘般缠绕着咽喉,尽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外头好冷。”

“等了我这么久, 快去休息吧。”

萧玄烨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抬起谢千弦的下颌,滚烫的视线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寸寸逡巡, 半晌,他将信将疑:“当真无事?”

许是心虚,许是真的想寻找一个安慰, 随着巨大的疲惫与那种近乎绝望的依恋汹涌而来,谢千弦再也支撑不住,逃避似的将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萧玄烨坚实的肩窝。

他冰凉的鼻尖蹭过对方温热的颈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环抱住那人的腰身,把整张脸埋进去,声音闷闷地逸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真的好冷…”

萧玄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回拥住怀中冰冷轻颤的身体,宽厚的手掌带着暖意,一下下怜惜地拍抚着怀中人单薄的脊背,声音低沉下来,哄着:“我让人,再给你做件狐裘。”

二人无声拥抱着,书房中只剩下时不时炸响的炭火,时时刻刻提醒着谢千弦那残酷的真相…

唐驹说,他要萧寤生和萧玄烨,死。

他说,只有自己作壁上观,才能不被隐毒折磨。

那个曾笑言“江湖载酒,醉卧松云”的唐驹似乎已经不在了,可那些烙印在骨血里的记忆却让谢千弦笃定,师兄原是,良善之人。

他紧抱着萧玄烨,心中却在想,是否可以孤注一掷,去赌唐驹尚存的那一丝善念?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更深的绝望和愧疚碾碎。

他有什么资格,又怎么能,用这摇摇欲坠的情谊,再去逼迫一个早已被命运逼至悬崖尽头,退无可退的人?

……

“暴毙?”相府暖阁内,殷闻礼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着眼前的白衣书生,炭火映照下,那人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禀报了一件寻常小事。

“是。”唐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小人到时,老庶长已无气息。”

殷闻礼浑浊的眼珠盯着唐驹,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抵深埋的真相。

半晌,他缓缓放下密报,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看来瀛国真是要大乱啊…”

宗室已经对新法不满,原本请出萧偃就是为了给萧寤生施压,可萧寤生不仅不为所动,还任由沈砚辞将其下狱,萧偃老了,他根本经不起牢狱之灾,无论是人为还是天意,萧偃死在狱中,都是名正言顺。

萧偃一旦死了,宗室的怒火只会更难平息,新法,毁得更快。

唐驹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深处是冰封的寒潭,不起波澜,他没有直接回答殷闻礼的试探,只是微微欠身,声音低沉却清晰:“相邦,事已至此。大庶长一死,宗室必如沸鼎,倾巢而出您…”

他抬起眼,直视殷闻礼,说:“不想看看,这局面,该如何收场吗?”

“收场?”殷闻礼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老谋深算的寒意,“死局已破,新局将开,老夫,拭目以待。”

他重新端起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

正如唐驹所料,萧偃之死点燃了宗室积压已久的怒火,这已不仅仅是新法之争,更是对宗室尊严赤裸裸的践踏!

以奉阳君萧典为首,数十位宗亲勋贵竟在廷议之时,披麻戴孝,携着一口棺材,直闯王宫!

“大王!大庶长为国尽忠数十载,竟惨死狱中!”奉阳君萧典须发皆张,悲愤的控诉声震殿宇,“既然大王信赖新法,那请新法还宗室一个公道!”

“若大王不严惩沈砚辞,废黜新法,为大庶长昭雪,我等宗亲,今日便撞死在阶前,以血明志!”

威胁声响成一片,太极殿外一片混乱,禁军拦阻着汹涌的人潮,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萧寤生脸色铁青地站在高阶之上,看着下方几乎失控的宗室,额角青筋暴跳。

沈砚辞肃立一旁,面色沉凝如水,原本将萧偃下狱,实是无奈之举,若不下狱,便会激起民愤,将他下狱看守,一则是为了拖延时间,尽快查处他杀人之事的真相,二则也是为保宗室莫要再做出更激进的事,却不想萧偃先一步死在狱中…

新法推行至此,已到了最险峻的关头,强硬镇压,必致宗室彻底离心,动摇国本,退让妥协,则新法威信扫地,前功尽弃,这盘死棋,似乎已无解。

他望向立在前方的瀛王,新法冒犯贵族,这一点他早有所料,因此更需循序渐进,可瀛王却下令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更是火上浇油,如今萧偃死了,宗室的怒火已经彻底压不住,届时,也只能牺牲新法…

“大王!”奉阳君的嘶吼还在继续,可他却看见萧寤生的身影决然离去,绷紧的弦彻底断裂,这个画面,直到他回到府邸,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风雪似乎吹进了宗室的心底,奉阳君府邸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位宗室元老围坐,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

“老庶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一人声音发颤,“庶长入狱,大王可有只言片语的安抚?庶长暴毙,大王可有半分追究?”

“他任由沈砚辞作践宗室,他的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叔伯兄弟?!”

奉阳君端坐上首,脸色灰败,一夜之间看着苍老许多,他还披麻戴孝,听着族人的控诉,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萧偃的死,是压垮宗室对萧寤生包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奉阳君看得更透,昔日是在众宗亲和相邦的扶持下,萧寤生才得以为王,如今他过河拆桥,新法正是他拆桥的利器,否则新法推行的第一步,怎会直冲权贵而来?

“大王靠不住了…当年一念之差,竟断送了宗室的退路…”奉阳君沙哑地开口,声线里是绝望后的疲惫和决绝,他环视众人,眼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属于宗室尊严的锐利。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相府的方向…

他大抵能猜到,相邦一直坐山观虎斗,等的就是今日。

昔日宗室拥立嫡子,这么多年来所作所为皆是维护太子,可沈砚辞初露锋芒时,他犹记得太子说过,若无军功,他自请上缴封地…

太子,他站在沈砚辞一边,唯一有可能站在宗室这边的,是相邦,是公子璟!

大雪依旧下着,连着几日不停…

奉阳君萧典踏雪而来,相府书房内暖炉烘烤,与室外的酷寒判若两界。

殷闻礼似乎早有所料,并未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奉阳君请坐,风雪甚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萧典没有碰那杯茶,他细细盯着殷闻礼,看他神色悠然,便知自己是中了他的计,可他已身在局中,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殷闻礼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奉阳君稍安勿躁,大庶长年事已高,狱中阴寒,骤然崩逝,实乃天命。”

奉阳君身体晃了晃,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庶长尸骨未寒,宗室群情激愤,大王却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相邦,反倒是第一人。”

“唉!”殷闻礼感慨一声,放下茶盏,“老夫也老了,愈发不中用,在大王面前也比不得后生…”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与疏离:“有的时候,想说上几句话,也难。”

萧典低着头,按捺着心中不满,殷闻礼明明同自己想的一样,却偏要端着架子,不做那捅破纸窗户的恶人,他神色依旧,可萧典终究忍耐不住。

“自大王继位以来,典,极少来相府走动,”说着,他目光如电,射向殷闻礼,意有所指道:“像上一次这样在相府议事,还是,虔兄为国君之时。”

殷闻礼脸上依旧堆着笑,笑中的隐晦之意让人分辨不清,只是当年与宗室在此暗谋,谋的是如何将萧虔拽下瀛公的宝座,扶萧寤生坐上去,今夜呢?

旧地重游,物是人非,谋的又是什么?

“奉阳君这话,老夫到有些听不懂了。”殷闻礼依旧矜持,带着颇为拙劣的困惑,“好端端的,说起这个事做什么?”

“相邦!”奉阳君尾音拖长,长长的尾音里满是无奈,“何必装糊涂?”

“大王不仁,那休要怪我们…不义。”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才吐出。

殷闻礼看着糊涂,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精光,“那…奉阳君的意思是?”

萧典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废今上,另立新君!”

殷闻礼身子往后一倒,窗外霜雪埋没了阙京最后一丝烟火,殷闻礼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透着森森寒意,他抬起眸,慢悠悠问:“另立新君,立…”

“公子璟!”奉阳君抢先一步回答,四目相对,彼此眼中赤裸裸的欲望与算计再无遮掩,所谓贤臣忠良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下,露出内里狰狞的獠牙。

“奉阳君啊…”殷闻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幽叹幽幽笑着,“且忍一时,瀛国,需要新法。”

萧典一震,以为是自己给出的答案不够诱人,心中惶恐之际,就听殷闻礼继续道:“但不需要…”

他一字一顿:“届时已经完成了变法使命的…”

“沈…砚…辞!”

“瀛国要宗室,要老世族,也要新法。”殷闻礼的目光重新投向炭盆中跳跃的星火,洞若观火,“这一点,大王他……清楚得很。”

新法在端州的成效有目共睹,沈砚辞是柄快刀,他知道只需稍加改动,这套变法就能在阙京推行,问题在于,操之过急的不是沈砚辞这把刀,而是握刀的萧寤生!

“沈砚辞,他是大王早就准备好的弃子。”殷闻礼望着眼前跳跃的星火,洞悉一切,“大王眼中的变法,是以沈砚辞为棋,先解决新法最尖锐的矛盾,此后一切,只需依端州之法行事。”

奉阳君茅塞顿开,原来萧寤生真正的谋划在此处,他隐忍不发,等着宗室闹,最后令沈砚辞出面以严刑峻法处置宗室及世族…

所有的仇恨皆加注在沈砚辞身上,最后,便顺理成章的,以沈砚辞的命,来平息宗室的怒火…”

他做了一个轻轻抹去的手势,“只需用沈砚辞这颗人头,便能平息众怒,为新法铺平道路,而大王,依然是那个锐意进取,最终顺应民意的…明君。”

萧典如遭雷击,声音都在颤抖,“大王如此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之中,实在是…”

巨大的恐惧让萧典脸上的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挣扎后的疲惫和认命的灰败,他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殷闻礼,声音沙哑:“相邦……欲我宗室如何?”

殷闻礼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透着森森寒意……

从殿内出来,萧典的心绪久久未能平息,与殷闻礼合作是权宜之计,瀛国需要新法,否则永远只能与卫国争那末流之席,可若最后真让公子璟做了瀛国的王,那瀛国从此,是否还真的姓萧呢?

“奉阳君且慢!”唐驹从暗巷转角追出,道:“风雪夜寒,小人,送奉阳君。”

萧典心中全是余悸,可唐驹却似洞悉了他的心思,面对昔□□死父亲的仇敌,他却不得不敛起锋芒,小心试探:“转立公子璟,让奉阳君为难了…”

见他依旧在沉思,唐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是啊,往后,瀛国究竟还姓萧吗?”

闻此,奉阳君脚下一顿,黑暗中,他直勾勾望着眼前的书生,一股危险的气息悄然升起,他眯着眼道:“原来相邦府中,也藏着不安分的豺狼?”

“哈哈。”唐驹失笑出声,走到月色下,这一会儿停留的功夫,积雪早已浸湿鞋袜,他悠然转过身,面对着惊疑不定的萧典,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谦卑彻底消失,冰冷的恨意藏在他刻意堆砌的小脸上,他轻轻启唇,吐出的称呼如同惊雷炸响…

“叔父。”

萧典心中一凛,几乎不可置信地望着月色下那张脸,与萧虔,何其相似…

风雪呼啸而来,碾过寒枝,呜咽如泣…

第72章 一剪寒梅倾栋梁

雪下得愈发大了, 再积了一夜,长街上连个人影也寻不着,廷议也因风雪取消, 本该是人人躲在家里御寒的时候, 却有一人敲响了太子府的大门。

楚离将人带进来时, 正在对弈的谢千弦与萧玄烨望着来人, 皆是惊讶。

竟是公子虞。

“殿下。”萧虞脸上那层冻出的青白尚未褪尽, 又染上一层深重的愧色,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玄烨说着,又给楚离使了个眼色, 后者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扉无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天寒地冻, 你倒是喜欢往外跑?”萧玄烨捻起一枚黑玉棋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表面, 目光并未离开棋盘, 语气似是闲谈。

殿内炭火正旺, 驱散着门缝间渗入的寒意, 却驱不散萧虞话语中的冰冷, “昨夜, 父亲去了相邦府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宗室几位叔伯…都在,想必日后…”

未尽之言没有说出, 但殿中人皆已知晓,萧玄烨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枚黑玉棋子在他指尖仿佛有千钧之重。

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望被更深的沉静覆盖,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落子于棋盘, 发出清脆却孤寂的一响。

他没问为什么,因为答案早已在庶长暴毙和瀛王的沉默中昭然若揭。

“他们选了…公子璟?” 萧玄烨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更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萧虞沉重地点头:“是,父亲说…大王已视宗室为仇敌,庶长之死便是明证,跟着殿下…跟着新法,宗室只会被连根拔起。”

“而殷氏亦是大族,唯有与其联手,才可保宗室根基。”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不安,“殿下,父亲他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虞,虽信殿下,可眼下这局面…”

“我明白。” 萧玄烨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堂兄能来这一趟,心意我领了,风雪大,堂兄早些回去,莫让人起疑,此事,还请烂在肚子里。”

萧虞深深一揖,躬下的腰背仿佛承载着整个宗室背叛的羞耻,他无言地退了出去,背影融入门外的风雪,只留下一室更深的寒。

门关上的瞬间,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更深的沉寂。

谢千弦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缓缓开口:“宗室彻底倒向相邦,公子璟骤然得势,这已非新法旧制之争,而是储位倾轧,国本动摇。”

萧玄烨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落定在谢千弦脸上,那沉静的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暗流:“那寒之怎么看?”

谢千弦站起身,漫步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厚雪覆盖的庭院,声音带着决然:“七郎,宗室倒戈,相邦挟公子璟以自重,其势已成,此刻硬碰,徒增损耗,为今之计已不在七郎身上,而在…”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沈砚辞?”萧玄烨立刻领会。

“正是。”谢千弦点头,眼中锋芒毕露,随即拿起一旁的狐裘披上,“风雪拦路,正是时机。”

御史台内的火盆将灭,立刻又有小厮添上新的。

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沈砚辞眉宇间的冰寒。

萧偃之死,对新法必有致命的打击,宗室与世族的权力是要打压,可瀛王实在太过心急了,变法,终究成为了他博弈的工具,谁又是祭品呢?

“大人!”一小厮踏着雪进来禀报,张口时冒着白气:“太子侍读来访。”

“李寒之?”沈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吩咐:“带人进来。”

不一会儿,人便被带了进来,沈砚辞正准备起身去迎,但见谢千弦来时,手里竟抱着一大枝怒放的红梅,傲雪凌霜,艳得刺目。

“你这是,把树给砍了?”他轻笑出声。

谢千弦停下脚步,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寒梅,指尖拂过一片娇嫩的花瓣,随即唇边漾开一抹幽邃难辨的笑意:“都道梅花香自苦寒来,今日风雪正盛,特携此物,邀沈兄共品这…”

“苦寒之味。”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

二人相对而坐,沈砚辞看着谢千弦慢条斯理地将花瓣一一摘下,似是十分惬意,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笑道:“外头风雪甚急,你来此,就为了讨这一杯茶?”

谢千弦抬眸,眼波流转间,那抹幽笑更深了:“沈兄岂不知,这一杯好茶,可是大有讲究。”

说着,他将被摘了个精光的枝干一一折断,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梅花苦熬一年,只为这寒冬一绽,花瓣可入茶,”他举着一截光秃的断枝,目光灼灼地逼视沈砚辞,“那这枝干呢?”

沈砚辞皱着眉看他,正当他疑惑时,却见谢千弦双手配合着,将数根枝干的顶部一一穿插缠绕,而这中央一根枝干立得笔直,屹立不倒,最终搭成了一座小塔。

做完这一切,谢千弦微微一笑,声线中染上几分警示:“树枝戏法,原是小孩子家的游戏,但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说着,谢千弦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中央那一根屹立不倒的“顶梁柱”撤下,却见整个架子只是轻微得震了震,随后,便仍保持着最初的稳固,岿然不动!

在沈砚辞惊愕的目光中,谢千弦掷地有声,一字一顿:“栋…梁…拆!”

“沈兄还觉得…”谢千弦身子往前一倾,端详着他眼底的惊异,带着一□□导,问:“这是戏法么?”

树枝搭成架子,抽去主干而整体屹立不倒,谁是这框架,谁又是主干?

诚然,新法就是框架,待到新法大成之时,抽去这跟主干,这跟栋梁,新法依旧存在…

那这根栋梁便是…

轰——!

沈砚辞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猛的一扑,茶具皆被扫落在地,连带着先前摘好的花瓣也散落一地,狼藉刺目。

外头的小厮听到动静,忙问:“大人?”

“你家大人无事!”谢千弦扬声应道,目光却紧紧锁着眼前人。

外头的声音安静下来,沈砚辞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惊涛骇浪般翻涌着,悲愤与对君王的失望将他灼穿,但这悲愤却很快沉寂,这一点倒是出乎谢千弦的意料。

“宗室世族,本就视新法如眼中钉。”谢千弦看着那满地狼藉,轻轻叹息:“昔日沈兄在端州试行新法时,第一步,乃是重农抑商,轻徭役,此乃新法大成的第一步…”

“而在阙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这第一步,却将剑锋直指权贵。”

谢千弦说着,忍不住对这举动的荒谬失笑出声,“我知道,这是大王的意思,王都阙京与端州最大的不同便在此处,大王眼中,沈兄你的使命,早已经完成了,唯一的变数,也只在此处!”

案桌边烧着的茶水早已滚烫,在室内腾起烟雾,这些烟雾拂过沈砚辞的双眼,印得他眼底的情绪都不可见。

自己,便是那根栋梁…

如今宗室世族同自己势如水火,瀛王对自己加注的每一份信任和恩宠,都是在火上浇油,借由自己的手斩去老世族这些乱麻,新法功成时最后的祭品,便是自己…

他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瀛王这个心思,从他在变法上加注了那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而无功者,削爵一等”开始,他便隐隐有这预感。

如今这真相由他人之口说出,他一面觉得惭愧,一面也坚定了铁腕护法的决心,若是自己已经注定要成为这根被拆除的“栋梁”,那便干脆利落到底,将过往所有的毒瘤都连根拔起,等到那时,再将权贵们宣泄怒火的口子扯开,奉上自己这颗人头…

如此,自己虽死,可新法却会如同这栋梁拆的把戏一样,永远屹立不倒。

“你说的,我都明白。”沈砚辞发出力竭的感叹,也是窥破天机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瀛国要强大,便不能没有新法,要想根基稳固,也不能没有世族,唯一能没有的…”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便是我了。”

这心声吐露的瞬间,端坐的谢千弦身子轻轻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明怀玉的身影…

可死何其容易,乱世之中,最难的,乃是一个“活”字。

能活下去的人,才是强者,以身殉道固然悲烈,可同样,他们也是洪流碾压下失败的弱者。

他谢千弦,偏要做那劈开洪流,踏浪而行的强者!

茶水在炉上又滚了一巡,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谢千弦悠然一叹:“沈兄,你以身为祭,成全新法,固然是那名留青史的千古贤臣,可若有两全之法…”

他盯着沈砚辞的眸子,轻笑出声:“何乐而不为?”

他话锋陡转:“要知道昨夜,奉阳君可是拜访了相邦,如今宗室一党,怕已经向着公子璟了。”

沈砚辞坐直了身子,眼中残留的悲怆被警惕取代,“你要我,站队太子?”

“哈哈。”谢千弦笑他有趣,听那人语气中还带着清流士大夫天然的抗拒,看来此人真是把自己一身清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君子…”谢千弦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抬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跳跃的星火,幽幽道:“君子会同情他人之不幸,只有小人…”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才会利用他人之不幸。”

炭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交织,他接着说:“这一回,我想做个君子。”

他不再看沈砚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纯净实则暗藏杀机的天地,道:“相邦坐山观虎斗,如今如他所愿将宗室收入麾下,他下一步要做的,沈兄猜猜,是什么?”

“…”思索中,沈砚辞冷不伶仃被窜入脑中的想法惊到,脱口而出:“废今上?!”

“此事,”谢千弦的声音斩钉截铁,是洞悉阴谋后的冰冷,徐徐道:“他既做得一次,自然…做得第二次,宗室一事,也要让大王知难而退。”

至于公子璟,瀛国之中暂且无人能治他,可瀛国之外,就有的是人了,于是乎,谢千弦便给自己未雨绸缪布下的暗棋去了一封信,他要把公子璟,送到越国为质!

可廷尉掌司法,薛雁回常来御史台走动,一座来自太子府的车驾停在御史台前,自然逃脱不了他的法眼。

薛雁回一向对相邦奉承惯了,这事在傍晚时便落入了殷闻礼耳中。

知晓谢千弦的行踪,却不知他究竟同沈砚辞说了什么,虽说殷闻礼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想到这个三番几次搅乱自己的人,还是不免发作,闷着声问一旁的白衣:“太子身边那个侍读,先生可认识?”

唐驹心中明了,他是在确定谢千弦的身份,可若坐实了谢千弦麒麟才子的身份,不管是谁,用着同对手师出同门的棋子,终究会有顾虑,而他的小七,也是真的让他寒了心…

“明明已经告诫过你了…”唐驹在心里叹息,最终,万般思绪绞成一股决绝的狠戾,他一咬牙,扑通跪下:“小人,不识得此人…但!”

他话锋一转,那日谢千弦隐毒发作时,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嘴里念的却是…

七郎…

“请相邦明鉴,小人可以担保…”唐驹深吸一口气,高呼:“太子与其侍读李寒之有…”

他刻意停顿,让那足以毁灭一切的罪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酝酿,膨胀,直到极限…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道:“私…情!”

这样的指控,如同惊雷在殷闻礼闹钟狠狠炸响…

它所指向的,不仅是秽乱宫闱的丑闻,更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一击!

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萧玄烨他,不配为储君…——

作者有话说:“栋梁拆”这个隐喻是我查资料的时候查到的[笑哭][笑哭]

第73章 饮鸩承欢裂冕旒

明政殿内, 沉香凝滞,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瀛王独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他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新法如刀, 既已挥出, 便再无收回的余地, 可这刀锋上的寒意, 此刻正顺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心底。

大监王礼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大门,打量着上首的神色, 有些迟疑:“大王,相邦来了。”

“谁?”瀛王几乎不敢置信, 从王礼的迟疑中也可看出,连这老奴都觉得怪异。

殷闻礼一连称病罢朝, 已有半月, 却在宗室因新法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现身, 谁知道他是来看笑话的, 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在胸腔里翻滚, 瀛王深吸一口气, 可那气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竭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进来。”

“诺。”

不一会儿, 殷闻礼便驻了一根拐杖,慢慢步入殿中, 面对瀛王,他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笑容,又恭恭敬敬弯了腰:“老臣, 见过大王。”

“呦!”不等瀛王说话,殷闻礼先发出了一声惊叹,一声夸张的,却带着浓厚关切的轻叹,“几日不见,大王怎么脸色这么差?”

“哼!”瀛王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点虚浮的笑意,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相邦不在,无人替寡人处理国事,自是要操劳些。”

“这,这也真是的。”殷闻礼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机锋,反而顺着话头,悠悠然地抛出了下一句:“老臣以为,太子殿下已到了年纪,是该学着,助大王处理国事。”

听这一句话,倒是稀奇了,殷闻礼看不上萧玄烨,眼中只有他的宝贝外孙,那可是朝野尽知。

“寡人的太子可真是荣幸啊…”瀛王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老狐狸,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殷闻礼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探寻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随即幽幽道:“如今,太子竟也能得相邦一句夸赞。”

“倒也算不上夸赞。”殷闻礼发出一声感慨的轻叹,“太子殿下贵为嫡子,又是储君,臣自然觉得,该苛刻些,言行举止,总不好教人挑出错出来。”

他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字字如针,扎向那个看不见的靶子。

“听你这意思,太子,言行有失?”

“老臣也就是这么一说。”殷闻礼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唠家常似的,又徐徐道:“太子殿下有太傅教导,又有大王亲指的伴读在侧,想必不会有错。”

“你说起这个…”瀛王搁下手中笔墨,忽而想起些什么,道:“自赏了太子一位侍读以来,寡人还未看过他的功课。”

瀛王心里想借殷闻礼的面子缓解与宗室的关系,可自然是说不出口,便也顺着说:“那就劳烦相邦陪寡人走一趟,看看太子的功课如何了。”

殷闻礼神色依旧,只是行礼:“老臣遵命。”

风雪初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病恹恹的老太阳勉强探出半个头,长街积雪被百姓匆匆铲开,露出一道泥泞的小路。

与之截然相反,太子府的后花园里,几树寒梅却在残雪的映衬下,开得愈发恣意,红得刺眼,艳得惊心。

暖炉在花园的亭中燃烧着,亭下搁置了一张软榻,太子与侍读在此闲读,夜羽同楚离早便识趣地遣散了随侍。

谢千弦慵懒地倚着引枕,半躺在榻上,墨发如瀑散落,萧玄烨则靠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卷书,亭内暖意融融,氤氲着梅香与炭火气,两人这般许久。

萧玄烨读到一处妙处,心头雀跃,下意识想唤身侧人同赏,侧首望去,却见谢千弦阖着眼帘,呼吸清浅,像只餍足的猫儿般睡着了。

他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近乎宠溺的甜意,心中一动,放下话本,轻手轻脚地将人横抱到了怀里。

饶是如此,谢千弦还是被惊动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迷蒙的眼,看清是萧玄烨要抱自己,他便伸出双臂,乖顺地圈住了他的的脖颈,将脸埋进那温暖的颈窝。

温香软玉满怀,鼻息间尽是独属于李寒之的清冽气息,萧玄烨心中满足,臂弯圈过谢千弦腰身,继续翻动书页,轻声道:“你那样睡,醒来手酸,靠着我,暖和些。”

谢千弦遇着他时一贯装得娇弱,靠着他的肩,吐息温热,带着一丝慵懒的鼻:“七郎,你这样,要把我宠坏了。”

“嗯。”萧玄烨大大方方地应了声,眼神未曾离开书页,实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宠得起。”

看着他故作正经,谢千弦有心逗他,仰仰头,唇瓣就在他滚动的喉结出擦过。

萧玄烨的身子足足顿了一阵,才低下头,无奈又纵容地睨着怀中作乱的人,刚要报复似地亲回去,谢千弦却撩拨完就跑,一头钻进他怀里,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声音闷闷地带着得逞的笑意:“我要睡了,七郎莫要吵我。”

萧玄烨哪能放过他,带着宣示的意味在人腰间掐了一把,又恶恶地说:“晚上再收拾你。”

谢千弦在他怀里蜷了蜷,再无动静,仿佛真的睡熟了,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呼吸彻底变得平稳绵长,萧玄烨垂眸,目光贪婪又缱绻地描摹着李寒之安静的睡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独占,最终,他克制,却又极尽温柔地,在那光洁的额上印下了一个滚烫虔诚的吻。

亭外梅林深处,虬枝掩映…

不知何时到来的瀛王面色铁青如寒霜,眼神阴沉得能弑人,方才亭中那亲昵无间、逾越君臣之礼的一幕幕,他亦不知看到了多少,最终什么也没说,冷冷离去。

经过跪在一旁的夜羽和楚离时,看着二人脸上的惶恐,便知此事已不是朝夕,瀛王强压下怒火,声音砸在两人心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可有数?”

“…是。”二人几乎将头埋进雪里。

瀛王大步走向车驾,步履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登上车辕前,他猛地停住,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住身后那仿佛置身事外的人。

“你早就知道,故意让寡人看这一出戏?”

“大王可真是说笑了。”殷闻礼微微欠身,意味不明的笑着:“太子殿下意欲何为,岂是老臣所能左右的。”

话语圆滑,滴水不漏,却字字诛心。

“呵!”瀛王冷笑一声,“相邦,接着养病吧。”

殷闻礼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深了些,他从容地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是。”

九州之西,朔风卷雪,天地皆白,而东境的越国,冬意尚算温和。

趁着给越太子容与筵讲的间隙,晏殊正在亭中烹着茶。

立在一旁的苏武沉思良久,自收了李寒之的来信,苏武可谓是一宿没睡。

信中,那人竟要自己劝说晏殊将瀛国的公子璟提到越国为质,可是让他愁秃了脑袋,这可不是一件易事。

茶水沸腾,晏殊隔着抹布拎起茶壶,斟了一杯,向院落中正与寺人嬉戏的孩童招手:“殿下也有些累了,喝口茶歇歇吧。”

“好!”越太子容与应了声,小跑到亭下,正要捧起茶盏时,晏殊却含着笑问:“今日筵讲,臣与殿下曾言茶道,殿下可还记得?”

“记得!”容与正是活泼的年纪,眼眸晶亮,仰着笑脸道:“太傅言,其一,水为君,其二,火为相,其三,器为将!”

一抹几不可察的赞许掠过晏殊眼底,他微微颔首,容与见状,开心地小啜了一口热茶,便又嬉笑着跑开,亭内复归清寂,只余炉火微哔与水沸的轻吟。

苏武觑着晏殊平静无波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李寒之的信函仿佛烙铁般灼人,踌躇片刻,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混在亭外的童声笑语里:“大人,听说瀛国那边……宗室动荡,正是人心浮动之时,然瀛国新法,似乎确有效用…

小人愚见,或可趁此良机,向瀛王提一要求,以固两国之盟,亦可稍抑其势。”

晏殊并未抬眼,只轻轻拨弄着炉中银炭,火星随之跳跃:“说来听听。”

苏武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这历来皆有以质子固两国邦谊的传统,小人觉得,不若请大王下旨,召瀛国公子璟入越为质。”

他终于说出了口,心悬了起来,眼神片刻不敢离开晏殊,生怕有什么异样…

晏殊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流畅,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他端起茶盏,凑近鼻端,轻嗅着茶香,白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良久,才缓缓道:“公子璟?听闻其母妃颇得瀛王怜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评点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正是!”苏武见晏殊接话,精神微振,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大人明鉴,正因公子璟乃瀛王心头之好,若将其提至我越国为质,瀛王必如剜心剔肉…

瀛国尚且还不敢拒绝我大越的要求,此举一则显我越国威仪,二则…

令其投鼠忌器,每每思及爱子,心中煎熬,行事亦难免束手束脚,此乃攻心之上策啊。”

亭内一时只闻茶水微澜之声,晏殊的目光越过茶盏,投向远处嬉戏的太子容与,孩童无忧的笑颜在冬日暖阳下格外鲜明,他指尖在温润的瓷盏边缘缓缓摩挲,仿佛在权衡。

苏武屏息以待,手心渐渐被冷汗打湿。

忽然,晏殊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

“攻心……确是好计。”晏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让苏武心头莫名一紧,只见他轻描淡写道:“那就请大王下旨,令瀛国送…”

他忽然一顿,苏武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只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晏殊却悠然一笑:“瀛太子为质!”

“!?”苏武一怔,顿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瀛…太子?”

苏武一连道出几个“不”字,慌乱中,忙给自己找补:“小人从瀛国来,对于这位瀛太子,亦有所耳闻,其人不得瀛王赏识,若将此人留在瀛王身边碍他的眼,而将他的爱子扣下,攻心之计,不皆是如此吗?”

晏殊放下茶盏,目光如寒潭映月,清晰地倒映出苏武的愕然:“公子璟纵然得瀛王疼爱,可瀛太子太子萧玄烨……”

他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昔日自己出使瀛国时与那位瀛太子在太极殿的交锋,此子隐忍深沉,心志坚毅,岂是池中之物?

他的声音愈发冷冽:“苏武,你要明白…”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你倒是提醒了我,若留此子在瀛国,假以时日,待其羽翼丰满,承继大统,对我越国而言,将是何等心腹大患?”晏殊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武,“取其暖玉,瀛王痛一时,留其潜龙,则遗祸我越国千秋万世”

“召其入越!”晏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断其臂膀,阻其锋芒,将其困于樊笼,唯有如此,方是真正扼住了瀛国的命脉。”

苏武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召瀛太子入越为质…

“完了…全完了…”苏武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叹息,李寒之信中所言,可不是这样的…

晏殊将他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提起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空盏,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为这决断敲下定音。

苏武脸色微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紧接着,慌乱却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一国之运,在于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继统之君…”

苏武细细咀嚼着这几句话,尤其是那句“继统之君,犹胜前朝”,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奉命要削弱的是越国,现在晏殊却告诉他,一国最大的威胁并非现在的国君,而是未来的国君,既要扼杀威胁,就要扼杀那个“犹胜前朝”的继统之君!

这片刻间的大彻大悟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武眼前的迷雾,却又将他引入了一个更幽暗的角落。

既然瀛国最大的威胁是未来的继统之君,那么,越国呢?

晏殊端起新斟的茶,目光投向亭外正踮脚试图折梅的太子容与,苏武的目光,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沉沉地落在了那个尚不知世事险恶的越国储君,太子容与的身上。

孩童粉雕玉琢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忧无虑的笑意,他正努力够着那枝寒梅,小小的身影充满了生机,是越国的生机。

可此刻在苏武眼中,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冷的灰暗,一个冰冷又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混合着顿悟与阴狠的光芒在苏武低垂的眼帘深处一闪而逝,瀛太子入质一事,以自己的立场,若是再多说,必然瞒不过晏殊,为今之计,他只有早早把消息传出去,可间者,也该有自己的决断不是?——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在写这个被撞破私情的情节的时候,我一边码字一边尴尬的脚趾抠地[笑哭][笑哭]

第74章 三叩寒阶爱与权

夜幕重重落下, 太子府的小厨房正要备膳时,萧玄烨带谢千弦回到书房,才发现王礼早已等候多时。

本想出声提醒的夜羽和楚离相视一眼, 最终闭了嘴。

萧玄烨瞧见人时, 眼中亦是困惑:“大监等了多久?”

王礼幽幽一笑, 并未回答, 只道:“大王吩咐, 等殿下回来了,请即刻去一趟明政殿。”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殿下谁也无须带, 大王特旨,请殿下乘王驾。”

“王驾?”萧玄烨心中疑虑更甚。

“正是。”

萧玄烨思忖着, 便转身对谢千弦道:“我去去就回。”

“嗯。”谢千弦点了点头。

跨过门槛时,楚离躬身提醒:“殿下, 小人以为, 院中红梅映雪, 开得极艳, 若折几支新蕊入茶, 其香清冽独特…想必大王, 也会喜欢。”

萧玄烨略有疑惑的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片刻,楚离比之夜羽,心思确要细腻许多, 可也从不会说这些琐事,尤其是, 他说这话时,分明带着提醒的意味。

“小人已等候殿下多时…”王礼催促着:“只怕大王等的更久,殿下还是快些吧。”

“好。”萧玄烨深深看了楚离一眼, 最终上了王驾。

明政殿内,瀛王端坐于巨大的紫檀御案之后,身影被身后高大的书架衬得有些孤峭。

他目光沉沉,落在下首跪伏于地的太子身上,那眼神如同冬日冰封的深渊,表面平静,内里却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流。

他没有说话,一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流淌,唯有炭盆里偶尔爆裂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刺耳地敲打着父子天各一方的心绪。

“近来相邦告假,诸事繁多…”瀛王忽然开口,语气似是寻常的:“太子,你摄政也有几年,也是时候…”

萧寤生的目光紧紧锁在太子身上,声音低沉平缓,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加冠了。”

闻言,萧玄烨在诧异中抬起头,储君若是加冠,那诸如萧玄璟等公子便再无留在阙京的理由,可如今新法与宗室间的矛盾如此尖锐,父亲对于给自己加冠的态度又历来模糊,今日忽然提及,实在反常。

果然,瀛王烦躁地长叹一声,道:“宗室闹得如此难看,可毕竟是宗室,是我王室的根基,寡人想过了,一直僵持,绝非善事。”

他的眼神重新落回到太子身上,端详着他眼中的困惑,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萧偃有个孙女,年岁与你相当,温婉淑仪,血统尊贵,寡人已替你相看妥当。”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钳,紧紧攫住萧玄烨:“择吉日,聘娶入门,一则,正太子之位,二则…”

瀛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裹着千钧重,砸在萧玄烨心上,“亦可稍解宗室近来积郁之气,平息非议。”

“父王…”萧玄烨喉头一紧,几乎要脱口反驳,瀛王却猛地扬声,威严如雷霆炸响,将他的声音彻底压断,其中赤裸裸的警告不容半分僭越:“合纵之战才过,此时不宜奢靡,父王也不想亏待了你。”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加冠之礼,便同你大婚,同日举行!”

青砖的寒意透过衣料,瞬间刺入萧玄烨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

瀛王之意已然明了,加冠与大婚同日,究竟是为了给自己加冠,还是让自己娶宗室女以平息奉阳君等人的怒火?

萧玄烨忽然回想起临行前楚离的反常,他那个时候特意提到“寒梅”,亭中梅香与那人睫毛颤动的细微在脑海中疯狂回闪…

原来…萧玄烨顿然醒悟,楚离竟是想提醒自己,瀛王或许已经知晓了自己同李寒之的关系。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这所谓的“加冠”恩典,实则是最严厉的警告。

若想加冠,便只能娶宗室女…

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生克己复礼,尽职尽责,从不逾矩的储君终于染上了污点,瀛王是在给自己机会。

可细数这些年,自己又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李寒之,他不是自己的污点,他是自己刻入骨髓的爱恋,是心甘情愿的软肋,也是自己强大的理由,更是仅剩的人间。

他是自己的唯一了…

“父王…”他终于开口,瀛王的眼神也在片刻犀利起来。

只听萧玄烨继续道:“臣,不能…”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是不能…”瀛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也压下心中的失望,“还是不愿?”

“你要记住,你是太子。”瀛王起身,走下台阶,来到萧玄烨面前,盯着少年人垂下的头颅,一字一顿道:“你身为太子,为瀛国生,为瀛国死,都是天经地义,何况今日,只是让你娶妻?”

“臣不能娶妻。”萧玄烨感受到了瀛王迎面而来的怒火,可他选择直面怒火,直视瀛王的眼,亦说得清楚:“臣已有所爱,断不能再娶他人。”

“太子!”瀛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其中的怒火快要压制不住,他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眼神里交织着疯狂的愤怒和冰冷的失望,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绝,“寡人曾经以为,太子这个位置,对你,还是有些分量,今日你,倒叫寡人吃惊啊…”

殿内死寂,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窒息。

父子间的隔阂早已被推到了明面上,萧玄烨深吸一口气,要亲手捅开这层纸窗户,是告诉父亲自己的决心,也要证明,那个人不是自己的污点。

此刻,他们已不是父子,只是君臣。

“大王…”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臣不愿欺瞒,臣不能娶宗室女…”

“为什么?”瀛王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侍读李寒之,他…臣…!”爱人的眉眼从未如此清晰地在他脑中出现过,他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人说,他爱慕自己…

于是乎,当下与过去的距离似乎跨过重重障碍,之中交叠在一起,他用尽所有的力气,高声宣告:“爱慕他…”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如同沉雷滚过殿宇…

瀛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跪伏在地的少年,他是自己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储君,唯一的嫡子,却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做出此等荒唐的事来…

若只是养了个男宠,那倒也罢了,连贵人家的儿子都贪图个新鲜,更何况是年轻气盛的太子?

可他偏偏在此时,以这种宁死不屈的姿态,向自己宣告,他爱慕一个男人…

“你是太子…”瀛王的声音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在空旷大殿中回荡,“你昏了头了!”

“啪!”

积压的雷霆之怒终于化作实质,一个凝聚了国君的狂怒、父亲的失望与江山重压的耳光,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扇在萧玄烨的脸上!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大殿中异常刺耳,萧玄烨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如同烙印一般,一缕血丝从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蜿蜒而下…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却凭着那股决绝的意志,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没有倒下。

终于,是再一次让父亲失望,可他绝不后悔,这世间,他已经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他缓缓转回头,任凭嘴角的腥甜流淌,目光如同被血洗过的寒星,再次迎上父亲那双因暴怒而赤红的眼,而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被彻底点燃的决绝。

“好…好!”瀛王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萧玄烨的手指都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寡人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了你!为了一个男宠,你竟敢如此忤逆君父,罔顾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儿子,自己别的不敢担保,却有个人尽皆知的弱点,是太子!

“既然这储位,这万里江山在你眼里都比不过一个男宠…”瀛王双手一摊,怒极反笑:“反正这王位传到你手里,也是断子绝孙后继无人!”

他故意将话说的狠毒,最后给自己这个儿子致命一击:“那寡人不如废了你!”

“没有你,寡人一样会有新的太子!”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在萧玄烨的心上,废储!

这个隔在父子二人间十余载的隔阂终于被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萧玄烨淹没…

太子之位,嫡系之尊…

这些曾是他用尽一生去死守的东西,此刻却仿佛被推到了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然而,在这灭顶的压力之下,那被无数次压抑和礼法规训的自我,那被李寒之点燃的灵魂,却以前所未有的炽烈燃烧起来!

一股混杂着悲愤的力量猛地冲破了他作为“储君”的所有束缚,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的太子,而是那把能护其所爱的利刃。

萧玄烨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竟在这滔天怒火的威压下,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膝盖因长跪和寒冷麻木刺痛,身形因剧痛和压力微微摇晃,但他终究还是站起来了!

站得笔直,如同一株在狂风中宁折不弯的青松,将那份嫡子的尊严与一个人守护爱人的意志,一同挺立于象征着王权的殿堂。

他直视着前方因他站起而瞳孔骤缩,明显惊异的瀛王,声音不再颤抖,反而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大王,”他鲜少称“父王”,只因太子与国君,本就是权力两端的对手,太子与国君,从不是父子,只是君臣。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父亲因盛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落在地…

“宗法礼治在上…嫡子乃国之基石,万民所仰!”这八个字,被他吼得如同惊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臣乃先王后所出,为中宫嫡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册立为储,昭告天下,入主太子府十数载!此乃礼制所归,人心所向,非臣一人之私位,乃江山承继之正统!”

那双染血的眸子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废嫡立庶,自古便是取乱亡国之道!大王今日若因臣私情,便行废立之举,日后要如何面对太庙中的列祖列宗?!如何堵住朝堂上,天下人悠悠众口?!”

“父王啊…”他发出一声叹息,筋疲力尽,却势在必得,“您可以杀我,但您…”

萧玄烨直视着瀛王,决然吐出下言:“废不了我。”

“你…”瀛王气得发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朝堂上那些以“礼法”为武器的清流重臣,宗室因新法积压的怨气,所有潜藏的危机,都在自己儿子这以宗法为盾,江山为矛的致命反击下,被赤裸裸地揭露,放大…

“这就是寡人的太子…”瀛王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却死死盯着阶下那个挺拔而立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这就是寡人的太子!”

他究竟是何时拥有了如此深沉的心机,如此狠绝的胆魄,竟敢以国本倾覆为赌注,将这场父子之争,推到了同归于尽的悬崖边?!

殿内死寂得可怕,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只余一片冰冷的灰烬。

权力与礼法,父权与子权,江山与私情,在这方寸御殿之中激烈对峙后,留下的是满地狼藉…

第75章 百炼钢成绕指柔

太子离开明政殿后, 殿内的死寂如同冰封的墓穴。

瀛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余怒, 他踉跄着坐回冰冷的御座,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死死扣着坐椅的扶手, 就在这时, 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斥候进入殿内,跪伏在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大王, 驻越使臣姚大人发来的急报。”

斥候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寤生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接着撕开密报。

灯火摇曳下,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蝇头小字, 起初是疲惫的漠然, 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 青筋暴起!

那薄薄的一张纸, 仿佛瞬间化作了千斤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岂有此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瀛王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一阵狂跳。

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没人知道这份密报上究竟写得是什么…

“好…好一个越王!”他咬牙切齿,声音在极致的愤怒下变得嘶哑,震怒参杂着巨大的压力彻底席卷了他。

越王敢提这种要求, 便是吃准了越国还是独霸,而瀛国合纵之战才结束,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格。

“滚!”他忍不住对斥候低吼一声,斥候如蒙大赦,瞬间消失在殿角的阴影里。

偌大的明政殿,只剩下瀛王一人,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闭紧了双眼,殿内炭盆早已彻底熄灭,冰冷刺骨,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儿子的忤逆,越国的阴毒算计,宗室的蠢蠢欲动,新法的艰难推行…

桩桩件件皆如千钧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可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此刻的虚弱。

“封锁消息。”他对着空寂的大殿,冰冷的声音疲惫地下令,殿外王礼胆战心惊地听着,只听瀛王继续道:“今日殿内之事,太子之言,胆敢泄露半字者,赤九族!”

……

车驾缓缓驶回太子府,萧玄烨踏下车辕,夜风便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在他红肿刺痛的左颊上,如同刀割。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府门前的灯笼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尚未散去的血丝与决绝,夜羽和楚离早已焦急等候,看到他脸上的伤,两人俱是瞳孔一缩,却都不敢多问。

“殿下!”夜羽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担忧。

萧玄烨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问:“寒之呢?”

“还在书房等候殿下。”楚离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萧玄烨的脸颊和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自己的提醒,终究还是没能阻止最坏的结果。

萧玄烨点点头,没有再看他们,径直朝书房走去。

他本不该在如此狼狈时去见他,可此刻只觉得筋疲力尽,迫切的需要那人的气息填补自己。

书房内,谢千弦正坐在烛下翻阅一卷竹简,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面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萧玄烨进来,脸上立刻浮现笑意:“七郎回来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玄烨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肿,那双深眸中竭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疲惫。

萧玄烨却避开了他探询的目光,方才在父亲面前挺直的脊梁,在踏入这方只属于他和李寒之的天地时,再也承受不住那千钧重负。

他没有回答,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案旁那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前,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疲惫,侧身躺倒下去,不偏不倚,轻轻枕在了谢千弦盘坐于榻上的腿上。

“七郎…”谢千弦的声线里透着藏不住的担忧。

萧玄烨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他将受伤的那一侧脸颊深深埋进谢千弦腿间的衣料褶皱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来自父亲的羞辱,也藏起自己此刻的脆弱,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庇护。

“寒之…”萧玄烨的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怠,“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他像是在汲取谢千弦身上那股沉静温和的力量,来对抗体内翻涌的冰冷与痛楚,谢千弦微微僵硬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他看着腿上那颗低垂的头颅,心中涌起怜惜,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轻柔地抬起一只手,带着安抚的意味,极轻极缓地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感受着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放松。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谢千弦才再次开口:“七郎,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萧玄烨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提及瀛王所说的“大婚”,只是一声喟叹后,他望着书桌上扭动的烛火,说:“只是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他的声音飘渺,像是穿梭了漫长的岁月:“有些东西…太高,也太冷。”

江山是责任,储位是枷锁,太子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从来就不是他心之所向,它太高,高得隔绝了人间烟火,它也太冷,冷得冻结了七情六欲。

可他却被故人的期许和无形的誓言死死钉在这冰冷的位子上,一守便是十余年,这位置,早已成了他身上最沉重的软肋,人尽皆知,成了敌人随时可以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他太过在意…

可这个位子终究不属于自己,他替萧玄稷守了十余年,为此,几乎失去了所有。

一行泪无声地滑过鼻梁,萧玄烨不想让自己哽咽,只能强行咽下喉间的苦涩,克己复礼的是储君,疯狂放诞的才是他自己…

“走到这一步,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但是你…”萧玄烨在心中发下毒誓,“我要留下。”

“傻子。”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收紧交握的手,也收紧环抱着萧玄烨的手臂,“睡吧,七郎…”

“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殿内的烛火却仿佛燃烧得更加温暖,在爱人沉稳的气息中,萧玄烨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呼吸变得绵长,可那交握的手,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

翌日,朝堂之上,宗室与相邦依旧缺席,端坐于上首的瀛王忽然抬了抬手,王礼心领神会,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的空寂:“大王诏命!”

众臣皆弯下膝盖,瀛王的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终,那深沉如寒潭的视线,若有实质地落在了太子萧玄烨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寡人思虑良久,中宫之位空悬多年,后宫无主,实非社稷之福,殷夫人温良贤淑,诞育公子璟有功…”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萧玄烨,“寡人意欲,册立殷夫人为后,众卿以为如何?”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清流一派的老臣们率先反应过来,瞬间沸腾。

“大王三思啊!”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着抖,“立继后非同小可!中宫嫡子尚在,太子殿下乃先王后嫡出,名分早定,国之储君!此时再立继后,将置太子殿下于何地?又将置公子璟于何地?嫡庶尊卑,礼法大防,不可轻废啊大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附议!”太傅疾步出列,言辞恳切:“《周礼》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已有嫡子而另立继后,其子身份必然尴尬,此乃取乱之道!大王,此意万不可行!必将动摇国本,使兄弟阋墙,朝纲不稳!”

“臣等恳请大王收回成命!”数位清流重臣齐齐跪倒,声震殿宇。

他们的反对在意料之中,矛头直指此举对礼法的撼动,一旦殷夫人成为继后,公子璟便成了“继后嫡子”,足以与萧玄烨这个“元后嫡子”分庭抗礼,甚至更胜一筹!

这无疑是给本就蠢蠢欲动的宗室和相邦一党,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朝堂之上,立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支持宗室和公子璟的官员虽不敢明言,但眼中难掩兴奋之色,清流一派则忧心忡忡,据理力争,更多的则是沉默观望的中间派,目光在瀛王和太子之间逡巡。

就在反对声浪达到顶峰之际,上首的瀛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没有看那些跪伏在地的老臣,目光始终牢牢钉在太子身上。

“太子,”瀛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众卿所言,皆因你而起,你是储君,是嫡子。”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威压向萧玄烨倾轧而去,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萧玄烨所有的伪装:“你意下如何?”

你意下如何?

这五个字狠狠刺入萧玄烨的心口,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

是昨夜明政殿那句“废不了我”的回击,他将立继后这把剑高高悬起,剑尖却直指李寒之,他是在逼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做出最终的选择。

同意立后,便是亲手将公子璟的地位抬到足以威胁自身储位的地步,是将殷闻礼的女儿放在了自己母亲曾经的位置,是对亡人的不敬,是对自己多年来苦守的这份心血的亵渎…

可若是不答应,他昨夜以命相搏守护的“唯一”,将彻底沦为可以被牺牲的筹码,瀛王会有一万种方法,让“李寒之”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昨夜在李寒之膝上汲取的温暖被瞬间抽空,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身旁的谢千弦当即就要出列,却被萧玄烨紧紧拉住,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撼动分毫。

“七郎…”谢千弦望着他眼底的绝望,和那破釜沉舟的疯狂,心中阵阵绞痛。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迎向上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颊上掌掴留下的隐痛似乎又灼烧起来,提醒着他与父亲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的,他昨夜发过誓了。

走到这一步,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这些冰冷沉重的枷锁,他背负了太久,也厌倦了太久,唯有那个人,是他刻入骨髓的人间,什么都能失去,他不可以。

瀛王想要的这个答案,他给!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悲愤和不甘,连同那深入骨髓的爱恋一并压下,他撩起朝服的下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笔直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御阶之前。

整个大殿瞬间屏息。

萧玄烨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的迷茫和挣扎,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臣以为,殷夫人淑德贤良,抚育公子璟,劳苦功高…”

每说一个字,当年那场大火都在眼前重现,那消逝在火中的身影带走了他那时的人间,而今日,他却要把曾经属于自己母亲的赞词,亲手放在殷夫人身上,明明,他们这些人,都是凶手……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上方那道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册立为后,实乃六宫之幸,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连那些沉默的中立者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萧玄烨无视了所有惊愕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继续道:“立后之事,关乎宗庙承续,后宫安宁,大王圣心独断,自有深意,臣身为太子,当以国事为重,以父王之命为尊。”

他再次停顿,然后,在瀛王那双骤然眯起的注视下,清晰地、掷地有声地落下最后一句:“臣,无异议。”

上首的瀛王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宽容彻底消失殆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冰寒,还有君王的无情。

他定定地看着阶下跪着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脸……

好,很好…

这就是他的选择!

为了一个李寒之,他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戕的方式,向他这个父亲,向整个朝堂宣告,为了那个人,他连太子之位都可以放弃…

简直愚蠢!

瀛王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只是极其威严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太子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甚好。”

他不再看萧玄烨,目光扫过群臣,“立后之事,太庙令即刻着手,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退朝!”

“退朝!”王礼尖锐的嗓音响起。

萧玄烨缓缓站起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转身对着谢千弦,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纵然他不说,谢千弦心中也已经明了,他是在太子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