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眼前这位父王深沉如渊,他心中闪过一丝茫然,竟对萧玄璟生出几分同情。
最终,他依言上前,在距离高台数步之遥处,撩袍,屈膝,深深拜下:“臣在。”
萧寤生缓缓步下高台,站在萧玄烨面前,冕旒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清晰地落在萧玄烨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抬起头来。”萧寤生的声音低沉,是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今日之局,血染庸城,骨肉离分,非寡人所愿,然,社稷之重,重于泰山。”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前的萧玄烨能清晰听闻那每一个字的分量…
“玉不琢,不成器,木不斫,难为栋梁。”
“潜龙在渊,方能腾跃九天,幼虎伏枥,方可震慑山林,”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尽了萧玄烨这些年的隐忍与成长:“为君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今日殷逆虽落网,然四境未靖,群狼环伺,瀛国之未来,也在于你。”
“臣…”萧玄烨喉头滚动,心潮澎湃,却一时语塞,这番推腹之言,字字珠玑,没有解释,却将十六载的严厉作为磨砺,这便是,帝王心术么…
萧寤生不再多言,他转身,从侍从捧着的金盘中,取过那顶本应在今日大典上戴在萧玄璟头上,象征太子尊位的九旒冕冠。
赤金为骨,白玉为旒,在残阳下流转着冰冷却尊贵的光泽。
他的声音恢复了国君的威严,响彻广场,“今,太子萧玄璟为护瀛越盟好,去往越国为质,然,国无太子,于社稷不利…”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玄烨:“嫡子玄烨,天资英睿,仁孝纯深,隐忍刚毅,堪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复立为…瀛国太子!”
话音落下,萧寤生双手托起那顶沉重的冕冠,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下,亲自将其戴在了萧玄烨低垂的头上。
“冠者,成人之始也,责之始也,望你自此,以社稷为念,以万民为心,承祖宗之业,担天下之重!”
冰冷的玉旒垂落额前,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冠冕的重量,远超萧玄烨的想象…
昔日萧玄稷太过年幼,未曾有过加冠之日,今日萧玄璟也未曾来得及戴上这顶冠冕。
“烨”字,震电烨烨,不宁不令。
这顶冠压着整个庸城的血腥,是太傅的血铸染而成,它的背后,是数不清的阴谋和屠杀,他抬起头,那被玉旒半遮的眼眸深处,在激动与责任之外,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深沉的迷茫。
这顶以血染就的冠冕,这身负父王深沉布局恢复的储位,其下的基石,究竟是稳固的磐石,还是累累的白骨?
残阳如血,将高台上太子的身影拉长,也将那顶崭新的,却仿佛浸透了前尘旧事的冕冠映照得格外刺眼。
庸城的寒风呜咽着,萧寤生将目光落回到了唐驹身上……
暮色四合,将太极殿这座经过厮杀洗礼的殿宇浸染得格外寂寥。
殿内,唯有萧寤生独自立于丹陛之下,阶下,唐驹依旧一身素白,沉默地跪着。
许久,萧寤生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穿透了空旷:“今年,几岁了?”
“二十九。” 唐驹的回答简洁明了。
萧寤生缓缓转过身,冕旒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在唐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二十九…” 萧寤生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背后的岁月,他向前踱了一步,脚步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问:“为何不杀寡人,报你父血仇?”
为什么呢…
唐驹沉默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呜咽着穿过廊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想象中的仇恨烈焰,反而是一片沉静的湖泊,映着殿内跳跃的烛火,泛着近乎悲悯的微光。
就在这沉默中,唐驹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丝遥远空灵的韵味,那是常年浸淫于山野清风和松涛明月才能淬炼出的声线,带着对过往纯粹的怀念…
山间观云,云卷云舒,本无定形,涧底听泉,泉涌泉落,自有清音…
最终,他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万物之刍狗…何来血仇?何来执念?”
王朝更迭,血海深仇,不过是红尘幻梦,过眼云烟…
萧寤生静静听着,眉头紧紧蹙起,他预想过愤怒的控诉,或是绝望的诅咒,甚至预想过暴起的刺杀,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无我”的淡然。
唐驹的平静,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震撼。
他弑兄夺位,用尽权谋,手上沾满鲜血,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罪孽的阴影?
而仇人之子的澄澈,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污浊。
萧虔的儿子,竟会是这般模样…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冕旒下逸出,萧寤生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挺直的君王脊梁也微微佝偻。
他转过身,背对着唐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祈求的意味……
“放了他。”
“善待他。”
简短的六个字,是对殿外侍从的吩咐,也是对自己造下的罪孽的微弱挣扎。
他无法偿还血债,无法消除因果,只能以这种方式,减轻一丝压在心头,也压在唐驹身上的沉重。
说完,萧寤生不再停留,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步步走向殿门,最终消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里。
巨大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偌大的太极殿,便只剩下唐驹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拉得细长孤独。
唐驹慢慢站了起来,他环顾着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目光掠过雕梁画栋,最终定格在那象征着瀛国最高权柄的御座,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和诱惑。
这个位子,本该属于自己……
沉默良久,唐驹一步步踏上了丹陛,脚步很轻,却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之上,踏在父亲和老师模糊的面容之上,踏在自己已布满尘埃的心境之上…
终于,他站定在御座之前。
指尖轻轻拂过那雕琢着繁复纹样的扶手,触感坚硬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本该是他血脉中的归宿。
然后,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宽大而冰冷的御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将他包裹,这个位子承载着数代人的兴衰荣辱,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与血泪,也承载着他被斩断的传承,还有他父亲冰冷的身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滴滚烫的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这滴泪,是愧疚…
愧疚于自己多年信仰的无为,愧疚于未能手刃仇敌,愧疚于这宝座之下埋葬的至亲骸骨,也哀悼那曾经心随白云的纯粹,终究被这红尘浊浪和血海深仇彻底玷污,击碎…
镜已蒙尘,鹤折其翼,自踏入这阙京城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背叛了道家,不再是昔日山野闲人,亦非曾经那个虔诚的信徒…
他缓缓抬起自己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目光落在掌心,仿佛能看见无形的血污。
这双手纵使未染鲜血,亦早已沾满因果尘埃。
他知道,他活不下去了…
第86章 一炬焚尽业障身
暮色沉沉, 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萧玄烨是第一次在加冠之后回到太子府,太子加冠,意味着他瀛国未来之君的地位无可动摇, 可踏进这座院落, 脚步仍是虚浮的。
那顶沉重冰冷的冕冠已被取下, 由内侍小心捧在身后, 但它的重量依旧压在萧玄烨肩头,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庸城里萧玄璟绝望的嘶吼犹在耳畔回响,是太傅鲜红的头颅在眼前挥之不去,这些都在纷争过后的寂静里纷至沓来, 几乎将他撕裂…
府邸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当他踏入正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静静地伫立着。
是沈遇。
“太子殿下。”沈遇躬身行礼, 声线之中唯有敬意和感谢。
看到沈遇的瞬间, 萧玄烨混沌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
李寒之与自己形影不离, 夜羽和楚离更是自己的贴身近卫, 那么最初那封用金错刀写成的煽动庶民私造甲胄的密信, 是谁送去的?
但若是沈遇, 他要在太子府内与李寒之里应外合,能逃过夜羽和楚离这二人的眼吗?
可事实却已经发生,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都是局中人…
“是你…”萧玄烨的声音干涩沙哑,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问的是沈遇,目光却锐利如刀, 猛地扫向一直沉默跟随在他身后,同影子般的夜羽和楚离。
“你们…都知道?”他死死盯住夜羽和楚离,那眼神几乎要将他们洞穿。
夜羽和楚离的身体瞬间绷紧,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跪下请罪,深深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神色都掩藏在阴影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好…好得很…”萧玄烨踉跄一步,仿佛被这无声的背叛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扶着冰冷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胸中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有被至亲至信之人联合蒙蔽的剧痛与荒谬。
“殿下息怒。”谢千弦走到厅中,撩袍,缓缓跪下。
他的动作平淡如水,却是执拗的,接着道:“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皆是我一人所为,此三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听我调遣。”
他抬起头,坦然地迎向萧玄烨燃烧着怒火与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认罪。”
“认罪?”萧玄烨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几步冲到谢千弦面前,想将他拽起来,想质问他为何如此胆大妄为,想问他为何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更想问,为何不信任自己…
楚离暗戳戳给沈遇使了个眼色,三人无声退下,殿中便只剩下二人。
“你承担?”萧玄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在谢千弦面前缓缓蹲下,通红的眼望着他,问:“你怎么承担?用你的命吗?”
尾音莫名染上一丝偏执,他几乎是叹息着出声:“寒之,你不信我。”
“我信。”谢千弦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缓缓擦去从萧玄烨眼角溢出的泪水,“只是我与太傅一样,愿替七郎,染世间污浊。”
泪水擦不干净了,如同那日太傅头上流出的血,萧玄烨试图去擦,可涌出的血无穷无尽,直至染上一身嫣红…
谢千弦最后的话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的平静终于泄露的一丝裂痕,是歉疚。
自己是小人,萧玄烨是君子,以小人之行径将君子拉入泥潭,是他的错…
萧玄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脊背,看着他叩首时露出的那截脆弱的后颈,他不怪任何人,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心痛谢千弦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与黑暗,只为给自己劈开一条血路,心痛他明知会招致自己的怨恨,却依然义无反顾…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谢千弦的肩头,那单薄的肩膀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
“寒之…”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让我怎么办?”
是质问,更是无助的哀鸣…
太傅之死,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从前的忠臣已经所剩无几,世上又少了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那眼前人呢?
他仍记得自己在太极殿做出的选择,若是再来一次,哪怕知晓后果,他依然会选择在那一天摘下那顶玉冠,只为证明,自己可以保护所爱,哪怕失去一切…
“不要再瞒着我,”他几乎是央求,却又坚定的可怕,“若你濯世为墨,我也决不清白,我要与你,共沉九渊。”
“七郎…” 谢千弦的嘴唇翕动着,眼中瞬间蓄满水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他何尝不痛?
萧玄烨纵然对太傅有怨,可多年奉为师长的敬意又岂能作假?让萧玄烨感受这份锥心之痛,实非他所愿。
萧玄烨用力将谢千弦拉向自己,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彼此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怜惜萦绕在周围。
“你不是说你认罪?” 萧玄烨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声音低沉决绝,“你的罪,你的债,我记下了,你要用你的下半辈子…”
他哽咽了一下,后面威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和眼中翻腾的痛楚与占有,最后吐出两个字:“还我。”
谢千弦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惩罚的话语听在耳中比任何赦免都更让他心碎,那丝病态的温暖也更让他着迷。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萧玄烨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哑声回他:“是你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和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汹涌的风暴。
良久,萧玄烨才道:“去看看唐驹吧。”
听到这个名字,谢千弦脑中回闪过那个在庸城直视瀛王的身影,他最终没有背弃他多年心之所向,仍是记忆中那个良善的大师兄。
唐驹从太极殿出来后,便被送往驿站,他没有休息,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嶙峋,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到萧玄烨和谢千弦一同出现时,他最初有些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案前,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萧玄烨知他麒麟才子的皮囊下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个在最危难的时刻揭露殷闻礼的人,最终摇摇头,问出和萧寤生一样的问题。
萧玄烨开口,声音低沉,“你最初选择站在殷闻礼那边,为他谋划,要置我于死地,为何不做到最后?”
唐驹闻言,嘴角扯出极苦的弧度,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座小小的驿站,望向了某个那些遥远的山林。
“报仇?”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个两个字,本就不该锁住我的。”
“我必须要承认。”他话锋一转,第一次正视萧玄烨,这个小他许多的,堂弟…
“有些事上,我不如你。”尾音是浓重的惋惜,萧玄烨听不懂,谢千弦却听得懂。
萧玄烨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在言语中。
“我想和这位李大人,单独聊聊。”唐驹对谢千弦道,谢千弦看了萧玄烨一眼,随即松开手,后者转过身,走到门外的阴影里,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兄弟。
室内只剩下谢千弦和唐驹,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涧,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唐驹抬眸看他:“你的选择,终究如此…”
“对不起。”谢千弦喃喃着,沉重的歉意压得他垂下眼眸,毫无抬眼的底气。
他望着眼前有些看不太清的案几的纹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越王欲以瀛太子为质一事,是我派人将消息传给师兄的。”
唐驹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是尘埃落定的了然,甚至是一丝解脱。
果然,也只有自己这个小师弟,永远算准人心。
算准自己的正邪,也算准自己的选择。
他苦笑一声,“千弦啊千弦,你总是这样,连利用,都利用得让人…无法真正恨你。”
“对不起,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真切的歉意。
唐驹缓缓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疲惫却异常温和的笑容:“不必道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看向阴影中的萧玄烨模糊的身影,“让你夹在我和他之间,想必真的是…”
他顿了顿,重复了昔日谢千弦的“为难”二字。
“师兄,”谢千弦唤他,试图挽回:“你我纵使立场相悖,但同门之谊,岂是立场可断?”
“同门…”唐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千弦,你还记得在稷下学宫后山,我们偷偷埋下的那坛醉春风吗?我们说好,等我们都出师了,有了功业,再挖出来痛饮…”
谢千弦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记得,那时还有二师兄他们,可惜…”
“是啊,可惜…”唐驹的声音悠远,“千弦,今日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兄,我很高兴。”
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忽问:“还记得你小时候偷偷溜进禁地,被我抓住的那次么?”
谢千弦点点头,有些疑惑,“记得,那是师兄,唯一一次罚我。”
唐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个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吐出:“在那里面,有一卷朔源卷,上面记载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世。”
谢千弦静静地听着,瞳孔骤然收缩,稷下学宫所有的学子,皆是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他们自小便被这样告知,难道这不是真相吗?
若是每个人的身世皆有记载,那他们一直以为的来历又是什么?
自己难道不是被明怀玉捡回去的么?
巨大的荒谬一时包裹了他,谢千弦胸膛剧烈起伏着,学宫是安澈复仇的棋盘,这些稷下学子是这棋盘上的棋子,难道每一颗棋子的出现都并非偶然,而是精挑细选…
难道自己,本也可以与家人相伴长大?
唐驹看着他神色的起伏,怕他一时也是无法接受,便道:“那上面的卷宗记得散,这个世道如此纷乱,有些人真想朔其本源,也难于登天,但若你想知道你来自哪国,便回去看看吧。”
谢千弦沉默着,知道自己来自哪国,又能如何呢?
若那卷宗之上写的,自己并非瀛人,或是越人,或是齐人,安澈留着这些东西,难道还期盼凭着这几个字便可以动摇自己的选择么?
他已经做了十八年的无国之人,他的国,还没有出现,这个国,他要亲手建立。
良久,谢千弦发出一声轻喟的叹息,缓缓道:“不必看了。”
“知道了又如何?名字,血脉,不过是过往尘埃,我是谁,只由我自己决定,那卷轴上的墨迹困不住我,也改变不了我的选择。”他看着唐驹,眼神坚定,“师兄,过往如烟,不必执着,重要的是,心之所向。”
唐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师弟,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释然,也带着更深的寂寥。
“好一个心之所向…”他喃喃道,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下去,“千弦,你比我,通透得多。”
谢千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瀛王已经赦免了你,师兄…保重。”
他后退一步,对着室内的唐驹,郑重地行了跪拜之礼。
唐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室内重归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唐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壁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谢千弦最后的那句“心之所向”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低哑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他的目光落在木架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上,昏黄的光晕,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团燃烧的业火。
他沉默地看着,静静地等着,等到门外的喧嚣远去,他伸出手,轻轻一推,将那盏油灯推翻在地。
“哐当!”
灯盏碎裂,滚烫的灯油泼溅而出,瞬间点燃了地毯,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棉布,角落堆放的杂物和四周的纱帘成了天然的载体,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炽热,瞬间照亮了整个室内,也照亮了唐驹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开始弥漫,唐驹没有呼喊,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躲避,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那火焰如同盛开的红莲,迅速向他包围过来。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着,燃烧着,仿佛是他此生最后的光亮。
火焰吞噬了案席,攀上了案几,舔舐着他的衣角,灼热的痛感传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有那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千钧重负,在火焰的焚烧中,痛快地化为灰烬。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噼啪作响的烈火与滚滚浓烟之中,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最终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下辈子只做自己吧[爆哭][爆哭]
(今天更新太晚了,自罚50个深蹲)
第87章 曲尽七弦寒血谋
夜已深沉, 喧嚣被厚重的夜幕吸尽,只余下疲惫的寂静。
白日里庸城那一场腥风血雨在夜幕里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倦意。
萧玄烨与谢千弦躺在榻上,望着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轻声哄:“睡吧, 寒之。”
声音低沉沙哑, 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他将手臂固执地环住对方清瘦的腰身, 仿佛只有这样的紧密相贴,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今夜,什么都别想。”
谢千弦闭上眼, 身体僵硬了片刻,终究在那熟悉的怀抱里缓慢地放松下来, 可唐驹最后那个眼神却已如同烙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种莫名的不安无声缠上, 最终都被萧玄烨的怀抱抚平。
万籁俱寂, 二人呼吸渐趋平稳, 殿外一声惊呼骤然撕碎了得之不易的安宁。
“殿下, 出事了!” 楚离声音急促,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他甚至顾不得礼仪, 几乎是撞开了殿门,身影带着夜风的寒意扑了进来。
萧玄烨猛地坐起, 眼神瞬间暗下去,睡意全无,谢千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心脏被那声呼唤攥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峰。
“何事?”萧玄烨沉声喝问,却也下意识地挪动身躯,挡住了身后只着亵衣的谢千弦。
楚离单膝跪地,气息不稳,脸上是难以置信的仓惶:“驿站…走水了!
“已是年关,各国来使大多都已回去,驿站几乎已经清空,便无人救火…”
“等引起动静时,已经控制不住了,整个驿站,都烧塌了。”
“轰”的一声,谢千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驿站!唐驹所在的驿站!
他几乎呆愣在原地,身体似乎已经无法控制,想要行动,却怎么也挪不开半分…
萧玄烨背对着他,未曾注意到身后人的异样,在听闻这消息时也不免惊得站起,忙问:“唐驹呢?”
楚离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缓缓摇了摇头,谢千弦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正是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听到楚离说:“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
楚离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无奈:“都烧成焦炭,分不清了…”
谢千弦只觉得一股冰冷腥甜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头,眼前的所有瞬间被猩红覆盖。
今夜这场大火绝非偶然,瀛王已经下令要善待唐驹,他的身份也早已引得老臣非议,哪怕是为了萧寤生自己的名声,他也绝不可能在阙京斩草除根,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自焚…
血淋淋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芈浔临死之前,他说…
麒麟八子,他赌,无人善终。
紧接着,明怀玉被车裂,唐驹自尽,他们都在一个个死去,这其中,却都有自己一份…
因自己的选择,因自己的算计,因自己那一句“为难”。
萧玄烨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在安排些什么,谢千弦却已经听不大清楚,无法抑制的腥甜疯狂上涌,他眼前彻底被血色和火光吞噬,那些师兄们惨死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谴责,狠狠刺穿他摇摇欲坠的心。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溅而出,滚烫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星星点点,溅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寒之!”萧玄烨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去,却见谢千弦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惊呼出声,猛地扑上前,怀中人直挺挺地砸进萧玄烨伸出的臂弯里,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如纸,唇边蜿蜒的血迹触目惊心。
“寒之!寒之!!” 萧玄烨的嘶吼瞬间变了调,那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紧紧抱住怀里瞬间冰冷下去的身体,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气息,仿佛他自己的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医使,快传医使!”
嘶吼震得整个寝殿都在颤抖,萧玄烨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怀中面无人色的谢千弦,那前襟上刺目的温热血迹,灼烧着他的眼睛,更灼烧着他的魂。
一夜过去,谢千弦在噩梦中醒来,双眼□□涸的泪凝住,睁眼时,眼前一片模糊,唯有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
萧玄烨一夜未眠,直至此刻仍清醒着,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无法想象,如果这个人醒不过来,自己该怎么办?
直至看到谢千弦眼睫的轻微晃动,而后缓缓睁开,他才终于松了口气,轻声唤:“寒之?”
谢千弦侧头看向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寝殿里过的第一夜,自己以侍读的名义接近他,捏造了“李寒之”这个身份,捧着他,哄着他,想取得他的信任,那一晚,自己也是这般守了他一夜。
如今时过境迁,二人不知何时早已转换了位置。
“感觉怎么样?”萧玄烨问得急切,双眼注视着他寸步不离。
谢千弦恍惚中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七郎,”谢千弦伸出手,抚摸着他眼下的青紫,有些心疼:“你一直没有休息。”
“我守着你。”萧玄烨回握住他的手,亲昵地拉到唇边磨蹭,也逐渐放松下来,叹息似的:“守着你,我心安。”
他喉结滚动,想问对唐驹之死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看着他还憔悴的模样,最终没有问出口。
二人静静待着,谢千弦看他这模样,想来他今日并不打算去上朝,正想让他也躺进被窝里来时,外头却传来楚离的声音,原是大监王礼亲自来宣,瀛王要见二人。
萧玄烨握着谢千弦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似乎颠覆了所有他对父亲的认知。
太子与国君,什么时候,竟真的能成为父子…
那过往一十六年,那一十六次的祭日,瀛王也同自己一样,仍旧心怀故人么?
他在心中叹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瀛王,也不知瀛王对李寒之的态度究竟如何,又会如何对待他们之间这不容于世的情愫。
“你不想去,就不去。”萧玄烨的声音低沉,满是保护的意味,他宁愿独自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
谢千弦却缓缓摇头,目光清亮却坚定地回望着他:“我要去。”
他怎能再让萧玄烨独自承担所有?
既然选择了共沉九渊,那每一步荆棘,都该并肩而行,他要直面瀛王,他要给这盘棋一个交代,也要给瀛王一个能用他的理由。
二人随即来到明政殿,出乎意料的是,瀛王并未立刻召见太子,而是先单独宣了李寒之。
殿门在谢千弦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萧玄烨焦灼的目光,殿内燃着清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的威压。
萧寤生端坐于御案之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那目光带着审视,似乎想要琢磨透,此人究竟有何魅力,能把自己的太子诱引到这个地步。
谢千弦强压下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脱,依礼跪拜:“臣李寒之,见过大王。”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起来吧。”萧寤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无波,他轻轻敲了敲御案,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瀛王问:“金错刀一事,你一手策划,煽动庶民,构陷太子,闹得满城风雨,更是给了殷闻礼一个千载难逢,可以名正言顺废了太子的把柄…”
萧寤生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势,“你难道就没想过,此计一出,若棋差一招,太子万劫不复?”
紧接着,他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本就存了让他万劫不复的心思?”
这诛心之问如同利刃刺来,谢千弦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瞬间涌起的愧疚。
他当然想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是坚信萧玄烨会替自己挡罪…
内心波涛汹涌,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臣想过。”
“但这个把柄…”他幽幽一笑,抬起眸,直视瀛王,“臣不仅送给殷闻礼,也送给…”
“大王您。”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萧寤生的眼神猛地一凝,谢千弦却恍然未觉,继续道:“越王拥权自重,欲诏瀛太子入质,大王您比谁都清楚,谁是太子,瀛国才有未来。”
“且新法触及世族根本,殷闻礼却作壁上观,称病罢朝,大王知道,他是在等。”
“等宗室彻底变心,他便相机而动,大王便也在等。”
“此时若能废除太子让公子璟上位,便是一箭双雕。”
萧寤生沉默了,他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明明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洞察世事的智谋,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知这样的疯子在利用自己儿子对他这份痴情时,会不会不安。
良久,萧寤生才再次开口,语气莫测:“变法一事,你…可曾干预?”
谢千弦心头微动,果然。
他平静回答:“臣,只是和沈大人做了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瀛王继续逼问。
谢千弦微微一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栋…梁…拆。”
栋梁拆,拆除主干而框架仍能屹立不倒…
瀛王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忌惮,有欣赏,也有杀意…
此人智计近妖,算无遗策,计算人心到如此地步,太子对他还如此痴情,可若能掌控此人,无疑是为瀛国增添了一把无上利刃,可若失控,其危害亦不堪设想。
最终,萧寤生没有对谢千弦与太子的私情再说什么,他只是缓缓道:“李寒之,你很好…”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是警告,也是默许——
作者有话说:是默许诶[星星眼][星星眼]
第88章 请君入瓮参商局
殿门在谢千弦身后沉重地合拢, 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寒风的凉意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他抬眼, 便看见萧玄烨焦灼的身影几乎要扑到殿门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他, 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寒之…”萧玄烨想立刻上前, 却被一旁的王礼十分自然的穿插到了二人中间, 左手一拂,一副恭敬邀请的姿态。
萧玄烨知道,这是瀛王不想二人有任何交集。
谢千弦轻轻摇头, 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萧玄烨深深看他一眼, 确认他脸色并无异常,想来瀛王没有多加为难, 这才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衣冠,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 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 烛火跳跃着, 将萧寤生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带着孤绝的压迫感。
萧玄烨走近时, 父亲的面庞在他眼中从模糊到清晰,他却始终看不清楚, 这一十六年来的君臣之别,在短短几日内成了父子之情,如今自己背负的太子之位, 除了先人的尊严,还有一份君父的期待,这是自己从未想过的。
萧寤生并未抬头,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萧玄烨的心上。
“大王万年。”萧玄烨依礼跪拜,声音沉稳,但袖中的手却微微蜷起。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良久,萧寤生才缓缓抬起头,看他的儿子依旧规矩,称一声“大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穿透殿内的昏暗,落在萧玄烨身上时终于有了几分舒缓。
“新法,”萧寤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推行受阻,世族反弹激烈,沈砚辞独木难支,你,有何打算?”
他问的是国事,在萧玄烨看不见的角落,萧寤生的目光却不全是审视,仿佛透过新法在窥探其他。
萧玄烨心头一凛,知道他意有所指,于是挺直脊背,沉声道:“新法乃强国之基,势在必行,等爵制已让各世族收起反翼,如今只需继续推行新法,瀛国必能富强。”
萧寤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他说完,才淡淡“嗯”了一声,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双手交叠,目光变得深沉,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那个李寒之…”
他语气并不严苛,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他问:“你可知他究竟是何人?”
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还是到了这件事,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太子侍读,臣,心之所系。”
“心之所系?”萧寤生冷笑一声,笑意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王者,岂能被一己私情左右?”萧寤生语气冷硬起来,见他不为所动,又道:“你是太子,寡人百年之后,你,是瀛国的王!”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卷宗,随意地翻了翻,动作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残酷,“寡人派人查了,从李寒之这个名字出现开始,查他入宫前的一切痕迹。”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萧玄烨:“结果很有趣。”
“所谓李寒之,他文试时登记的出身,籍贯和亲族,还有他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太子啊…”萧寤生凝起双眼,给他致命一击:“世上本没有李寒之这个人,他在骗你。”
萧寤生将卷宗轻轻丢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惊堂木敲下:“他告诉你的一切,恐怕十有八九,皆是虚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萧玄烨心上,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然而,当他抬眼迎上萧寤生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心中的恐慌却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看着父王眼中那份对“李寒之”身份虚假的确认,那份对自己可能被欺骗的暗示,那份等待自己的反应,甚至可能期待自己“醒悟”的姿态……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如磐石般在他心底生成。
他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砖,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映着谢千弦身影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澄澈与决绝。
“父王,”萧玄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他说:“他究竟是谁,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着御座上的君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世上究竟有没有李寒之这个人,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道:“臣,爱慕他。”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明政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凝固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萧寤生的神色也彻底冻结了。
他设想过太子会有的反应,震惊抑或愤怒,可都不是。
他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儿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线,那不是年少轻狂的迷恋,那是深入骨髓,融入血脉的执着。
萧寤生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儿子对那个身份成谜的李寒之,其情之深,其念之重,已远非他所能想象,强行拆散?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玉石俱焚。
毕竟,就在不久前,就在这座殿里,太子曾经亲手摘下他视为一切的玉冠,只为换那人一命。
萧寤生想起方才李寒之在殿中那番“栋梁拆”的惊世骇俗之言,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锋芒与威压。
他缓缓靠回宽大的御座中,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混杂着妥协,还有对儿子这份疯狂执着的震动。
“罢了。”萧寤生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吧。”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再看萧玄烨,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算是对自己的安慰:“就当是,养了个聪明些的男宠。”
“只是…”
萧玄烨刚要反驳,便听瀛王的声音陡然转冷,颇有丝警告的意味,道:“分寸,你要自己把握,莫要让他,乱了你的心,更莫要让他,误了你的国。”
“儿臣…谨遵父王教诲。”萧玄烨深深叩首,他听懂了瀛王的默许,也听懂了那默许之下冰冷的警告和被划定的界限。
男宠……
这样污浊的字眼,怎能玷污他的寒之?
可目下,他竟在庆幸这一线的生机,那一刻,在退出明政殿之前,他第一次仔细打量了那方御座…
他第一次,真正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千里之外,越国都城,琅琊。
越王宫的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
“瀛国新法已初显成效,虽世族仍有反弹,但只怕根基已固,臣此行,未能寻得良机,令其萧玄烨入质,有负王命,请大王降罪。”晏殊的声音平稳,但微微低垂的眼睫下,难掩一丝挫败与愧疚。
一份让瀛王无法抗拒的国书,却被他一招偷梁换柱搅得天翻地覆…
越王听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抬手虚扶了一下,道:“爱卿言重了,变法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朝夕之功可破。”
“寡人亦不信一个小儿这能掀起什么大风浪。”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晏殊面前,亲自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态亲近,“寡人知道,你素来心思缜密,此行定是殚精竭虑,舟车劳顿,辛苦了,且安心休养,来日方长。”
越王的手掌宽厚温暖,话语更是承载了满满的体恤和信任,可这宽容与抚慰,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晏殊心头。
无功而返,本当受责,非但不罚,反而多加慰勉,他心中的不安和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喘不过气。
“大王厚爱,臣……惶恐。”晏殊深深一揖,喉头有些发紧。
“好了,不必多礼。去吧。”越王笑容不变,挥了挥手。
晏殊依礼告退,冬日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心绪纷乱,刚转过一处回廊拐角,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文曲星大人吗?怎么瞧着心事重重,连路都不看了?”话音未落,一带着侵略性的松木气息便靠近。
晏殊脚步一顿,抬眼便撞进一双含笑的风流眼里,宇文护正斜倚在朱漆廊柱上,一身暗紫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武安君。”晏殊敛起心绪,淡淡颔首,不欲多言,只想绕过他。
宇文护却长腿一伸,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晏殊的耳廓,声音压得低沉暧昧:“怎么,在瀛国受了委屈,连我也不认了?”
“还是,想念琅琊的温柔乡了?”他指尖轻佻地拂过晏殊垂落的一缕发丝,“瞧瞧这眉头皱的,怪可怜的。”
轻佻露骨的话语,带着宇文护一贯的玩世不恭和强势的调戏,若在平时,晏殊早已冷脸拂袖而去,但此刻,心绪正是最低沉烦乱之时,豁然见到他,心中实实在在轻快不少。
可此处仍是在宫里,晏殊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气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想斥责,又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武安君,还请自重。”
宇文护见他虽避开,却并未冷言相向,眼中笑意更深,正待再凑近一步时,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竟是苏武。
只是今非昔比,昔日不起眼的护卫,已锦袍加身,身后跟着的寺人捧着一摞高高的书卷,而苏武正步履从容地向着他们走来。
晏殊的目光瞬间凝固在苏武身上,不过是去一趟瀛国的功夫,此人怎么已经…
第89章 君侧危局三重天
锦袍加身后, 苏武气度全然不同,昔日寒门草寇之风荡然无存,他挺直了腰杆, 步履从容, 径直向晏殊和宇文护走来。
苏武行至近前, 面上依旧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 对着晏殊深深一揖, 姿态放得极低:“下官苏武,拜见上卿大人,武安君。”
“大人风尘仆仆, 为国操劳,辛苦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平稳, 听着似还带着一丝感激味道,接着说:“若非大人昔日收留, 小人绝无今日之幸, 能成为太子少傅, 大人恩德, 苏武铭感五内。”
晏殊静静听着, 昔日是以为此人的背景或许大有文章, 才想将此人放在自己身边多家观察,然几次三番的试探,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晏殊心中终究扎着一根刺。
诚如谢千弦自己所言,像苏武这样的出身, 在自己那位师弟眼中,只能当作这棋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这样的弃子, 断然当不起间者这份重任…
晏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苏少傅客气了,侍奉太子,尽心尽责便是你的本分。
他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疏离:“你能得此殊荣,亦是自身勤勉。”
“承蒙大人不吝赐教,小人时刻不敢忘怀。”苏武抬起头,脸上依旧谦卑,但眼神却坦然地迎向晏殊,“赐教”这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重。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此言如醍醐灌顶,他苏武真正是时刻不敢忘怀。
留在晏殊身边,是与狼周旋,与虎谋皮,时时刻刻都得吊着胆子,生怕稍有不慎便被抓住了把柄,凭苏武这三言两语,根本糊弄不了晏殊,否则,本该是令瀛国公子璟入质的事,怎么最终成了瀛太子?
可晏殊说得对,继统之君,他害怕瀛国的继统之君萧玄烨,那越国的继统之君呢?
越太子容与,他只是个十岁的稚童,他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哄这样心智都不成熟的孩子,可比哄晏殊这样的麒麟才子容易得多。
“呵。”宇文护一直冷眼旁观,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站直了身体,那股诱人的雪松气息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像出鞘的利刃,直指苏武。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谦卑的苏武,目光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的皮囊,寒声道:“寒门草寇,非我越人。”
说着,他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武,一声极其轻蔑的笑意自喉间溢出,宇文护讥笑:“既无才识也无功名,靠着几分机巧和不知哪里来的运气,爬到了太子少傅的位置上…”
宇文护的话语刻薄却直接,毫不留情地撕开苏武的尊严,冷冷道:“苏武,高处不胜寒啊,这位置太高,风太大,太子少傅这个位置,你可坐稳了?”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毕竟你这样的人,可再难得到如此殊荣了。”
“我还是要劝你,最好安分些,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都收好了,太子殿下身边,容不得半点沙子,否则…”宇文护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早已弥漫开来,冰冷刺骨。
苏武的身体在如此的羞辱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保持清醒。
于是,他迅速压下眼中翻涌的屈辱与狠戾,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卑微,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武安君教训得是!”
“小人出身微寒,得蒙大王与太子殿下大恩,方有今日,小人自知资质驽钝,唯有尽心竭力教导太子殿下,以报君恩于万一,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这番话被他说得情真意切,只剩下一片赤诚惶恐。
宇文护盯着他低垂的头顶,那双风流眼此刻成了鹰眼,仿佛在算计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看苏武,而是转向脸色依旧凝重的晏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几分慵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行了,跟这种人多说无益。”
“上卿大人刚回来,想必疲累得很,何必在此处吹冷风?走,去我府上,为你接风洗尘。”说着,竟是不由分说地伸手,极其自然地拽住了晏殊的袖口,拉着他便大步离开。
回廊里,只剩下苏武一人,以及他身后捧着书卷大气不敢出的寺人。
直到宇文护和晏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苏武才缓缓地直起了腰。
脸上那谦卑惶恐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刻骨的怨毒。
他抬起方才一直低垂的眼,望向宇文护和晏殊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没有丝毫温度。
“武安君,宇文护…”他近乎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大的威风。”
不过也是,武安君,以武安天下,他可是越国的破军星,他的威风妇孺皆知,宇文护有傲的本钱。
越国国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越武卒,不是越王,更不是现今的越太子,也不是身为外客的晏殊,只是这个宇文护而已。
思及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身为间者,既是为灭越国而来,又怎么能不杀宇文护?
宇文护不死,越国又怎么能亡?
凛冽的寒风卷过越国王宫的回廊,蔓延千里卷入瀛国,依旧朔风呼啸。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积雪未尽的石板路,停在了挂着惨白灯笼的府门前。
府邸大门敞开,浓重的檀香混合着纸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府内一片素缟,哀戚无声,今日,正是瀛国太傅,太子之师上官明瑞的头七。
萧玄烨带着谢千弦从车驾上下来,二人在府门前驻足,谢千弦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最后对萧玄烨道:“七郎,我就不进去了。”
萧玄烨会意,向他点头,最后独自穿过庭院,走向灵堂。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巨大的“奠”字和漆黑的灵位,一身粗麻重孝的上官凌轩正跪在灵前,挺直的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坚韧。
见此情景,萧玄烨心中隐隐做痛,太子首傅的爵位位同三公,可上官明瑞是代自己受过,明日又是除夕,这丧失才办得如此简陋。
听到脚步声,上官凌轩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步履一角,看清是太子的服制,他并未起身,只是深深叩首,声音因连日哀泣而嘶哑:“臣上官凌轩,参见太子殿下。”
萧玄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叩拜下去,可当目光触及上官凌轩苍白憔悴的脸和那身刺目的孝服时,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是在怪我,今日才来?”
上官凌轩借力站起,垂首道:“殿下言重,你原本,就不该来。”
萧玄烨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松开手,走到灵位前,亲自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沉默在灵堂中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不断穿梭在二人间。
“凌轩,”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可怪我?”
“我那日,对老师说了许多…”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下去。
他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那几句话,老师在向自己证明,如果自己没有说过那几句话,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上官凌轩抬起头,直视着萧玄烨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愈发浓烈的坚韧:“殿下,臣不敢,父亲,亦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句道,“父亲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这太子之位,只有你能坐。”
“他要你坐太子之位…”上官凌轩呼吸粗重起来,几乎失声,“我要你,做瀛国的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萧玄烨,那眼神不再是臣子的恭敬,而是托付一切的烈火,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每一个字,都渗透了鲜血。
最后的话语落下,灵堂内一片死寂,烛火剧烈地摇晃着,萧玄烨站在原地,脸上的悲痛,愧疚和哀伤,都在上官凌轩那近乎泣血的呐喊中冻结,碎裂。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以最卑微的姿态发出誓言的上官凌轩,看着灵位上恩师的名字,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刺耳的“男宠”二字,汹涌的暗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胸腔,化为一声却胜有声的咆哮。
齐国,临瞿。
年关将近的喧嚣被令尹府前的议论取代,此处设下一高台,旗帜招展,寒风凛冽,人群却热情高涨。
台上辩者如云,台下议论纷纷。
瀛国庸城之乱传入齐国后,他人唏嘘瀛王手段狠辣,慎闾却始终盯着瀛国的变法。
与当年越国变法大有不同却无出其右,只要管用,那便是成功,如今的瀛国,不就隐隐有那成功之势么?
齐国,坐看越国崛起,却绝不能让瀛国也踩到自己头上来,便在这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游学之士,他国变法,那齐国,也绝不能落后于他人。
论道台畔,那最激烈的斗争无法是最近瀛国的新法,世人见它势头正盛,大多叫好,称法家为乱世王道,齐国也当效此法令。
“不错!瀛国新法严酷,当今正需此等御下之术!”
“世族虽强,焉能敌过君王权柄?变法必成!”
乐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却在此时,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在人群边缘响起…
“乱世是当用法,可瀛国新法,观其效法之道,其败亡之局,恐已注定。”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洗旧白袍,头戴宽大斗笠的少年人立于人群之外,他并未上台,只是从容开口,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
“瀛国变法,”他斗笠微动,“讲究一个术字,因任授官,循名责实,操持生杀,考校臣能,用于一时,确能收权柄集中,令行禁止之奇效。”
他话语微顿,仿佛也在观摩那未来昙花一现的强盛,“然,术随人主而转,人亡则术息。”
“再看今日之瀛国,欲除世族之根基却令君王朝令夕改,此乃错之本源。”
“瀛王纵然手段狠辣,却实在撑不起这一个‘术’字。”
广场上霎时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呼啸。
暖阁雅间内,一直凝神倾听的慎闾,眼中慢慢汇聚起骇人的精光,这少年对那套权术的见解之深,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谋士。
“此子,乃是大才。”
对面的韩渊顺着慎闾的目光望去,看见人群中那个所谓的“大才”,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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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为卿长明度良宵
檀香袅袅, 驱散了论道台畔带来的喧嚣与寒意。
斗笠被取下置于一旁,引入暖阁的年轻人并未因身处高位府邸而显局促,身着一件素色的锦袍, 料子不算顶好, 却洗得极为洁净,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 眼中的波光跳跃着, 沉静地映照着暖阁内的烛光与人影。
慎闾端坐主位,看着这少年从容闲适的仪态,回想起方才他的那番言论, 眼底的惊艳与探究之色更浓,这般如玉如琢的气度, 绝非寻常乡野所能养成。
韩渊依旧端坐在一侧,只是望向这来路不明的人时, 眼底总有几分敌意。
“先生请坐。”慎闾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带着长者对后辈才俊的欣赏, 道:“方才高台之下, 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聩, 直指瀛国变法之弊, 不知先生姓名?”
那人依言落座,依旧从容,微微颔首, 声音清越温和,如玉磬轻击:“令尹大人客气, 在下…”
余光撇到正对面的韩渊,看清对方眼底的警惕,他略微一顿, 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依旧清越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飘忽,笑道:“明止。”
“一介游学士子罢了,不足挂齿。”
“明止?”韩渊眉头紧锁,低沉的声音带着质疑在暖阁中响起,“名字倒是有几分意思,‘明’为昭彰,‘止’为停歇,阁下是昭彰己见,还是劝我齐国止步不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道:“阁下既敢在令尹府前纵论国策,却连名讳都隐而不宣,岂非藏头露尾,难显诚意?”
听着这咄咄逼人的语气,明止却并未动怒,只是如玉的面庞上笑意加深了些许,他轻轻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带着点清冷的意味,道:“左徒大人过虑了,名讳籍贯,不过浮云外物,在下所言治国之道,是‘明’是‘止’,二位大人自有明鉴。”
“若区区之言能对齐国有所裨益,则名号何须?”他低低笑了一声,不疾不徐道:“若只是空谈妄论,纵有显赫家世,亦是徒然。”
慎闾眼中欣赏更甚,抬手示意韩渊不必再追问,“先生所言甚是,左徒大人心系国事,言语或有冲撞,先生雅量,勿要介怀。”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先生方才言道,瀛国变法术随人主而转,人亡则术息,更指其欲除世族根基却致君王朝令夕改,是为错之本源,老夫愿闻其详。”
自称明止的年轻人微微坐正,温润的目光沉静下来,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瀛国之‘术’,乃人主驭下之利器,瀛王杀伐果断,借庸城之乱一举荡平世族,看似集权大成,实则已埋下隐患。
其一,世族根基盘根错节,非一夕可除,强行拔除,必伤国本元气,瀛国变法第一步便将刀锋直指权贵,看似威权在握,实则如沙上筑塔。
其二,为求速效,其法多变,朝令夕改,前者言‘循功劳,视次第’,后者又以‘等爵制’权衡贵族,看似灵活应变,实则失信于臣民,法令若无恒常之信,则威严扫地,人主纵有雷霆手段,亦如履薄冰。
今日可借‘术’诛杀世族,他日焉知不会因新‘术’而自毁长城?此非长久治国之道,实乃饮鸩止渴。”
慎闾听得心潮起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眼中精光闪烁…
这细微的变化落入韩渊眼中,不知怎的,他回想起自己初见慎闾那一天,那一天,慎闾也是以这样的目光,丈量自己。
“先生高见,字字珠玑!”慎闾由衷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止:“先生既知瀛国之法不可长久,那以先生之见,我齐国若欲变法图强,当如何着手,当效法何方,又当规避何弊?”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韩渊的目光也紧紧锁定明止,看他能拿出何等方略。
明止略作沉吟,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片刻后,他抬起温润的眼眸,道:“齐国变法,根基不在‘术’,而在‘法’与‘势’之固本。”
“化‘势’为利,而非一味打压,世族权贵,盘踞日久,其势已成,与其效仿瀛国强行拔除,激起滔天巨浪,不若疏导利用,以利导之,使其势为国所用,而非与国相抗,此消彼长,其势自衰。”
慎闾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光芒大盛,激动地抚掌:“彩!”
这“明止”二字之下,藏着的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
“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敢问先生师承何人?”
明止闻言,脸上浮现一抹极其清雅的笑意,他轻轻摇头,笑道:“学问之道,贵乎本心,家师乃山野闲人,早已淡泊名利,隐逸林泉。”
“在下亦不愿借师长清名以增己色,立身于世,当凭胸中所学,而非师门余荫。”
慎闾微微一怔,眼中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捋着短须,心中爱才之意汹涌澎湃,便放下身段,语气前是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期盼:“先生风骨,皎如明月,令人心折,老夫素来敬重贤才,爱惜璞玉,门下广纳有志之士,共谋国是,今日得遇先生,实乃天赐良缘。”
“先生才学如玉生辉,若蒙不弃,老夫愿虚席以待,请先生入我门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慎闾目光灼灼,韩渊却在一旁眉头紧锁,昔日慎闾许自己左徒之位,那他要给这个明止什么样的官位?
暖阁内安静下来,明止的目光在慎闾热切的脸庞和韩渊警惕的眼神间缓缓流转…
“入令尹大人门下?”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那点奇异的趣味在流转,随后眉头一松,笑道:“那便入吧。”
慎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好!得先生入我门下,实乃老夫之幸,更是齐国社稷之福!”
他几乎要起身相迎,韩渊却是心头警铃大作。
身为外客,自己在齐国的朝堂上并未站稳脚跟,哪怕身居左徒这个高位,可自己并没有忠实的党羽,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慎闾的照拂之下,此时来了一个明止,如若取代了自己的地位,往后在齐国,只怕难上加难,更谈何报仇?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沉暗,再度亮起时,是被各家各户的灯火点亮的。
又是一年,民间的热闹持续了一日,绚烂的烟花谢幕时,只在空中留下硝烟与酒气相融的薄雾,在彻夜不息的宫灯下缓缓沉降。
宫宴鼎沸的人声连同那浮华光影终于散去,带着一身酒气,萧玄烨牵着谢千弦的手上了回太子府的车驾。
夜空深邃,细雪如絮,无声地覆盖着王都的朱墙碧瓦,檐下悬挂的彩灯在寒风中摇曳,晕开一片朦胧而喜庆的光晕。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嘎的声响,车厢内却异常安静,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暖意。
回到太子府邸,摒退了所有待从,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二人,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界的严寒,萧玄烨拉着谢千弦走到临窗的软榻前,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斜逸。
点点红蕊在雪色与灯影中傲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又是一年除夕了。”萧玄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他伸手,将谢千弦轻轻拢入怀中,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谢千弦温顺地依偎着他,感受着透过厚重锦袍传来的温度。
“嗯。”谢干弦轻轻“嗯”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
尾音染上一丝悲哀,一年前,半年前,他还在稷下学宫,那三位师兄,谁都还没有离开。
二人心间各自都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却谁也不曾打破这片刻的宁静,许久,萧玄烨忽道:“寒之,我们守岁吧。”
“好。”他微微踮起脚,主动在萧玄烨的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萧玄烨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密地禁锢在怀中,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他,映着窗外的雪光与灯火,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
“我们守岁,就这样守到天明。”
“好,守岁,永远…在一起。”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承诺,也是回应。
“永远。”萧玄烨重复着,目光锁住他微启的唇瓣,那点笑意如同最致命的邀请。
空气仿佛瞬间粘稠起来,暖炉的热气蒸腾着,混合着彼此身上的淡淡酒香,萧玄烨不再犹豫,低下头准确攫获了那两片温软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谢千弦则闭上眼,顺从地启开齿关,迎接那带着侵略性的舌尖,萧玄烨的吻很快变得炽热,带着掠夺的强势,却又在每一次吮吸舔舐间流露出无尽的珍视。
他一手紧扣着谢千弦的后颈,迫使他仰头承受,另一只手则牢牢箍着他的腰肢,仿佛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喘息声在静谧的室内交织,谢干弦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无力地攀附着萧玄烨宽阔的肩膀,萧玄烨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起。
谢千弦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萧玄烨抱着他,大步走向床榻深处…
唇齿交缠的间隙,他溢出一声模糊的,娇嗔似的抗议:“七郎,不是说…要守岁吗”
他的声音被吻得支离破碎,却带着情动的沙哑,听在萧玄烨耳中,无异于最撩人的情药。
萧玄烨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膛,满是志在必得的狎昵。
“谁说守岁不能换个地方?”他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化不开的情欲,滚烫的气息喷酒在谢千弦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就在床上,我守着你,抱着你。”
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件件繁复的锦袍被剥离,散落在床榻边,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满足地喟叹出声。
萧玄烨的吻变得愈发狂野,烙铁般滚烫的手掌在那柔韧而纤细的身体上游走,点燃一簇簇火焰,谢千弦的身体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小舟,起落都只能紧紧依附于身上这个强势的掠夺者。
床榻深深陷入,锦被翻涌如浪,压抑的喘息逐渐变成了难耐的低吟,交织着肌肤相亲的细微声响和呢喃的私语…
暖炉的火光在帐幔上跳跃,映照着两具交缠的身影,窗外,新年的更漏声遥远地传来,宣告着旧岁的流逝,而帐内,属于他们的春宵,才刚刚开始。
雪落无声,红梅暗香,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们在彼此的身体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刻下烙印…
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这个点了,应该能过吧[可怜][可怜],这么含蓄了,应该没问题吧[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