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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3539 字 1个月前

作者有话说:一个不大好的消息,接下来是考试周,考试完了牛马又要开始实习,无榜的话就是隔日更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6章 杯雪倾覆烬嫡星

金寒水离, 嫡星西堕…

昔日晋国骊姬之乱,殷鉴不远,储位已定而立继后, 使二子分庭抗礼, 国必乱。

从太极殿出来, 谢千弦走在萧玄烨身边, 却一言不发, 在他们前面却同样沉默的,还有太傅。

他小心侧目打量着萧玄烨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太傅身上, 渐渐染上忧郁。

是啊,金鳞跃海逐风途, 金错刀因此得名,这是上官明瑞对于那个坐在太子之位上的人的期许, 而今那个人, 却为了一己私情放弃了大业。

谢千弦的脸色骤然沉冷下去, 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昔日自己在学宫作壁上观时, 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萧玄烨, 他是自己卦象中那位天选之人,可这条路走得如此坎坷,难道自己竟不该出现么?

“七弟!”萧玄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称“殿下”, 刻意扬起的尾音里剥去了所有虚伪的敬称,只剩下赤裸裸的挑衅。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温愠转过身, 就见萧玄璟脸上洋溢的,是意料之中的笑,得意,炫耀,嘲讽…

萧玄璟踱步上前,对着这位太子稍显颓败的面庞一番打量,每一寸审视都带着凌迟般的快意,开口时也毫不隐藏话中的嘲笑:“这立后大典都还未举行,我的好弟弟已经气成这样了?”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真到那一天,你可怎么办?”

说着,他竟带着一种狎昵的侮辱,抬手想去触碰萧玄烨的面庞,被后者一声不吭却果断地打落。

萧玄璟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动怒,相反,他心情大好。

“恼了?”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被拍红的手背,眼神却如毒蛇般缠上萧玄烨,“你从前不是问我,嫡贤长,我占了哪样…”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对方心坎上,“可如今你看看,中宫之位,是我的生母啊。”

他微微歪头,笑容里淬满了最锋利的恶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致命一击:“那么,我的太子殿下,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我二人,谁才是真正的嫡子?”

他刻意加重了“嫡子”二字,萧玄烨再也无法忍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寒芒,那是属于储君的威压,即使身处劣势,依旧带着碾碎蝼蚁的决绝:“萧玄璟,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带着穿透骨髓的冷厉:“只要没有一道废储的旨意,我依旧是太子而你!”

他微微扬起下巴,睥睨之姿尽显:“永远是我的臣。”

“呵!”萧玄璟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笑容扭曲着,他说:“你放心,这道旨意,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言毕,他带着一身熏人的得意扬长而去,只留那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萧玄烨回转身来,胸膛仍在无声地震颤,他猝然撞进一道目光之中…

太傅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静静地伫立在数步之外,将方才那场兄弟阋墙,刀光剑影的羞辱与对峙,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

太子府书房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却锁不住殿内更甚于外的冰冷,炭盆的火光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三张同样凝重的脸。

“殿下,”太傅上官明瑞率先开口,声线里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太极殿前,公子璟之言是试探,更是宣战。”

“从前,宗法,礼教,舆情皆在殿下身后,可立后大典一旦举行,这些反倒成了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刃…”

“殷夫人立后之势已成,相邦已得宗室全力支持,废储之言,绝非空穴来风,大王今日能提立后,明日就能将废储落笔成旨!”

萧玄烨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不去的阴霾只在头顶愈聚愈浓,他终于开口:“昨夜,大王让我…娶萧偃的孙女,以安宗室。”

“殿下不从?”上官明瑞问。

萧玄烨不敢抬头,并非是怕听到老师的责备,而是无法去看李寒之的眼神,他几乎可以想到,那会有多痛。

“娶”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刹那,谢千弦只是愣神,这个字粗暴地扯开了数月来温情脉脉的帷幕,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到自己面前。

他是太子,未来,会是瀛国的王,自己选中他,更是要他做天下人的王,宗法,周礼,这些刻入骨髓的礼教,他从前不去想,是不敢想,好像只要不去想,这一切便不会发生,可是称王者,能没有子嗣吗?

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对荀文远说的誓词,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

可萧玄烨今日为了他几乎放弃了他誓守多年的太子之位,将敌人抬高到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地步,谢千弦只觉心绪如沸。

一面是理智在狂啸,告诉自己“此乃大谬”,另一面,心中却又无法控制得为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撼动,灼烧…

“我不会娶。”

萧玄烨恭敬却冰冷的言语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恭敬的语调下,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坚硬,紧接着,是太傅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严厉…

“殿下!”太傅的声音陡然拔高,“社稷重器,岂容儿女情长恣意妄为?储位不稳,则朝野动荡!”

“老师…”萧玄烨依旧没有看他,他已经把自己同父亲的隔阂推到了明面,在旁人眼中,他已经不是那个清风霁月之人的影子,也终于能问出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

“太傅究竟是在惋惜我不再是太子…”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刺向上官明瑞,继续问:“还是惋惜,那个将成为太子的人,不再像他?”

燃烧的炭火似乎都因这一言熄灭了,上官明瑞满脸错愕,几乎是颤抖着才吐出两个字:“…什么?”

萧玄烨不想再说什么,只是将从前种种都加注在了一声叹息里,言尽于此,他起身拜别:“学生已经长大,早已不需太傅如此教导,惟有此愿,请太傅成全。”

上官明瑞静静地…僵硬地坐在那里,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惊觉,自己此刻说不出一个字,竟是因为羞愧。

因为太子说的,没有错…

他在心中叹息,数十年师生之谊,竟是生不识师之心,师不知生之意…何其悲哀!

时光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像是垂死的叹息,良久,上官明瑞才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喟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是背负上了更沉的枷锁。

“殿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老臣……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文人风骨身姿挺拔,却对着萧玄烨深深一揖,那是一个臣子对储君的礼,更是一个长者对后辈最后的托付。

谢千弦送离太傅,却见太傅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而后目光紧紧锁住自己,道:“告诉我,你的谋划吧。”

寒风拍打着廊下的风铃,这清脆的声响却似乎比寻常更清透。

谢千弦迎着太傅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最后的坦诚已然来临,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决绝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从前孤注一掷的光芒。

上官明瑞的车驾在寒风中辘辘远去,车轮碾过地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谢千弦立于府门前,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转角,而太傅最后之言犹在耳边回荡。

他和上官明瑞有一个共同点,效忠之人所不能背负、不能沾染的龌龊与骂名,阴毒与血腥,他们可以,并且,义无反顾。

寒风卷着细雪,吹拂着谢千弦的鬓角,带来刺骨的清醒,他正欲转身回府,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侧门廊柱后阴影里那抹静默蛰伏的轮廓。

沈…遇?!

谢千弦脚下步伐瞬间停住,他还来不及细思为何沈遇会在此时,一道出来的夜羽和楚离也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已经是死人了。”夜羽淡淡开口。

楚离又补充一句:“行刑前殿下早将他们与死囚交换,名义上,他确实死了。”

远处的沈遇似乎达到了他现身的目的,抬手将破旧斗笠的帽檐又压低了几分,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言语便转身离去,可那眼底留下的分明是警示的意味。

谢千弦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追出去,却觉得此事颇有苗头,不忘叮嘱一句:“先不要告诉殿下。”

二人均是一愣,伺候两个主子,有时候都快分不清到底该听谁的,可若非现下情况与太子不利,这二人断然不能听李寒之的。

甫一转过墙角,便见沈遇斜倚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斗笠上已积了一层薄雪,姿态闲适,仿佛早已料定他会跟来,风雪在他身周打着旋,更添几分诡秘。

听到动静,沈遇从胸前衣襟拿出交叠的信纸。

“应当是越国来的,越王…”他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他顿了顿,斗笠下紧皱的眉头透露出罕见的困惑:“他要瀛太子入质?”

“瀛太子?”谢千弦几乎不敢相信,大步上前夺过信纸,纸上确是苏武的字迹无疑。

“这个蠢货…”谢千弦在心中暗骂,原本交代苏武是要送公子璟到越国,却不想弄巧成拙…

他在心中冷笑,果然,晏殊还是不好糊弄的。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问:“这信怎么在你手上?”

沈遇依旧靠着墙,微微仰头,望着狭窄弄堂上方灰暗天空中偶尔掠过的信鸽,风雪落在他的斗笠和肩头,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平静道:“若不是亲自养的信鸽,你永远不会知道,它归巢的第一站,究竟会落在谁的掌心。”

清越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又补充一句:“整个阙京,只有斥候带回的消息,不会经过他。”

“他”自然指的就是相邦,谢千弦再度看着这张信纸,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信上那人说,”沈遇的声音再次响起,“消息已经传给驻越使臣,他传消息的速度,一定比你快,所以大王…”

未尽之言没有说出,可谢千弦岂会听不出?

瀛王若是知晓此事,那如今这番立后之举,是当真气愤于萧玄烨同自己的私情,还是另有所谋?

看着他沉思的模样,沈遇拍拍肩头的积雪,便道:“东西已经送到,告辞。”

“且慢!”谢千弦打断了他,盯着他隐在斗笠下的背影,缓缓问:“你愿意出手,是因为想报答殿下?”

“是。”沈遇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可是沈遇,救命之恩,可不是这么报得。”

沈遇的身形似乎僵了一下,片刻,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斗笠的阴影下,紧皱的眉头间泄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无奈,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如同默认。

谢千弦心中那个沉埋已久的疑团瞬间被这声叹息勾起,浮上心头,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沈遇,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问:“芈浔走的那天,殿下曾去阙京狱…他,问了你什么?”

沈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敏锐地捕捉到谢千弦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紧张,那是沈遇从未在这个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人心,果然是最难测的东西…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嘲讽,倒像是一种了然的感慨:“殿下问我……”

沈遇刻意停顿,也清晰地看到谢千弦的喉结微微因此滚动了一下。

“你与芈浔,究竟是何关系。”

他迎着谢千弦骤然收缩的瞳孔,平静地吐出后续:“我只是告诉他…那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已知晓。”

信则有,不信则无,世间真相,往往存乎一心。

“想好要我做什么,子夜时我再来。”

言罢,沈遇不再停留,转身没入风雪弥漫的窄巷深处,身影很快被翻卷的雪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谢千弦独自站在呼啸的寒风中,指间紧攥着那张滚烫又冰冷的信,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就是说整本书的基调其实偏向悲剧色彩一点(对手指)

第77章 岑寂渊红缚寒枝

晏殊的车驾消失在宫道尽头已逾一日, 越国王宫似乎也随着这位权臣的离去松弛了几分,埋藏在深宫暗处的棋子明白,时机稍纵即逝。

宫中引活水而成的小湖, 边缘靠近水榭处, 因前几日回暖又骤冷, 结了一层新冰, 孩童天性好奇, 太子容与正由几个寺人陪着,在冰层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行走,清脆的笑声传入立在不远处的苏武耳朵里。

听着那笑声里满是孩童自以为是的勇猛, 苏武恭敬地侍立在不远处,脸上温和, 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片新冰和湖边的寺人。

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苏武探出脑袋一看, 来人正是越王和宇文护, 今日, 他穿的是私服, 并不是甲胄。

“大王, 臣以为, 既来了此处,不若去看看太子殿下?”宇文护笑着说。

越王点头,一行人朝着此处行来, 苏武心中一凛,立刻垂首躬身退至道旁。

“嗯, 容与这孩子,晏大人不在,他哪还有心思读书?”越王看到儿子, 脸上露出一丝慈爱。

冰面上的容与也看到了父王,兴奋地挥手,试图在冰上蹦跳一下,“父王!快看儿臣能在冰上走多远!”

他边说边又往湖心方向试探着走了几步,宇文护的目光落到那冰面上,不禁眉头擎起,这冰面看似坚固,但只怕内里不然,恐有隐患。

越王也察觉到了不妥,扬声喊着:“容与!快回来!”

就在此时,容与脚下那块看似完整的冰面竟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噗通”一声巨响,冰水四溅,容与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瞬间就沉入了刺骨的冰窟窿里!

“殿下!”岸边的寺人们魂飞魄散,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吾儿!”越王脸色骤变,惊骇欲绝。

宇文护正欲起势,却见电光火石之间,在越王的惊呼和寺人的尖叫中,一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离弦之箭般冲向冰窟,正是苏武!

他仿佛早就在待命,动作迅猛得惊人,他离得更近,几步便踏上了薄冰的边缘,不顾脚下冰层碎裂的冰层,在容与挣扎着冒出头换气却眼看又要沉下去的刹那,纵身跃入那刺骨的冰窟之中!

“殿下!抓住我!”苏武在冰冷刺骨的水中一把抓住了胡乱扑腾的容与,用尽全力将他托举起来,推向岸边相对坚实的地方,他自己大半的身体却都浸在冰水里,奋力用肩膀和手臂将吓懵了的太子往上顶,“快!拉殿下上去!”

宇文护纵然离得远,却也几乎在苏武跃入水中的同时,一个箭步冲到湖边,此刻纵身一跃便从苏武高举的双手中带走了太子,稳稳落地。

怀中孩童的身体冰冷无力,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此时被寺人用竹竿从冰窟窿中捞出来的苏武,那舍身救人的姿态无可挑剔,但时机和位置,太过恰好…

他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可他却没有时间思虑,迅速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太子:“还不宣医使?”

混乱中,苏武这才艰难地扒着冰缘,在寺人的帮助下爬了上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寒气刺骨如针。

“…好冷…好怕…”容与在巨大的惊吓和寒冷中剧烈咳嗽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抓住宇文护渐渐冰冷湿透的衣袖。

一旁苏武的咳嗽声也同样清晰,却听他颤抖的声音在问:“太子…殿下怎么样…”

越王疾步上前,看着失而复得的爱子,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激动,转头厉声呵斥那些跪地请罪的寺人:“尔等玩忽职守,罪该万死!全部押下去,听候发落!”

宇文护沉默地护着太子,冰冷的目光扫过苏武冻得发紫的脸和颤抖的身体,又看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寺人,最后落在苏武眼中对太子安危的关切,眼神深邃难测。

越王看着年幼的太子遭这般罪,难掩心痛,转向同样狼狈的苏武时,似乎这才想起来这个舍命救太子的侍卫,施舍似地开口:“一会儿,让医使,也给他瞧瞧吧。”

“小人…谢大王…”

听着他的声音,越王这才问:“你是太子身边的侍卫?”

苏武摇摇头,垂眸的瞬间,一丝精光一闪而过:“回大王,小人乃是晏大人身边的护卫,因昨日出宫时,落下了大人的书册,今日来取,不想看见太子殿下落水,小人心急,这才冒犯了殿下。”

“你是救人心切,寡人自当赏你。”越王瞧着跪地的苏武,回想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忽道:“你身手不错,又是跟在晏子身边的人,这几日晏子不在,也不知何时能归…”

越王思索着开口:“寡人封你为太子少傅,悉心护佑教导太子,你可愿?”

“臣,苏武,叩谢王恩!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苏武跪伏在地,声音还因着未散去的寒冷发着颤,又或许,是激动。

太子少傅…成了!

他低垂的眼帘下,是翻涌的暗流,还有一丝对宇文护的忌惮,这位武安君的目光,可是一直不曾移开。

他心中正没底时,宇文护果然开口,可话到嘴边,他竟生生咽了回去,越王信赖自己不假,可终究是王,身为臣子,怎能仗着这点恩宠,就对王命指指点点?

只是等越王进了殿中后,他无声无息地挡住了苏武的去路。

“武安君。”苏武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

宇文护虽穿的是私服,可他身上依旧流淌着武将的压迫感,眼神冰湖的水更冷。

他没有丝毫客套,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武心上:“苏少傅,恭喜高升。”

“小人不敢。”

“你救驾,确实勇猛,王恩浩荡,给了你这个位置。”宇文护冷笑一声,“但,记住你的本分。”

说着,他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苏武窒息,那双鹰目死死盯着苏武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内里。

“太子少傅,是教导储君,护他周全,不是让你动别的心思。”

“殿下若再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无论是不是意外,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亲手…”

“拧断你的脖子。”

说完,他不再看苏武瞬间苍白僵硬的脸,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留下刺骨的冰冷和无声的警告。

苏武站在原地,感觉那冰湖的寒气再次包裹了他,越国王宫,他一路走来,看似平静,可平静的表象下是步步杀机,宇文护,无疑就是那横亘在自己前路上那块最危险的礁石。

他看着宇文护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在衣袖的掩盖下,缓缓地,用力地握紧。

是夜…

谢千弦正倚在窗棂边,眼中映着满院皑皑雪景,心中却沉甸甸地压着忧愁。

萧玄烨已被逼到绝境,他再也不能作壁上观,那日瀛王突然来访,还是跟着殷闻礼一起来的…

“师兄啊师兄…”他轻轻感叹,呼出的气在寒冷的夜幕中凝成白色的烟雾,袅袅飘散。

这声叹息里,不知究竟在感慨哪一个,是如今还活着却已与自己分道扬镳的两位,还是那些早已逝去,却仍如迷雾般萦绕心头的故人?

思绪正浓时,眼前忽然一黑,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双眼,紧接着,一条柔软的布带蒙住了他的视线。

谢千弦微微一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辨出了身后之人的气息,“七郎?”

“嘘。”萧玄烨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带你去个地方。”

接着,他动作轻柔,将布条在谢千弦脑后打了个结。

“去哪?夜深了。”谢千弦有些迟疑,眼前彻底的黑暗让他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碰那布条。

“走便是了。”萧玄烨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自然地挽起他那只抬起的手,指尖微凉却有力,稳稳地牵着他,“信我。”

眼前是无边的昏暗,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只能依靠那只与自己紧密相触的手,感受着萧玄烨引领的方向和步伐的节奏。

他被动地跟着,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裸露的皮肤,却也在行走间带来了近乎放空的宁静。

走着走着,一股冷香入鼻,是梅香。

浓烈得几乎要沁入骨髓,带着冰雪的清寒与孤傲,谢千弦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攫住了心神。

“到了。”萧玄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期待,他停下脚步,扶着怀中人的肩膀让他站定。

谢千弦能感觉到脚下松软的积雪,能听到风穿过枝头的细微呜咽,能闻到那几乎将自己包围的梅香。

萧玄烨绕到他面前,温热的指尖轻轻落在布条的结上,随着布条滑落,视线骤然恢复,谢千弦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正站在一片梅林深处,月光如练,倾泻而下,映照着满树盛放的红梅,红得似火,美得凄艳,暗香浮动,丝丝缕缕,缠绕在冰冷的空气里,浓郁得化不开。

“喜欢吗?”萧玄烨的声音低低响起,他站在谢千弦身侧,目光并未看向梅花,却凝视着谢千弦被眼前美景攫住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素日里总是带着挑逗与顺从,此刻映着点点红梅,竟透出一股脆弱。

谢千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近旁一枝低垂的梅枝,冰凉的花瓣触感细腻。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

“正因是这个时候,才更应珍惜当下。”萧玄烨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指尖,落在那朵红梅上,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情愫,欣赏,占有,有在残酷宫廷倾轧中难得寻到一丝慰藉,更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

“寒之…”萧玄烨低唤了一声,声音比夜风更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滚烫的渴望。

谢千弦闻声转过头,尚未看清萧玄烨的神情,对方的气息已然逼近。

萧玄烨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谢千弦的下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混合着珍视,他的目光在谢千弦略显苍白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如同冰雪下燃烧的暗火,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触碰,但很快,那压抑了许久,汹涌的爱恋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萧玄烨的唇变得滚烫有力,辗转厮磨间,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霸道,仿佛要将怀中之人所有的气息都吞尽。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那瞬间的沉溺感几乎让他窒息,身体本能地想要回应这份滚烫,却在他意识模糊的边缘,在萧玄烨的吻越来越深,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刹那,谢千弦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株梅树,震落几片殷红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怎么了?”萧玄烨喘息着,还意犹未尽。

谢千弦唇上还残留着被肆虐过的微痛和灼热,他抬起眼,望向萧玄烨,那双素来布满盈盈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挣扎,还有那破碎的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他看着萧玄烨,一字一句,清晰却冰冷,砸在这片凄美的梅林之中:“殿下…”

“我要离开。”

“离开瀛国,离开…”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萧玄烨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那撕裂两人之间所有温情与可能的字:“…你。”

话音落下,满园梅香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萧玄烨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问:“为什么?”

谢千弦脸上全无神色,只一味地说:“殿下是太子,实在不该被私情左右。”

“李寒之…”萧玄烨挣扎着开口,谢千弦素来觉得他声音好听,此刻听来,却只剩残忍。

“旁人不懂我,你也不懂?”

听着这句质问,谢千弦抬眸,看着他眼中的痛心,自己比他更痛,可他却掀起衣摆,跪在寒冷的积雪上,“请殿下原谅我的无知,放我离开。”

萧玄烨的双眼因刺痛泛着红,原来从前的孤注一掷都不算什么,此刻,才是真正的破釜沉舟。

那个人,在害怕…

“晚了…”他的声线因强忍的哽咽沙哑,“你哪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我身边。”

“寒之,”一声无奈又坚决的叹息,萧玄烨背过身去,在谢千弦看不见的地方,那滴在眼眶中打转的咸涩才毫无顾忌地落下,“我想给你自由,你不要逼我,把你锁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拥住爱人,冰冷的脸颊贴着他的额角,他告诉李寒之,也告诉他自己:“不要害怕…”

“我不会再让他们,夺走我的。”

被他用在怀里,谢千弦沉默地任他抱着,可是有些东西,他明日必须失去——

作者有话说:痛[爆哭]还会更痛[爆哭][爆哭]但小嘟者们可以放心,一定是he的!!

第78章 夫负冠雪誓情长

天光惨淡, 勤政殿内死寂如坟,殿外寒风呜咽,卷着残雪拍打殿门, 似亡魂的哀泣。

瀛王高踞在上首, 廷议方才结束, 还未来得及脱下的冕旒下埋着他阴沉得铁青的脸, 周身散发的威压几乎冻结了空气。

案上正摆着御史台奏上的一封弹劾信, 沈砚辞在子时就已经命人上奏,可瀛王在廷议时却对这份弹劾只字不提,而在廷议结束后, 将太子诏至了这里。

阶下,太子萧玄烨还穿着朝服, 垂眸静立,十多年储君丰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可望向瀛王的眼神还是隐隐透露几分紧张。

一君一储, 君臣二人遥遥相望, 国君与太子从未走到过如此艰难的时刻, 沉默中, 死寂在蔓延, 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中交错撕扯,清晰得刺耳。

“逆子!”瀛王忽然发作, 声音在原本寂静的殿内炸响,狠狠刺向萧玄烨, “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猛地一拂袖,奏章被狠狠扫落,翻滚着跌下玉阶, 散开的纸张上,俨然透露出一份字迹锋芒毕露,凌厉如刀的书文,这是金错刀!

“自己好好看看!”瀛王的声音从高不可攀的丹陛之上砸下,目光更是将萧玄烨死死钉在原地。

那熟悉却陌生的字迹给了萧玄烨当头一棒,心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好的预感如毒藤般瞬间缠绕全身,在父亲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能缓缓俯身,捡起那份文书。

一个个锋芒毕露的金错刀体落入眼中,萧玄烨的呼吸都在刹那间紊乱了,他猛地抬头,不等他开口辩解,瀛王已经抢先一步发声。

“李建中原有封邑,其庶民以你之名大肆屯兵,私造甲胄!”瀛王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尾音竟还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他身子一倾,接着道:“这密令是你的金错刀写的,印信也是你的,我的太子殿下,您到要做什么?”

萧玄烨盯着那足以乱真的字迹,指节捏得发白,但这些字绝非出自自己的手中,自己也只在给近臣的书信中才会用这门绝技,可这天下,却真真正正还有一人能写出金错刀!

李寒之…

这可是自己亲手教他写的…

为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回大王,臣可以解释,此信绝非是臣所写!”

“金错刀啊!” 瀛王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三个字,其中竟还带着一丝确信,可这却是萧玄烨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整个瀛国,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知这门书道是你太子殿下的绝技?是你的脸面,是你的骨血!”瀛王的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萧玄烨心上。

“正因如此,才让有心之人借金错刀行构陷之事!”萧玄烨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剑,迎向父亲的目光,“若臣真有如此谋逆之心,岂会愚蠢到此种地步?岂非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哦?” 瀛王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上,冕旒阴影下的眼神更加深不可测,“你的意思是,有人模仿了你的字迹?模仿得足以乱真,骗过御史台,骗过寡人的眼睛?”

“正是!” 萧玄烨斩钉截铁。

“是谁!”瀛王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向前探身,目光如炬,不容许任何闪躲,“告诉寡人,这瀛国天下,除了你萧玄烨,还有谁……能写出金错刀?!说出他的名字!”

“是…”萧玄烨说不下去,声音被强行锁在喉咙里,是谁呢?

是李寒之啊……

看着太子欲言又止,脸色变幻不定却终究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瀛王眼中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连呜咽的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呼吸在死寂中搏斗。

“是我!”

一声清越却决绝的呼喊猝然从殿外传来,殿门被推开,谢千弦逆着殿外惨白的光走了进来。

他脸色平静,并无一丝慌乱,步履甚至称得上从容,无视了殿内森然的威压,也无视了瀛王陡然转厉的目光,径直走到殿中,在萧玄烨不可置信却渐渐逼红的目光中来到他身侧,端正地跪下。

那一刻,萧玄烨已经明白了。

昨夜,这个人说,他想离开,自己不愿放他走,他便要用这样的方式,献祭他这根扎在父子二人心间上的刺。

“回大王,”谢千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的死寂,“此令,非太子殿下所书,乃是…小人伪造。”

瀛王冰冷的视线如刀刮过他的脸:“伪造?太子这门书道堪称绝技,你能写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看来太子,真是没少教你啊。”

说着,瀛王的眼缝危险地半眯起来,片刻间却好生端详着这个白衣书生,昔日文试时只觉得此人惊才绝艳,是个不世出的大才,留在太子身边定是大有作用,却不想养虎为患,把他拨给太子,可不是让他蛊惑储君,染上污点的。

太子从前何等恭顺,可从未做过忤逆君父的事,更何谈现在,萧玄烨可是摆出一副甘愿放弃太子之位的姿态在护着这个人。

“李寒之,”瀛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穿人心的审视,“你莫不是,想替太子顶罪吧?”

谢千弦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上首的君王,那双曾盛满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死水,只余下尘埃落定后的解脱与坦然。

“小人…姓李。”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家父,李建中!”

“轰!”

瀛王不可置信地看向跪在阶下的二人,李建中的庶子?!

这个名字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了?昔日李建中因一份通敌叛国的书信被赤九族,太子萧玄烨,可是监刑人!

想到此处,瀛王霍然起身,冕旒玉珠狂乱碰撞着,他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厉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太子脸上,质问:“太子!当初是你亲自率军查抄李府!是你亲自监斩!你放过这漏网之鱼,竟还将此人藏匿在太子府,意欲何为?!”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每一步,都是死局。

萧玄烨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他看向身旁跪着的谢千弦,那人依旧挺直着背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近乎圣洁,仿佛早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刻。

可他明明早已经承认他不是李寒之,如今却将旧事重提,究竟是在骗自己,还是要用他的命,为自己斩断最后的牵连?

巨大的痛楚瞬间攫住了萧玄烨的心脏,谢千弦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瀛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担:“小人并非漏网之鱼,小人乃是庶子,李氏族谱之上并无小人名讳,太子当初奉诏命行事,并无不妥,至于后来…”

他深吸一口气,却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可笑,“如大王想的一样,确实是小人蛊惑了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我盼着太子日后成为瀛王,能将李氏封邑还于我,可新法却将旧地全部缴纳,小人不满。”

“这才借殿下之名想…推翻今上。”

“一切罪责,皆在罪人一身,伪造文书,是为泄私愤,报复当初灭门之仇,隐匿身份,潜入太子府,亦是为伺机而动,太子殿下…”他再次顿住,目光终于转向身旁几乎僵硬的萧玄烨,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坚冰般的决绝,“毫不知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瀛王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掉渣,“好一个毫不知情!来人!”

殿门轰然洞开,如狼似虎的禁卫应声而入。

“不!”萧玄烨喉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鸣,他目眦欲裂,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瀛王,嘶声力竭地吼着:“他不是李寒之,他根本就不是!”

“那他是谁!”瀛王亦嘶吼着回应,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他心中怒其太过软弱,却也期盼着他能在此刻败下阵来,或是他的这份固执,这份坚持,能在此刻真正让他放弃什么。

“他是…”萧玄烨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咽喉,他是谁呢?

他猛然惊醒,自己唤他李寒之,可他究竟是谁?

看他滞住,瀛王鹰眼眯起,欲逼他最后一把,扬声道:“都站着干什么!”

“还不快把这个逆贼押下去!”

“诺!”

将士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了谢千弦,萧玄烨猛地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拦住,嘴里还胡乱喊着:“放开他!”

就在谢千弦被带离萧玄烨身畔的瞬间,萧玄烨不顾一切地挣脱了侍卫的阻拦,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又仿佛想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寒之……”萧玄烨的声音嘶哑破碎,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谢千弦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那眼底深处,有太多汹涌澎湃却来不及诉说的情意,有太多刻骨铭心的过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绝望的低吼,带着泣血的颤抖:“不行…”

谢千弦被他抓着,被迫停下被拖拽的脚步,他终于转回头,看向萧玄烨那双被泪水浸透,写满痛楚和哀求的眼眸,他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是无言的诀别,更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

“殿下,七郎…”他轻轻唤道,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试图拼凑出那个曾让萧玄烨无比眷恋的笑容,可那笑意终究只在破碎的边缘勉强成型,他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几个字,像羽毛拂过,却重于千钧:“让我走吧。”

萧玄烨挣扎着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双眼红得可怕,“你也要…弃我而去?”

那声音里,是孩童被遗弃的恐慌和无助…

谢千弦看着他,眼神里中,温柔与痛楚交织着,他用近乎玩笑的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宠溺低语:“你赶我走的那次,我在等你来找我…”

他微微停顿,仿佛用尽最后的气力,留下一个虚幻的承诺,“这次,也一样…”

“我会回来的。”

侍卫猛地发力,强行掰开了萧玄烨死死抓住谢千弦的手,那分离的力道,仿佛硬生生扯断了他最后的体面。

他猛然跪地,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重响,近乎哀求:“请父王开恩,臣要和他一起走!”

父王…

瀛王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太子从前鲜少唤自己公父,称王之后,也几乎不曾从他嘴里听到“父王”,今日这一声久违的,还带着孺慕与哀求的“父王”,实则,是太子在用父子情分来央求自己。

瀛王一面痛心,却不得不将他逼上绝路,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君王的冷酷与暴怒,嘶声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逆贼带走!”

“寒之!”萧玄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却被冲上来的将士死死摁住,眼睁睁看着谢千弦被毫不留情地带走,一步步远离他的世界……风雪卷着那人的衣袂,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是…我的人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萧玄烨几乎将脸埋进了地里,一声声隐忍到极致的哽咽冲破了一直以来的坚守。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脸上泪痕狼藉,眼中却爆发出近乎毁灭的疯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是我!”

听到这两个字,瀛王却好似松了一口气,随后,萧玄烨高傲也强硬地挣脱了束缚,他站起身,泪痕在脸上尚未干涸,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但他站立的姿态,却将储君的尊严与骄傲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体面燃尽。

“这封信……”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承认:“是我写的。”

随后,萧玄烨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隔绝了生死的殿门,眼中所有的悲痛,疯狂和绝望,在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虚无,紧接着,他抬手,伸向自己头顶那象征着储君之位,也沉重无比的玉冠。

那一瞬间,瀛王的目光竟也是错愕的,这虽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当这一幕真正摆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人人都说,这太子之位,是他萧玄烨的命啊……

萧玄烨脱冠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仿佛是在告诉瀛王,告诉天下人,这一次,无人能再夺走属于他的。

手指终于触碰到那根冰冷的玉簪,而后猛地一扯!

“哐当——!”

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那顶象征着权力和嫡系的尊严,他半生隐忍苦守的太子之位,如同被丢弃的敝履,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玉簪迸裂,最终沾满尘埃,光华尽失……

萧玄烨看也没看地上的冠冕一眼,他缓缓抬起脸,望向高踞上首却错愕的瀛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平静,声音纵然带着哽咽的沙哑,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这太子之位…”他似乎惨笑了一下,泪水顺着滑进嘴角,尝到一片苦涩咸腥,他说:“我不要了。”

告诉已经不在的萧玄稷,你的东西,我不要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那风雪深处被拖走的身影,最终化为一句重逾千斤的宣告:“我用它,换他。”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瀛王脸上的震怒彻底凝固了……

萧玄烨不再言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刚才那扇隔绝了他所有希望的殿门,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万念俱灰的孤绝。

殿内,只余下那顶滚落尘埃的冠冕,证明着一个储君为了一个人,亲手埋葬了自己毕生所求的凄绝与悲凉。

殿外,风雪更急了,明日,废储的消息将昭告天下——

作者有话说:今天之所以这么迟是因为,很笨的我实习结束后开着小电驴回去,结果跟着导航走迷路了[爆哭][爆哭]五公里绕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宿舍!!另外就是,因为实习的地方下班很晚,原先的九点钟更新可能来不及,以后就变成十点半更新叭[可怜][可怜]

第79章 子衿劫错骨中刃

牢狱深处, 渗骨的寒意比殿外的风雪更甚,木头霉腐的气息在阴湿的牢狱里愈发浓烈,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谢千弦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下。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此处, 那双曾风流含笑的桃花眼紧闭着, 长睫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

忽有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曳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狱卒惶恐的低语传来, 谢千弦并未睁眼,直到那熟悉的气息带着一身风雪裹挟了他,最后驻足在自己的牢门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又被狱卒迅速从外面锁上,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谢千弦终于睁开了眼, 萧玄烨就站在那里。

褪去了储君的玉冠,他脸上泪痕已干, 留下冰冷的痕迹, 那双黑到发紫的眼眸正贪婪地凝视着自己, 恨不能要将自己的形影刻入骨髓, 带进地狱。

“七郎…”谢千弦不敢相信, 可这一幕却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与瀛王一样,当这一幕真正摆在面前时,还是会震惊。

谢千弦看着他, 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愧疚。他动了动嘴唇, 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值得吗…”

萧玄烨却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却带着奇异的光彩,他用力将谢千弦的手拉得更近, 近乎偏执地抵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疯狂擂动的心跳。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最狠毒的字眼,“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哪也去不了。”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你…”谢千弦浑身剧震,被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灼伤,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那滚烫的体温,生生烫进他心里。

他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他看着眼前这个抛弃了一切荣光与责任,只为抓住他一片衣角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盛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眸…

所有精心构筑的计谋,所有礼法的隔阂,所有自我牺牲的决绝,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紧接着反手紧紧回握住萧玄烨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低唤:“七郎…”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藩篱。

萧玄烨猛地将他拉入怀中,与谢千弦的额头紧紧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颤抖。

“别推开我,别再用你的命去换什么…”萧玄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命令,更是哀求,“我不是太子,是你的郎,要死,我们一起死,要活…我们一起活,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谢千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两人相贴的额角,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回应:“…好。”

在这阴森死寂的牢狱深处,外界的风雪和期谋在这一刻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唯一的光亮。

次日清晨,一道王诏彻底撕裂了那数日来看似和平却暗流涌动的表象。

“太子萧玄烨,失德狂悖,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废黜太子之位,幽禁思过!”

诏书宣读完毕,整个朝堂陷入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巨大哗然!百官面色惨白,惊骇莫名。

昨日廷议尚无异状,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勤政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封金错刀密令…竟是真的?!

沈砚辞立于御史之列,面色依旧凝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知道那密令是假的,却不想太子竟真的会如李寒之所说的一样自承其罪,自毁长城!

他望向御座上面沉似水,眼底却隐有血丝的瀛王,心中寒意更甚…

从前只知道瀛王不喜太子,如今竟也因越国的压迫与这金错刀一案顺势而为废黜太子,意在庇护,原来真正的祭品是…

相府西苑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唐驹听完这一切,不同于殷闻礼的大喜,他的眸中古井无波。

同在席中的奉阳君听了,也是万分感慨:“想不到,易储的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

“咱们这位…”殷闻礼说着,忽然一顿,而后又提高了音量强调:“废太子殿下,倒也是个情种。”

“相邦…此言何意?”

殷闻礼细细品着茶,既是在品尝茶色,亦是在回味那一日在太子府的花园中看见的那一幕,与萧玄烨争锋相对这数年,他败得如此狼狈,着实是有些令人失望了。

“好一个痴情人,好一个,自毁前程…”殷闻礼放下杯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沉思。

金错刀一案,却系原李建中封邑庶民私造假甲胄一事,太子自认其罪…废储…

一连串的字眼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萧玄烨如此行事,留下金错刀这样无懈可击的把柄,倒像是,故意为之了……

同样的疑云也萦绕在唐驹心间,经久不散,他这位师弟,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回到别院,他正沉思时,却有一枚暗镖刺穿窗纸,带着一张信纸稳稳钉在柱上。

唐驹先是一惊,随即看向那暗镖飞来的方向,还能瞥见一个黑色的残影,带着斗笠一闪而过。

于是,他将目光放回到这人送来的信上,上头写的却是越王要召瀛太子入越为质一事!

瀛太子,萧玄烨已经被废了,下一个最能成为瀛太子的人是…公子璟!

思及此处,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又冰冷的弧度。

“自导自演…谢千弦啊谢千弦,”唐驹喃喃自语,却恍然大悟,眼中失望更浓,“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

他猛地望着王宫方向翻卷的云层,眼中寒光闪烁,指间的力度不知不觉散了,那张信纸如同雪花般飘落。

若是这阙京内已有他人知晓此事,那么王宫里那位不可能不知道,大雪封路,越使来此要花上不少时日,瀛王便趁着这段日子,将瀛国彻底颠覆…

难怪他要立后,那个弑兄夺位的罪人,竟然也会为了让瀛国有一个好的继统之君,谋划至此…

那身为这一局关键的萧玄烨呢?他是否知晓?

如果他知晓,那么自己的选择便是正确的,他与萧寤生不过一丘之貉,若是他不知晓,仍愿为了谢千弦放弃他的太子之位…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1]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唐驹忽然仰天长笑,多久没有想起过去,如今再想起,竟是因为,萧玄烨的…为人?

荒谬…大谬!

错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仇人之子那份抛却所有世俗的“痴”,竟是从前自己奢求的“舍筏登岸”…

安澈的面庞再一次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那在火海中覆灭的稷下学宫,倒塌的梁木似乎还压着当年父亲的身影,身影的尽头是还举着带血长剑的…萧寤生!

“不行!”他猛地一甩袖,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他麻木地重复着安澈告诫他的话,也告诫他自己: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他要知道萧玄烨,究竟是怎样的人!

宗室的余波尚未平息,又经历了废储这样的大事,明眼人都知道,明日的太子,将是萧玄璟!

可为了斩草除根,殷闻礼势必要将萧玄烨的余孽全部连根拔起,朝臣似乎都知道新一日的廷议不会太平,人人都战战兢兢。

不等他人反应,已有一人率先出列。

“禀大王!”廷尉薛雁回声音洪亮,竟还带着悲愤,高呼:“金错刀一案,祸及国本,公子烨虽已废黜,然此案牵涉之广,余毒之深,不可不察!”

“李建中早已赤九族,其原封邑庶民,竟还能听废太子之名,行屯兵造反之实,此等大逆,岂能因主犯被废而草率了结?”

瀛王手中佛珠轻捻,不耐烦地问:“那卿以为,该当如何?”

薛雁回的眼光在一旁沈砚辞的身上扫视一圈,而后将背躬得更精诚,道:“臣辅佐代相主持变法,故臣以为,此乃推行新法下一步的大好良机…”

他故意停顿,聚起音量,道:“连坐制!”

“凡涉案封邑,无论官民,五户连坐,一体清查!务必犁庭扫穴,根绝后患!如此方能震慑宵小,彰显国法森严!”

此言一出,满堂瞬间哗然!

新法本就因宗室阻挠阻力重重,这第二步“连坐制”更是严苛至极,一旦推行,必然牵连无数,血流成河!

相邦一党此刻提出,分明是想借“金错刀案”的由头,行清洗异己之实!那些李建中旧部封邑,以及与太子有过牵连的势力,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荒谬!”立刻有人怒斥,“新法推行,当以安民为本!如今宗室还在闹事,此时再行连坐,过于酷烈,非仁政所为!”

“金错刀一案尚未彻底查清,岂能以此为由,行株连之事?此乃祸国之举!”

“宗室,愿奉新法!”

奉阳君的高呼突兀地从殿外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罢朝数日的宗室重臣,以奉阳君为首,全部乖乖地换上了朝服,恭恭敬敬地回到了太极殿。

上首,瀛王捻着佛珠的指节都因用力泛着白,宗室在这个时候出面,绝非真的服于新法,而是与殷闻礼沆瀣一气,势要置萧玄烨于死地!

“臣,携宗室众臣,给大王…”奉阳君直直盯着上首的萧寤生,二人的目光无声地对峙,最终,萧典率先躬身,吐出此言的最后二字:“请安!”

瀛王冷哼一声,随即将局势的焦点引向沈砚辞,道:“代相总领新法,沈卿如何以为?”

局势的转变让沈砚辞始料未及,可那一瞬间,他脑中又浮现了那日“栋梁拆”的场景,他不是在站队,只是要保住新法,为了保全新法,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险棋,必须要走,唯有以此,才能换来那“栋梁拆”的戏法中,没有了主干也能屹立不倒的框架。

“回大王,”沈砚辞出列,语气不容置疑:“臣以为,既然宗室已经表态愿奉新法,新法推行又刻不容缓,下一步,当行连坐制!”

此言一出,出乎大多人的意料,连坐制同那得罪了世族的法令一样,都是新法推行中最艰难的部分,更是把薛雁回早已准备好的话术都堵在了嗓子里,他原本以为,沈砚辞必然反对,便要治他包庇之嫌,却不料,此清流士子,竟真有以身祭法的决心。

“既要推行连坐制…”沈砚辞徐徐转身,扫过群臣,尤其是宗室与相邦一党,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奉劝道:“还请诸位同僚小心行事,新法刑上大夫!”

“上自卿相,下至奴隶,无论是谁,但犯新法,严惩不赦!”

这最后四个字,他瞪着奉阳君的双眼咬牙吐出,这是你死我活!——

作者有话说:[1]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耶耶耶!我提前来喽![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80章 丹诏凝血铁衣寒

瀛国变法, 立连坐之,其制大要有三…

一曰什伍相伺。民为什伍,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 告奸与斩敌同赏。

二曰职司连坐。吏见知不举, 与同罪;百人同器, 举室连刑。

三曰军法连坐。战诛之法, 五人束簿为伍, 一人遁则戮其四人,得一首则复其户。

令民相牧司,以重刑迫之相纠, 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刑网密布, 轻罪重罚,以收禁奸止过之效。[1]

诏令所至, 乡野惊惶, 昔日平静的闾里, 顷刻间被猜忌和恐惧撕裂。

庶民并非麻木的羔羊, 世代相传的“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公理, 却在新法的碾压下, 成了他们绝望的哀嚎。

风雪稍歇的清晨,御史台前冰冷的石阶已被一群从苦难深渊里爬出的身影占据。

他们无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冻疮与饥饿几乎是刻在了脸上,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 浑浊的眼中淌下滚烫的泪,枯槁的手掌重重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嘶哑的哭嚎撕裂了宫墙的寂静…

“一人之罪, 何以累及邻里!”

“稚子何辜?老母何辜?求老爷们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法如寒霜,民命如草芥乎?”

“这法,是要连坐我们这些等死的骨头,还是要绝了这闾里百户的生路?!”

字字泣泪,妇孺的啜泣与壮丁压抑的怒吼冲击着御史台紧闭的大门,此刻,这民怨就是被投入漩涡中的那颗巨石,而激起的巨浪终将拍向那栋梁拆中可以被舍弃的主干。

此刻,沈砚辞却孑然一身,踏着骊山未化的残雪,步入森严壁垒的骊山大营。

寒风如刀,卷起他素色的袍角,却更衬得他坚毅,军营中营盘肃杀,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戈矛林立,正映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太尉许庭辅亲自相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子…”

他微微一顿,似乎意识到这称呼已经不再合适,尴尬一笑,转道:“…公子烨,还好吗?”

沈砚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惊讶于他会关心萧玄烨,他没有回答,因为结果,取决于那些还是自由身的人们,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穿透凛冽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演武场中一个矫健的身影上,那位年轻的百夫长身姿挺拔如枪,指挥若定,一令一动间,杀伐之气隐而不发,沉稳得远超其位。

“那位百夫长,倒是气象不凡。”沈砚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目光却如探针。

许庭辅眼神微凝:“代相好眼力,此人,乃是武状元陆长泽,是块璞玉。”

沈砚辞颔首,目光依旧锁在陆长泽身上,仿佛丈量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璞玉当琢。”

说着,他不再望向那里,缓步向前,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被呼啸的山风吞没,却又字字如重锤敲在许庭辅心上…

“太尉大人,敢问新法砥柱,撑起的是什么?”

许庭辅一滞,他从前看不起这寒门出身的清流士子,可此人如今已位及代相,行事却依旧我行我素,不与权贵共舞,但从这一点来看,此人风骨,确实可敬。

沉思中,他答:“…瀛国的未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砚辞嘴角爬上一抹欣慰的笑意,“然砥柱之下,暗流汹涌,宗室余烬未冷,相邦门客如狼,其心叵测,其行诡谲…”

沈砚辞顿住,侧首,清冽的目光如寒星般直视许庭辅,穿透对方眼底的警惕,问:“若遇那倾覆社稷,倒转乾坤的滔天巨浪……何处寻砥柱?何处需利刃?”

山风卷过营门,发出呜咽般的尖啸,许庭辅在那一瞬间清醒不少,有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窜入了他脑中…政变!

一场足以颠覆王权的政变早已初现端倪,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告诫自己骊山大营的刀兵,需时刻枕戈待旦,以备那山崩地裂,乾坤倒悬之不虞!

“代相之意…在下,明白了。”许庭辅的声音沉如埋于冻土下的磐石,他用力按了按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营中林立的戈矛,闪烁着兵器冰冷的战火。

火影摇曳,触不可及…

暖阁炭火哔剥的声音回荡在相府西苑,暖意却丝毫透不进唐驹的心。

他枯坐案前,那张写着“越王欲召瀛太子入质”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更灼烧着他的神魂。

安澈多年来试图将自己“拨回正轨”的谆谆教诲和萧寤生长剑上淋漓的鲜血,与萧玄烨,这位自己素未谋面却有血缘之亲的兄弟身上那抛弃一切,近乎癫狂的“痴”与“舍”,在唐驹脑中疯狂撕扯…

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像一根针,将入不入地悬在他复仇画卷中那片名为“无为”的薄纱上。

安澈昔日言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一丝动摇,萧玄烨知情,便是虚伪,若不知情,那那人的那份“痴”,便成了照见他唐驹一生执念荒诞的明镜…

“舍筏登岸……呵,原来岸在仇雠之处?”一声沙哑的低语在死寂的暖阁中回荡,带着自嘲的苦涩。

那一瞬间,他问自己,若按原来的计划行事,最终,自己以萧氏子孙的名义站到萧寤生的面前,以推翻在这战国尚有一席之地的瀛国本身为代价,自己究竟要证明什么?

唐驹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回答不出,或许是他多年意愿从不在此,又或许这份执念并没有蔓延到颠覆自己所有的地步,可此刻,却有一句话清晰地萦绕在脑海…

我要证明,我的存在…

他霍然起身,来到殷闻礼的书房,彼时,殷闻礼正对着窗外一株枯死的虬枝出神,唐驹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见过相邦。”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毫无起伏,“小人偶得密报,干系社稷存亡,不敢不报。”

“讲。”殷闻礼转过身,老辣的目光如探针般刺向唐驹。

“越王,”唐驹的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要害,“欲召瀛国太子,入越为质!”

“瀛太子?!”殷闻礼敲击的手指骤然僵停,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在他那深如寒潭的脑海中疯狂串联。

金错刀案发时机之巧,萧玄烨自投罗网般的认罪,废储诏书下达得有如此迅捷,更何况中宫之位空悬至今,怎么突然就要立后?

他以为,是萧玄烨与李寒之的私情被撞破,立后之举乃是瀛王对萧玄烨的逼探,甚至金错刀一案也是如此,可如今却说,原来,他萧寤生早就知道,越王有此等要求!

废了萧玄烨,那奉越王之意入越为质的是谁?

只能是…

“哈哈…”殷闻礼怒极反笑,一股彻骨的寒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直透心底最深处。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自己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这张巨网中央,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那执网之人,却不料自己才是那网中待捕的猎物。

“好…好一个萧寤生!好一个,将计就计!”殷闻礼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被彻底愚弄的狂怒,更有一种棋逢对手却惨遭碾压的亢奋。

他向来看不起萧寤生,若无自己的扶持,他怎么可能坐得上瀛王的宝座?

可自己竟看走了眼,自萧玄烨被立为太子这十多年,瀛王对他不闻不问,众人都道太子不得君父赏识…

殷闻礼不禁笑出声来,萧寤生他,赏识得紧!

他废黜亲子,非是惩戒,而是献祭,立后固本,非是情深,而是筑巢,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能在越使踏足瀛土之前,借自己这把刀,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被彻底利用的屈辱和灭顶之灾的恐惧,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殷闻礼的咽喉,更深的,是一种被君王彻底背叛、视为弃子的心死。

“休想!”殷闻礼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名贵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眼中燃烧起玉石俱焚的疯狂,倘若萧寤生真要在此时立公子璟为太子,那他势必要掀了这棋盘,将这局死棋,搅个天翻地覆!

他可以废当年的瀛宣公,也可以在今日,废了萧寤生!

“来人!”他厉声喝道,“立刻密请奉阳君过府!”

半个时辰后,奉阳君萧典裹挟着一身寒气踏入书房,面色阴沉如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惊疑。

殷闻礼挥退所有耳目,亲自落下沉重的门闩,书房内光线骤然昏暗,只剩下炭盆里幽幽跳动的暗红色火苗。

不等他开口,奉阳君先道:“相邦可知,连坐制的法令颁布后,原李建中封邑的庶民已经闹上了御史台,要求废太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殷闻礼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似乎又端详着什么,随后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妙。”

“奉阳君,”殷闻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枯草中穿行,带着诡异的平静和致命的蛊惑,“你我…皆在他人囊中矣。”

“越王欲诏瀛太子入质,奉阳君猜猜,大王在此时立后,又废储,他想干什么?”

血淋淋的真相被剥开,奉阳君的脸色由阴沉转为死灰,最后定格在一种失血的惨白。

欲盖弥彰,请君入瓮!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腾着惊涛骇浪,惊骇于瀛王布局之深,手段之狠绝,也愤怒于宗室被当作棋子肆意玩弄…

“大王的谋划,竟在此处…”萧典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濒死的寒意,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若大王明日真要立公子璟为太子,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我!”殷闻礼猛地逼近一步,身体前倾,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质问:“是引颈就戮,坐等屠刀落下,还是,拼死一搏,挣个鱼死网破?”

随着话音落下,他摊开的手掌猛地攥紧成拳,骨节爆响,如同捏碎了最后的幻想,“萧寤生,他已不配为王。”

“趁他清洗未竟,趁越使未至,你我联手,废黜萧寤生这个弑兄窃国的罪人,拥立公子璟为王!”

“那…萧玄烨呢?”

殷闻礼后退一步,徐徐道:“新法,不是已经定了他的罪?他同沈砚辞,那些闹事的庶民一样,是新法的祭品!”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黑,铅云低垂,连风声都消失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典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簇幽暗跳动的火苗,瞳孔中仿佛映出了宗庙坍塌,宫阶染血的景象。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沉重得令人窒息,虽说他早已决定,若是萧寤生执意保全新法,他必要依附相邦才能存活,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会心悸。

终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孤狼濒死时反扑般的狠厉与决绝所取代。

若败了,那今日推行的连坐制,将会狠狠反扑到自己的身上,他可以涉险,却必须把萧虞摘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1]出自《商君书》

(咦,这章怎么没有小情侣?因为是剧情比较重要啦[捂脸偷看][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