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弦心如刀绞,那些字眼如同凌迟,他从未想过会从萧玄烨的嘴里说出来,一股寒颤打遍全身,他的指尖都在颤抖,他不敢相信,却仍在自取其辱,“你真的以为,从前一切,都是我在做戏吗?七郎…”
谢千弦不知是什么字眼刺激到了他,却见萧厌之眼中燃着暴怒的火焰,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骨,“不要再叫我七郎!”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千弦耳边…
思绪将他拽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红绡帐暖,那人拥着他,气息灼热地烫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沉缱绻,带着无尽的怜爱…
“唤我七郎…”
那时的温柔蜜语,如今却成了触碰不得的禁忌,变成了他洗刷不掉的污点,成了他仇恨的源头。
“萧玄烨已经死了!”萧厌之盯着他,字字诛心,“如你所愿,你大仇得报,还是你觉得,‘萧厌之’这个苟活下来的残魂,还没有死透,你还不满意?”
“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谢千弦摇着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与无力,他怎么会,想让萧玄烨…死?
“与卫国那一战…我是受人胁迫,我本将计就计,想借此反制卫国,我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是你…
若不是自己又会是如何?
结果还会更惨烈么?
萧玄烨忽然回想起出征前,他要给李寒之准备的惊喜…
在此之前,醉了的寒之问自己,何时娶妻…
那个惊喜是什么呢?
若是攻下卫国,哪怕会换来瀛王的震怒,他也要以这份军功,求要一个人…
他要他,光明正大…
可结果呢?
“毁了…都不在了…”萧玄烨心里想着,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虚无感攫住了他,一滴泪划过眼角,眼下的痕迹过了两个月,竟还因这一滴泪,传来阵阵涩痛。
那时,押送自己流放的队伍才出阙京,便遭到了截杀,可那时自己万念俱灰,任由后方多人厮杀,拼命要护自己周全,萧玄烨都只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冒雨求见瀛王的病痛折磨着他,他狼狈地扑倒在泥地里,污泥积淤的水奇迹般地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庞,是那样失败,那般不堪,一无所有。
那一瞬间,三个字如同诅咒,撞入脑海——金错刀。
“金鳞跃海逐风途…金鳞跃海…哈哈哈…”他回忆着这几个字,爆发出一连串荒唐的大笑,笑到浑身颤抖,笑到泪流满面。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的道义被冠上萧玄稷的影子,却从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金错刀”三字,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他配不上…
配不上那锋芒之名,配不上那赤诚之道,更配不上……谁曾托付的信任与未来。
身后的厮杀仍在继续,他听见夜羽的声音,听见楚离的声音,好像还有沈遇,声音在远去,萧玄烨走到崖边,只觉筋疲力尽,一生倥偬,全是讽刺。
跳下去的一瞬间,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救起…
救他的人叫楚子复,救他的人,偏偏是谢千弦的师兄,他才是真正与墨家有关之人,李寒之所说的一切,早已不知有几分是真…
得知楚子复要回西境,他想着,这也算是流放吧,可看见西境人身上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刺青,不知怎的,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芙蓉帐中,欢爱时,那人说的“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竟不是一时的欢语…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谢千弦才要靠近自己,才给瀛国带来这许多的麻烦,才给自己带来这许多的痛苦,如果自己的身边没有谢千弦,起码老师,凌轩,不会死…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这所谓的帝王之相,究竟是福是祸,可他却能明白,这是谢千弦真正渴望的东西。
他告诉楚子复,既然来到西境,也想入乡随俗,楚子复只当他也想刺个图案,可真正找来了匠工时,萧玄烨却说,他不要什么图案,他只要,一颗痣。
楚子复劝他:“萧兄,我虽不懂面相之说,可我还是要劝你,若真想要一颗痣,还是点在别处吧?”
那老人信奉西境的天神,对此颇为讲究,也劝他:“中原来的小子,面相都是天生的,若是因加了这一颗痣,坏了你的气运,可别怪我今日没有提醒你,况且,我西境男儿刺青的燃料可与你们中原不同,得火烧那样的大热才能洗去,你可没得后悔。”
彼时,萧玄烨心中早已无所求,他一无所有,已经不会更差了,他说:“点吧,我不会后悔…”
锋利的刺针刺入眼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深墨的染料渗入血肉里,同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好像脱胎换骨,好像那里,生来就有一颗痣…
他看着镜子里那多出来的一颗痣,楚子复玩笑说,自己气度非凡,即使多一颗痣,依旧丰神俊朗。
萧玄烨却不在乎这些,只是透过镜子摸着那一颗像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痣”时,他知道,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惩罚那个麒麟才子…
他没有想过,会再遇到那人,更没有想过,那时,竟然会无法忽视他一人晕倒在长街,他恨极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他恨自己,竟然还会为他心痛…
谢千弦,他凭什么呢?
思绪回转,萧玄烨问:“谢千弦,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以为你能算尽一切?”萧玄烨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也是几乎将他自身也吞噬掉的痛苦,“凭什么以为所有人都该在你的棋局里,按你的心意走?
谢千弦,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曾倾心爱恋、如今却恨入骨髓的人,看着他苍白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破碎的光芒,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剧痛。
廊下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谢千弦仍被那一声“恶心”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徒劳地撞击,带来一阵阵窒息的抽痛。
他看着萧玄烨那双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情的眼睛,巨大的绝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泪水决堤,滚烫地滑过他苍白的面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呜咽,“都是真的…七…”
他还想唤“七郎”,可想到那人对这两个字的排斥,他一时没有勇气再唤,只是毫无体面地重复:“我是真的…爱你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勇气和力气,在对方憎恨的目光下,这份告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却又无比真实地剖开了他血淋淋的真心。
他试图在那双冷硬的眸子里寻找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动摇。
萧玄烨的心口像是被这带着哭腔的告白狠狠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爱?
这个字眼从谢千弦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世上最荒谬的讽刺…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而失望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不仅割向谢千弦,也像是在凌迟自己心中最后一点软弱的可能:“爱我?”
他重复着,语调平缓却满是羞辱的意味,“你的爱,就是在我身下承欢时,心里算计着如何让我万劫不复?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一步步掉进你的陷阱为你痴狂,你必是万分愉悦吧?”
他向前微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如实质般刮过谢千弦脸上每一寸痛苦的神情:“谢千弦,你告诉我,你是在哪一刻爱上我的?是在伪造那些信件的时候,还是在你决定用身体做筹码,爬上我床榻的那一刻?嗯?”
“不是的…不是那样!”谢千弦崩溃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在空中无助地蜷缩,“有些事…真的是不得已,可是后来,我说过,我愿意做你的李…”
“够了!”萧玄烨厉声打断,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被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蛊惑,若再一次听到那句“做你的,李寒之”,他只怕会疯。
“你麒麟才子这般的爱,我承受不起。”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重新变得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那漠然深处,是燃尽一切后的死寂,“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提起过往一个字,否则…”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痛,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但最终都归于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目光如最锋利的刃,寸寸刮过谢千弦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嘈杂的人影之中。
留下谢千弦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像是被困在一个冰冷的结界里,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万劫不复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一个在痛苦地忏悔,一个在愤怒地报复,但谁的爱又熄灭了[爆哭]
第117章 者殇玺铸山河烈
夜幕如墨, 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令人窒息。
思虑了一日后,萧玄烨最终还是来到了都护府的署衙, 辞别的话语在舌尖滚动, 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茫然。
故国已无归路, 西境亦非故乡, 天地之大, 竟不知骸骨该埋于何处,可他只是想离开,离开这有那人的方寸之地。
还未至书房, 压抑的交谈声便已钻入他的耳膜,他听见里头人再说…
“周天子诏令, 要收瀛国爵位,越、卫、齐奉天子令兴师讨伐, 主导合纵瓜分了瀛国…唉, 可叹大军攻入阙京时, 瀛王已经自刎殉国, 那齐国的令尹却依旧不依不饶, 竟然…”
楚子复问:“竟然什么?”
“唉…大人, 那齐国令尹,竟然做出鞭尸这等荒谬之举!”
“…”萧玄烨彻底僵在了门外,这些字眼, 每一个都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起初是模糊的不解, 随即是冰锥刺骨般的寒意,最后是轰然爆裂的惊骇…
“你们在说什么?!”
书房的门被他猛地撞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站在门口,身形不稳,犹如狂风中的残烛。
那双曾经蕴着日月山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不堪的惊惶与破碎,死死攫住屋内的楚子复,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屋内二人显然被他的闯入惊住了,此举实在冒失,但楚子复却被他煞白的脸色和眼中近乎癫狂的骇然惊住,眉头微蹙,沉声道:“只是中原传回来的消息,瀛国……”
“不,你让他说!”萧玄烨猛地指向那名报信的斥候,额角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颤音,“你!再说一遍!”
那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战战兢兢地将那噩耗又重复了一遍,却是字字如惊雷,炸得萧玄烨魂飞魄散!
国破,家亡…
父王自刎,还被…鞭尸…
不…不可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崩塌…
冰冷的汗瞬间浸透重衣,又立刻变成刺骨的寒,最后一丝侥幸被剐得粉碎,萧玄烨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地踉跄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冲撞得他耳蜗轰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心脏被撕裂的剧痛无比清晰。
楚子复见他眼神涣散,面无人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急忙起身欲要搀扶:“萧兄,你…”
就在他伸手欲扶的瞬间,目光瞥见门外阴影处,脱口而出:“千弦?”
这两个字如同辟落院中的惊雷,终于点燃了这数月来隐忍不发的怒火…
萧玄烨猛地抬头,那双被绝望和血丝彻底吞噬的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钉死在门口那道身影上,谢千弦站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所有的悲痛与骇然,所有国破家亡的滔天恨意,被背叛被玩弄的屈辱,以及那深可见骨却被他亲手碾碎的爱,在这一刻轰然爆裂,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是你!”一声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痛苦,从萧玄烨的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扑过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五指均带着千钧恨意,残忍地死死扼住谢千弦的脖颈,将他狠狠掼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呃!”谢千弦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硬木,眼前瞬间发黑,呼吸被骤然掐断,肺部的空气被急速抽干,剧痛和窒息感海啸般袭来。
他本能地挣扎,双手徒劳地抠掐着那只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臂,却无法撼动分毫,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眼前人眼中那彻底疯狂,恨不得将他啖肉饮血的滔天恨意…
那恨意之下,是同样令他心胆俱裂的,属于萧玄烨的绝望…
谢千弦想辩解,想说不是的,想说他从未想要这样的结局,可所有的话语都被扼杀在喉咙深处,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暴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碎成了渣子。
“拜你所赐,我国破家亡,麒麟才子,你的仇报完了,你现在可满意了?你满意了吗?!”萧玄烨的怒吼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泣血,滚烫的呼吸喷在谢千弦脸上,这一声声质问似重锤,不仅砸向谢千弦,也砸得他自己血肉模糊。
楚子复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拉扯:“萧兄!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你再不放手,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试图去拉萧玄烨的手臂,可他此刻的力量竟无法轻易撼动那陷入彻底疯狂的人,他只能警告似地喊:“萧厌之,你听见没有!”
萧玄烨却恍若未闻,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谢千弦一人,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瀛卫之战,谢千弦身在卫营,当时南宫驷,是怎么向自己炫耀的,自己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是卫国的军师,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他们派你来我身边的?”他手臂肌肉贲张,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入那纤细的脖颈,将其生生扼断,“说,谁派你来的!”
“……”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却只剩仇恨与绝望在疯狂燃烧。
一人恨火焚心,痛到极致,一人泪眼朦胧,绝望认命…
谢千弦的挣扎渐渐微弱了,肺部的灼痛和心脏的绞痛交织在一起,视线开始模糊,唯有萧玄烨眼中那滔天的恨意是清晰的。
想起昨日他那句“我一定会杀了你”,又想到如今瀛国的惨状,确实因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加速了倾覆…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淹没了他,是了……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谢千弦停止了挣扎,手臂无力地垂落,眼神变得空洞,甚至流露出温柔的、绝望的顺从,泪水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手下脖颈的脉搏在萧玄烨指尖微弱地跳动,那么脆弱,仿佛一捏即碎。
这张脸,这张曾让他倾尽所有爱恋的脸,此刻因窒息而濒死,却是自己造成的…
这张脸,在这一刻,竟出奇地与记忆中瀛国天牢里初遇时,那个即使身陷囹圄却依旧带着几分孤高倔强的脸重叠在一起,那时,劳里太黑,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现下,却终于能看清了…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掐死他?
如当初所说,谢千弦,并不是柔脆之人,可自己竟然为了这样的人,在父王面前,卸下了那顶自己守护了一辈子,属于“太子”的玉冠…
自己竟然为了他,背弃了对母亲兄长发下的誓言…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自己那个时候,竟有这么爱他…
为他摘下玉冠时决绝的心痛是真的,那些耳鬓厮磨间的温存却真假难辨。
国祚崩塌的轰鸣在耳边回荡,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重重从萧玄烨剧烈颤抖的眼睫上滚落,混合着无尽的恨与无法磨灭的痛,砸落在谢千弦渐渐失温的脸上,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爱恨交织,痛到极致,原来便是虚无。
那掐着命运咽喉的手,像是被这灼热的泪水烫伤,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恨意与力气,最终松开了。
萧玄烨像是被自身的暴行和巨大的悲痛反噬,踉跄着倒退一步,最终,连再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冰冷的夜色之中。
谢千弦望着他逃一般的离去,心脏的绞痛痛得他无法呼吸,自己自诩麒麟之才,竟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自己已是无国之人,为何要让他,也承受这样的痛楚?
萧玄烨如有恶鬼追赶,跌跌撞撞地逃回,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撞上,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脑海中翻腾的、血肉模糊的现实。
他背靠着门板滑落,急促地喘息着,却都像是吞入了冰碴,割得肺腑生疼。
鞭尸…
那样的场景,自己此生都不敢设想…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谢千弦那双濒死时涣散却顺从的眼,耳膜里反复轰鸣着斥候那句“鞭尸”的判词,交织着父王可能承受的屈辱,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裂。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齿缝间挤出,充满了血沫般的痛苦,他猛地用头撞向身后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声,试图用这外在的疼痛来压制自己心中的绞痛…
不够!远远不够!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目赤红,眼神狂乱没有焦点,跌跌撞撞地扑到桌边,一把抓起那坛西境最灼喉的烈酒,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是凭着本能拍开泥封,仰起头,将辛辣的液体疯狂地灌入喉咙!
酒液如同烧红的刀片,一路刮擦而下,灼烧着他的咽喉,冲上头颅,带来一阵阵晕眩的灼热,可这灼热非但没能麻痹神经,反而让那自责与悔恨烧得更加疯狂。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泪从心口挖出,“是我…是我啊!”
他想起庸城的广场,父王为自己加冠…
嫡子玄烨,天资英睿,仁孝纯深,隐忍刚毅,堪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复立为瀛国太子…
可自己呢,当真对得起这太子之位?
“啪——!”
一声清脆又狠戾的耳光,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萧玄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嘴角立刻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废物!萧玄烨!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咒骂着自己,反手又是一记更加用力的耳光,“国破家亡!父死受辱!你万死难赎其罪!你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啊?!”
他一下下地扇着自己,仿佛这□□的剧痛是唯一的救赎,泪水早已决堤,混合着泼洒的酒液和嘴角的血丝,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纵横交错,可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疯狂地惩罚着自己。
巨大的悲恸让他几乎崩溃,他猛地扑到床榻边,疯狂地摸索着,从枕下扯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正是那卷废储诏书。
这卷轴随他坠崖,浸过冰冷的河水,染过他温热的血,边缘早已破损不堪,像是他同样支离破碎的人生和信仰,它曾是屈辱的烙印,可如今,国祚崩塌,宗庙倾覆,这卷冰冷的绢帛,竟成了他与故国唯一的联结…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干涩,比哭嚎更令人毛骨悚然。
老天待他何其不公,让他生在王室,却让他遭遇倾覆,让他遇见所爱,却让他爱错至深,最终国仇家恨,皆系于一人之身…
悲愤与烈酒灼烧着他残存的理智,他猛地起身想要再灌一口那穿肠毒药般的浑酒,手臂却不听使唤地猛地一挥,将摊开在床沿的诏书卷轴狠狠扫落在地,卷轴“啪”地一声彻底摊开,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那绢帛的末端,一道极其隐秘的细缝因这撞击微微开裂,一枚用锦缎小心包裹着的物事,从中滑落而出,“咚”的一声轻响,砸在地板上。
萧玄烨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从锦缎中露出一角的物件,那色泽温润,即便在昏暗的灯火下,也流转着一层不容错辨的,尊贵雍容的光华。
是…王玺。
所有的疯狂与悲鸣,都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
萧玄烨只觉得一股足以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的洪流,从他的天灵盖猛地灌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父……王……”
他喃喃地,如同梦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在被废黜的那一刻,也是自己真正承载瀛国未来的那一刻…
泪水依旧奔腾,可那双原赤红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凝聚…
哪怕化身修罗、永堕地狱,也要拉着所有的仇敌一同毁灭,先辈能用鲜血铸就山河,他的血肉,又为何不能将山河重铸?
野火燎原,焚而不绝,春风再拂,草木重烈…
玉玺在他紧握的掌心,冰冷刺骨,却重逾万钧,那是一个王朝最后的重量,也是一个王朝即将诞生的证明…
第118章 留取山河酬君恩
夜色愈发粘稠, 仿佛连月光都被那扇沉重门扉后的绝望吞噬。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楚子复与谢千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一如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
楚子复沉默地斟了一杯冷茶, 推向桌对面, 谢千弦脖颈上那圈紫红色的指痕在昏黄光线下触目惊心, 他并未去碰那杯茶, 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咽喉处,吞咽时还能感到刺痛,无声地提醒着他那双曾温柔抚摸过自己脸颊的手, 如今是如何狠绝地想要扼杀他的生命。
知晓一切后,楚子复百感交集, 感慨着:“原来,他竟是瀛国太子…”
谢千弦同安澈学过相术, 精通天象, 他的卦象里, 有一位天选之人, 合四海, 定九州, 这在稷下学宫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稷下学子皆知,谢千弦当年拒绝列国一批又一批前来求教的使臣,皆是因那位天选之人, 他在等那个人,也只会辅佐那个人…
思及此处, 楚子复心中已然有些明了,问:“他,便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人?”
“是。”谢千弦顿了顿, 更重的苦涩漫上心头。
楚子复一时难以置信,可观谢千弦方才对萧玄烨的态度,只怕他跋涉千山万水,从中原来到西境,要寻找的那位“七郎”,也是此人。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楚子复的认知,他起初只知萧厌之的过往必定不凡,却也不敢想其身份如此显赫,也如此悲催…
而自己这位眼高于顶、孤芳自赏的师弟,竟对这位亡国的太子情根深种…
他一面感慨瀛国百年基业,顷刻覆灭,宗庙隳颓,血脉奔亡,更感慨谢千弦这般玲珑心窍、算无遗策的人,竟也会为情所困,甚至因这份情而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惶恐不安,与从前那个挥斥方遒的麒麟才子,判若两人。
这一夜,烛泪堆叠,两人相对无言又言无不尽。
其间算计,楚子复也许能明白,可身为局中人的萧玄烨,却不一定能看得清了…
窗外夜色渐褪,泛起一丝灰白,却沉重得压人呼吸。
晨光熹微,试图驱散黑暗却徒劳无功,署衙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喧哗,打破了黎明死寂的平静。
一名亲卫甚至来不及通传,踉跄撞入:“大人,不好了!
斥候与城外碰见西境可汗,见他带伤又如此狼狈,只得将人带回,现已送入配殿!”
楚子复与谢千弦俱是一惊,同时起身快步而出,谢千弦初来此处时,城外随处可见西境的难民,也知楚子复这两日亦为西境内乱之事烦恼不已,却不想,西境内乱,已到了如此势如水火的地步。
只见庭院中,火把噼啪作响,西境可汗阿里木被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少年半扶半抱着,狼狈不堪。
阿里木脸色灰败,昔日初来瀛国时那锐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唇边带着未擦净的血沫,象征尊贵的狼首图腾袍服被撕裂多处,沾染着大片暗沉的血迹和尘土,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逃亡。
而他身旁那少年,虽面容犹带稚气,但身量极高,肩宽背厚,肌肉虬结,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正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上。
“楚大人……”阿里木看到楚子复,强撑着一口气,声音虚弱却急切,“我庶弟塔塔尔…竟敢发动叛乱,如今王庭已陷,请大人念在西境与都护府往日情谊,发兵助我平叛!”
楚子复眉头紧锁,立刻命人扶阿里木进去治伤,心中却是飞速盘算。
他问:“塔塔尔如今手握多少兵力?”
“边沙部,全部反了…”阿里木喘息着,眼中满是痛恨与不甘,“狼牙部似乎也在观望,如今算来,不下三万之众…”
“而风骑与悍鹰二部的马匹似乎被动了手脚,这才被边沙掌控了大权。”
边沙部纵然强悍,可风骑与悍鹰二部,才是西境的主力,而战马与西境勇士的作战之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西境人从前强悍到昔日的周天子要在边境之处设下一个都护府,便是因为其战马远超中原马匹,两种马同宗不同源,西境人马背上的功夫胜过中原骑兵千百倍,可也因太过依赖马匹,因此有着致命的软肋。
中原有句俗语,说西境人离了马,是不会打仗的。
楚子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都护府满打满算仅有两万兵力,且多是戍边之军,又缺能统领全军的主帅,要以寡敌众,深入西境平叛,胜算渺茫。
“可汗,非我不愿相助,实在是我都护府兵力有限,且无足以抗衡西境悍将的先锋,若要出兵助你平定内乱,恐力有未逮……”楚子复面现难色,语气沉重。
阿里木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绝望与不甘,他注意到了楚子复身旁的白衣,竟也是一位“故人”。
“是你?你怎么在这?”
谢千弦看他如此模样,也没了与他玩笑的心思,只是客气地回了句:“许久不见,昔日首部王子,也已是西境的可汗了。”
“哼!”阿里木冷哼一声,“你这么说,是要看我的笑话?”
“非也。”谢千弦有些漠然,只是透过阿里木,也看到了亡国后的萧玄烨。
楚子复这才记起从前谢千弦请求自己周旋瀛国与西境联姻一事,既然此二人相识,自己这位师弟又精通兵法,若能得他相助,必能增加胜算,于是,他眼中带着询问,“千弦,你……”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自廊下阴影处传来,如同寒铁刮过石面:“我愿为先锋,助你夺回大权。”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萧玄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不再是昨夜破碎的疯狂,里头的破碎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寒意。
他站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脆弱都被碾碎,重塑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封喉的利刃。
阿里木看到萧玄烨,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苦笑,瀛国两个月前就废了他太子之位,遥想当初二人在瀛国的太子府,纵使争锋相对,可也算亦敌亦友,如今双双陨落,焉知不是造化弄人?
“呵……没想到再见你,竟是你我皆如此狼狈之时。”二人关系始终微妙,起初因利益相同,彼此间有几分看好,却始终算不得朋友。
“世上已无瀛太子。”萧玄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阿里木,“我可以统军,但我助你,并非别无所求。”
“你?”阿里木眉头擎起,显然不信,更觉得荒谬,如今的萧玄烨,无权无势,身后无瀛国撑腰,如蝼蚁一般无二,仅剩的筹码,也只剩下他曾为瀛太子时的驭人之术。
阿里木与他比试过,知道萧玄烨的能耐,却不信雪中送炭,只信利益交换,于是眼神一凛,强撑着精神,问:“你想要什么?”
萧玄烨望着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重若千钧:“助你夺回可汗位之后,西境,需给我三万精锐骑兵,一人一马,装备齐全。”
“三万骑兵?!”话音未落,阿里木身旁的少年勇士阿努尔已急声反对,“可汗!万万不可!等到仗打完了,三万骑兵,说不定就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阿里木抬手制止了阿努尔,他紧紧盯着萧玄烨,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他需要确认真伪,更需要权衡这代价,“你要这三万骑兵,做什么?”
萧玄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吐出两个足以让所有人变色、重逾山岳的字:“复国。”
这两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谢千弦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的竟是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丝微弱的欣慰…
萧玄烨终究,没有彻底被击垮,那根铮铮傲骨,仍在废墟中挺立。
然而,楚子复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思索着开口:“复国大业,艰险异常,但若萧兄你有心复国,眼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趁着瀛人血性未泯,都还认自己的老祖宗究竟是谁,确实是复国唯一的时机,国,不是一个地方,是百姓。
若是等到老瀛人被他国的奴役磨平了棱角,再无宗族凝聚之心,那时哪怕身后有千军万马,再想复国,怕也难了…
“子复兄…”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掀起衣袍,屈膝跪下,深深一拜,“请你助我。”
“这是做什么!”楚子复赶忙将人扶起,也十分为难,“你要复瀛国,便是要与中原列国为敌,我楚子复个人性命可以为你豁出,但我身负都护之责,岂能因一己私恩,让都护府两万将士为你赴汤蹈火,此非仁者所为,亦非为将之道!”
闻言,谢千弦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触手温凉,正是稷下学宫至高信物,惊鸿令。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丝恳求,“见此令如见学宫祭酒,昔年你蒙冤落难,是学宫收留授业,予你新生,今日我谢千弦,以惊鸿令之名,请你不惜一切,辅佐萧玄烨,助他复国!
此非私情,乃为天下苍生择一明主,终结这乱世烽烟!”
楚子复看着那枚熟悉的令牌,脸色变幻不定,对于这枚令牌出现的惊讶早已算不得什么,恩义与责任在他心中剧烈交锋,几乎要将他撕裂:“千弦,你……你这是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师兄,你为都护,倘若西境全然落入塔塔尔这等凶残暴戾之徒之手,边关必永无宁日!若师兄信得过…”谢千弦目光扫过萧玄烨,后者面无表情,“千弦愿暂充军师,竭尽所能,以谋略补武力之短。”
他稍作停顿,看向楚子复,眼神锐利起来,“旁人说西境之人离了马不会打仗,那便用中原的法子打!结寨固守,步步为营,以正合以奇胜…
师兄你精通墨家机关之术,可制强弩、冲车、拒马,弥补我军兵力与悍将之不足,并非胜算全无。”
楚子复看着那枚沉重的令牌,又看向神色坚定的师弟,再看向重伤的阿里木和冷峻的萧玄烨,脸上挣扎之色愈浓,恩义、责任与现实,重重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所有的挣扎与侥幸,对于萧玄烨此人,他了解的不多,可对于萧厌之,他却是有几分了解…
此人心中有善念,楚子复不是没有同其他位高权重之人打过交道,正是因为谁都没看上,这才独自奔赴边疆,萧玄烨,仁而不愚。
“罢了…或许这便是天意。”楚子复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有尘埃落定后的坚定,“可汗,我都护府……愿倾力相助,我师弟精通兵法,我信他。”
“萧兄,”他转向萧玄烨,目光复杂,“希望你他日若能复国,莫忘今日初心,谨记仁德,予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而非另一场劫难。”
萧玄烨点点头,仍有话要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子复抢先开口,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拒绝:“萧兄,我不管你从前是谁,与千弦有何恩怨,但你现下既然需要我都护府相助,需要西境这三分兵力,就得听我的安排,包括…接受军师之策!”
萧玄烨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沉默着,并未看谢千弦一眼,可楚子复知道,他是默认了。
阿里木瞧着萧玄烨,即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此人,谁知道,他的到来,对西境究竟是劫难还是救赎?
神使当初告诉自己,萧玄烨,会成为西境的可汗,这句话,阿里木至今不敢忘怀…——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警:后面的玄幻色彩会越来越重!
第119章 其心若铁戮卿裳
楚子复的承诺既出, 署衙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变,无形的战鼓被擂响,无论哪里, 这天, 都要变了。
萧玄烨眼中那冷酷的寒意骤然凝聚, 他不再看任何人, 只对楚子复沉声道:“时间紧迫, 请子复兄即刻点验都护府兵册、粮草、军械图册,一炷香后,校场点兵。”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帅,楚子复深深看他一眼, 并未因这近乎越权的指令恼怒,反而立刻对亲卫下令:“照将军的话做, 所有文书, 即刻送至书房!”
命令雷厉风行地被执行下去。
萧玄烨转而看向带伤的阿里木, 以及他身边那名依旧警惕的少年阿努尔, 问:“可汗部下, 尚有能战者几何?可还有信得过的将领?”
阿里木回道:“阿努尔是悍鹰部的勇士, 勇武可信,随我杀出王庭的亲卫,还有…千余人, 皆是以一当十的勇士,皆在城外。”
萧玄烨的目光落在阿努尔身上, 那少年被他冰冷审视的眼神看得肌肉绷紧,如同被猛兽盯上,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高傲的挺起了胸膛。
“很好。”萧玄烨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阿努尔有些不解,睁着疑惑的眼看向阿里木。
“可汗也见过的。”萧玄烨轻笑一声,尾音染上几分遗憾,吐出三个字:“陆长泽。”
不知此刻,是死是活…
阿里木回想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他啊,你们那个…武状元?”
萧玄烨点点头,不再多说,阿里木的目光落会到阿努尔身上,一番大量之后,竟也后知后觉道:“是有些相似…”
“啊?”
“别管这些了。”阿里木摆了摆手,正声道:“带你的人,立刻收拢所有溃散至都护府周边的西境战士,无论属于哪一部落,告诉他们,复仇和夺回荣耀的机会来了。”
阿努尔眼见希望燃起,瓮声应道:“是!”
他扶阿里木坐下后,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吼声很快在庭院外响起。
……
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场中肃杀的气氛照得更加清晰。
都护府的两万戍边军,自然不可能顷刻全员集结,但驻守府城最精锐的五千步卒和一千骑兵已列队完毕,军容虽整,却难免带着久戍边关的疲沓和疑虑。
萧玄烨立于高台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曾率瀛国之师出征的景象,瀛人被列国称作“虎狼之师”,军中从来生龙活虎,人人都盼以军功获奖赏,光景犹在昨日,今日面对的,却已是这般疲态之军了。
萧玄烨想,自己要走的路道阻且长,这已经很好了。
另一边,则是阿努尔勉强收拢起来的千余名西境残兵,他们衣甲破损,带伤者众,却个个眼神凶悍,带着败亡的屈辱和复仇的火焰,与都护府军队泾渭分明地站着,彼此间隐隐有敌视和隔阂。
楚子复与谢千弦站在点将台侧,他面色凝重,谢千弦却沉默地看着台下,目光转会到萧玄烨身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萧玄烨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衣袍,但当他站定,目光扫过台下近六千兵马时,那股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所有的窃窃私语和躁动都消失了。
他的声音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寒冰砸落在青石板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却恍若未觉,继续道:“都护府的将士们在想,为何要替这些时常劫掠边境的西境人卖命?西境的勇士们在想,这些羸弱的中原人,凭什么指挥我们?你们彼此不信,彼此轻视。”
一句话,撕开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隔阂,台下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萧玄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与血的铿锵:“但现在,你们的敌人不是彼此!”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西境残兵:“你们,是想像丧家之犬一样死在这异国的城墙下,让你们的妻子儿女永世为奴?还是跟着你们的可汗,用叛徒的血,洗刷耻辱,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西境战士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火焰被点燃,阿努尔第一个举起弯刀,用西境语咆哮:“复仇!”
“复仇!复仇!”千余残兵的吼声汇聚在一起,虽人数不多,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萧玄烨立刻转向都护府军队:“而你们,诸君乃是天子麾下戍边之军,西境若乱,塔塔尔下一个剑指何处?便是这都护府!
便是你们身后所要守护的关隘和百姓!今日我们不出兵,明日战火便会烧到你们的城头!届时,还有谁能助你们?”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下,却更显森寒:“我不是在请求你们,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楚都护已决意出兵,此乃军令!”
“现在!”他猛地喝道,声震四野,“告诉我!是愿意龟缩城中,等待战火临头?还是随我出征,碾碎叛军,博一个功勋与太平?!”
沉默片刻后,都护府的军队中爆发出呐喊:“出征!出征!”
两个群体的不同诉求,在一声声响彻云霄的呐喊中扭曲成了同一个目标,生存与胜利。
但他立威的手段远不止于此,自瀛国灭火的消息传来后,多数人早已知晓,这个出入都护府的萧厌之并不是什么茶商,只是一个亡国之人,一个被废了的太子。
自他登上这点将台,那一阵私语中,他已经听到了这样的话。
群情激奋之时,萧玄烨目光陡然锁定住都护府军阵中一名面带不屑的校尉。
“你,”萧玄烨指向他,“出列!”
那校尉一愣,在周围目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走出队列。
“你方才说,一个亡国的太子,也配在此大放厥词?”萧玄烨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竟将那人压低的话语重复得一字不差。
校尉脸色瞬间惨白…
“动摇军心,蔑视主帅。”萧玄烨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依军法,当如何?”
楚子复在一旁,沉声接口:“杖责五十,革职查办。”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萧玄烨的声音斩钉截铁,“拉下去,斩了。”
全场骇然,那校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你…你敢!我乃…”
话未说完,楚子复身旁两名亲卫已上前将其制住,楚子复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眼睛,默认了。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谢千弦的心微微一抽,顿感五味杂陈,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昔日瀛国太子,他是上位者,不容置疑的上位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手段震慑住了,此前瞧不起他的西境人也默默放低了姿态,萧玄烨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依旧平稳:“往后军中,军令重如泰山,违令者,犹如此獠!”
他最后看向台下鸦雀无声的军队,吐出两个词:“解散,备战。”
没有多余废话,他转身走下点将台,背影挺拔如枪,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寒意与权威。
楚子复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他知道,一柄染血的利刃已经出鞘,西境的天,要因为他而变了,中原的天,也要变了。
一旁的阿里木眼中疑虑更深,他也能看出来,如今萧玄烨的行事作风,已不是昔年的瀛国太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萧玄烨,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一柄可能伤己,但绝对能杀敌的凶刃。
校场点兵的血腥与震慑渐渐散去,军营中灯火次第亮起,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大战将至前的死寂。
萧玄烨独自一人登上都护府高大的城楼,夜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凝固般的冷寂。
他凭栏远眺,目光越过脚下沉睡的边城,投向东方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
那里,曾是瀛国的疆土,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无数冤魂,和一个被彻底抹去的名号。
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撕裂他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他没有亲眼见证国祚的覆灭,可他幻想着那日的火光与血色,臣民的哭嚎与敌人的狂笑,种种画面皆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破碎的痛苦都被冻结成坚不可摧的决心。
“列国……”他齿缝间挤出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砭人骨髓的恨意,无人的黑暗中,他对天地发下血誓,“今日之血,他日必百倍奉还。”
不仅如此,他要以“瀛”代“周”,威加海内,扫平诸雄,欲与六国,一较高下!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却带着伤后的虚浮,萧玄烨没有回头,身上的戒备之气却微微收敛。
阿里木拖着伤体,慢慢走到他身旁站定,同样望向漆黑的东方,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如今想复国,复国之后呢?做一个偏安一隅的瀛王?”
萧玄烨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看向阿里木,眼中没有任何遮掩,也自觉既为同盟,也要保持一份坦诚,道:“中原列国,皆需为此付出代价,我要的,从来不止是复瀛,我要…”
他转回头,再次望向无尽的黑暗,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以瀛代周。”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如此狂妄的野心,阿里木还是心头巨震,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盯着萧玄烨:“…好大的口气!萧玄烨,你有如此吞天之志,假使你成功了,我怎知你来日麾下铁骑横扫中原之后,不会染指西境?”
这才是他最深沉的恐惧,神使的预言如同噩梦缠绕着他,眼前这个人,将会成为西境的可汗。
萧玄烨闻言,终于彻底转过身,正面看着阿里木,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解:“我一直不明白,自瀛国相识至今,你似乎总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忌惮,仿佛我随时会夺走你的什么。”
他确实无法理解,他的目光永远注视着东方,那里有他的国仇家恨,有他野心的终点,西境,只是棋盘上必要的一子,是手段,而非目的。
阿里木语塞,他无法说出神使的预言,那听起来荒谬又无力,他只能紧紧盯着萧玄烨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真伪,最终只是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不会明白……或许有一天你会,但现在,你不会明白。”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夜风呼啸而过,卷动着城楼上冰冷的旗帜。
良久,萧玄烨淡淡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不需要明白,你只需知道,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助你夺回汗位,你予我三万铁骑,此后,你我或可为盟,各取所需。”
阿里木正欲再言,余光忽然瞥见城墙阶梯阴影处,一抹素白身影悄然独立,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他定睛一看,是谢千弦,他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当年瀛太子身边那个侍读李寒之,原是麒麟才子谢千弦。
萧玄烨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去,看到那抹白衣时,他周身本已稍敛的寒意瞬间复涌,比城楼夜风更刺骨。
阿里木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怪异氛围,他咳了一声,最后说道:“希望你记住你今日所言。”
说完,不等回应,他便扶着城墙转身离去,将这片冰冷的城楼彻底留给了那对视的二人。
谢千弦见阿里木离开,萧玄烨的目光却冰冷地钉在自己身上,毫无开口之意,他心中涩然,不得不主动上前几步。
然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的称谓都变得无比艰难,殿下?太子?公子?玄烨?七郎…
似乎哪一个都不再合适。
最终,他垂下眼帘,选择了最生疏却也最符合眼下情境的称呼:“…萧将军。”
萧玄烨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千弦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我…我会竭尽所能,助你拿下那三万西境铁骑。”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那双冰冷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恳切,“此后,无论你要复立瀛国,还是征战天下,我都会倾尽所有,助你达成所愿。”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直白的承诺,剖开了一切的算计与立场,只余下赤诚。
然而,回应他的,是萧玄烨唇边勾起的一抹极其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倾尽所有?”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慢得像是在玩味什么可笑的东西,“倾尽所有,再毁我一次?”
谢千弦脸色倏地煞白,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当胸刺穿,所有准备好的话语瞬间粉碎,只剩下无措的哑然。
“我……”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那日的选择终究是他无法洗刷的原罪。
见他语塞,萧玄烨眼中的讥讽更浓,步步逼近,压迫感如山倾覆:“还是你觉得,没有你这位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我萧玄烨,便一事无成?”
“我没有这样想!”谢千弦急声否认,眼底漫上痛苦,“我从未……”
“哦?”萧玄烨已然逼至他面前,极具侵略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扫过他微颤的唇,最终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语气陡然变得轻佻、侮辱,“还是说…谢先生就偏偏喜欢……上我的榻?”
这话如同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谢千弦的心上,他惊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玄烨,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如此粗鄙不堪的羞辱,竟会从他曾倾心仰慕的人口中说出…
“你……”谢千弦的声音因震惊和屈辱颤抖,可他后退的动作似乎更加激怒了萧玄烨。
后者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竟粗暴地按上他的衣襟,作势便要撕扯!
动作野蛮,充满了泄愤般的恶意。
“唔!”谢千弦吃痛,奋力挣扎,却被死死禁锢在城墙与他冰冷的胸膛之间,惊慌之下脱口而出,“别…至少…不要在这里!”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仿佛默认了那更不堪的可能。
萧玄烨的动作顿住,随即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满是鄙夷和厌恶。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脸凑近,唇几乎贴到谢千弦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要在这里?那就是换个地方便可以了?”
他的目光扫过谢千弦惊惶失措的脸,极尽羞辱之能事,“你师兄知道他的师弟如此下贱么?”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千弦的尊严上,他猛地停止挣扎,身体僵硬如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巨大的屈辱和一片死寂的苍白。
萧玄烨似乎终于满意了他这副被彻底摧毁的模样,猛地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理了理自己丝毫未乱的衣袍,眼神恢复成一片漠然的冰冷,再不多看那仿佛失了魂的白衣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冰冷的台阶吞噬了他的脚步声,只留下谢千弦独自僵立在城楼猎猎的寒风中,衣衫凌乱,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如同一个被彻底撕碎后丢弃的残偶。
夜空下,那抹白衣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黑暗吞没……
谢千弦想,大抵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所以啊玄烨,等你杀回去之后,面对你的旧臣,你要以什么身份把他留在身边[爆哭][爆哭][爆哭]
第120章 名慑边沙风鸣伏
城楼的寒风未歇, 反而卷着细沙,吹得旌旗扑啦啦作响。
都护府的夜,在表面的平静下, 暗流汹涌…
整合两支貌合神离的军队非一蹴而就, 然而, 来自西境王庭的威胁, 却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来得更快, 更迅猛。
远在百里之外,已占据西境王庭的塔塔尔,正摩挲着手中金杯, 听着探子带回的消息。
“可汗,”探子匍匐在地, 声音带着敬畏,“确认无误, 阿里木确实逃入了周朝西境都护府, 楚子复已收留了他, 似要联手阿里木反扑。”
“联手?”塔塔尔如今已自称西境大可汗, 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对那个都护使并无太多印象, 但阿里木与中原势力勾结,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楚子复好大的胆子,竟敢插手我西境内务!还有那个丧家之犬, 也敢妄图借势?”
他冷笑一声,将金杯重重顿在案上:“传令边沙部, 不必强攻都护府,去给他们打个招呼,让阿里木知道, 他的头颅,只是暂时寄存在那里,我随时会去取!”
“也让楚子复明白,插手西境之事,要付出代价!”
……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边塞最危险的时刻。
都护府城头,连日来的平静让守城将士的警惕有了细微的松懈,直到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一片移动的火星,绿色的、如同鬼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敌袭!敌袭!”警钟凄厉地敲响,划破夜的死寂。
城头瞬间炸开锅,士卒们慌忙就位,弓弩上弦,书房内的三人也被惊动,迅速登上城楼。
只见城外,约莫千骑精骑如幽灵般列阵,人马皆罩在深色斗篷中,唯有手中绿色的火把和兵刃的寒光,在黑暗中闪烁…
这并不是攻城的架势,这支队伍甚至没有进入弓弩的有效射程,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一股肃杀之气却扑面而来。
为首一骑,身形相较于周围魁梧的边沙骑兵略显纤细,但挺拔如松,脸上覆着半张狼首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边沙部以勇悍闻名的女将军,乌尔赫拉。
她未戴头盔,长发编成数条发辫,在火光中狂野舞动,面容并非绝美,却线条分明,眉宇间英气逼人,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沙漠中的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与冷酷,身后一张巨大的角弓,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乌尔赫拉的目光越过城墙,精准地锁定了刚刚登上城楼的阿里木,那目光中没有塔塔尔的狂怒,也没有寻常将领的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失败者。
她甚至没有去瞧其余的三人,只是遥遥地、定定地看了阿里木一眼…
然后,在都护府守军紧张的注视下,她缓缓抬手,取下背后的巨弓,搭上一支响箭。
弓开如满月,箭尖没有指向城头任何人,而是斜指苍穹…
“嗡——”一声刺耳的尖啸撕裂夜空,响箭带着凄厉的尾音,射向都护府城楼的正上方,最终力竭,坠落在城墙前不足十步之地。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蔑视…
做完这一切,乌尔赫拉干脆利落地收起弓,拨转马头,千骑精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凌乱的马蹄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那支深深扎入土中的响箭,尾羽仍在颤动。
这是塔塔尔的回应,傲慢、直接。
阿里木捂住隐隐作痛的伤口,脸色铁青。
西境十部中,悍鹰、风骑、边沙和狼牙四大战部,边沙部向来不安分,阿里木认得乌尔赫拉,虽是个女人,但却是边沙部最桀骜不驯的鹰。
她这一眼,这一箭,比任何叫骂都更让他感到屈辱。
楚子复面色凝重,看向萧玄烨:“塔塔尔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和决心。”
萧玄烨望着远处黑暗中消失的骑影,眼神冰冷如铁。
那女将军高傲的背影和那无声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压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厉,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徐徐道:“很好,他很快就会知道,他派来的这只鹰,会不会折翼在此。”
楚子复再看向阿里木,见他受得打击不小,转问谢千弦:“千弦,你有何对策?”
众人的目光被引向了始终沉默的谢千弦,他脸色依旧有几分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仿佛昨夜城楼上的种种并未发生,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背脊,透出一种脆弱的坚韧。
听到楚子复发问,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塔塔尔派精锐轻骑示威,意在震慑,亦在窥探我军虚实,彼辈骄狂,必料定我军新合,立足未稳,不敢主动出击,或只知固守城垣。”
“我等或可…”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吐出八个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萧玄烨眸光微动,却未转头看他,楚子复已然会意:“千弦之意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设伏击之?”
“正是。”谢千弦颔首,指尖在冰冷的城墙垛口虚划,“都护府城高池深,若一味死守,正堕塔塔尔下怀,彼可从容整合西境,届时大军压境,我等更为被动。
不若主动露出破绽,引塔塔尔派兵截杀,我军主力则预先设伏于险要之地……”
“风鸣谷。”萧玄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道破了关键。
那是由王庭方向来袭之敌,追击通往东部关隘的必经之路,谷道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谢千弦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将军明鉴。”
“风鸣谷地势险要,利于设伏,然边沙部骑兵迅捷,寻常陷马坑、绊索恐难奏效,需有奇技,迟滞其锋,乱其阵型。”
楚子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墨家机关之术,或可一用。”
说罢,他当即对亲卫下令:“立刻召集府中所有巧手工匠,将库房内存放之硬木、兽筋、铁棘等物悉数搬至工坊,再取我书房内那只檀木匣来!”
命令一下,整个都护府上下挑灯忙碌起来,所谓墨家机关,并非神怪之物,而是实用器械,墨家兼爱非攻,却也依靠这些机关之术来实现这“非攻”。
楚子复和他麾下的工匠们彻夜未眠,原先布防在城池边的机关显然已经不够,一夜的时间不足以制出更精巧的机关,却可以赶造出以硬木为骨、兽筋为弦的“伏弩”,暗藏于岩缝之中,弩箭涂以墨色,一次可发五矢,专射马腹。
新制成的绊马索网,是网,也是铁荆棘,浅埋于沙土之下,一旦触发,立刻弹起,纠缠马腿,更有借地势布置的“滚木雷石”,虽非巨型,但于狭窄谷道滚落,亦能造成巨大混乱,这些,皆是西境所没有之物。
翌日清晨,乌尔赫拉正在都护城外围游弋,监视动向,身后跟着大批边沙部的骑兵,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就要进攻,只在等待着,看懦弱的中原人会不会怕死,先一步交出阿里木。
一名探子飞马而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将军!风鸣谷方向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看印记……是悍鹰部的马脚!谷内似乎还有人员活动的迹象!”
“悍鹰部?”乌尔赫拉的眉头骤然拧紧,悍鹰部可是四大战部之首,对首部最为忠诚,他们出现在风鸣谷,意味着什么?
难道楚子复这个中原人果真贪生怕死,暗地里已经联系上悍鹰部残众,打算偷偷将阿里木从风鸣谷这条险僻路径转移出去?
有人在旁提醒:“将军,风鸣谷地势险要,如果有埋伏……”
乌尔赫拉冷哼一声,打断道:“埋伏?哼,阿里木已是丧家之犬,悍鹰部也元气大伤,就算有埋伏,又能奈我何?
中原人的兵,守城尚可,野战岂是我边沙铁骑的对手?”她骨子里的桀骜和自信占据了上风,更重要的是,若能亲手擒获阿里木,这份功劳将无人能及,足以让边沙部在塔塔尔可汗的面前地位远超其余部族。
“都给我听好了,随我直奔风鸣谷!务必截住阿里木!”乌尔赫拉不再犹豫,长刀一指,千余边沙轻骑如同旋风般,朝着风鸣谷方向扑去。
烈日灼人,边沙骑兵涌入风鸣谷,谷道狭窄,两侧崖壁高耸,投下大片阴影,更添几分阴森。
乌尔赫拉一马当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谷内情况,果然,地上悍鹰部的马蹄印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向谷地深处。
先头部队深入谷中,后卫也已完全进入谷口,异变陡生!
“绷!绷!绷!”
机括弹动的闷响从两侧崖壁的岩石后接连响起,一支支黝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直指奔马脆弱的腹部和腿部!
“噗嗤!”
“嘶——!”
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嚎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冲锋在前的骑兵人仰马翻,阵型立刻混乱起来。
“有埋伏!小心!”乌尔赫拉心头一凛,厉声高喝,同时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箭,她反应极快,但埋伏的发动更为迅猛,这与中原常见的弓弩不同,更不是西境的角弓,对于这从未见过的“暗器”,人生出了本能的敬畏。
还不等边沙铁骑稳住阵脚,地面突然弹起一道道缠绕着铁棘的藤网,更多战马被绊倒,马腿被铁棘刺伤,痛苦地翻滚,将背上的骑士甩飞,整个谷道前端顿时乱成一团。
“放箭!”
萧玄烨冰冷的声音自左侧高崖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都护府弩手们现身,一波密集的箭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居高临下地倾泻而下。
箭矢借助高度,穿透力大增,点射如雨…
几乎同时,右侧杀声震天,阿里木虽然旧伤未愈,但仇恨与尊严驱使着他挥舞弯刀,如同愤怒的雄狮,率领着西境战士从另一侧猛攻过来。
这些战士对叛徒恨之入骨,不在天空翱翔的鹰依旧是鹰,没有马匹的勇士,依旧是勇士,悍鹰与风骑二部,是西境数一数二的战部。
乌尔赫拉临危不乱,舞动弯刀,接连劈翻两名冲来的重甲步兵,目光瞬间锁定了战场上那个“丧家之犬”。
她未尝察觉到丝毫惊慌,只觉是荣耀在向她招手,她清叱一声,拍马舞刀,直冲过去!
“铛——!”
两柄弯刀□□撞,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萧玄烨见状,正想过去帮忙,阿里木却喝止了他:“别过来!西境的叛徒,理应由我来清理门户!”
“你应该让他过来的。”乌尔赫拉只是垂眼冷笑。
“边沙部的荣耀,被你玷污了。”阿里木沉声说着。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乌尔赫拉,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顿挫,反应过后却又将弯刀压得更猛,质问:“你什么都不懂,可汗?”
日头晒得猛烈,凤鸣谷的大地上却忽然出现几道黑影,这突兀的身影让两方都始料未及,狼嚎的声音在谷底回响,两侧山谷之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为首一名大汉,身形魁梧异常,披着完整的狼毛坎肩,脸上带着风霜刻画的痕迹,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是,狼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