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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3935 字 24天前

第81章 丘霜啮尽父子恩

御史台前的哭嚎与风雪, 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弥漫在肃穆压抑的太极殿内。

空中凝结着无形的寒冰,比殿外呼啸的残雪更刺骨, 百官垂首, 无人敢轻易言语,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燎原野火般蔓延的民怨冲击着上首脸色阴沉的国君, 太庙令率先出列, 声线中还参杂着压抑的愤怒与惶恐:“启禀大王,新法连坐之制颁行未久,乡野震动, 民情汹汹。

御史台前,早已聚集数百闾左贫民, 哭告连坐之苛,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或宽宥无辜牵连者!长此以往, 恐生民变!”

他话音落下, 殿内更是落针可闻, 新法的残酷早已从冰冷的条文化作了宫墙外活生生的悲鸣。

就在这时, 廷尉薛雁回踏前一步, 声音割开了殿内的沉寂:“大王,民怨沸腾,其根源何在?臣以为, 非新法之苛,乃有罪未惩之故!”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直刺御座之侧,仿佛穿透了无形的帷幕,“金错刀一案, 主谋虽已废储,然其罪昭彰,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新法是为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收‘禁奸止过’之,然法不行于首恶,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他猛地提高声调,字字如重锤击鼓:“臣请大王,依新法连坐之制,立诛叛贼萧玄烨!此案余孽,亦当连坐!如此,刑上大夫,则民怨自息,奸邪自戢!御史台前之哀嚎,亦可立止!”

“诛萧玄烨”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宇,不少官员骇然抬头,脸色煞白,薛雁回此举,不仅是要萧玄烨的命,更是要将新法最酷烈的一面撕裂开来,假为新法立威之名,而行斩断转圜余地之实。

御座之上,瀛王萧寤生的面容隐在十二旒玉藻之后,看不清神情,唯有冕旒微微晃动,沉默持续了令人窒息的数息后,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廷尉所言,法理昭然。”

他微微一顿,那平静的语气下仿佛蕴含着国君威严的压迫,让薛雁回咄咄逼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滞,“然,立后大典在即,此乃国之大礼,关乎社稷福祉,祖宗神灵皆在注视,此时行诛戮之事,尤其所诛者乃寡人亲子,岂非大不祥?冲撞吉礼,恐惹天怒,非社稷之福。”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过垂帘之后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新法行于天下,旨在固国本,安黎庶,萧玄烨之罪,自有国法裁量,然其生死,亦当合于天时人情。”

“立后之前,不宜见血光,此事,容后再议。”

不等薛雁回再言,也不给群臣更多揣测的时间,萧寤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至于国本,不可久悬!寡人心意已决…”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公子萧玄璟身上,“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吉日良辰,太子册立大典与王后册封大典,一并举行!”

……

“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与封后大典同举!”薛雁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殷闻礼哭诉。

殷闻礼低垂的眼睑猛地一抬,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来了!萧寤生果然要在此刻,在越使即将到来的前夕,完成他保全萧玄烨的最终布局!

他眼中寒芒爆闪,那玉石俱焚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奉阳君萧典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强自镇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殷闻礼,寻求那孤注一掷的答案。

而殷闻礼浑浊的眼里慢慢聚起精光,殿内死寂的可怕,半晌,他骤然开口:“册后大典,要在萧氏世族的太庙庸城举行,届时阙京兵力空虚,正是夺下瀛宫的大好良机!”

“另让国尉调城内守卫,围堵庸城。”

奉阳君听着他的布防,眉头一皱,问:“那…骊山大营那边?”

殷闻礼深吸一口气,从前位于三公之一的太尉唯自己马首是瞻,文试过后,此人再未拜访过相府,既然走向了萧玄烨的阵营,那也怪不得自己不念旧情了。

沉默过后,他最终面不改色地吐出了四个字:“借刀杀人。”

“至于萧玄烨…”他微微一顿,捋着自己灰白的胡须,缓缓道:“告诉那些庶民,大王意下,新法,刑…不上大夫!”

直至从书房内出来,奉阳君的脑子依旧混乱,却在此时,一声“叔父”冷不伶仃的从身后传来。

他着实吓了一跳,望向唐驹,像是见着了甩不掉的苍蝇,有些无奈地询问:“方才,你都听见了。”

“是。”唐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又想我如何做?”

唐驹似笑非笑,没有回答,却反问:“听闻叔父,与公子虞大吵一架,最终,将他从宗室除名了?”

听着他略显讽刺的语调,奉阳君也无端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他去过太子府,我并非不知,不让他参与进此事,也是为了我们好。”

这些苍白的辩解落入唐驹耳里,换来一声冷笑,“也是,总要留个退路。”

“你究竟想我做什么?”

“叔父…”唐驹凝视着他的眼,一字一顿说得清楚:“想保护公子虞,并不只有将其除名一个办法啊,若将其除名,往后,他的荣华富贵,也回不来了。”

“你的意思是?”

被刻意隐藏的华光在那一瞬间隐隐流露,他说:“让他去给太尉报信…”

阙京最后一场大雪就要结束了,越使马上就要来了,一座城中,各异的心绪通通被大雪掩埋,连那忠寒之心也不得不透露几分算计。

望着渐小的雪,眼前氤氲的茶热隔绝了冷气,上官明瑞端坐案前,儒雅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燃烧着平静炽热的火焰。

他悄然整理了一下还未脱下的朝服,随后端着热茶来到门外,开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寒霜颤得他心口一震。

随后,望着纷纷扰扰的雪毛,他将手中茶水尽数倒在了积雪中。

冷热相撞,激起一阵极小的“兹啦”声,他看着努力攀岩而上的热气,最终撩起官袍一角,对着茫茫风雪,对着深宫处那金鳞殿的方向,稳稳跪下。

以茶代酒,最后一次,敬太子…

此身此心,从此,只跪他。

雍城行宫的别苑,远离阙京的喧嚣,却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得更紧。

夜色如墨,寒风拍打着窗棂,呜咽着试图钻进室内,可萧玄烨迎风站在廊下,连日幽禁的苍白在他英挺却疲惫的眉宇间刻下深痕,他望着天际那一片被宫灯点亮的火红,无一不在告诉他,马上,就会有人成为新的王后。

那个位子,从此,不再属于自己的母亲,太子之位,也不再属于自己。

谢千弦拿着件裘氅出来,轻轻披在他身上,感受到来人,萧玄烨将氅子一甩,将谢千弦牢牢裹入怀中。

“七郎…”谢千弦紧挨着他,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他沉默着,只是将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萧玄烨冰凉的手背上,良久,才问:“会后悔吗?”

“不会。”萧玄烨的声音因风霜的洗礼有些沙哑,尽管如此,依旧带着些暖意,“如果能一直像此刻,直到同你老去,甚好。”

也许是这话题太过悲凉,他轻轻一笑,完笑着说:“还是说,你不愿意陪我?”

谢千弦侧过头,清亮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寒星,“你想听真话吗?”

萧玄烨心头一凛,怕他三言两语就能将自己一腔热血舍弃,可看着他眸中小心翼翼的观望,他还是点了点头。

“从前…不愿的…”

从前,我是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我自然不愿余生困于一隅之地,可今后…

“今后…”谢千弦的声音仍在持续,反手握住萧玄烨的双手,“愿你,不再受苦。”

萧玄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心更沉地倚向怀中坚实的支撑。

“有你在,我不会再受苦了。”

风声呜咽,雍城在喧嚣过后变得死寂,死寂却又在三日后被宏大的礼乐声惊醒。

钟磬齐鸣,鼓乐喧天,那高贵喜庆的旋律如同冰冷的宣告,狠狠撞在萧玄烨的心口。

大典…开始了,他成了和旧人一样,被遗忘在角落的幽灵。

对故人的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可穷此一生,他也只有一样,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人活这一世,不该,哪怕,留下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庸城的广场,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高台之上,衮冕加身的萧寤生威严端坐,新册封的王后殷氏仪态端庄,公子萧玄璟身着梦寐以求的太子冕服,在礼官指引下,开始告祭太庙。

就在太庙令高唱“太子萧玄璟,告祭列祖,承继国祚的瞬间!

“杀了废太子!”

“新法不公!刑不上大夫!”

“一人之罪,连坐百家!大王开恩啊!”

“废太子不死,我们何以活命?!”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和哭嚎,咒骂,混杂着绝望的疯狂,猛地从广场外围炸开!

被精心煽动引导的数百名闾左贫民,如同失控的兽群,竟垂死冲破了外围的卫兵防线,不顾一切地涌向广场中心!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中却燃烧着被新法连坐逼入绝境的熊熊怒火,连坐制,可以认,可废太子,岂能不杀?

场面瞬间大乱,仪仗倾倒,帷幔撕裂,官员贵族惊慌四散,侍卫们仓促阻拦却杯水车薪,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杀了萧玄烨”同“刑不上大夫”的呐喊响彻云霄,将庄严肃穆的典礼撕扯得粉碎。

高台之上,萧寤生的脸色铁青,冕旒剧烈晃动,遮掩不住眼中喷薄的怒火。

他冰冷的目光如利刃,狠狠扫过下方故作震惊的殷闻礼,这哪里是单纯的民怨?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放肆!!”萧寤生猛地一吼,声如雷霆,蕴含着君王之怒,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嚣,他目光扫过混乱的广场,最终定格在那些领头哭嚎,眼中充满着疯狂的恨意的庶民身上。

他看到了那被煽动到极致的民怨之火,也看到了殷闻礼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得意。

又有人喊:“我等可以奉行新法,可连坐之制,岂能放过废太子!”

“连坐我等庶民,却任祸首逍遥,新法,果真刑上大夫吗!”

众目睽睽之下,万民愤怒之前,萧寤生被逼到了墙角,此时若再强行保全,非但王权威严扫地,更坐实了“刑不上大夫”的罪名,届时新法根基动摇,局面将彻底失控!

权衡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望向沈砚辞的方向,见他平静如水,便只能赌上一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响彻混乱的广场:“新法行于天下,法不阿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玄烨身犯重罪,虽为寡人亲子,亦不容姑息!”

他目光如冰刃,射向一旁的王礼:“将罪人萧玄烨,押赴广场!寡人,今日要当着列祖列宗与天下臣民之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平民怨!”

殷闻礼眼中精光爆闪,庸城之势已显,此时阙京,也该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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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生祭苍鳞殁作舟

繁华的宫阙因国君的离去稍显沉静, 可这沉静在此刻却笼罩在刺鼻的血腥与铁锈味中。

雪虽已停三日,但宫墙根下,白玉阶前, 积雪被践踏成污浊的泥泞, 混合着暗红粘稠的液体, 看着触目惊心。

国尉率领的叛军是嗜血的狼群, 撕开了宫禁的最后防线。

新上任的卫尉率军浴血奋战, 可惜寡不敌众,抵抗的圈子被一步步压缩,直到退向太极殿,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议之所,此刻成了维持王权最后的体面。

外头是叛军粗野的呼喝, 彻底取代此处往日的肃穆庄严,仅剩的三百甲士各个带伤, 却依旧紧握手中盾牌和长戈, 对着随时可能被冲破的殿门, 各个屏息凝神, 不敢有半分懈怠, 若是让叛军攻下了太极殿, 那么便宣告着阙京中枢已然易手。

二十一年后,又一场“废黜”的计划,便将在庸城大典的喧嚣掩护下, 残酷地完成。

与此同时,通往骊山大营的官道上, 一骑快马几乎跑断了气,萧虞伏在马背上,发髻都显得有些散乱, 脸上被寒风和焦虑刻出道道痕迹,衣袍下摆也沾满泥雪,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再快些!

“什么人!”骊山大营辕门外,戒备森严的卫兵厉声喝问,长矛交叉,拦住了这匹直冲而来的奔马。

萧虞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滚鞍下马,踉跄几步站稳,顾不上喘息,急声道:“我乃公子虞!速速通禀许太尉!阙京有变!相邦殷闻礼与国尉勾结,趁庸城大典王驾离京之机,举兵造反,已攻陷瀛宫!他们要……”

“公子虞?”卫兵统领审视着这个形容狼狈的宗室公子,眼神充满怀疑,虽说前些日子太尉确实交代过近日要注意阙京动向,但公子虞,可是宗室的人。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一声厉喝已然传来:“公子可有兵符?”

几人闻声望去,却见太尉带着陆长泽赶来,许庭辅语气依旧严厉:“若无兵符,公子擅闯军营,虽是公子,可依新法,也是大罪。”

萧虞嘶声力竭:“我句句属实,他们还要在庸城对大王不利,事关社稷存亡,十万火急啊!”

见许庭辅还是不为所动,萧虞忙向一旁的陆长泽求救:“陆长泽,你也不信我吗?”

“我…”陆长泽欲言又止,可想起昔日邛崃关合纵之战,自己与萧虞却有几分交情,可经历沈遇一事,他也不敢轻易担保。

见他是这态度,萧虞的心瞬间沉入冰窟,绝望如潮水般涌上,他看着辕门内森严的营垒,自己渺小的声音却被淹没在寒风中,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冲破营门前的薄雾,在辕门前猛地停住。

马上之人带着斗笠,以黑布蒙面,只留出一双眼睛,他虽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可那双露出的眼睛里透出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来者何人!”

他看也不看被妄想制止他的军士,目光直接锁定了许庭辅,扬声道:“有太子印信为凭,命太尉即刻调兵,一半前往阙京剿灭叛贼,另一半火速赶往庸城护驾勤王!”

“太子印信?”许庭辅一愣,新太子萧玄璟此刻正在庸城受册,印信怎会在此人手中?

可思级前些日沈砚辞说的话,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凑上前看,却见此人举着的玉印上,赫然刻着一个“烨”字。

“烨…”许庭辅瞳孔骤缩,认出了这印的主人,不是萧玄璟,而是…萧玄烨!

马上主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许太尉既然看清楚了,当知此印分量,阙京已陷,庸城危在旦夕,迟则生变,你我皆担待不起!”

那枚小小的玉印,仿佛还带着昔日旧日太子的威仪与此刻急迫的灼热,一个“烨”字,瞬间压过了许庭辅的疑虑,他不敢再耽搁,豁然转身,甲叶铿锵作响,“传令!点兵!”

“骊山大营全军,即刻拔营!前往庸城,救驾勤王!”许庭辅的命令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萧虞,道:“公子虞,你熟悉阙京情势,请随陆长泽将军一部精锐,火速驰援瀛宫,请务必将叛军逐出宫城!”

“末将领命。”陆长泽应声回复,可他的目光自在接触到那个带着斗笠的人时就变得无比复杂,那眼神里有惊愕,有审视,更有被强行压下的汹涌暗流,最终化为一片难以言喻的晦暗。

他凭这一双眼睛,几乎可以断定,此人是沈遇!

沈遇自然也看到了陆长泽,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清晰地看到陆长泽的视线,亦不由自主地地扫过自己持印的右手,曾执剑刺穿陆长泽的腹部。

陆长泽腹部那道几乎致命的旧伤疤,仿佛在此刻隔着冰冷的铠甲重新灼烧起来,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翻腾,是被视为至交之人背叛的痛苦和那时险些丧命的愤怒,和此刻面对危局不得不与这个“叛徒”并肩作战的荒谬与苦涩。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和作为将士的绝对服从。

他什么也没对沈遇说,只是对着许庭辅再次抱拳:“末将明白,定不负所托!”

说罢,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后营,沈遇望着陆长泽决绝离去的背影,握着那枚冰冷玉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是歉疚…

很快,骊山大营的主力如同出匣猛虎,旌旗猎猎,铁蹄踏碎残雪,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庸城和阙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庸城广场,沸反盈天。

“杀了废太子!”

“新法不公!”

嘶吼仿佛成了实质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王权,若非被逼入绝境,一些庶民也绝不敢在封后这样的大日子闹到庸城来。

高台上,萧玄璟目光中难掩一丝得色与鄙夷,视线扫过混乱,最终落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门后之人,便是即将被处死的萧玄烨。

瀛王隐在十二旒之后,冕旒的晃动幅度极小,但那片阴影下的眼神却明灭不定,唯有太傅上官明瑞依旧垂首侍立,苍老的脊梁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眸深处,是一片视死如归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最终的归宿。

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两道身影一玄一白,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萧玄烨一身玄衣下是连日幽禁带来的精神重压,让他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在混乱与喧嚣中,竟意外地沉淀出近乎剔透的澄澈。

谢千弦紧紧握着他的手,汹涌的人潮和滔天的恶意即将扑面而来,萧玄烨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深深望向谢千弦。

无需言语,千般不舍,万般眷恋,都融在那一眼里…

谢千弦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而在此刻,萧玄烨却主动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动作带着决绝的温柔,仿佛卸下了最后的羁绊,也卸下了可能随之而来的毁灭。

“七郎…”谢千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玄烨对他极淡地,几乎是安抚性地勾了勾唇角,低语道:“没事的。”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瞬间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随即,他挺直了背脊,独自一人,迎着无数双充满仇恨和鄙夷的眼睛,迈步踏入了那片沸腾的怒海。

就在萧玄烨的身影即将被狂潮吞没的瞬间,谢千弦的目光穿透人群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广场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廊下的唐驹融入了黑暗中,却还有一半因高升的太阳暴露在光明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谢千弦随着他的视线追逐过去,却落在萧玄烨身上。

唐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等待,他在等,等萧玄烨在生死关头的言行,等一个答案,一个让他那被复仇蒙蔽的本心在道家“无为”的静水深流中彻底沉沦,或是彻底解脱的答案。

萧玄烨平静地走到高台边,直面着狂怒的民众,声浪几乎要将他撕碎,瀛王冰冷的声音穿透喧嚣:“罪人萧玄烨,民怨所指,新法难容,尔,可有话说?”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他没有看向高台上的父王与新太子,也没有看向绝望的民众,目光穿越眼前的混乱,投向了更遥远的所在。

当他开口时,声音并不洪亮,却奇迹般地压下了广场上大部分的嘈杂…

“诸位…”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新法连坐,严苛酷烈,累及无辜,哀鸿遍野,然若无如此法度约束,我瀛国在中原各国眼中,永远都与蛮夷无异,永远都是虎狼之国!”

“瀛国,要新法,但可以不要…”他咽下喉间的哽咽,继续道:“我这个废太子。”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连最激愤的吼声都瞬间凝滞了,高台上的萧玄璟皱紧了眉头,萧寤生冕旒后的眼神更加深沉莫测,上官明瑞却猛地抬起了头…

“金错刀案,我身为储君,明知故犯,连累黎民受苦,此乃我萧玄烨第一大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撕裂般的痛楚,“身为储君,不能护佑子民,反使纲纪崩坏,法度蒙羞!此乃我第二大罪!”

“身为人子,不能承欢膝下,解父之忧,反使王室蒙尘,此乃我第三大罪!”

他环视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民众,语气沉痛却真挚…

“诸位被有心之人利用,今日来到此处虽是触犯新法但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闾左贫民,眼中是深切的悲悯:“新法,刑…上大夫。”

“法理在上,不容更改,我萧玄烨,绝不退缩!”

这番话语,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只有深刻的反省和近乎悲壮的担当!

汹涌的民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数愤怒的面孔凝固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茫然,震撼,甚至一丝…动摇。

角落里的唐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萧玄烨那句“刑上大夫”的决绝和悲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中那堵名为“复仇”的坚冰之上…

舍筏登岸…

“无为”,是不妄为…

他那颗被仇恨和算计浸透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他期盼的冲击和一丝…羞愧。

复仇的执念在这样坦荡的承担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不堪。

幽深的眼底,复仇的火焰剧烈地摇曳着,最终被心中无限显露的本心覆盖,最终熄灭,那是更宏大,更苍凉的…道。

日头环转,廊下已无阴影,他彻底暴露在了光明之中,正邪之念,在此刻,于他心中已有了分晓。

这一次,他万分清晰,在心中告诉自己…

“我是瀛宣公萧虔的嫡长子,我的父亲给我取名无咎,君子无咎,进退自如,但我更喜欢唐驹这个名字,青崖放驹去,天地任逍遥…

萧寤生是我的叔父,我来到瀛宫,走上庸城,来到他面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意识回笼,就在这死寂般的震撼中,一声苍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和决绝的断喝响彻全场!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太傅上官明瑞猛地踏前一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象征尊位的玄色朝服,用力一撕!

“刺啦——!”

华丽的锦缎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一件早已穿好的祭服!

这举动让全场哗然,连萧寤生都忍不住身体前倾,冕旒剧烈晃动。

不远处的谢千弦望着这一切,回想起那日,太傅问他,自己的谋划…

这是要流血的谋划…

上官明瑞须发皆张,他无视所有人的震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高台边缘,直面着广场上万千军民,扬声喊道:“大王,列位臣工,天下万民,请听老臣一言!”

“臣上官明瑞,身为太子首傅,执掌太子府教化一十五载,太子萧玄烨,自束发起受教于老臣门下,其品性,老臣最知!”

“太子为人克己复礼,每日寅时即起,诵读经史,寒暑不辍!他勤政爱民,自摄政以来从未出过半分差错,他待师长如父,待兄弟如友,侍奉君父,从未有半分懈怠不敬!金错刀案发之前,满朝文武,谁人不赞太子贤德?谁人不称储君仁厚?!”

“金错刀案,祸起萧墙,非太子本心为恶!他年轻识浅,不谙世事险恶,未能及时洞察奸谋,此乃我教导无方之过!”

“老师…”萧玄烨越听越觉得不对,几乎要冲下高台去,却被拦路的将士狠狠堵住。

上官明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悲愤:废“太子尚未及冠,按周礼祖制,未行冠礼,其所犯罪行,自当由我这个太傅代领!”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

话音未落,上官明瑞那苍老的身躯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高台下那尊巨大的石狮,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老师!” 萧玄烨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挣脱了士兵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扑向高台边缘…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嘭!”

一声巨响,头颅与冰冷的石狮猛烈相撞,鲜血如同最凄厉的泼墨,瞬间染红了狰狞的石狮…

所有的喧嚣都被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彻底冻结,广场上死寂一片,连萧寤生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多年政敌的殷闻礼,也想不到这个转变。

寒风呜咽,卷起几片染血的残雪…

萧玄烨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扑倒在血泊之中,颤抖着将上官明瑞那破碎的头颅抱在怀里,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襟,也彻底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吞没,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怀中的老人气若游丝,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自己最钟爱的学生,沾满鲜血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萧玄烨将耳朵紧紧贴上去…

“金错刀,金鳞越海…逐风途,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

莫看眼前困厄,金鳞…终非池中之物。”鲜血呛住了他,他剧烈地咳了几声,才又挣扎着续道:“今日,风雪蚀鳞,他朝,风雷,淬鳞…”

话音彻底断绝,那抓住萧玄烨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颓然垂下。

上官明瑞的头颅,重重地歪倒在萧玄烨的臂弯里,沾满血污的脸上,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老师!”

萧玄烨的悲号撕开了庸城死寂的天空,他紧紧抱着老师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机的身体,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在血泊与万众瞩目之下,彻底崩溃。

回想起上一次相见,自己竟然还责怪他…

怪他没有把自己和萧玄稷分开,怪他这些年来,只将自己看成是萧玄稷的替代…

再失去母亲,兄长和妹妹之后的多年,他竟然,又再一次失去了一个至亲…

高台之上,萧寤生也不忍去看这一幕,但心中竟是抱着一丝侥幸的,上官明瑞此举后,再无指向萧玄烨的刀锋——

作者有话说:不爱看悲剧色彩的,这个点马上就过去了[爆哭][爆哭]

第83章 与血同烬泣国殇

阙京, 太极殿。

沉重的殿门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缝隙中,叛军的长戈如同嗜血的毒蛇, 疯狂地攒刺而入, 他们看不清这扇门后的形势, 只是坚信这样毫无章法的刺入定能刺破门的这一堵人墙。

“顶住, 顶住啊!”年轻的卫尉嘶吼着, 声音已然沙哑。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叛军不断冲撞的力量,而他身边的甲士, 仅剩不足十人,且还人人带伤, 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胄,在地上汇成粘稠的溪流。

为了守住这太极殿, 哪怕仅剩一人, 也必须用血肉之躯抵住门板, 维护王权正统的尊严。

突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卫尉耳边炸响, 他猛地扭头, 只见一名紧挨着他的亲兵,被一支透过门缝精准刺入的长戈贯穿了胸膛!

那长戈的戈援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带着淋漓的血肉和破碎的内脏, 险险擦过卫尉的脸颊!温热的鲜血霎时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呃啊!”那甲士圆睁着双眼,身体被长戈钉在门板上, 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仅存的守军,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门外的撞击愈发狂猛, 叛军兴奋的吼叫清晰可闻,殿门眼看就要被彻底冲破…

“咻——!”

一阵密集如蝗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宫城上空的死寂,却并非来自殿内,而是从叛军背后,从太极殿前的广场方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正背对着广场全力冲击殿门的叛军后阵猝不及防,瞬间惨叫着倒下一片,箭矢钉入甲胄,穿透皮肉,带起蓬蓬血花。

“援军,是援军!”太极殿内,濒临崩溃的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卫尉眼中瞬间燃起炽烈的火焰,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驱散,他猛地捡起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开殿门,随我杀出去!”

“杀!”仅存的十余甲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随着殿门被猛的打开,早已在门外为躲避箭矢而挤成一团陷入混乱的叛军,猝不及防地被这些从门内涌出的甲士击撞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广场上,陆长泽一马当先,手中镏金镗挥舞如龙,他身后是骊山大营最精锐的铁骑和步卒,如同洪流般碾过叛军的后阵,箭雨过后,便是残酷的短兵相接!

陆长泽力大无穷,镗锋所向,叛军如波开浪裂,无人能挡其一合。

“你爷爷在此,还不受死!”陆长泽的怒吼响彻宫城,彻底点燃了勤王军的士气。

殿内冲出的卫尉残部与殿外杀入的大军如同两柄巨钳,瞬间将陷入混乱的叛军主力死死夹在了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叛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士气在顷刻间便崩溃了。

“骊山大营无王命诏书,焉敢擅动?!”满脸血污的国尉在亲兵的簇拥下惊怒交加地嘶吼,“陆长泽,你无诏出兵,不也是谋逆!”

陆长泽大步上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困兽犹斗的国尉,眼神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被战场淬炼过的铁血与决绝:“勤王护驾,铲除国贼,便是此刻最大的诏命!你勾结相邦,祸乱宫禁,罪不容诛,还不束手就擒?”

国尉环顾四周,只见自己麾下的甲士正在骊山大军凶狠的夹击下迅速溃败,尸横遍地…

败局已定,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扭曲的癫狂,他死死盯着陆长泽,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勤王护驾!陆长泽,你出得好!”

“骊山大营的兵,出得…真是好啊!”

这笑声听来满是怨毒和嘲讽,甚至还参杂了一丝诡异的,如愿以偿…仿佛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骊山大营的违令出兵。

话音未落,在陆长泽和卫尉惊疑的目光中,国尉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地横向了自己的脖颈!

“噗!”

血光冲天而起!他重重栽倒在太极殿冰冷的石阶之上,随着他挥剑自刎,残余叛军最后的抵抗也彻底瓦解……

阙京巍峨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宫城内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陆长泽与萧虞率领着从骊山大营分出的一支轻骑,正沿着通往庸城的官道疾驰,马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与残雪,卷起滚滚烟尘。

“再快些!”公子虞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地催促,他脸上的血污和泥雪都来不及擦拭,眼中只有前方看不见的庸城。

陆长泽沉默地策马狂奔,甲叶在疾风中铿锵作响,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压下,只一心御马,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阙京京畿范围时,在前方官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支气氛格格不入的队伍。

庸城方向,烟尘蔽日,许庭辅亲率骊山大营主力奔袭,距离庸城已不足三十里,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震颤,将士们沉默肃杀,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迫。

突然,前方官道旁的岔路口,一骑快马如同从地底钻出般猛地冲出,直扑大军前锋!

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虽是斥候服制,可甲胄破损不堪,头盔早已不见,脸上还带着长途奔命和惊恐留下的痕迹。

“什么人!”许庭辅厉声喝道,数支长矛瞬间指向来人。

“别放箭!别放箭!自己人!上官将军有令…”那斥候嘶声力竭地大喊,却因喘得太厉害吐不出下言。

“上官将军?”许庭辅眼神一凛,立刻策马来到阵前。

上官将军,是上官凌轩?

“你是何人?上官将军何在?有何指示?!”许庭辅声音如铁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这突然出现的斥候刺穿。

那斥候被许庭辅的气势所慑,身体晃了晃,几乎是滚下马来,扑倒在许庭辅马前,喘息着,语速极快地说道:“禀…禀太尉,庸城…庸城广场大乱,上官将军已入阵厮杀,他吩咐小人,他说…说太尉大军若至,切莫直接冲击庸城正门,那里重兵埋伏,就等着勤王军自投罗网!”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断断续续道:“上官将军说…请太尉务必率军改道,急袭西南道!从背后突击叛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能解庸城广场之围啊!”

西南道?

许庭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可信吗?

现在庸城究竟情势如何,根本无从得知,改道西南,风险巨大,一旦情报是假,不仅延误救援庸城广场,还可能将大军带入绝地!

但若继续直扑庸城正门,情报是真,那么大军将一头撞进殷闻礼精心布置的陷井,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许庭辅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这种真伪难辨,却关乎全局生死的消息,若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沉思过后,许庭辅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他不能全信,但也不敢不信!

分兵!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兼顾之策。

“传令!”许庭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前锋营、左军校尉部!随本帅即刻改道,全速奔袭西南道!”

“中军,右军校尉部!由副将统领,继续沿官道全速前进,直扑庸城正门!抵达后,先不要急于进攻,立刻占据高地,构筑防线,虚张声势,若庸城局势危急万分,再相机而行!”

“你!”许庭辅的目光再次刺向地上的斥候,“你熟悉路径,为前锋营带路!若情报属实,你便是首功!若有半分虚假…”后面的话无需多说,那冰冷的杀气已说明一切。

斥候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小人不敢!小人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假话!”

“出发!”许庭辅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率领前锋营与左军精锐脱离主队,向着西南方向的岔路狂飙而去,烟尘滚滚,杀意冲霄。

无人知晓,此时在庸城,喜乐早已被压抑的暗流取代。

萧玄烨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紧紧抱着上官明瑞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玄衣,也浸透了他破碎的灵魂。

巨大的悲痛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血泊之中,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模糊遥远。

他低垂着头,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只有压抑的呜咽在喉间滚动…

然而,已冲破桎梏的暗流不会因一个臣子的死亡或一个废太子的悲恸而停止,高台之上,冕旒之后,萧寤生的眼神在最初的震动后,迅速恢复了冰冷与决绝。

上官明瑞的血,在他眼中,已经为萧玄烨挡下了最致命的刀锋,民怨被这番惨烈的担当和牺牲暂时压制,此刻,必须趁着越使到来前最后的时刻,将这一盘棋推向既定的终点!

“太傅忠烈,以身殉国,寡人…甚为痛心。”萧寤生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却无半分心痛,不容置疑地盖过了残余的窃窃私语,“然,国之大典,岂能半途而废?”

“太庙令何在?”

“臣在。”

瀛王扫过众人,在众多的注视下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继续封后与立储之仪!”

这冷酷的命令像一盆冰水,浇在那些尚沉浸在太傅惨死震撼中的人们心头,连一些原本麻木的民众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王!”相邦殷闻礼终于再次上前一步,他苍老的脸上看似忧虑,可那双眼里却无半分的转圜,“太傅新丧,血溅高台,此乃大凶之兆,老臣斗胆恳请大王,为社稷安稳计,为抚慰太傅在天之灵,暂缓大典,择日再行。”

萧寤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看穿了这老狐狸的用心,缓?绝不可能!

一旦缓下来,变数无穷无尽!他绝不容许自己精心策划,即将到手的局面功亏一篑!

“相邦此言差矣!”萧寤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隐含着一丝被触怒的狂暴,“太傅殉国,乃为护我瀛国法度纲常!寡人更当完成大典,以彰其志,以安社稷!”

“再有妄议者,以抗命论处!”最后一句,杀气凛然,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再出声。

殷闻礼被这毫不留情的驳斥噎得一滞,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恭敬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了然的决绝。

他微微垂下眼睑,不再言语,只是朝着奉阳君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高台侧后方的奉阳君萧典,一直看着这一切,他麾下的世族私兵早已按捺不住,只待一个信号。

看到殷闻礼的眼神,奉阳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开始在围绕高台的世族勋贵和他们的护卫间弥漫开来,许多不明所以的官员都感到了这股寒意,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大战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王!列位宗亲、世族耆老!”一个清朗却沉稳的声音如同玉磬敲响,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是沈砚辞!

“臣还有一言,于天下人。”他面无惧色,迎着无数或惊疑,或愤怒,或审视的目光,朗声道:“新法推行,旨在富国强兵,扫除积弊,然…”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望见从始至终都在远处旁观着一切的谢千弦,那日栋梁拆的画面再度在脑中清晰起来,李寒之告诉自己,瀛国,是不可能没有世族的存在的…

不只是瀛国,当今世上,任何一国,都没有与宗室,贵族完全割裂的可能,那样的法只活在想象中,不可能跨越几百年传承的枢纽,在朝夕间来到自己所处的现实。

最终,沈砚辞似是看清了,扬声道:“臣想告诉诸位,变法亦非不近人情,更非全然否定宗亲世族之功勋与传承,为彰大王体恤宗亲,顾念旧勋之德,亦为安社稷,固国本,臣沈砚辞,奉王命,在此宣布新法之补充…”

“等爵制!”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宗亲世族中炸开了锅,连奉阳君都猛地转头看向沈砚辞,眼中充满了惊疑。

沈砚辞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高台:“即日起,凡瀛国宗亲,新老世族,所承袭之爵位皆予保留,爵位所享之尊荣,仪制,一应如旧!此乃大王念及诸位先祖功业,恩泽后世之仁政!”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世族勋贵们,脸上的戾气和杀意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狂喜。

爵位…那可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命根子!

新法废世卿世禄,最让他们恐惧的就是爵位不保,沦为庶民!如今,爵位竟然保住了?

“但是!”沈砚辞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爵位仅代表身份尊荣与恩养,朝廷官职,无论大小,皆需以才德功勋考取,唯才是举,唯功是赏!此乃新法根基,不可动摇!”

“望诸位宗亲世族,体察王意。

这“但是”之后的补充,虽让世族有些失望,但领教过沈砚辞的刚正不阿,比起彻底失去爵位,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爵位保留,就有希望,子孙后代中总有争气的能考取功名。

动摇!

巨大的动摇瞬间席卷了奉阳君身后的世族,许多人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他们起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吗?现在,爵位保住了,还有必要跟着殷闻礼去拼那掉脑袋的谋反吗?

“奉阳君…这…”几个世族家主忍不住看向萧典,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退缩。

奉阳君一样踌躇不定,殷闻礼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看着瞬间动摇的世族,看着沈砚辞那张平静的脸,还有上首瀛王那势在必得的模样,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世族人心已散,再拖延下去,等骊山大营的兵马真的赶到,这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他就再无机会!

就在他要爆发之际,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似乎压过了所有的私语,清晰地响彻在混乱的中心…

“小人唐驹,亦有事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血泊之中,一直如同失魂般抱着太傅尸身的萧玄烨身旁,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他拂去道袍上沾染的尘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澄澈如寒潭,一步步从容地走到了萧玄烨身前,将他护在身后,然后直面高台之上的瀛王萧寤生!

“放肆!此乃国之大典,你一介布衣,安敢妄言!”

“布衣么…”唐驹失笑,最终对人群中的的呵斥置若罔闻,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萧寤生冕旒之的眼睛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小人要告发当朝相邦殷闻礼,勾结国尉,私调兵马,趁庸城大典王驾离京之机,举兵攻陷阙京宫禁,更欲在此庸城,行废立之事,图谋不轨,意图倾覆社稷,另立新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休要妄言!”殷闻礼脸色剧变,怎么也没想到还有如此变数,便下意识地反驳。

“妄言?”唐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不仅不惧,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转冷,清晰地将殷闻礼的谋划层层剥开:“相邦大人何必急着否认?”

“你与国尉密谋已久,昔日不正是相邦大人命人趁乱推搡,才有了大庶长萧偃杀人的好戏?”

“你…”殷闻礼来不及言语,奉阳君等人质问的目光早已射了过来。

紧接着,唐驹讥笑的声音再度响起:“相邦看似作壁上观,可这桩桩件件,哪一样,又不是您的手笔?”

“您坐山观虎斗,实则是要借新法激起民怨世族之变,等着宗室助你一臂之力,废今上,就如当年…”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终于染上一丝狠戾,“废…宣…公!”

殷闻礼瞳孔骤缩,失声道:“竖子休要妄言!萧偃杀人,是他藐视新法,与本相何干?”

“殷闻礼,你!”反应过来被再次戏耍的奉阳君几乎指着他就要拔剑,好在被几人勉强拦下。

“相邦何必如此?”唐驹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公子虞早已将你谋反的消息通报给了骊山大营,相邦大人你埋伏在阙京的爪牙,还有你在庸城外围的设伏…”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给予致命一击:“他们,都不会来了。”

殷闻礼眼神犀利,却毫不慌乱,只是恭敬地向上行礼,道:“请大王明鉴,此人口说无凭,有何可信?”

“此人言臣欲拥立新君,臣要拥立谁?”他面不改色,继续道:“臣知道,众臣工都言臣偏向公子璟,老臣对此,并不忌讳,可目下公子璟已成太子,臣何苦谋反?”

高台之上,萧寤生冕旒剧烈晃动,殷闻礼终究是要反,这贤君良臣的戏,也算是唱到头了,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瘫软在地的新太子萧玄璟,

然而,就在此刻,唐驹在瀛王面前,却以一种近乎高傲的姿态抬起了头,他不再掩饰,眼中燃烧着复杂的光芒,是仇恨,是悲悯,更是终于揭开真相的释然。

“他要立的,不是他。”唐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宣告,“我,即是他谋反的证据,他要扶立的新君,是我。”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呆住,唐驹迎着萧寤生惊疑不定的目光,站得笔直,也同样审视着他。

我是瀛宣公萧虔的嫡长子,我来到你的面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萧寤生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他死死地盯着台下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萧虔的轮廓,那尘封了二十一年的记忆轰然涌现…

萧虔…萧虔啊…

殷闻礼此刻也终于彻底认出了唐驹,原来在初见时那怪异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他竟是…萧虔的儿子!

他彻底疯狂,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在这一刻化为齑粉,他猛地对着周围的混入人群的死士和那些尚在动摇的世族私兵嘶声咆哮:“还愣着干什么?!”

随着他这声疯狂的咆哮,兵器裸露的“刷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群前来闹事的所谓的庶民,竟全是府卫的伪装!

一声响箭滑过天空,震天的杀喊声由远及近,慌乱之中,萧玄烨缓过神来,在惊慌中找到了还在大门前驻立的白衣,他的身后,是涌来的千军万马…

萧玄烨扑腾着起身,因长久的跪姿,下身几乎麻木,却还是疯了一样朝着那人的方向飞奔而去,去挽留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人。

谢千弦看着他向自己踉跄着跑来,脚下的路都在震颤,他亦寻着萧玄烨的方向跑去,全然不知身后已经袭来的箭矢。

可萧玄烨却看见了…

“寒之,小心!”

他声嘶力竭的呐喊着,额头青筋暴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有一只箭矢从自己背后射去,打落了向李寒之袭去的冷箭。

“护王!”

上官凌轩的声音响亮起来,随即大批冲出的甲士包围了撕开伪装的府卫,在大门前驻起了防线。

殷闻礼看着姗姗来迟的上官凌轩,眼中竟闪过一丝错愕…

上官明瑞,是他的生父,他的生父方才自尽,他竟能隐忍到现在…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不想自己三十元老,四十多年来的经营竟在今朝功亏一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萧…寤…生!

他低垂着头,双眼猩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思及种种,嘴里爆发出不甘的悲鸣。

“我让你…”他喘息着,语调陡然转恨,几乎是吼了出来:“做瀛国的王!”

“王”这一个字,在不甘下被拉得极长,殷闻礼抬起头,直视上首的萧寤生,发疯似地质问:“你呢!”

“你让我的女儿做妾!”他狠狠瞪着那人,恨不能吃其肉,饮其血,继续宣告着他对自己犯下的种种背叛之举,“你让她的儿子,成为竖子!”

“萧寤生,你是罪人!”

瀛王瞥过头,不愿再看,却还能听见殷氏在自己耳边的求情之语,那一刻,或是愧疚,他烦躁得罢了罢手,厉声道:“还不将这个逆贼带下去!”

纵使被强行带走,殷闻礼嘴中的愤恨还在继续,咒骂不休:“你噬兄夺位,为君不仁,为夫不义…”

“你的罪名会被青史永记!你必将遗臭万年,供后世唾骂!”

“萧寤生,你不得好死!”

声音在远去,喧嚣也在远去,萧寤生疲惫地叹了口气,目光再落到唐驹身上,自己的罪名,可会远去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大肥章[星星眼][星星眼]

第84章 君临高台掷孤子

死寂重新笼罩着庸城, 高台之上,瀛王萧寤生冕旒下的脸孔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他紧攥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翻滚的巨浪和深重的疲惫。

弑兄夺位…

他望着仍在阶下凝视自己的唐驹,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残忍的烫在他心尖上, 他微微阖眼, 随着一声叹息,那些不堪的过往和当下的狼狈都被强行压下。

“父王!父王开恩啊!”太子萧玄璟此刻才像是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连滚爬带地扑到瀛王面前, 涕泪横流,“相邦他定是受了奸人蒙蔽, 一时糊涂!”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儿臣愿替他领罚,求父王念在母后, 念在儿臣的份上, 饶他性命吧!”

“大王!”新后殷氏也猛地扑上, 珠钗凌乱, 脸色惨白如纸, 父亲谋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全然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冲到萧玄璟身旁跪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对着瀛王道:“臣妾父亲辅佐大王向来忠心耿耿,求大王念在多年君臣情分, 念在臣妾侍奉,念在璟儿已是太子的份上,饶他一命, 将他终身囚禁吧!”

母子二人的哭求凄惶无助,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寤生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萧寤生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脚下跪伏的妻儿,那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殷闻礼不仅是背叛自己,更是仗着他三世元老的地位,仗着他有恩于自己数次藐视自己的地位,如今,他欲旧事重演,也是仗着他权势滔天,萧寤生想,可不是自己不念旧情,而是殷闻礼,他永远不会甘心只做一个相邦。

萧寤生疲惫的目光掠过远处太傅上官明瑞尚未收敛的尸身,又扫过广场上惊魂未定的官员,还有那些刚刚因“等爵制”而暂时安抚下去的世族勋贵,他沉默着,那无声的威压比雷霆更令人窒息,萧玄璟和殷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颤抖。

广场外围陡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和甲胄铿锵的轰鸣,一支庞大的军队冲破外围的混乱,出现在广场边缘,为首大将,须发微霜,甲胄染血,正是骊山大营主帅,太尉许庭辅!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分兵后直扑庸城正门的中军和右军校尉部精锐。

“臣许庭辅,率骊山大营将士,勤王护驾来迟,请大王恕罪!”许庭辅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高台之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他身后黑压压的将士如同磐石般矗立,带来令人心安的磅礴之力。

萧寤生看着这位老将和他身后浴血而来的大军,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暖意,无诏出营又能如何?此刻这还重要吗?

若非许庭辅果断出兵,阙京太极殿早已陷落,他此刻焉能安坐于此?

“卿快请起!”萧寤生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何罪之有?!卿等忠勇,力挽狂澜,解阙京宫禁之危,护寡人于庸城,此乃社稷之功!寡人当嘉奖三军!”

“臣,谢大王隆恩!”许庭辅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高台和广场,看到太傅上官明瑞的尸身时,眼神猛地一黯,但迅速被坚毅取代。

话音刚落,广场另一端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陆长泽与公子虞带着一小队精锐骑兵,护拥着一行车驾疾驰而来。

陆长泽与萧虞一同下马行礼:“臣等参见大王!阙京叛军已被击溃,残余逃窜,我军正全力清剿!”

“好!好!众卿辛苦了!”萧寤生看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浴血奋战的臣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的目光在萧虞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萧虞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又补充一句:“启禀大王!臣等前来庸城途中,于京畿之外官道,正遇上一队人马…”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队伍中服制格格不入的人,“越使不远万里来到瀛国,恭贺大王封后大喜。”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虞身后的越国使臣身上,那一列车驾中,为首的那一辆,缓缓下来一个人。

高台上的萧寤生瞳孔猛地收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越使来的速度,比他想得要快。

“寡人今日这庸城广场,可真是宾朋满座啊。”

寒风卷起广场上破碎的旌旗和未散尽的硝烟,残阳如血,将高台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了也好。”萧寤生冕旒下的笑意竟带着一丝解脱,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血腥清洗,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刻吗?

庸城这场戏,演给国人看,演给世族看,又何尝不是演给即将到来的越使看?

只是代价…太沉重了…

他疲惫地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国君的威仪,声音沉缓:“越使远道而来,辛苦,寡人庸城大典,惊扰贵使了。”

晏殊从容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外臣斗胆,替我王恭贺瀛王封后大喜,国祚绵长,庸城之变,实乃意外,外臣惊闻,不胜唏嘘。”

他话语恭敬得体,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广场上的狼藉,身为太子的萧玄烨是如此狼狈的模样,而高台之上,瀛王的身旁站立的,却是另一位公子…

他与萧玄烨身旁的谢千弦对视一眼,二人面上俱是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谢千弦默默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晏殊…师兄…终究还是来了…

昔日同门,为了各自认定的道路,终于走到了这无法挽回的尽头,他看着晏殊看似平静的脸,还有那个至今让自己琢磨不透的唐驹,心中百感交集,苦涩难言。

晏殊直起身,从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以赤色丝帛装裱,盖有越国大玺的国书,双手高举,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外臣此次前来,乃是奉我王之命,与瀛国永固盟好。”

“此乃我王亲笔国书,外臣奉诏呈递瀛王,我王言道,瀛越两国,自献公起便情谊深厚,为固两国兄弟之盟,我王特恳请瀛王…”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所谓的国书究竟写得是什么,高台之上,萧寤生渐渐眯起眼,垂下的冕旒模糊了他眼中的杀气。

晏殊却拔高音量,字字清晰,一字一顿道:“请瀛王允准瀛太子殿下,赴越国琅琊为质,与我王朝夕相伴,以增情谊,共襄两国万世太平!”

“入质?!”

“让太子去越国为质?!”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方才还惊魂未定的官员无不哗然变色,让一国的太子去他国为质,这无异于将未来的国君置于敌国掌控之下,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要挟!

越王所谓的“恳请”,不过是仗着越国强大的国势趁火打劫!

许多人默默以探究的神色转向萧玄烨,又猛然醒悟,此时瀛国的太子,是萧玄璟!

“不…父王!儿臣不去!儿臣不去越国!”萧玄璟此刻更是如遭五雷轰顶,原本失去了殷闻礼在朝中的势力,他即使成为太子,也是如屡薄冰,更难说不被牵,遑论要去越国为质?

这世上,迄今为止,可只有安煜怀那样的狗,才会被自己的家国以储君之位送入他国为质。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扑到因为前,死死抱住萧寤生的腿,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父王救救儿臣,儿臣不要去当质子!他们会杀了儿臣的!父王!”

殷氏也彻底懵了,巨大的打击一波接一波,让她几乎崩溃,父亲谋逆被擒,转眼间儿子就要被送去敌国为质!

她瘫软在地,浓妆艳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这片混乱与惊惶中,一直紧紧抱着谢千弦的手臂猛地一僵,萧玄烨抬头,望向高台上,面对如此惊天变局依旧沉默如山的身影,是他的父王。

一个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了萧玄烨的心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难道,难道父王他早就知道此事,他只要一个被冠以“太子”这个头衔的人去满足越使的要求,而那个人,不是自己…

萧玄璟,才是那颗弃子…

此情此景,却是连晏殊也看不懂形势了,高台之上,萧寤生并未理会脚下的哭嚎,只是目光越过众人,牢牢地锁定了呈递国书的晏殊。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怪异地压下了满场的哭嚎与喧哗:“越王…有心了。”

他话锋一转,高呼:“太子萧玄璟,听诏!”

萧玄璟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茫然,仿佛没听懂父王在叫谁。

萧寤生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晏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为固瀛越兄弟之盟,永结两国之好,寡人允准越王之请!即日起,太子萧玄璟,为我瀛国入越之质,即刻随越使启程,赴琅琊!”

轰——!

这一次,连晏殊那向来清冷如霜的脸上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太子,萧玄璟?

他猛地转向人群中的谢千弦,看见后者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萧玄璟终于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彻底崩溃,他不再抱腿哀求,而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萧寤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那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晏殊,见他一直盯着萧玄烨的方向,便以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道:“越使,贵国所求,乃是瀛国太子入质,寡人已应允,将当今太子交予贵使带走…”

“难道贵国觉得一个太子还不够?还想将寡人另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一并要去不成?这恐怕不合列国邦交的规矩吧?”

晏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郁气直冲胸臆,他被戏耍了…

要的是太子,至于谁是太子,他萧寤生说了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沉静,只是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寒。

在萧寤生滴水不漏的阳谋面前,在既成事实的“太子”名分下,他所有的后手都被堵死了,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但他依旧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外臣,代我王,谢瀛王深明大义,太子殿下入越,我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不负瀛王信任。” 最后“信任”二字,咬得极重。

二人之间气氛肃穆,却忽然响起一连串瘆人的惨笑,众人的目光意识都被这声音的源头吸去,萧玄璟…他疯了——

作者有话说:家殊be like:在这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一百五十米滑跪,忘了今天是更新日了[爆哭][爆哭])

第85章 歌烬御座寒夜烛

高台上的笑是绝望的, 在那笑中泪流满面的人却是滑稽的。

“不是这样的…”萧玄璟喉咙里发出怪响,涕泪糊了满脸,他仍试图说服自己, 可模糊的视线中, 面前那个威严的身影, 那个他从小孺慕, 仰望, 以为独得偏爱的父王,早已成了最狰狞的怪物。

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无数细碎却锋利的碎片, 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记得萧玄稷死后,萧玄烨被立为太子, 同样是练字,他萧玄烨写得端端正正, 却被瀛王斥责过于刻板, 少了灵动, 而自己故意打翻墨汁, 弄脏了父王的袍袖, 换来的却是爽朗的大笑, 那人揉着自己的脑袋说…

“吾儿活泼,不拘小节,甚好!”

哪怕萧玄烨写出满朝文武无不称赞的金错刀, 瀛王也未曾有过一句夸赞…

他明明记得,无论自己做什么, 父王总是含笑点头,赞他“率真可爱”,而萧玄烨, 那个永远坐得笔直,答得一丝不苟的嫡子,得到的目光却总是审视多于温情。

自己得到的这一切偏爱是福分,他一直深信不疑!

瀛王厌恶萧玄烨总是循规蹈矩,厌恶他身后的宗法礼教,整个瀛国,谁人不知他萧玄璟才是瀛王最疼爱的儿子?

可此刻,那冰冷的“入质”二字当头砸下,萧寤生将这道诏命说得毫不犹豫,甚至急不可耐,那些流光溢彩的宠爱瞬间褪色,然后剥落,露出了底下布满算计的基石。

母妃成了王后,他欣喜若狂,以为这是瀛王对殷氏的认可,萧玄烨被废黜,他更是狂喜,以为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今日正式被封为太子,更是自己以为的巅峰…

可如今,“太子”这两个字,这顶他曾梦寐以求的冠冕,却将他压得粉身碎骨…

他终于懂得,自己得到的偏宠不是荣耀,是祭台。

瀛王将自己高高捧起,并非因为自己是明珠,而是因为自己身后站着殷闻礼这棵盘根错节的巨树。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萧寤生需要自己站在那个位置,既是对权臣的安抚,也是对权力的平衡,相邦倒台之后,自己最后的价值,就在今日…

而萧玄烨,那个他以为被父王厌弃,被迫妥协才立为太子的弟弟,才是萧寤生心中真正的宠儿。

什么立后,废储,再封太子…一场惊天动地的政变下,血流成河,妻离子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萧玄烨…

他萧玄璟,从来就不是什么宠儿,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从出生起就被摆好位置,用来牵制殷闻礼,用来平衡萧玄烨,最终还要为了保护萧玄烨被牺牲的棋子。

“哈哈…”萧玄璟的惨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血沫,在寂静下来的广场上回荡,凄厉又瘆人。

他挣扎着,像一条离水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死死盯住面前上那个笼罩在冕旒阴影下的身影。

那身影巍峨如山,曾是他仰望的天空,此刻却成了碾碎他的万丈深渊。

所有的恐惧和绝望,被背叛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一股滔天的怨毒和荒谬,冲破了喉咙,嘶吼而出,字字泣血:“父王!”

“在您眼里,儿…”爆发过后,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他问:“究竟算什么?”

“从前安抚殷氏,后来掣肘太子…” 萧玄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泪水混着鼻涕流下,“你把我捧上高台,再重重摔下,都是为了保全他!”

他愤恨地指向萧玄烨,目光扫过高台下惊惧的群臣,扫过那些刚刚经历了血洗的勋贵,扫过萧玄烨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最终,带着洞悉一切却又被一切抛弃的绝望,落回萧寤生身上…

“您看啊,父王…”

“您赢了…”

“儿臣…” 他最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呓语,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不过是您权杖之上,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话音落下,他彻底瘫软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殷氏狼狈上前,将儿子紧紧抱在怀中,母子二人从精心编织的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笑柄…

萧寤生眼中毫无波澜,只是将目光抛向晏殊,语气也不算和善:“瀛国历经大变,诸事繁杂,也不便越使久留。”

“依寡人之见,越使即刻回去吧,也好在年关前赶回去。”

晏殊立于阶下,那清冷如霜的面容下,隐约还翻涌着被彻戏弄的不甘,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瀛王这手“偷梁换柱”,自己此行,算是白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广场上浓重的血腥气钻入肺腑,带着冰冷的讽刺。

“外臣…遵命。”晏殊的声音依旧平稳,唯有袖中紧攥的拳头揭露了他的不满。

他躬身行礼,目光在转身离去前,无意间落在了石阶下,那个一直沉默跪着的白衣身影。

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他此刻被巨大的挫败和往后的威胁充斥,根本无暇细思,只当是某个不起眼的官员。

他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使团,在骊山大营将士冰冷的注视下,如同败军之将,撤离了这座让他颜面尽失的庸城。

“璟儿!我的璟儿啊!”殷氏的哭嚎撕心裂肺,她死死抱住萧玄璟,然奉命上前的甲士却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开。

殷氏钗环散落,鬓发散乱,昔日雍容华贵的王后,此刻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徒劳地伸着手,指甲在冰冷的甲胄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被她护着的萧玄璟,却已如抽离了魂魄的木偶,他不再挣扎,不再哭喊,任由甲士将他架起,那双曾盛满得意与野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方才那泣血的质问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此刻的他,只是一具被父王亲手推入深渊的行尸走肉,麻木地被拖拽着,走向异国囚笼的车驾。

喧嚣与哭嚎渐渐远去,萧寤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阶下的萧玄烨身上。

“烨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广场上残留的肃杀之气,道:“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