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枕烽火望春深
雪后初晴, 天光熹微,透过窗纱洒入寝殿,殿内暖意融融, 炉火静静燃烧着, 昨夜纠缠的暖香与酒气已被清冽的晨风涤去大半, 只余下令人安心的暖意。
谢千弦陷在柔软温暖的锦被里, 枕着萧玄烨的手臂睡得正沉, 一夜痴缠的倦怠尚未完全散去,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酥麻的酸痛与餍足,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萧玄烨有力的手臂依旧紧紧箍着他的腰, 将他牢牢锁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呼吸均匀悠长,说好守岁, 却只有他一直看着怀中人。
“砰!啪!”
一声礼炮在阙京上空炸响,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 连绵不绝的爆竹声, 如同滚雷般撕裂了清晨的静谧, 那是新年晨间的第一声喧嚣。
“唔!”谢千弦从睡梦中惊醒, 却被抱得动弹不得。
然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瞬间收得更紧, 将他所有的动作都禁锢在那温暖的怀抱里。
“别怕。”萧玄烨略显惬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另一只大手自然地覆上谢千弦的耳朵,替他隔绝掉一部分外界的喧嚣。
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微凉的耳廓,带来奇异的安心。
谢千弦微微仰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萧玄烨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敞的寝衣领口下结实的胸膛,晨光勾勒着他深邃的轮廓,长睫低垂,带着慵懒的舒畅。
“七郎。”谢千弦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轻轻唤了一声。
萧玄烨嘴角微扬,勾起一个餍足慵懒的弧度,“吵醒你了?”
说着,他的手指温柔地拨开谢千弦额前微乱的发丝,指腹轻轻抚过那光洁的额头,带着无限的怜惜。
“嗯。”谢千弦在他掌心下轻轻点头,耳尖因他亲昵的动作而微微泛红,身体却更放松地依偎进他怀里,感受着那令人贪恋的体温和坚实。
“是贺岁的礼炮。”萧玄烨解释着,覆在他耳朵上的手复又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目光流连在他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桃花眼上,“又一年了,寒之。”
“是啊,又一年了。”谢千弦低声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昨夜的誓言犹在耳畔,此刻在晨曦的拥抱中,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熨帖着心口。
每每在这种时刻,“天下”和“一统”这四个字总会在他脑中模糊,直至远去,他贪恋这片刻的宁静。
他微微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萧玄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窗外的爆竹声似乎也渐渐遥远,不再刺耳。
“时辰还早,”他收紧手臂,将人完全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下巴蹭了蹭谢千弦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沉溺的慵懒,“还能再躺一会儿,过会儿再入宫。”
谢千弦在他怀中无声地点了点头,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恬静的弧度。
窗外的爆竹声浪圈圈漾开,最终滚过巍峨的宫墙,漫过阙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渐渐被凛冽的晨风裹挟着,飘散在更广阔的天地间。
一辆车驾碾过铺着薄霜的青石板路,齐国令尹府前停下,韩渊紧了紧身上厚重的貂裘,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眼前凝成一团薄雾。
家宰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恭敬地将他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熟悉的院落,绕过结着薄冰的池塘,远远便见一处临水的敞轩,轩中铺着厚厚的锦垫,燃着暖炉,与外界的寒冷隔绝开来,一派暖融。
慎闾正坐于主位,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位明止。
即使住在令尹府,即使已成了慎子的新门生,明止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衣衫,仿佛不染尘埃,修长的手指正从温热的茶盏上移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氤氲的热气。
见此情景,韩渊的脚步不自觉的放轻,最终在廊柱的阴影处停下,他本欲上前见礼,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脚步钉在原地。慎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今日元日大朝,百官齐聚,正是良机,随后你便与为师一同入宫,去见我王,让他看看你的能耐,届时…”
“老师厚爱,明止感激不尽。”明止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他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明止初入师门,学艺未精,恐失礼数,更恐冲撞贵人。”
“哈哈。”慎闾朗声一笑,似在笑他过于拘谨谦卑,道:“满朝文臣,无人能及你一二,便是我,也远不如你。”
明止悠然一笑,似乎还有些为难,声音更低了些:“听闻上将军裴子尚乃是麒麟才子出身,更是大王身边的红人,小人不欲相争。”
慎闾闻言,抚须沉吟,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明止低垂的眼帘上,带着审视与包容,他此刻对于这个才子有莫大的耐心,于是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亲和:“你淡泊名利,是君子气节。”
他指节轻轻敲了敲案几,“也罢,既如此,待朝会之后,为师寻个时机,请大王移驾至府中小酌,那时再为你引见,更为稳妥,你意下如何?”
明止似乎松了口气,一直微绷的肩线悄然放松,他抬起眼,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感激:“老师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明止再无顾虑。”
说着,他再次捧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了一口,慎闾目光扫过那素雅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淡笑,仿佛随口一提:“此乃今春江南新贡的雪顶含翠,最是醒神。”
明止放下茶盏,唇角微扬,那笑意清浅却真实:“确是难得的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腻,回味悠长,如聆仙乐余韵。”
“哈哈,妙喻。”慎闾开怀一笑,显然对明止的品评十分受用,“既是好茶…”
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仆从吩咐道:“将这‘雪顶含翠’包上两份,给左徒大人送去。”
廊柱下,早已空无一人…
请王上移驾至府中,那时再为你引见…
韩渊是在那时离开的,慎闾不仅没有因明止的推拒而放弃,反而要直接将齐王请到府里单独引荐,可当初是如何对自己的?
是自己九死一生逃到齐国时,在这齐国举目无亲时,当着齐国满朝文武的面,向齐王表明,自己是个有用的棋子…
那时,何曾有过半分要保全自己颜面的考量?
手中那份精心准备的贺礼此刻成了对他最辛辣的嘲讽,韩渊几乎是咬着牙,无声地沿着来路退去。
他高大的身影在廊柱间快速闪动,貂裘的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搅动着廊下凝滞的空气,也搅动着他胸中翻涌的苦涩与冰冷的怒意。
可在齐国,自己身为外客,如若失去慎闾的庇护,这个左徒,便真成了空中楼阁,名存实亡了…
出了令尹府,韩渊一时不知还能去哪,那时隔数月的茫然再一次击溃了他,瞬间将他淹没。
偌大的齐国,金玉其外,竟已无第二个可以推心置腹,哪怕是虚与委蛇交谈的人。
举目四顾,皆是冰冷的繁华。
那第二个人,在故土,在已经死去的端州……
该怎么办呢?
他曾真心将慎闾视为老师,可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求苟活性命的落魄之人,留下自己这条命,便是要向萧寤生复仇的。
自己这颗心,在家破人亡之日,便已浸透了墨色,注定无法再纯粹,也经不起任何考量。
若这片羽翼不能再护自己,不能再助自己,那这齐国,也该变了…
一声无力的叹息逸出唇边,就在这呼出的雾气中,竟真的有第二个人的名字突兀地钻入了脑子里,裴子尚!
念头一起,韩渊的脚步便不再迟疑,径直转向了上将军府的方向,二人皆是外客,这是他们最深的底色,只不过裴子尚的羽翼,是齐王。
庭中积雪已扫净,露出青石地面,角落一株虬劲的老梅正吐着几点寒香,裴子尚并未在正厅见他,而是就在这露天庭院中,坐在一张石桌旁。
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
“左徒大人,稀客。”裴子尚引他坐下。
韩渊走上前,在石桌对面站定,拱手为礼:“新年伊始,冒昧叨扰,见将军风采如昔,渊心甚慰。”
裴子尚双眼一动,脸上笑意未僵,只是觉着有趣,摇头感叹:“虽说你我二人交集不多,但能从你嘴里听见这样奉承的话,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二人第一次交集,那时在瀛国,裴子尚清楚地记得,韩渊质问自己,既为战将,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说,今日战机可让,来日,自己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便也一并送给瀛人…
那个时候的韩渊,何止是目中无人,简直是咄咄逼人,可正是这一言,在他第二次为合纵之事来找自己时,自己坚定了要窃符。
只因万里齐国江山,一寸也不能让。
“孤身在外,如履薄冰,难免要收敛些。”韩渊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藏着更深的东西。
韩渊撩袍在裴子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寒意透过衣料传来,他却浑不在意,“当初合纵之事,将军窃符之举历历在目,此等胆魄与担当,渊至今思之,仍觉心潮澎湃,真心敬佩。”
话语中只有追忆往事的感慨,并无半分虚假的恭维,那对对方胆识的认可,是因两个人,同样站在了悬崖边。
裴子尚听着,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追忆的微光。
“窃符…”他低语,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寒梅,仿佛穿透了时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韩渊脸上,“你那时,也有几分胆色。”
“初时在瀛国,你痛骂我那一番话,够狠,正因为够狠,才有用。”
韩渊闻言,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对往昔峥嵘的怀念:“我那时,太过狂妄了。”
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并不轻松,承认那时的狂妄,便也是承认了今日的窘迫。
裴子尚似乎感到他心绪不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你该在夜里来找我。”
“我白日,不喜喝酒。”
韩渊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硬,仿佛冰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活水。
听闻麒麟才子俱是无名之辈,他们没有来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为何这样的人,能活得像裴子尚一般洒脱呢?
洒脱…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怎的,一道道名为“羡慕”的藤蔓攀岩上来,紧紧缠住那跳动的位置,他抬手,随意地敲了敲冰冷的石桌桌面,“无酒,也无茶么?”
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的直接,却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侍从很快奉上热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细微声响。
两人对坐,捧着茶杯,一时无言,沉默在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
他们都曾在最凶险的棋局上并肩,对峙,是敌人,可在齐国,两个身居高位的外客,却也可能是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沉默片刻,韩渊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上将军,合纵之战,代价惨烈,瀛王车裂明怀子于阙京…”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子尚的反应,“以师兄性命,换得那一场大捷,上将军,可曾有过…后悔?”
“后悔”二字出口,庭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裴子尚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久到韩渊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韩渊,目光再次投向那株孤傲的寒梅,声音却是平静的…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师兄他……求仁得仁。”
是缅怀,是痛楚,是骄傲,也是无法回头,只能背负前行的宿命。
说完这句,裴子尚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寒梅,也不再看向韩渊,他抬手,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亲卫沉声吩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取酒来。”
“要最烈的。”——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去看电影了,搞忘了[爆哭][爆哭],今天这一更补昨天的,明天更新日照样更!!还有一些从来没有发言过的小嘟者,真是无法表达歉意[笑哭][笑哭]
剧情解析:为啥要写韩渊和裴子尚(思考.jpg)
答:me就爱写狗血的,所以后续的发展是(狗头.jpg)[好的][好的]
话说还没有人猜出来“明止”是谁捏[捂脸偷看]
第92章 倾骨柬寒彻王庭
前夜一场小雪为假山亭台和虬枝覆上薄薄银妆,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园中引来的活水尚未完全封冻,几尾锦鲤在冰层下游弋, 搅动起幽深的水影。
慎闾与明止正坐在临水的暖亭中, 他捧着暖炉, 神态闲适, 他仔细听着, 听着面前明止的声音,也在听这四周的动静。
齐王,该到了。
“故而, 变法之要,首在信与公二字。”明止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微寒的空气, 落入才被家宰引至月洞门外的齐王耳中。
只见齐王抬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家宰, 却驻足于几株覆雪的老梅之后, 目光投向暖亭。
慎闾颔首, 引导着话题:“哦?细细道来。”
“先贤徙木立信, 削爵不避贵戚, 皆为此理。”明止的指尖轻轻划过石桌上摊开的简牍, “法令既定,上至公卿,下至黎庶, 皆当一体遵循,无有例外。
权贵犯法, 与庶民同罪,功勋卓著,亦需依法封赏, 如此,法令方有威严,人心方知所向,若法令因人而异,或因势而移,则法不成法,国将不国。”他顿了顿,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瀛国之败,便败于此。”
话音方落,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齐王的身影出现在了石径上。
慎闾佯作惊慌,对着侍从责备一句:“真是大胆,大王来了,竟敢不通禀?”
“诶!”齐王罢了罢手,笑道:“寡人也是才到,下人通禀不及时,仲父也不必责怪。”
“还是说…”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仲父这府里,有寡人见不得的东西?”
慎闾脸上的笑意几不可闻得僵硬了片刻,倒不是因为这句玩笑,他早早便瞥见了齐王的身影,他驻足,也证明了他确实听了方才明止所言,应当懂自己的心思才对…
可齐王现下却是这番说辞,那只能说明,他对明止的变法之术,并不感兴趣。
“老臣并非不体恤下人。”慎闾尴尬得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齐王,试图捕捉一丝兴趣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似是仍不甘心,他继续道:“臣前几日在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云游贤士,与这位先生颇有些缘分,在此闲谈几句,不成体统,让大王见笑了。”
齐王似是有些不悦,却也不好直接驳了慎闾的面子,象征性地问:“先生师从何方高人?”
慎闾的目光也回到明止身上,不免有些担忧,此前他也询问过这个问题,明止不愿作答,可齐王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稷下学宫出身的麒麟才子,若明止的师门与那裴子尚相差太多,怕真是入不了齐王的眼。
可能教出这般才识的学生,明止真正的老师,又怎么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呢?
明止淡然一笑,躬身作揖:“让大王见笑了,小人的老师只是山间无名之辈。”
慎闾暗叫不好,可瞧着齐王的目光淡淡扫过垂首侍立的明止,那眼神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没有丝毫停留,更遑论探究?
齐王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主位坐下,语气敷衍至极,“嗯,看出来了。”
此言一出,连向来温润的明止都有片刻的惊讶,随后释然地摇了摇头,却也瞧不出惋惜。
暖亭内的气氛瞬间冷凝,炭盆的热气似乎都驱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慎闾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明止见状,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月白,没有丝毫被轻视的窘迫或不满,他仿佛早已预料,又或是心性超然,只深深一躬,声音平稳如初:“小人失仪,万望大王恕罪,小人告退。”
说罢,月白的身影便退出了暖亭,消失在覆雪的梅影之后。
慎闾心急如焚,看明止的模样,似乎也不愿再侍奉齐国,若将此等人才拱手让出,可真是莫大的损失。
“大王…”
“仲父。”齐王打断了他,声线不耐烦起来,“你不就是想让寡人听听他的策略么,寡人听过了,不妥。”
“不妥?”慎闾灰白的眉头皱起,问:“如何不妥?”
“哼!仲父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鬼话?”齐王冷哼一声,姿态傲慢:“公卿与庶民,怎能一体而论?”
慎闾心中一沉,灰白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股不忿与为齐国未来的忧虑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坚持:“大王,老臣并非此意。”
“明止所言‘法行于上,不避贵胄’,非是混淆尊卑,昔年管仲治齐,亦重‘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今日列国争雄,越国瀛国相继变法,我齐国若固守陈规,视法如无物,恐步卫国后尘!”
“老臣禀先王遗命,为大王仲父,殚精竭虑,唯望齐国强盛,此子之才,实乃老臣生平仅见,其策虽直,却是治世良方!请大王…”
“够了!”齐王猛地一拍石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霍然起身,大氅带起一阵寒风,那双原本带着慵懒不耐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慎闾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寡人说了不妥,便是不妥,你是要做寡人的主吗?!”
此言一出,暖亭内外侍立的仆从瞬间脸色煞白,扑通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慎闾的老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想到齐王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更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到如此绝情的地步,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他亲手扶持,视若子侄的君王,胸腔剧烈起伏…
随后,他猛地撩起官袍下摆,对着齐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不敢以‘仲父’自居。”他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惋惜,“老臣只是,身为令尹,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眼见贤才在侧,良策当前,若因惧言而缄默,是为不忠,若因私心而蔽贤,是为不义!老臣今日,唯以齐国重臣之身,斗胆再谏…”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目光灼灼,直视着齐王震怒的双眼:“请大王纳明止入朝,授其官职,听其良策!此子之才,可定国运,若大王执意不纳……”
慎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先王重托,愧对齐国百姓,唯有自请辞官,归隐林泉,免误国事,请大王…恩准!”
最后“恩准”二字,如同重锤落下,砸得整个暖亭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连炭火都失去了温度。
“你放肆!”齐王被彻底激怒,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慎闾,手指气得发抖,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氅带起的劲风几乎将炭盆的火星卷起,随后看也不再看地上跪着的慎闾,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暖亭,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园径尽头。
寒风呼啸着灌进骤然空旷的暖亭,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也吹得跪在地上的慎闾灰发凌乱。
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砖,仿佛一座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宽大的官袍下,那曾经支撑起齐国半壁江山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着,透出无尽的苍凉与死寂。
他忽然回想起那一夜的齐国,先公病危,且唯一的子嗣尚在腹中,无人知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他国来犯,那一夜的齐国,在灭国的边缘…
慎闾不想做亡国之人,他手中捧着两个婴儿,一个是他亲生的骨肉,另一个,是齐国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唯一见过储君的人都死了,当今世上,只有他慎闾自己知道,究竟谁是真正的继承人。
两个婴儿,他说谁是储君,谁便是……
世上从此只有他慎闾知道,坐在临瞿王座上的那个人,血脉里流淌的,究竟是什么,他倾尽一生,殚精竭虑,为的就是守护这个由他亲手缔造的“齐国”,可如今…
亭外,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半冰的池水,无声无息地沉没了。
而在暖亭角落的阴影里,韩渊潜伏在暗处,他第一次如此去打量慎闾。
齐国的令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贤臣?
不,整个临瞿的祸事,那些有着污点的大臣,通通逃不过他的眼,可慎闾从未出手。
那么,是奸佞?
不,若是奸佞,绝说不出方才那番肺腑之语…
韩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番肺腑之言让慎闾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却让齐王的身影愈发得清晰起来。
齐王……绝非贤主!
这个认知在他脑中炸响,驱散了最后一丝侥幸,他虽对明止无甚好感,甚至带着警惕与竞争之意,但理智却冷酷地告诉他,明止那番话,切中时弊,是真正强国之道!
可齐王和萧寤生是一样的人,他们都没有这个魄力,注定会被洪流淹没…
这样的君王,如何值得效忠?
一丝冰冷的决绝,在他心底缓缓成型,绝望的冰层裂开,露出的不是软弱,而是燃烧着毁灭与重建的熔岩。
他无息退去,动作轻得像掠过冰面的寒风,沿着来时的覆雪小径,脚步依旧沉稳,却与来时不同了…
令尹府邸的亭台楼阁在雪后显得格外空旷寂寥,韩渊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结着薄冰的池塘,心思沉郁如铅。
齐国并不比瀛国清净,他要在这即将崩塌的棋局中,为自己,也为那沉甸甸的血仇,寻一条生路,甚至一条,破局之路。
就在他即将走出令尹府邸最深处的一重院落时,眼角的余光在不经意间扫过西侧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那里,在几丛枯败的竹影和嶙峋假山的掩映下,矗立着一座小院。
那小院与府中其他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它异常低矮,墙壁似乎是用未经打磨的粗石垒砌而成,在清冷的雪光下泛着沉郁的暗色。
整座院落没有一丝灯火透出,也没有任何通往它的明显路径,却在杂草间被往来的脚印踩出一条不太明显的痕迹,仿佛被主人刻意遗忘,它就那样突兀地,沉默地立在那里…
韩渊的脚步一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地方,绝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没错,依旧是走剧情[可怜][可怜]
第93章 钟鸣裂阙惊双阙
积雪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待回过神来时,韩渊早已踏入了那条隐秘的小径。
脚步声轻得近乎消弭于寒风之中,越是靠近那座低矮粗陋的石院,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便愈发清晰, 那是陈旧的草药味。
韩渊避开正门绕到侧面, 石墙粗糙冰冷, 未经雕琢的棱角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嶙峋, 他屏息凝神,盯着纱窗处可供窥视的缝隙,纱布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内心那股强烈的不安却无可控制地涌上…
终于,在靠近墙角的一扇糊着陈旧发黄窗纸的窄窗前, 他找到了一个破损而露出的小小孔洞。
韩渊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声音在说, 这一窗之隔, 背后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凑近那个微小的孔隙, 冰冷的石壁触碰到他的额角, 院内的景象透过小孔, 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庭院极小, 几乎称不上是院子,更像是一方被高墙囚禁的天井,中央, 有一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一架简陋的轮椅上, 那人身形单薄,裹在一件半旧的厚棉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的骨头吹散。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又像是在闭目小憩,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苍白的颈侧,更添几分脆弱。
韩渊的视线凝固在那人的侧脸上…
仅仅是侧影,并无法窥探真容,可是这个人的年岁,是否和当今的齐王,太像了些…
慎闾府中门客千万,便是再下等的人也有个好住处,此处虽谈不上凄苦,却是明晃晃的禁忌之地,什么样的人,要被慎闾处心积虑藏在这里?
韩渊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冰冷的铁锤击中,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钻入他的脑海,是齐国的秘辛。
天下人皆知,慎闾是护国救主的忠贤,当今齐王,还在襁褓中时便被慎闾拥戴为君,有人称这是贤君良臣的佳话,也有人道,这是李代桃僵,千古未有的祸事…
当年,两个婴孩,一个成了齐王,另一个呢?
慎闾说,他的儿子,死了…
但若慎闾不是个良臣呢?
天下人悠悠众口,如果后者说的才是真相呢?
那么这个与当今齐王年岁相仿,却被慎闾幽禁于此的人,才是真正的…
韩渊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人身上,试图寻找更多的证据,可那人似乎对窗外的窥视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双手无力地垂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苍白纤细,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那份沉寂,那份被世界遗忘的孤寂,几乎要从那小小的院落里满溢出来。
韩渊的喉咙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慎闾,齐王的仲父,他守护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惊天秘密?
这临瞿城,这看似巍峨的齐国王宫,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污秽与谎言?
韩渊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沉默如墓穴的石院,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他不再犹豫,转身融入府邸的阴影之中,是真是假,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是真的,便是真的,若是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
重要的是,究竟什么样的结局,才对自己有利。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再也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这盘死局,似乎裂开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缝隙。
不破,不立…
冬日的寒意同样笼罩着瀛国,但这里的雪似乎更温驯些,细密地铺在太子府庭院中的梅树枝头,泛着莹白的光。
陆长泽坐在正殿的紫檀木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看着僵硬无比,十分不自在,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却有些飘忽,就是不肯落在对面那个慵懒倚着的人身上。
谢千弦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长泽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府中地暖烧的旺,他今日只穿了件素雅的常服,却是萧玄烨命人用顶好的料子做的。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杯中浮沫,唇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陆大人今日好兴致。”
“没在军中操练军士,看来这差事还是太清闲了?”
陆长泽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凉茶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入口的冰冷让他眉头微蹙,更添几分烦躁:“例行巡查,顺路而已。”
“哦?顺路能顺到太子府?”谢千弦眉梢微挑,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陆长泽被他这似笑非笑的态度噎得有些气闷,脸色更沉了几分,他当然不是顺路!
自那庸城惊变后,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始终有一个名字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沈遇!
当日还是安陵太子的安煜怀叛逃出瀛国,留下沈遇等人,皆以谋反重罪处死,陆长泽那时也在养伤,不曾亲眼见证那一幕,可那日骊山大营前,那个拿着太子私印前来报信的人,他绝不会认错…
分明就是沈遇!
他迫切地需要求证,而整个阙京,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只能在太子府。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谢千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陆长泽竟觉得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说?
问“沈遇是不是还活着?”那岂不是显得太过矫情,非大丈夫行事之风。
眼见陆长泽沉默不语,只是脸色变幻不定,谢千弦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促狭,他故意岔开话题,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处:“大人请看,此局看似黑子势大,围困重重,然白子只需在此处点上一手…”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便可破开一角,觅得生机,世事如棋,有时候看似绝境,未必没有柳暗花明之处,百夫长以为然否?”
陆长泽哪有心思听什么棋局?听了他也听不懂。
“在下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陆长泽如坐针毡,眼见话题越扯越远,从棋局扯到雪景,又从雪景扯到边关军报,陆长泽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心中的焦灼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终于豁出去般…
“……李侍读!”他深吸一口气,直视谢千弦,“我今日前来,是想问…沈遇!”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力气,紧紧盯着谢千弦的眼睛:“他…是不是没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谢千弦脸上的闲适笑容未变,觉得逗一逗他也有趣,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陆长泽,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调笑的慵懒,“百夫长原来是要问这个啊…”
“这可不兴问…”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陆长泽紧抿的唇和紧握的拳头上扫过,唇角勾起一个逗弄的弧度,“不过你这般急切,究竟是希望他死,还是,不希望他死呢?”
“我……”陆长泽一时语塞,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希望他死?
那一刀之后,这念头确实如跗骨之蛆般纠缠过他,他骗了自己,如此背信弃义的小人,难道不该死?
可从沈遇的立场来看,他却是在报恩…
陆长泽深吸一口气,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翻涌,最终只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和狼狈的沉默。
他答不上来。
看着他如此挣扎的模样,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丝促狭的笑意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更深沉的平静。
他正欲再开口,萧玄烨来了。
“别再笑话他了。”萧玄烨开口,望向谢千弦,却是宠溺的,后者便佯作无趣,耷拉下脑袋。
“太子殿下。”陆长泽依旧没忘礼数,躬身行礼。
萧玄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这个人,自己曾经在他身上下过莫大的赌注,好在他并未让自己失望,同样的,这样大的赌注,他也下在了沈遇的身上。
陆长泽与沈遇,最终都走向一样的结局,他们二人,也是一类人罢了。
“长泽,”萧玄烨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为这哑谜画上了句号,“有些问题,问旁人,不如直接问他来得清楚。”
陆长泽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子。
萧玄烨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谢千弦低语了一句,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明的默契,谢千弦会意,转向陆长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朗:“陆将军,答案不在我这里,也不在殿下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覆雪的庭院,“他在东苑梅园住了几日,他说,等了却了这因果,他自会离开。”
陆长泽的身体僵住了,沈遇……在等他?
问什么?
陆长泽并不想显得太过婆婆妈妈的,可自己曾真心将沈遇当做朋友,他却以同自己交好的名义靠近太子,去接触那时瀛国的权柄,为了让安煜怀顺利离开。
可他偏偏又在庸城之乱立下功劳…
陆长泽烦躁地挠了挠头,在他眼中,人非黑即白,怎么到了沈遇这,这人心变得如此复杂?
可无论再复杂,昔日刺向自己那一剑,总得还回来吧!
陆长泽有些恼怒地转身,踏入回廊外清冷的空气中。
冷风扑面,带着梅花的冷香,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朝着东苑梅园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白雪覆盖了小径,两旁的红梅与白梅在严寒中傲然绽放,点点殷红与素白点缀着银装素裹的世界,清冽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浮动。
梅林深处,一株虬劲的老梅树下,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他还带着斗笠,寒风掠过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静静地站着。
陆长泽的脚步在梅林入口处顿住了,沈遇,他真的……还活着。
就在这时,梅树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两道目光在冰冷的空中碰撞撕扯,突然,陆长泽毫无征兆地拔出了腰间长剑,猛的甩出刺向沈遇!
剑来得比人快,沈遇却一动不动,只一瞬间,寒光在他眼前闪现,有什么东西崩裂了,被这一剑劈断的,是他的斗笠…——
作者有话说:me即将进行公费旅游!其实是出差啦,没错,这份狗实习如果不是还有个公费旅游,me早已跑路!预计下一更在八月六号,但有时间的话我就会更哒!
第94章 鼓破宫梅雪未消
竹篾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梅园中格外清晰, 斗笠一分为二,颓然滑落,跌在沈遇脚边的积雪里, 露出他完整的面容。
那张脸依旧清俊, 只是眉宇间沉淀着认命般的平静, 他那深潭般的眼睛在斗笠碎裂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身体却像扎根的老梅, 纹丝未动。
寒光一闪,陆长泽已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是了结的决绝。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 风雪裹挟着清冽的梅香,在沉默中盘旋着, 呼啸着…
陆长泽的目光钉在沈遇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愤怒未散的余烬, 有被欺骗的痛楚, 却偏偏透露着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沈遇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 那份似乎早已准备好迎接一切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欠奉。
陆长泽就这样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的重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更加寒冷了几分。
沈遇也看着他, 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解释?道歉?还是辩解?
但最终, 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陆长泽此刻的眼神太过陌生,也太过清晰,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失控,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审视,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般的漠然。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只有风雪的呜咽。
终于,陆长泽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眼中的锐利并未消失,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霾,他不再看沈遇的眼睛,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最后落在他脚边那断裂的斗笠上。
断笠如断首…
这个念头在陆长泽心中无比清晰,那一剑,劈开的不是头颅,却已斩断了所有过往的恩怨纠葛。
沈遇刺向自己的那一剑是真的,今日自己刺出的那一剑也是真的,今日自己能断其斗笠,便如同断其头颅。
仇,已报,事,已了。
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无论沈遇是死是活,无论他为何在此,无论他背负着什么,都与他陆长泽再无干系。
忽然,他猛地转身,动作决绝,毫不拖泥带水,厚重的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梅园外走去,再未回头看一眼。
风雪卷起他的衣袍下摆,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嶙峋的梅枝与纷飞的雪幕后,仿佛从未踏入这片清冷之地。
梅树下,只余沈遇一人。
寒风凛冽,吹拂着他失去遮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僵立在原地,目光依旧停留在陆长泽消失的方向。
雪,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又悄然融化…
“呵……”一声极涩的叹息终于从他唇边逸出,却瞬间消散在风中。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雪地里那两半残破的斗笠,竹篾断裂处,茬口狰狞。
陆长泽的性情……竟变至此了么?
沈遇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陆长泽不再是那个莽撞易怒、心思写在脸上的少年武状元了。
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这变化……是好事吧?
沈遇想,在这诡谲的世道里,陆长泽终于有了能在这漩涡中自保的城府和手段。
沈遇本该欣慰,可心头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是愧疚么?
为了那日阙京城门前那一剑,为了曾经的欺骗与利用,还是为了此刻对方眼中那份彻底斩断的漠然?
或许都有…
那个曾经心思澄澈如烈酒般的武状元,终究是被这战国,被他沈遇亲手递出的那一剑,彻底改变了模样。
风雪更急,吹得满园梅花簌簌作响,殷红与素白的花瓣零落如雨,沈遇慢慢弯下腰,动作有些迟滞,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残破的竹篾,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断裂的斗笠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雪,落在瀛国太子府梅园零落的斗笠碎片上,也落在齐国临瞿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
新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格外眷顾这座雄踞南方的都城,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皆被一层莹白覆盖,肃穆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洁净。
岁首大朝,百官齐聚,山呼万年之声回荡在空旷的麒麟殿内,年轻的齐王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藻遮掩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按班而立的臣工,最终,在左手文官序列最前端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那里空着。
令尹慎闾,没有出席。
昔日瀛国,也是在王与相之间起了纷争,最终闹得鸡犬不宁,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置一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齐王自然知道慎闾为何不来,无非是为了那个明止。
慎闾赞他“王佐之才”,执意要举荐入朝,齐王不仅拒绝,且态度强硬,这不仅是拒绝了他的请求,更是拒绝了慎闾多年来不容置疑的权威。
今日慎闾的缺席,便是他的抗议。
坐在御座的齐王几不可察的冷笑了一声,自亲政以来,自己这位仲父从未忤逆自己,因为他明白君臣之别,哪怕,自己称他一声“仲父”。
可自己可不是那个弑兄夺位,靠着权臣捧上王位的萧寤生,自己如今坐在这方御榻上,凭借的是自己体内流淌的血脉,不是谁的恩泽。
于是乎,齐王并未询问令尹何在,仿佛那空着的位置本就该如此,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冗长而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散朝的钟磬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鱼贯而出。
韩渊与裴子尚并肩走在覆雪的宫道上,裴子尚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韩渊,低声问道:“韩兄,今日慎子…”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韩渊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与自嘲,轻轻叹了口气:“先前令尹大人寻到一位先生,其人谈论变法之道颇有见解,慎子将其举荐给大王,惜乎…未能如愿。”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外客的苦涩,“大王如今怕是,连我也一并恼了。”
裴子尚闻言,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几分真诚的同情,他拍了拍韩渊的手臂,声音温和:“韩兄不必过于介怀,大王…性子是刚硬了些,若有需要裴某之处,尽管开口。”
韩渊侧头看向裴子尚,脸上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就先谢过子尚了。”
裴子尚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在宫门处分开,
看着裴子尚的马车碾过积雪渐行渐远,韩渊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如同被寒风瞬间冻结,缓缓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拢了拢大氅,登上自己的马车,车轮压过新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驶向他在临瞿的府邸。
府邸的书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外间的寒意,却驱不散韩渊心头冰冷的算计。
左右早已被他屏退了左右,韩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同样被白雪覆盖的嶙峋山石,眼神锐利如鹰。
慎闾今日为了明止缺席,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为了明止,慎闾能做到这个份上…
石院中那个轮椅上的侧影在他脑中不断回闪,同样是外客,裴子尚却能与慎闾平起平坐,在这临瞿,最好的靠山,不该是慎闾…
“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在安慰自己。
韩渊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书写,他沉吟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沉声吩咐:“去办件事。”
阴影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些种子…”韩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眼神幽深如古井,“埋在土里久了,就该让它见见风,透透气了…”
临瞿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该好好品一品这则‘佳话’。
当年襁褓之中,谁才是真龙,谁又是李代桃僵的朽木?
真相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无论是谁,只要那个结果!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喏。”
随即,一道几乎融于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韩渊重新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锋利的弧度。
这盘死局,他投下的第一颗石子,已然离手,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
那深宫里的少年君王,面对这直指其身世根本的谣言,还能否沉得住气?
令尹府邸深处,药香弥漫的内室与外界的风雪和喧嚣隔绝开来,厚重的锦帘低垂,炭盆烧得正旺。
慎闾半倚在引枕上,脸色有些灰败,但那双眼睛依旧闪着精光,正与坐在榻前矮凳上的明止低声交谈。
“……是以,赋税之改,当以厘清田亩为基,豪强隐匿之数,当……”慎闾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条理清晰,正说到关键处。
明止凝神倾听,不时颔首,偶尔补充几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静,门帘被猛地掀起,家宰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基本的礼数,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慎闾被打断,眉头不悦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他久居高位,积威甚重,即便病中,一声呵斥也足以让家宰浑身一颤。
家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参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外间传得不堪入耳啊!”
“说。”慎闾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府中采买的下人…”家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听到一群人在酒肆里高声谈论,说…说大王…说大王他,并非先君血脉,而是…而是大人您所出!”
家宰的话音落下,内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明止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慎闾的脸上却没有家宰预想中的暴怒或震惊,他甚至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如同寒潭投入巨石,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却又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了一下。
片刻的死寂后,慎闾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市井愚民,闲来嚼舌,也值得你这般失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等污蔑大王,动摇国本的无稽之谈,其心可诛,传我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即刻着府中卫队,会同临瞿府衙役,严查造谣生事之徒!一经查实,不必押送府衙,就地格杀!头颅悬于闹市,示众三日!务必将此等妖言惑众之辈,连根拔起!”
“喏!喏!小人这就去办!”家宰如蒙大赦,又惊又怕,正要推出之时,慎闾却又发话。
“慢着!”慎闾思索着,火光倒映着他眼中疑云,最终,他只是迟疑地吐出几个字:“此事,不易大动干戈…”
家宰听后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门帘重新落下,室内再次只剩下慎闾与明止两人。
方才那冰冷的杀伐之气仿佛瞬间消散,慎闾挺直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丝,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弥漫的药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这谣言,绝非偶然的市井流言,背后必有推手,其目的就是要将他慎闾架在烈火上炙烤,要将齐国这看似稳固的君臣局面彻底撕裂!
慎闾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病体的虚弱更甚,这谣言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齐王的身世,更是在离间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齐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苦心经营,如履薄冰维系了十几年的局面,正被这看似荒诞的流言,推向一个不可知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后续决定恢复日更啦[加油][加油]
第95章 玉碎无声掩秘辛
临瞿城似乎一夜之间恢复了平静, 最初在酒肆茶馆里喧嚣的诸如“齐王非正统”之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 就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那些昨日还在唾沫横飞, 言之凿凿的市井闲汉,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再不见踪影。
常去的酒肆换了掌柜伙计, 茶馆的说书人改唱起了风花雪月,连街头巷尾最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都默契地闭紧了嘴巴, 临瞿府衙役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闹市口更没有悬挂血淋淋的人头, 一切如常,仿佛那场短暂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韩渊正对着一盘残局, 指间拈着一枚黑玉棋子, 悬而未落。
“消失了?”韩渊的声音极轻,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 随即, 那抹玩味迅速沉淀, 化作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连根拔起,抹得如此干净…比血流成河, 更让人心惊啊。”
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发出清脆的“嗒”声…
慎闾没有雷霆震怒, 没有公开杀戮,甚至没有动用府衙的明面力量,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将萌芽的流言和传播它的人, 彻底抹除于无形。
“这才是真正的恐惧。”韩渊低语,眼中燃烧起近乎狂热的光芒。
慎闾,他怕了…
怕到连一丝痕迹都不敢留下,怕到要用这种最彻底、最干净的方式来遗忘,但这恰恰证明,那颗种子,不仅存在,而且扎根极深,深到足以让他这位权倾朝野的令尹,都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这是在维护王权吗?
或许是,但这更是在拼命掩盖一个绝不能见光的秘密!
如此干净利落的抹除,反而像在韩渊心中那微弱的怀疑火苗上,浇下了一桶滚油。
“火候确实还不够…”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被精心修剪,在雪中依然保持形态的枯枝,他转过身,对着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既然慎子如此爱惜羽毛,连点血都不肯见,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古有之,今亦难保无……
要让它弥漫在临瞿城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个有头有脸的人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抓住一丝一缕的实体,让他们在沉默中交换眼神,在无人处低声议论,让猜疑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宫墙,缠上御座!
慎闾能抹掉地上的痕迹,难道还能抹掉人心里的影子?
他能让几个人闭嘴,难道还能堵住整个临瞿士林的悠悠之口?
待到这言之凿凿的秘闻传入宫墙里,深宫里的那位君王望向他的仲父时,是否还能一如既往?
韩渊独自伫立窗前,庭院里,雪落无声,覆盖一切,但人心深处的暗流,一旦被搅动,又岂是白雪所能覆盖?
齐宫深处的暖阁内,正摆着一方案桌,紫檀木棋枰置于上方,棋盘上,黑白二子纠缠正酣。
齐王身着常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审视着棋局,裴子尚端坐对面,姿态恭谨,眉宇间也露出几分悠闲。
气氛平和,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轻响。
突然,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无声掀起一道缝隙,内侍总管高平脚步轻而疾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目光迅速一扫,侍立在角落的两名小内侍立刻躬身,迅速地退了出去,一并掩紧了门扉。
高平趋步至齐王身侧俯身,用只有近前三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什么难产血崩,什么偷梁换柱,李代桃僵。
随着高平的声音渐渐轻下去,齐王执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那枚白玉棋子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比平时略沉的轻响。
“呵…”齐王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他抬起头,目光并未看向高平,而是扫向窗外纷飞的细雪,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道:“又是这等陈词滥调?寡人年幼之时便有宵小之辈嚼过这等舌根,无稽之谈,污秽不堪!”
裴子尚听着他的语调,是轻松与不屑,是自信,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腌臜事。
“当年仲父雷霆手段,顷刻间便让这些流言蜚语烟消云散,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寡人如今亲政,难道还压不下这等跳梁小丑的把戏?” 他刻意强调了“仲父”二字,目光也随之转向了坐在对面的裴子尚,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寻求认同的意味,“子尚,你说是不是?这等荒谬之言,何足挂齿?”
齐王期待着裴子尚像往常一样,立刻躬身附和,用他清朗的声音斥责流言的无耻,表明对自己的坚定拥护。
然而……
裴子尚眉头擎起,眼中疑云密布。
他并非震惊于流言本身的真伪,只是本能地认为这极其荒谬,他真正震惊的是这流言的指向,这已非市井闲谈,分明是精心策划的绝杀之局!
一股巨大的忧虑瞬间攫住了他,若是如此具体的谣言真正扩散开来,无论真假,都会对齐王的声誉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届时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勋贵宗室必然借机生事……
于是,在齐王目光投来的刹那,裴子尚脸上那惯有的悠然从容消失了,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清晰地在他眼底晕染开来,甚至让他的脸色都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立刻说些什么来安抚君王,斥责流言,但那巨大的冲击带来的短暂失语,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这不足一息的迟疑被齐王那双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眼睛捕捉得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那句“何足挂齿”的回音仿佛还在暖阁里飘荡,但齐王的眼神已然变了,那眼神深处,刚刚燃起的那丝寻求认同的微光,被骤然升起的猜忌所取代。
裴子尚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正欲开口:“大王,此等……”
“好了。”齐王却已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更加淡漠,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裴子尚即将出口的解释,“些许宵小伎俩,扰了棋兴。
高平,此事寡人已知晓,令尹大人想必也已知晓,如何处置,他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高平心头一凛,深深躬下身子:“喏。”随即悄然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棋枰旁沉默的两人,炭火依旧温暖,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裴子尚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的,暖阁中齐王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心。
如若任由事态发展,后果不堪设想,无论那背后主使是谁,自己都绝不能任由齐王的江山倾覆!
于是,快马碾过宫道积雪,径直驶向韩渊在临瞿的府邸。
通报后,裴子尚被引入韩渊的书房,他来时面色甚是凝重,甚至连寒暄都省了,屏退侍者后,对着起身相迎的韩渊,开门见山,声音都因压抑的情绪显得有些沙哑…
“韩兄!你可曾听闻宫外那些荒诞至极的流言?!”
韩渊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凝重,他连忙示意裴子尚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子尚莫不是说,大王…”
他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询问。
“你也知晓了?”裴子尚重重地将茶盏顿在几上,茶水溅出少许,“那些污蔑大王身世,诋毁王权正统的无稽之谈,如今竟传得愈发不堪!”
“什么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用心何其歹毒?这分明是要乱我朝纲!”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又是愤怒又是忧虑:“王室尊严何在?大王声誉何存?”
“此等奸佞,若不揪出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韩渊听着裴子尚激愤的誓言,眼中却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悦…
他忽然回想起昔日二人密谋合纵抗瀛之时,裴子尚曾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自己答的是,齐国…
齐国根基已稳,无论谁是王,齐国都是那个齐国,而如今的齐王,却并非那个明主。
裴子尚是怎么回答的?
他答的,是齐王!
韩渊沉重地叹息一声,随即语调染上了愤慨:“这等污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大王英明神武,岂会被这等鬼蜮伎俩撼动?”
他一边说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子尚的神色,他的愤怒是真切的,忧虑更是,似乎他所在意的完全是如何维护齐王的声誉和朝廷稳定,对于那“李代桃僵”的说法没有丝毫的怀疑…
韩渊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同仇敌忾的愤慨,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仿佛只是顺着裴子尚的话抛出了一个问题…
“子尚……”他微微蹙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凝重,问:“倘若,我是说倘若,这则谣言是…”
“韩渊。”裴子尚立即打断了他,声量不轻不重,却有明显的不悦,“有些事,可不能乱说。”
书房内,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韩渊的目光如同隐形的蛛丝,缠绕在裴子尚紧锁的眉头和沉思的脸上,等待着,祈祷着猎物任何一丝细微的动摇痕迹。
而裴子尚呢,他不会有所动摇…
麒麟才子,声名享誉九州,不仅靠一个“智”字,更靠一个“忠”字…
韩渊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裴子尚其人,与自己,终究殊途不同归…
窗外是凛冽的北风,在瀛国太子府内却暖意融融,炭火映着棋盘上同样胶着的黑白二子。
萧玄烨发簪微松,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已许久,迟迟无法落下。
对面,谢千弦斜倚在软垫上,一袭月白锦袍,姿态慵懒,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欣赏着太子殿下难得的窘迫。
“七郎,再犹豫下去,这盘棋怕是要下到天明了。”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促狭,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论棋力,萧玄烨自问有几分窍门,但与谢千弦相比却是远远不够,此刻更是被逼入死角,进退维谷,他盯着一个看似可以挣扎突围的角落,正欲落子,谢千弦却忽然动了。
修长的手指拈着那枚白玉棋子,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杀伐之气,悬停在棋盘一个关键交叉点的上方,那正是萧玄烨大龙唯一的生门所在!
若此子落下,黑龙立时断首,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