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皆是孽缘灯下误
暮色渐浓, 都护府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喧闹的气息,西境诸部虽有摩擦,但一年一度的燃灯节却是各部落共同庆贺、祈求安宁的好日子, 边关城内也挂起了各式彩灯, 虽不及中原灯会繁华精致, 却也别有一番粗犷热烈的风味。
这厢, 楚子复处理完公务, 便带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机灵聪慧的小少年找到了凭窗远眺的谢千弦,远远看去, 那人眉宇间还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楚子复心底闪过一丝念头,此番重逢虽隔数载, 可自己这位师弟的变化也忒大了,可若真要问, 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隐隐觉得, 那人身上原本“千星孤阙”的意味, 似乎有些荡然无存了。
“千弦!”楚子复笑着招呼, 将身旁那莫约十五的少年往前推了一把, 道:“这是阿卓,在我身边帮忙的小家伙,城里今晚有燃灯会, 甚是热闹,阿卓听闻你来了, 非要缠着我来请你一同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那叫阿卓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崇拜, 仰头看着谢千弦:“您就是巨子常提起的那位师弟,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谢千弦谢先生吗?”
“别乱叫巨子。”说罢,楚子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阿卓的脑袋。
阿卓吃痛一声,不再理会,又转头殷勤地问:“谢先生,您真的能像传说里那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什么都懂吗?”
看着小少年眼里满满的兴喜,谢千弦便点了点头。
“太好了!”阿卓一听,兴致更高,又扯着谢千弦的衣袖求他:“晚上的灯会有猜谜,先生能帮我去猜吗?我想要那个最大的羊角灯!”
面对小少年纯真的热情,楚子复又是一片好意,谢千弦冰封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久违地泛起涟漪,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些事情来缓解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焦虑与哀恸。
于是,他微微颔首,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却依旧风雅得体,“且去一试。”
华灯初上,边城街道上人头攒动,大多是穿着节日盛装的西境百姓,许是这西境的燃灯节有什么习俗,百姓们纷纷带着各异的面具,笑语喧哗中,各式各样的灯笼将夜晚点缀得亮如白昼。
阿卓兴奋地拉着谢千弦在各个摊位前穿梭,楚子复跟在后面,他多年处理边境事务深得民心,西境的百姓对他十分敬重,不一会儿便被几个老伯围在了一起,也就干脆任由那二人独自闲逛。
最大的猜谜摊位前已围了不少人,对着悬挂的几盏精致的羊角灯和其下的谜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盏绘着展翅雄鹰的灯最为突出,阿卓一眼看到,便盯着不肯走了,那灯下悬挂的谜面也最为奇特,并非文字,乃是一幅粗糙的画,看着笔触,像是用碳描的。
画中一株草生于巨石之畔,草叶弯曲,指向石下隐约露出的一角冷光,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捋着胡须,笑看众人绞尽脑汁。
“这画的是什么意思?”
“是说要搬开石头吗?寓意不好猜啊……”
有人猜道:“莫非是‘铁杵磨成针’?”老者摇头。
又有人猜:“是‘滴水穿石’?”
老者依旧含笑否定。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阿卓急切地拉了拉谢千弦的衣袖,急道:“先生,您说是什么?”
谢千弦静立人群之中,风尘仆仆的衣袍却难掩其孤高的气质,他目光掠过那幅画,略一沉吟,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阿卓见此大喜,谢千弦却并未急于开口,缓声道:“此谜构思精巧,非在字词,而在于心性,石畔草柔,却能指示金铁于石下,乃示弱藏锋,隐忍待时之象。”
他声音舒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闻西境有古谚,云‘风刮过,草低头,是为了让风看见它脚下的石头’…”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翘首以盼的阿卓,摸了摸他的脑袋,再抬起头时,胸有成竹:“谜底,乃是,隐刃。”
老者闻言,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抚掌大笑:“妙极!妙极!想不到中原的年轻人竟通晓我西境古谚,更一语道破天机!正是‘隐刃’!此灯归这位小兄弟所有!”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喝彩,阿卓欢呼着接过那盏沉重的羊角灯,小脸兴奋得通红,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在这片喧闹与赞誉声中,嘈杂的声音渐多起来,慢慢的,阿卓似乎开口说了什么,谢千弦却已听不大清,唇边那抹应景的浅笑也微微一僵…
四周的目光众多,可他却感觉到,这其中有一道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这感觉说不上来,只让他心跳得厉害…
那针尖般刺人的熟悉感穿透嘈杂的人群,似乎是冷漠的,又似是审视,谢千弦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他猛地抬头,循着感觉望去,可视线所及,尽是戴着各式狰狞或滑稽面具的狂欢者,根本无法分辨那视线的来源。
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攫住了他,那股感觉太过强烈,是错觉吗?还是……
他忽然没了继续停留的心思,尽量挤到阿卓身边,道:“阿卓,我有些气闷,去旁边透透气。”
不等他的回应,谢千弦便有些仓促地转身,想要退出这令人窒息的热闹中心,他心神不宁,步履也急促,冷不防后退时,后背猛地撞上了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
那一瞬间的触感,那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让谢千弦浑身剧震,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自己与萧玄烨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无数次,对彼此间身体的触碰熟悉到刻入骨髓…绝不会错!
一种冷静的疯狂瞬间席卷了他…
他整个人绷紧着,像是濒临碎裂的琉璃,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之下,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样怔了良久,他才缓滞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似是每一下都带着窒息的痛感,他在幻想,如果自己回过头,看到的,会不会是那张脸…
待到对方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视线,谢千弦却只见他戴着西境常见的守护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可那身高、体形,甚至方才那一撞的感觉,都像得让他灵魂战栗…
是他吗?可能吗?
谢千弦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绝望,这两个月来所有的寻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残存的偏执的确认…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慢慢揭开了对方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清晰地暴露在璀璨的灯火之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双眼睛漆黑一片,黑得发亮,也发紫,和从前一样,若是不笑,总觉着,是严厉的…
是了,这张脸,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痛入骨髓的他…
巨大的冲击让谢千弦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没有哭喊,没有扑抱,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含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露出贪婪又绝望到极点的眼神,死死地锁住那张脸,仿佛要这般将每一寸轮廓都烙印进心里。
这两个月来,他也曾设想过无数次,若真的找到了萧玄烨,自己该说些什么,当初之事,自己有难处不假,可也确确实实骗了他…
自己,是否还能唤他一声,七郎?
他深吸一口气,未曾想过,原来自己真正再次见到他时,会是这般无措…
他低着头,只看得见对方的鞋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抬不起头来,“七…”
谢千弦长了张嘴,“七郎”二字尚未完全吐出,他却忍不住伸出手,却始终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幻影,声音喑哑破碎得不似人声,“七…七郎…”
对方却像是已经看够了他的窘迫,毫不留情地打断,脱口而出,便是那冷漠到极致的声线…
“这位先生,”那人声音平稳,却寒凉如冰,清晰地传入谢千弦耳中,将他所有的希冀瞬间冻结,“你认错人了。”
谢千弦的手指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但他仍不肯信,或者说,不愿信,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怎么会,不是呢?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
对方似乎被他这失态的模样冒犯了,再次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在下,萧厌之。”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并非你口中的七郎。”
萧厌之……
是楚子复白天提到的那个名字,那个,中原的茶商…
不…不可能!
谢千弦失神地凝视着这张脸,目光一寸寸在这张脸上丈量过去,试图找出任何一点破绽,却在滑过对方的左眼下方时,彻底呆住了…
那里,竟有一颗颜色深浓的泪痣…
萧玄烨的脸,是天生的帝王之相,朗朗如日月,但这个萧厌之的脸,虽同萧玄烨一模一样,却因多了这一颗细微的泪痣,仿佛某种不祥的印记,瞬间破开了那原本尊贵无匹的面相,让这张极其相似的脸,褪去了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变得……普通。
“不……”谢千弦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魔障,他再次伸出手,全然顾不得失礼,只是用指腹用力地擦拭那颗泪痣,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不该存在的证据,让他的萧玄烨重新回来,“假的……这是假的…”
指腹反复碾磨,那颗小痣却如同生来就长在那里,根本无法抹去…
萧厌之竟也不恼,只是看着眼前人失态又可怜的模样,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那燃起又毁灭的落差让谢千弦承受不住,所有的坚持与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心死如灰…
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栽向萧厌之。
萧厌之却仍旧驻足在那里,谢千弦栽倒在他身上,他也未躲…
四周的喧嚣是如此热烈,唯有这一席之地,天差地别,周围那样多的羊角灯燃着,却只映出了萧厌之眼底冰冷的平静。
可谢千弦纵然一时栽倒在他身上,长久的得不到支撑,身躯也即将软软滑落在地,那刹那,萧厌之的手臂却终究还是快过了那刻意的冷漠,猛地伸出,一把揽住了他那清瘦憔悴的腰身,将人堪堪接住,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侧颜,即使昏迷,眉宇间仍凝结着无尽的哀恸。
萧厌之那双总是冰冷漠然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稳稳地抱着他,周围人来人往,他最终抱起谢千弦…——
作者有话说:厌之,请问你是在替谁心软[爆哭]
第112章 死生契阔终成殇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冰冷的雪,灼热的血,和那双最终阖上的, 他曾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
噩梦如同跗骨之蛆, 疯狂地啃噬着谢千弦残存的神智, 他好似在一片冰冷的虚妄中挣扎, 仿佛溺水之人, 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什么也抓不住。
梦里,故人在远去, 自己的双手沾着故人的血,却还拿着一把捅向萧玄烨心口的剑…
一点微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带着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渐渐包裹了他,谢千弦费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 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浸透, 模糊了视线。
朦胧的光晕里, 一个熟悉到让他心碎的身影就坐在床边…
轮廓深邃, 眉眼如刻, 那是他夜夜描摹, 不敢或忘的容颜。
是梦吗?还是……终于寻得了?
巨大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心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泪水汹涌而出, 却只是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他这般痴痴地望着,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散这易碎的幻影…
是七郎,是七郎来入梦了……
谢千弦呼吸有些紊乱, 他颤抖地抬起虚软无力的手,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隔空描摹着那人的眉眼轮廓,仿佛想用指尖确认那触感,却又怕一碰即碎。
“…七郎…”他的声音破碎,鼻尖也浮起止不住的酸涩。
可坐在床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那一直看着他的人倏然转向窗外,却又似故意为之,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扬声道:“楚兄,他已经醒了。”
那声音…
不是七郎惯有的低沉温柔,比之更冷。
阳光恰好从窗外洒入,落在那人转过来的侧脸上,光线明亮,将他左眼下方那颗颜色深浓的泪痣照得清晰无比,像是一点墨迹,彻底污损了谢千弦心中那幅完美无瑕的画像。
所有的希冀与迷梦,在这一刻被那颗痣无情地击得粉碎…
谢千弦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的微颤倏然停止,他傻傻地看着,瞳孔中倒映着那张与萧玄烨一模一样的脸,还有那颗绝不该存在的泪痣。
不是梦。
也不是他的七郎。
是…萧厌之。
那桃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寂灭,最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他望着萧厌之,望着那颗痣,再度悲哀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的萧玄烨。
门扉被推开,谢千弦慢慢坐起,萧厌之便起身,给这师兄弟二人腾出了位置,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局外人的淡漠。
“千弦,感觉如何?”
看着楚子复担忧的神色,谢千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而后摇了摇头。
“唉。”楚子复叹了口气,有些愧疚,“一别数年,我也不知你究竟过得如何,早知你如今体弱,昨夜我便不该带你出来。”
“不怪师兄。”谢千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还好昨夜你碰到的是萧兄。”说罢,他转向萧厌之,略带感激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闻言,只是微微扯动嘴角,却是淡漠的,“不必客气,既是楚兄的师弟,我帮帮忙,也不算什么。”
听着他不断响起的声音,谢千弦却觉得不自在极了,那人顶着与萧玄烨如此相似的面庞,却用那探究般的、冷漠的目光望着自己,这种诡异的错位感,几乎要让他窒息。
萧厌之却话锋一转,语调中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道:“楚兄是麒麟才子,那这位也是?”
闻言,楚子复这才展开笑颜,都道长兄如父,他在麒麟八字中居于三席,总将自己视作长辈,当此举荐旧友之时,总是骄傲的,“我这位师弟姓谢,名千弦,可比我厉害多了…”
“稷下同学之时,老师常夸,天下才一旦,我这位师弟要占八斗。”
若是从前,听到这般毫不吝啬的盛赞,心高气傲的谢千弦即便表面谦逊,心底也是坦然受之,也正因如此,旁人才会私下议论他恃才傲物,目下无尘。
可如今,当着这个酷似萧玄烨的陌生人面,再次听到这些昔日足以令他自矜的赞誉,他却只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在萧玄烨面前的,是李寒之,不该是享受着那些赞誉的谢千弦…
“麒麟才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也算…”萧厌之顿了顿,垂下眸,眼睫在眼下投下乌青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那一眸转瞬即逝的阴暗,他随即又抬起眼,唇边挂起那抹淡漠的笑意,缓缓吐出后半句:“…领教了。”
楚子复听着此言,只觉大有深意,好奇道:“萧兄,你应当是初次见我这位师弟,如何就领教了?”
萧厌之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谢千弦一眼,轻描淡写道:“或许是因为…一见如故吧。”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轻飘飘地落到谢千弦身上,那目光并无重量,却让谢千弦如芒在背,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明知他不是萧玄烨,可还是会忍不住将他当作那人,他也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坚强,根本没有在他面前做身为谢千弦的勇气…
千里之外,山河破碎,残破不堪的瀛国都城全然成了三国联军的驻地,寒风卷过焦黑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卫太子南宫驷身披玄甲,按着腰间佩剑,正带着司马恪巡视阙京高耸却已残破的城楼。
他脚步踩过凝固发黑的血渍,目光扫视着这座终于被他踩在脚下的雄城,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鸷。
“司马恪,”南宫驷忽然开口,显然有些不悦,“瀛国宫室倾覆,宗室尽俘,唯独跑了那条最大的鱼,搜寻可有下落了?”
司马恪闻言,知他说的是瀛国废太子萧玄烨,沉声回道:“启禀殿下,末将已派精锐斥候及擅长追踪的猎户,将那处悬崖上下及周边河流密林反复搜寻了数遍,但……并未找到废太子的尸身。”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宫驷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向司马恪,眼神锐利如鹰隼。
司马恪感到压力骤增,头垂得更低:“是…末将无能,崖下水流湍急,或有可能被冲往更下游,亦或是……”
“或是被什么人救走了…”南宫驷冷声接话,他下意识地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摩挲着右手那被齐根斩断、仅剩三指的位置。
钻心的痛楚和那日谢千弦狠戾的眼神仿佛再次袭来,刻骨的恨意如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臟,让他的眼神愈发狰狞。
断指之仇在于私,瀛卫世仇却是公,如今瀛国已灭,萧玄烨若当真未死,必成心腹大患!
斩草,必须除根!
南宫驷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残忍,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下令,声音寒彻骨髓,在这空旷的城楼上回荡:“传令下去!”
“瀛国,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掂量这未尽之言的分量,必会让自己受史书的谴责,可后人又怎会懂前人此时的处境?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四个字:“斩尽…杀绝!”
司马恪闻言,纵然是见惯了沙场血腥的悍将,身躯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此令若当真实行,瀛国废太子的年岁,正是天下青年参军入伍的年纪,如此下去,是要瀛国再无复国之力,届时,哪怕那萧玄烨没死,原本的瀛国臣民中,也再无可用之兵…
如此行事,酷烈至极,比之那鞭尸瀛王的齐国令尹,司马恪一时说不出谁更心狠,此举有违人道,必遭天下人唾骂,可当他抬头触及南宫驷那双被恨意扭曲的双眼时,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寒意,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肃杀的风吹过城楼,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息,南宫驷望向瀛国疮痍的山河,断指处仍隐隐作痛,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远处,司马恪却驻足了脚步,自太子断指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可他仍然无法接受去执行这样的命令,他想,家父司马靖然,未曾教过自己这样的做人之道。
……
沈砚辞被关在帐中,一日来只听这联军营内调兵的声音从不停歇,这战火,早已踏过阙京,不知蔓延到了哪里…
“太子殿下严令,瀛国境内,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一律格杀勿论,斩草除根!”
帐外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沈砚辞依稀能听见些内容,他甚至来不及震惊,便听又有个声音道:“啧啧,这得死多少人?真是造孽……”
“噤声!这岂是你我可议论的?”
沈砚辞这下彻底听清了,他瞳孔骤缩,简直无法相信…
同庚男丁,尽数屠戮,那卫国的太子竟狠毒至斯,这早已超出了战后清算的范畴,而是亡国灭种之祸!
当初瀛国大败七国合纵之时,纵然灭其国割其地,可也未曾做出灭种这般丧尽天良的绝户之计。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沈砚辞霍然起身,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踉跄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又因极致的惊怒而泛起一阵潮红。
他再顾不得什么文人风骨抑或是俘虏身份,也顾不得自身安危,猛地推开帐门,不顾守卫明晃晃的刀戟阻拦,声音纵然颤抖,却异常尖厉:“让开!我要见令尹!我要见齐国主事之人!”
守卫自然强硬阻拦,双方顿时推搡争执起来,喧哗声立时传了开去。
不远处,齐国令尹韩渊的营帐内,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韩渊侧卧在榻上,面容隐在阴影里,上将军裴子尚坐在一边的木椅上,看着他这般模样,放缓了声音,劝道:“韩渊,瀛王已死,尸身亦受了…鞭刑,旧恨已偿,往后,就不要再揣着恨意过日子了。”
韩渊眼皮微动,却依旧没有睁开,报仇雪恨的快意之后,是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疲惫。
他做到了当初发下的毒誓,可为何心中却没有丝毫解脱,反而像是破开了一个更大的洞,呼呼地透着冷风?
裴子尚的话他听进去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以沉默相对。
恰在此时,帐外的争执声隐隐传来,裴子尚眉头紧蹙,扬声道:“何事喧哗?”
守将连忙低声回报:“上将军,是卫太子下了绝杀令,要屠尽瀛国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那沈砚辞不知如何听闻,强闯出帐,定要求见令尹。”
裴子尚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心中暗道不好,南宫驷此举太过酷烈,必遭天谴,沈砚辞此时求见,分明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同为瀛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榻上的韩渊。
韩渊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然熟睡,对外界的惨剧无动于衷。
唯有在他视线不及的阴影里,一滴泪无声地从他眼角迅速滑落,没入锦枕之中,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第113章 尽覆前尘梦中渊
临近夏日, 日子渐渐闷热起来,十几万人驻扎的军营里,愈发烦闷, 一场没由来的暴雨下着, 竟也没有减少丝毫苦热的气息, 反而下得人心烦起来。
大雨滂沱, 哗啦作响的雨声中, 隐约夹杂着一人嘶哑的哭喊,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上将军!”沈砚辞已不知在帐外跪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却也让他视线模糊、神智涣散。
国破家亡, 山河永寂, 那一场他曾呕心沥血的变法, 如今回首, 竟不知是对是错……
可瀛国破灭在即, 纵然国破, 自己依旧是瀛人,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惨遭屠戮?
哪怕是舍弃尊严,如乞丐般匍匐乞求, 他也要求得一线生机……
这样的念头撑着他在雨里不知跪了几个时辰,雨小时, 还有过往的齐军对他指指点点,笑他一国破家亡之人在此丢尽颜面,沈砚辞充耳不闻…
如今, 雨下得极大,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眼,营帐之间,只剩值守的将士,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上将军…”沈砚辞的声音在雨中破碎不堪,那一个个从齿缝中艰难挤出的字眼像是被这雨点狠狠打碎了,他无力地垂着头,用仅剩的力气哀求:“上将军,您是麒麟才子,兵家云,当知此举…有违天道仁心…”
“请上将军,出手相救…”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下得这般大了,雨声轰鸣,裴子尚坐于军帐中,什么也听不清,他知道那瀛国的旧臣跪着,只是碍于韩渊的面子不好发作,他总想着,沈砚辞如此忠烈,韩渊也应当会有几分感慨。
帘帐被掀开,副将带着一身湿冷水汽进来,躬身道:“上将军,帐外那人,跪晕过去了…”
裴子尚停下笔,对沈砚辞的坚持也生出些敬佩,问:“令尹大人那边呢,可有派人来传话?”
许是听出裴子尚有几分不悦,副将回话时也显得有些慌张,摇摇头,道:“未曾。”
“一次也没有?”裴子尚不自觉地拉高了声调,似乎觉得此举有几分荒谬。
“没有。”
“胡闹!”他猛地将笔掷于案上,起身疾步走向帐外,同时吩咐:“速唤军医!”
“诺。”
帐帘被雨水浸得沉重,裴子尚踏出营帐时,万万没想到会目睹这样一幕…
韩渊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他的近卫带着斗笠,却替韩渊撑着伞,伞下,罩着两个人…
沈砚辞被裹在韩渊的怀抱里,他一身的白衣早已污秽不堪,泥泞沾染在韩渊的衣泡上,与那锦缎的纹路缠绕在一起,也渗透了进去……
见着这一幕,裴子尚没有再冒然上前,雨帘厚重,可他依稀辩得清,韩渊望着沈砚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心疼。
他随即吩咐:“准备一下,去见一见那位…”
“卫太子殿下。”
“诺。”
……
沈砚辞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帐内光线昏沉,只点了一盏孤灯,将熄未熄地跳动着,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玄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沉香,却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这地方好陌生…
他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仿佛被车轮碾过,视线逐渐清晰,他侧过头,猛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韩渊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精美的锦袍,只是衣摆处沾染的泥泞已经干涸,留下深褐色的污迹。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如同蛰伏的猛兽,危险又压抑。
见沈砚辞醒来,韩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甚至不再正眼瞧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醒了?”
“沈大人真是好毅力,跪求不成,便改用苦肉计,是算准了我会心软,还是算准了子尚会看不过眼?”
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沈砚辞混沌的意识里。
沈砚辞蹙紧眉头,不是因为这番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过于尖锐的态度,他喉咙干涩得厉害,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阿渊,你在说什么?”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韩渊唇边的讥笑瞬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紧紧锁着榻上那人苍白虚弱的脸。
刚才……他听到了什么?
阿渊?
这个称呼,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有在无人时的书斋庭院,只有在那段尚未割裂,彼此眼中还有星火的年少时光里,沈砚辞才会这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亲昵地唤他。
自沈砚辞考取功名之后,韩渊怎么也没有想过,他亲手制定的变法将韩家便做了萧寤生向殷闻礼宣战的利刃,此后,他从沈砚辞嘴里听到的,只有冰冷的“令尹大人”,或是充满恨意的“韩渊”。
荒谬的冲击让韩渊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是疯狂的擂鼓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那点微弱的烛光,阴影彻底将沈砚辞笼罩。
韩渊俯下身逼近,几乎要碰到沈砚辞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的颤抖:“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砚辞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愈加困惑,他下意识地想向后缩,却无力移动,高烧让他的思维迟缓,只觉得眼前的韩渊陌生又熟悉,那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他无法形容的,近乎贪婪的渴求。
“阿渊?”他依着本能,又茫然地唤了一声,声音因虚弱而轻软,“你怎么了?”
“轰”的一声,韩渊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不是幻听…
他猛地直起身,倏然转向帐内阴影处,那里跪伏着一名军医,早在沈砚辞说出第一个字时,军医就已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韩渊的声音裹挟着巨大的压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急切,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说!”
军医吓得浑身一颤,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飘:“回…回令尹大人!沈大人在雨中跪伏一日,寒气入体,邪风侵窍,以致高热灼身…
这…这高热之症,有时确实会损及神智,或对近事记忆有所损伤,或许…或许沈大人忘了一些事…”
军医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记忆损伤,忘了…
韩渊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帐内陷入死寂,狂潮般的情绪在韩渊胸腔内疯狂冲撞、翻涌…
照着沈砚辞如今的态度,他忘记的,似乎就是那段本就不该存在的记忆,震惊与怀疑冲垮了韩渊的理智,最终,竟可悲地泛起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
旧日时光……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岁,他是锐意进取却仍怀赤子之心的韩家嫡子,他是清冷睿智却愿与他倾心相交的沈砚辞。
他们曾在月下共饮,纵论天下,曾在马背并肩,笑骂春秋,心意相通,视彼此为毕生知己…
以“知己”的名义将沈砚辞留在身边,韩渊曾无数次想过,若沈砚辞非是男儿身,他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将他迎入府中,一生珍藏…
即便后来恨意焚心,强势占有,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也未曾消减分毫,反而在爱恨交织中发酵成更浓烈、更扭曲的占有。
而现在…
韩渊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榻上的人,沈砚辞正困惑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疏离、或带着恨意与绝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烧灼后的迷茫和依稀有旧影存在的信任。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欺骗、背叛、国仇家恨,从未有过那些充满屈辱与强迫的夜晚。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住韩渊,这…是假的吗?
这是高烧一场生出的虚幻泡影,是只要他伸手触碰,就会立刻碎裂,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现实吗?
可他多么想,抓住这幻影。
他甚至卑鄙地想着,若他真的忘了,忘了那些不堪,忘了他的恨,忘了他的国仇家恨……
那自己呢?自己是否可以也假装一切都未发生,是否可以抹去那些伤害与不堪,重新回到起点?
是否可以…再次拥有这片失而复得,温暖美好的人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与渴望。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交好时感情有多炽热纯粹,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后来是如何亲手将这一切打碎。
强烈的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站在榻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碰一碰沈砚辞滚烫的额头,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蜷缩收回。
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沈砚辞?
是继续扮演那个不念旧情的齐国令尹,还是…试着拾起那早已被他自己碾落尘埃的身份…
韩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中带着冷香与苦涩的药味,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复杂至极的深沉。
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忘记了仇恨与伤害,一个怀着窃来的欣喜与不安。
第114章 惟陷旧梦烬成灰
帐内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灯烛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炸响, 却始终无法平息已破打破的伪装…
韩渊盯着榻上茫然的沈砚辞, 目光如同实质, 一寸寸描摹着他苍白却因高热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 那眼神太复杂, 沈砚辞看不懂,只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你…”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沙哑, 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你的脸色好难看,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韩渊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面前那人如此关心自己的语气,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数不清, 只是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要抓住这幻影, 哪怕只是片刻。
韩渊于是正了正声, 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甚至带上了一丝沉痛,缓缓开口:“是啊,发生了很多事…阿辞, 你还记得……韩家吗?”
沈砚辞眼中困惑更甚,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韩伯父他……”
画到一半,他却隐约觉得韩渊提起家族时的语气不对,那沉郁的悲伤不似作伪。
韩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恨意与痛苦,这情绪并非全然假装,那本就是深植于他骨髓中的东西,此刻只是被轻易地勾起,投射向那个早已经遗忘了这一切的仇敌。
“韩家,没了…”他的声音压抑,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被瀛王…无辜构陷,只有我,逃了出来。”
“什么?!”沈砚辞猛地睁大了眼睛,震惊之下甚至试图撑起身子,却被一阵眩晕击倒,重重跌回枕上,喘息着,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瀛王他……为何要……”
他眼中的震惊与痛惜纯粹得不含一丝作假,没有丝毫心虚或闪躲,完完全全,是旧日那个会为他忧而忧的沈砚辞会有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韩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
“阿渊…”沈砚辞看向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关怀,“那你…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很苦……”
他怎么过来的?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甚至是曾提携过他之人,用阴谋和鲜血,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那片孕育了仇恨的土地彻底碾碎。
而此刻,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本该被他恨之入骨的人,却用着最纯粹干净的担忧望着自己,问自己,苦不苦…
他怔怔地看着沈砚辞,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湿润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关切…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流回了那些只有彼此,尚未被家仇国恨撕裂的岁月…
“再叫一声…”韩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阿辞,再叫我一声。”
沈砚辞被他眼中浓烈的情绪弄得有些无措,但他此刻记忆混沌,只觉得眼前的韩渊异常脆弱,需要安抚,他依从本能,轻轻地、带着些许不确定,又唤了一声:“阿渊?”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韩渊摇摇欲坠的理智,什么试探,什么算计,什么国仇家恨,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俯下身,一手扣住沈砚辞的后颈,不容拒绝地,狠狠吻上了那双因高热干裂,却依旧柔软的唇。
这个吻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压抑多年的渴望,更有近乎绝望的疯狂,汹涌而霸道,仿佛要透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将他彻底吞噬,融入骨血。
“唔!”沈砚辞完全惊呆了,眼睛瞪得极大,短暂的僵硬后,开始奋力挣扎,可他病体虚弱,那点力道对于韩渊来说如同蚍蜉撼树。
一吻终了,韩渊稍稍退开些许,两人呼吸交融,气息皆是不稳。
沈砚辞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红晕更甚,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能,能如此……”
奇怪的是,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震惊,却并无被冒犯的愤怒与憎恶,仿佛只是无法理解友人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逾越的举动。
韩渊看着他这幅样子,心脏疼得发紧,又软得一塌糊涂,他额头抵着沈砚辞的,呼吸粗重,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偏执的疯狂:“我为何不能?沈砚辞,你这个负心汉……”
他的声音低哑,仿佛含着无尽的委屈,为自己编造着虚幻的过往,编造着他想要的过往,“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瀛国那片泥沼,相依为命,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怎么敢忘?你怎么能把我也忘了?”
沈砚辞被他这番话彻底砸懵了,眼睛睁得圆圆的,逻辑混乱不堪,什么韩家被灭,什么相依为命,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他残缺的记忆搅合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心虚和愧疚,仿佛自己真的遗忘了什么,辜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和人。
“我…我没有……”他徒劳地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眼神慌乱。
“阿辞…”韩渊忽然放柔了声音,指腹轻轻擦过他湿润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问:“你是不是,不讨厌我这样待你?”
“……”沈砚辞只觉彻底失言,又似是默认。
韩渊于是满足地笑了,语调中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与温柔,“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沈砚辞,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过往,总归是遗憾居多…”他凝视着沈砚辞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可以触碰的美梦,“现在这样,也好。”
“我们重新开始。”
西境的黄昏,风里裹着沙尘,吹在脸上有些粗粝。
楚子复的车驾停在署衙门前,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几日下来,谢千弦依旧心神恹恹,被楚子复半劝半扶地引了出来,可他步履虚浮,面色较前日更苍白了几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楚子复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更是愧疚,记得刚在西境相遇时,自己这位师弟只是瞧着兴致不高,如今却是真真正正的病了,他只盼着晚间与几位好友小酌,能让他稍稍开怀些许。
侍从打起车帘,谢千弦微低着头,正要踏着脚凳上车,目光不经意间向内一瞥,身形霎时顿住。
车厢内,另一人已然在座…
萧厌之倚靠在软垫上,眼眸半阖,似在养神,窗外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与记忆中那人分毫无差的轮廓,连那略显冷淡的神情都那般相似…
唯一刺目的,便是左眼下那点深浓的泪痣,无声地提醒着谢千弦,眼前人非心上人。
听到动静,萧厌之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僵在车口的谢千弦。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
谢千弦只觉得胸口一窒,呼吸都滞涩了几每一次见到这张脸,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心力去区分现实与幻梦,他于是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楚子复已在身后温声催促:“千弦,快上车,莫让萧兄久等。”
组这局的楚子复压根没料到谢千弦心中所想,只是在茫茫西境,唯一与二人都有些交情的,也唯有这个萧厌之。
谢千弦只得敛了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钻进车厢,端坐在一旁,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苍白交握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值得研究的东西。
楚子复仍在车外,似乎在吩咐随行侍从几句琐事,车厢内便陷入了寂静,微妙又令人窒息。
忽地,萧厌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默,却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探究:“那日千弦认错了我,口中唤的,似乎是…‘七郎’?”
他略顿了顿,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谢千弦低垂的眉眼上,再开口时语调平缓,却字字敲在谢千弦心坎上,“这称呼,听着倒不似女子闺名。”
谢千弦指尖微微一颤,自他口中吐出的“千弦”二字,听着这般陌生疏离。
他的七郎,萧玄烨,从来只唤他“寒之”,他心神恍惚地想,如今借着这张与萧玄烨极其相似的脸,听到他唤出“千弦”这个世人皆知的名讳,是否也算阴差阳错,全了自己心底那点从未宣之于口,想听萧玄烨唤一声“千弦”的微末念想?
他神思游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逡巡,仿佛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失神,下一问便接踵而至,直白得近乎无礼:“千弦…好男风?”
这话如冰针刺骨,猝然扎破谢千弦用以自护的混沌。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仍是点头,动作轻微,视线却更低垂了几分,几乎要埋入衣襟,分明是极力想避开萧厌之那过于锐利,也过于像“他”的目光。
然而,预料中的诘难或是惊诧并未到来。回应他的,是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谢千弦下意识抬眼,竟见萧厌之朝着车窗方向略略挪开了几分,刻意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动作的幅度虽然不大,然在此刻逼仄的车厢内,结合方才的对话,其意味不言自明,是避忌,是疏远。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攫住了谢千弦,可又无奈至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声音轻飘似羽,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寂然:“还请萧兄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虚浮地落在空处,似透过车壁望见了遥远不可及的往事,“谢某并非,谁都可以。”
“平生所求,也不过唯他一人而已。”
话音甫落,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楚子复带着一身外边微凉的尘土气息钻了进来,脸上犹带着笑意:“久等了吧?都已安排妥……”
他话未说完,便敏锐察觉车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谢千弦偏头望着窗外,人还紧绷着,萧厌之倒是安然端坐,唇角边还噙着一丝意味难辨的浅笑。
“你们这是……”楚子复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不待谢千弦作声,萧厌之已悠然开口,语调轻松,仿佛说着什么趣事,道:“无甚大事。”
他望向楚子复,眼尾余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谢千弦骤然失色的面庞,“方才不过与千弦闲谈几句,听闻他苦苦寻觅的那位‘七郎’,原是位男子。
这才知晓,原来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非但文采倾世,于情爱一途上,亦如此…不拘世俗,好男风。”
“当真?”楚子复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无措。
谢千弦只觉耳中嗡鸣,血气上涌又顷刻褪尽,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萧厌之,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像是拿捏了自己的软肋去告状…
对方却已转开视线,一副云淡风轻,浑然不觉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稀松平常的事,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面对师兄震惊而探寻的目光,谢千弦心中涌起滔天的难堪与一丝被轻慢的刺痛,他无从辩驳,亦不愿辩驳。
这与当日裴子尚问自己是否以色侍人不一样,裴子尚终究比自己小,二人关系小,与楚子复是不同的…
他只得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塞,艰难启唇,声音干涩微哑:“师兄,我…”
他欲解释,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亦不知为何要辩解,最终只是低声道:“……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让师兄见笑了。”
楚子复面上的惊愕缓缓沉淀,看着师弟那双盛满痛楚却执拗如昔的眼眸,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抬手拍了拍谢千弦的肩:“无妨,你之心性,我岂不知?既是情之所钟,自己把握便是。”
饶是如此,车厢内的气氛却再难回转,谢千弦默然垂眸,不再看任何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道与故人酷似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停驻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的审视,让他令坐立难安。
而萧厌之,似乎兀自安然享受着这由他亲手搅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唇角那抹淡漠的弧度,似又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等不及要写某人掉马啦[坏笑][坏笑]以及因为开学啦,me又要恢复隔日更了[爆哭][爆哭]
第115章 有道难辨旧时言
酒楼二层临街的雅间, 雕花木窗半敞,西境特有的苍茫暮色混着市井的喧嚣漫溢进来,与室内精致的布置格格不入。
桌上已布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酒, 酒气袅袅, 却似乎难以驱散席间微妙的凝滞。
楚子复只怕是因方才马车上一言, 有心活络气氛, 先是与萧厌之聊了些西境风物, 又见谢千弦反应平淡,便自然而然聊到了他们共同的根源——稷下学宫。
“说起来,当年在学宫, 虽百家争鸣,麒麟才子各有千秋, 但能像千弦这般,纵横兵、法两家, 又皆深得精髓, 实在是凤毛麟角。”他语气真挚, 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怀念, “那般风采, 至今忆起, 仍觉惊艳,若非……”
他顿了顿,将“若非后来骤生变故”之类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余一声轻叹。
萧厌之执起酒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似笑非笑。
“萧兄,你可知,昔日我的老师安子, 是怎么夸我这位师弟的?”
说这话的人在酒意的熏陶下似乎来了兴致,萧厌之闻言,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来,那眼神似在打量,又似衡量,带着勾子,最终定格在谢千弦略显无措的脸上,擦过那人紧绷的神经。
“天下才一石…”萧厌之开口,声线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语调深处,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戏谑,仿佛在玩味着什么有趣的物事,“千弦,独占八斗。”
千弦…
这名字的主人似乎因为这两个字怔住了,萧厌之,他为何与萧玄烨长得这般相像,却又根本不是一人…
不知楚子复有没有明白,可萧厌之说出这话时那丝隐匿的戏谑,谢千弦听懂了。
“麒麟才子…”萧厌之顿了顿,似在品尝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谢兄之大才,天下谁人不知?列国君主都有所求,只是不知千弦心中,以为谁是明主?”
他微微一顿,唇角弯起的弧度与萧玄烨沉思时一般无二,落在谢千弦眼中,刺目至极。
“哐当”一声轻响…
谢千弦手中的银箸不慎碰倒了面前的醋碟,深色的汁液险些溅上衣袍,他猛地回神,手忙乱地去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被窥破心事的窘迫红潮,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厌之的话,像是一把裹着绸布的钝刀,借着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孔,慢条斯理地戳刺着自己最隐秘的痛处…
此人不是萧玄烨,却像是在用萧玄烨的那张脸质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楚子复闻言,也觉好奇,问:“萧兄倒是问得好,少时我下山,千弦仍在学宫,你说你在等你算好的天选之人,如今你下山,可是已找到他了?”
谢千弦只觉得呼吸困难,萧厌之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谢千弦看见了那平静无波之下暗含的讥诮。
这个答案,不是说给楚子复听的,也不是说给萧厌之听的,是说给,萧玄烨…
“没有…”他移开视线,落在毫无意义的位置,只希望赶紧结束这话题,便道:“只是学宫覆灭,我无容身之地,这才下山。”
这便是楚子复未尽的“骤生变故”,他见状,连忙示意侍从上前收拾,一面打着圆场:“往事不可追,好在你我师兄弟二人,终有重逢之日。”
谢千弦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方才因慌乱而微微沾湿的指尖,只觉得那点凉意直透心底。
有些人,已经不会再重逢了…
他再无暇去听楚子复后面又说了什么,也无力去分辨萧厌之那看似附和实则疏离的态度。
每一次余光瞥见那张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心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难堪和从未有过的自我厌弃。
他仿佛被钉在这场为他而设的宴席上,面对着昔日荣光与当下窘境的残酷对照,而那个手握对照镜的人,偏偏顶着他最无法抗拒的容颜。
萧厌之却好似浑然未觉自己言语间的机锋,反而举杯向谢千弦示意,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未减分毫:“是在下失言了,谢兄,莫要见怪。”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敬谢兄一杯,聊表歉意。”
谢千弦指尖冰凉,勉强握住酒杯,杯中之酒微微晃动,映出他失落的倒影,他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腹,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寒。
他最终,没有这个勇气提起,那些不会再重逢的故人,都因自己而死…
稷下学宫的师兄也好,萧玄烨也罢,自己皆是那个,执刃之人。
酒过三巡,楼外灯火渐密,谢千弦却只觉得寒意彻骨。
他放下再次变得沉重的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逃离那张不断提醒着自己失去与不堪的脸庞。
可他知道,无论逃到哪里,有些东西,早已如影随形。
楚子复真的醉了,醉得厉害,也许是方才提起学宫覆灭,引出了他陈年之伤,他像是借酒消愁,酒意上来,折磨着还未沉沦的人。
“千弦,”他杵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谢千弦,带着惬意问:“昔日你同老师学过相术,又通天象,既算得出你那位天选之人,不如替师兄算算…”
说着,他顶着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头,眩晕过后,又道:“墨家长老有意让我做巨子,接管神农山,你便算,我能不能做这个巨子。”
此言一出,谢千弦方知,他是真的醉了,在清醒之时,楚子复绝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学宫修习数载,他习墨家之术,耗费许多心神,巨子统领墨家,墨家中人,无不向往,他今时拒绝,只因心中忌讳安澈之恩,不愿再拜他人,可谢千弦明白,他是向往这个位置的。
不为权,只为那个位子带来的责任与认可。
“师兄,会是的。”
“哈哈…”楚子复掩面笑了,莫名染上一丝悲凉,良久,他忽然放下掩面的手,打趣道:“你算错了。”
谢千弦只当他醉了,不欲辩解。
楚子复目光借过谢千弦又绕到萧厌之身上,他醉眼朦胧,手指胡乱地指向萧厌之,话语因酒意而含混,却带着极高的兴致:“千弦,算算他…你给萧兄也算算,看看萧兄命数如何?可是大富大贵之相?”
这突兀的要求像一根冰刺,猝然扎进谢千弦本就混乱的心绪,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厌之,那张脸在灯火下愈发清晰,每一处线条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个面容分毫无差,除了……
左眼下那一点深浓的,仿佛凝固了无尽幽怨的泪痣。
正是这颗泪痣,像是世间最残酷的证据,时刻提醒着谢千弦,此人并非萧玄烨。
萧玄烨是潜龙在渊,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萧厌之的这颗泪痣,让这人瞧着总有一丝捉摸不定的冷寂,也正是凭此,他才一次次压下那荒谬的妄想。
让他为这张脸看相,无异于是一种酷刑,他怎能堪破这张脸的命运?
那后面藏着的,是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测算,不敢触碰的过往。
谢千弦仓皇垂眸,指尖在袖中蜷缩,声音干涩低哑:“师兄说笑了,萧兄命格,非凡俗可言,赎千弦才疏学浅,实在…看不透。”
他推拒着,心跳如擂鼓。
楚子复听了,却是稀奇地“咦”了一声,仿佛意料之中,又觉得有趣,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凑近了些,带着浓重的酒气笑道:“看不透?是不是因为…萧兄眼下那一颗泪痣?”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千弦猛地抬头,呼吸骤然停滞,萧厌之摩挲着酒杯的指尖也是一顿,一直维持着的那疏离淡漠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他似乎想开口阻止。
然而楚子复醉得厉害,全然未觉两人之间陡然绷紧的诡异气氛,下一句话已然脱口而出,带着酒后的随意:“这痣啊…是他自己觉得有趣,随手点着玩的,我早说在脸上点痣不好,他非说是什么…嗯…遮点什么东西…”
自己…点着玩的?
为了…遮点什么东西?
轰然一声,谢千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楚子复后面又嘟囔了些什么“若是没有这颗痣,萧兄当是什么面相?”之类的话,他已完全听不清。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对面那张脸,端的是四目相对,却都失了言语。
如果没有那颗痣,如果没有那颗人为点上的,用来遮掩什么的痣…
那眼前这个人……
剧烈的震颤从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着汹涌而上,冲得谢千弦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萧厌之,不,或许根本不是萧厌之,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每一处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巨大的希冀。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七郎……
这两个字在他喉间疯狂滚动,带着血泪般的重量,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眼眶瞬间红透,水汽急剧弥漫,视线变得模糊不堪,可他仍倔强地睁大着眼,仿佛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
就在那一声呼唤即将决堤而出的瞬间,萧厌之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地打断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时刻,也斩断了谢千弦即将失控的情绪。
“楚兄。”他脸上方才那一丝裂痕已被迅速抹平,只剩下近乎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暗流疯狂涌动,他盯着谢千弦,却对楚子复说:“你是真的醉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说完,竟不再看席间任何人,尤其避开了谢千弦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盈满破碎希望的眼眸,转身便大步朝着雅间外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那离去的身影决绝匆忙,甚至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谢千弦愣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怔怔地望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窒息的抽痛,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焚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等…等等!”谢千弦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却浑然不顾,踉跄着追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只留下醉意深重,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楚子复,徒劳地对着突然空荡下来的雅间,含糊地唤着:“诶?怎么…怎么都走了?”——
作者有话说:哦莫,披上马甲才多久,就又掉了[爆哭][爆哭],你还爱他,所以你跑了!!
第116章 饮鸠灼心谎亦真
酒楼走廊上人声稍沸, 酒客与侍者穿梭往来,衬得那骤然僵立在廊中的身影格外孤寂。
谢千弦追得急,呼吸尚未平复, 胸腔中心脏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着那终于因他的一声呼唤而停下的背影, 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只余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不敢置信,却又对那个背影渴望至极,一步步挪近, 想起在燃灯节上遇见这个人,在睁开眼时看见这张脸, 却被这张脸上那多出来的一颗泪痣拉回了现实,可如今却已经确定, 这个人, 就是他…
谢千弦的呼吸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带着微渺的希冀, 轻声道:“…七郎?”
那背影顿了顿, 并未立刻转身, 就在谢千弦几乎要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他听到一声刺骨的冷笑,萧厌之没有转身看他, 却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千弦如遭雷击, 所有的急切与狂喜都凝固在了脸上,他愣在原地,周遭的人流仿佛成了模糊的天地, 他忽然想起当初萧玄烨也问过这样的话,那时他问的是…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时的语气,是带着希冀,那般小心,生怕会失去自己,而今呢?
从前情意已不再,徒留无名的痴怨…
良久,谢千弦才像是用尽了的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干涩无比的声音:“…谢千弦。”
千星孤阙,朱弦疏越,他给自己取名“千弦”,是谓卓然立于乾坤之意,这三个字,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徽章,是列国君主渴求的才名,此刻在眼前这人面前,却沉重得如同镣铐,更是难以出口的罪证。
“谢千弦……”萧厌之缓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世间最讽刺的笑话,继而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寒冰,阴沉得可怕:“我认识的那个人,叫李寒之。”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谢千弦瞬间失血的脸:“李寒之死了,死在辕门前,他的七郎……”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色,随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也死了。”
末了,他冷冷地质问:“你,又是何人?”
谢千弦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无法忍受他将那段过往全盘否定,急切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当初接近你,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名字,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是你!”萧厌之厉声抢断,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谢千弦的心口,“是你伪造了李建中的书信,是你害他赤九族,你还敢自称是他的庶子?”
他冷笑,眼中是刻骨的鄙夷,“呵…麒麟才子,谢千弦,你的脸皮,当真厚得令人作呕。”
“我没有办法…”谢千弦绝望地嘶声辩解,却喊不出太大的声音,他眼眶红得骇人,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个时候,学宫覆灭,我落入殷闻礼手里,我没有办法,若我早知你是…”
“我是什么?”萧厌之逼问,谢千弦望向他,视线又被那颗泪痣吸引。
谢千弦呼吸一窒,他知道,萧玄烨已经知道了答案…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靠近他,他知道了…
“你是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你会没有办法?”萧厌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尽的失望和嘲讽,可谢千弦却无法辩驳,事实被他戳穿了…
若早一步知道萧玄烨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当初那件事,他绝不会以李建中的死来收场…
萧厌之看透了他,看透了他背后恶毒的算计,偏要一个一个字将真相揭开,再在他的心头滑过一刀又一刀,他说:“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顺水推舟…
你本就恨瀛国覆灭稷下学宫,你要复仇,你要毁了瀛国,毁了我这个太子,为此,你甚至可以…爬上我的榻…”
“谢千弦…”他深吸一口气,却惊觉原来自己也在心痛,他恨极了这份心痛,说出更严厉的判词:“你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