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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3104 字 24天前

第101章 愿隐其名酿国殇

早已等候在河畔的, 是几名卫军。

脚下这一步跨出去,是一场以瀛、卫二国的存亡为赌的生死之局…

千弦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

昔日那句对荀文远放出的豪言犹在耳畔回响, 这一脚跨出去, 他必须让所有的可能都驶向一个结局…

卫国, 必须败!

“灭国”这样的字眼, 在如今看来似乎还有些天方夜谭, 毕竟四国鼎立的局势还没有变天,可所有后者看似明知不可为之事,都有先人先一步开拓, 要走向一统,这四国鼎立的平衡必然要被打破, 既然如此,那第一个陨落的, 为何不能是卫国?

南宫驷以惊鸿令要挟自己, 但他却忘了一点, 麒麟才子, 是不可掌控的…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 空中似乎参杂了远处的硝烟,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神色恢复成惯常的沉静无波,只是沉默地跟在卫军身后。

来到辕门前卫军营帐时, 守卫径直带他走向中军那座最为高大的营帐,沿途卫军士兵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警惕、或带着审视, 他恍若未见。

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暖意夹杂着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卫太子南宫驷正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 眉头紧锁。

他身形颀长,英俊的面容下却带着几分阴鸷的锐利,听到动静,他转过身,在看清来人时,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到了!”南宫驷大步迎上,“麒麟才子,果然言而有信!”

谢千弦听着他如释重负般的语气,自己从阙京出发至今,已过去足足七日,七日间,足够发生许多翻天覆地之事,这七日,定让卫军苦不堪言。

于是乎,谢千弦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殿下言重,师命在前,殿下持有惊鸿令,在下不敢怠慢。”

“只是不知现下瀛军动向如何?此次,是何人挂帅?”他问出最后一句时,语气刻意放得平稳,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

南宫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似是疑惑了片刻,不等他回答时,帐中立在一旁的司马恪率先不服气地出声:“是…”

“上官凌轩!”南宫驷扬声打断,面上笑容依旧。

身后司马恪似乎滞住了片刻,随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不再多言。

二人间如此诡异,谢千弦眉头擎起,看着他思索的模样,好似下一刻,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便能散发出不属于那双眸子里该有的锐利,能洞悉一切。

“咳…”南宫驷正了正声,没有给他继续深入的余地,反而语气寻常地问:“千弦于此战,有何见解?”

闻言,谢千弦神色正式起来,如今自己身在卫营,心却在瀛军处,可真正是与狼共舞,与虎谋皮,从南宫驷那总是带着一丝探究的神色中,他明白,自己此刻,并不全然被信任。

可思及“上官凌轩”这个名字,他心底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庆幸交织着,一面庆幸此次瀛王未令太子出战,又不忍伤及上官凌轩,他毕竟是萧玄烨视为兄弟之人…

“愿为殿下,染世间污浊…”谢千弦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最终下定了决心,他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既打消卫国内部对他这个“外人”的疑虑,又不能过于惨烈,以免伤及瀛国根本,断绝日后萧玄烨称王的根基…

帐外一声马蹄的嘶吼撕裂了他的思绪,斥候火急火燎地掀帐进来,单膝扣地,急道:“禀殿下,瀛军先锋大将陆长泽,率一万五千精骑,已突破我外围防线,正沿饮马河疾驰而来,气焰嚣张,其主力尚在百里之外缓缓推进,意图待先锋打开缺口,再行压上。”

闻言,南宫驷猛地一拍案桌,似是被这无休止的冒犯惹恼了,目光射向谢千弦,似是警告:“千弦,可没有时间了。”

谢千弦的目光迅速扫过沙盘,饮马河自西北向东南流淌,河岸一侧是相对平缓的滩涂,另一侧则是逐渐抬升的丘陵林地,卫军前营依河而建,背靠一片名为“鬼哭林”的密林…

“殿下,”谢千弦的声音冷静得出奇,瞬间吸引了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请殿下速遣一支轻锐步卒,莫约三千,携带大量旌旗、金鼓,沿饮马河下游,于开阔滩涂之上大张旗鼓,佯装主力布防,陆长泽性急,见此主力,必急于求战,挥军猛扑。

我军步卒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敌,向鬼哭林方向且战且退,示敌以弱,将其引入鬼哭林前的落鹰坳。”

南宫驷听着,也在思索,可他不精于此道,最终向司马恪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颇带着股挑衅的意味,问:“鬼哭林太过繁密,枪械等无用武之地,敢问先生,要如何反败为胜?”

谢千弦轻笑一声,甚至不屑抬眼看他:“孙子言,‘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落鹰坳三面环丘,仅东面入口临河…

只需令前营主将,率一万精锐步卒,偃旗息鼓,预先埋伏于坳口两侧高地及后方密林之中,多备强弓硬弩、滚木礌石,待瀛军先锋被诱入坳中之际,伏兵尽出!

两侧高地弓弩齐发,封锁退路,正面步卒结厚阵,持长戟拒马,后方伏兵则断其归途,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谢千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自然流露,帐中卫军将领初时或有疑虑,但听着这丝丝入扣的部署,眼神逐渐由审视变为震惊,再变为叹服。

南宫驷更是目光灼灼,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彩!就依你之计!诸将听令,速速依谢先生部署行事,不得有误!”

正如谢千弦所料,陆长泽的先锋铁骑被卫军疑兵轻易诱入坳中,当瀛军发现前方“溃败”的卫军突然消失时,两侧高地上已骤然竖起无数卫军旗帜,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已然晚了…

“有埋伏!结阵!”陆长泽惊怒交加,脸上却并不在意,好似他图谋便在此处…

可狭长的坳地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密集的箭雨和滚落的巨石瞬间造成了大量伤亡,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瀛军仓促组织起的阵型很快被从正面如墙而进的卫军重装步兵用长戟狠狠凿穿,挤作一团。

“杀!”卫军伏兵齐声呐喊,如同三股洪流,从高地、正面与后方同时压上,箭矢无情地洒落在鬼哭林中,原本茂密的林间染上血色,瞬间成了修罗屠场…

厮杀声渐渐平息,只余下伤者的哀鸣,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宣告着卫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卫军大营内,压抑了数日的沉闷被骤然打破,当斥候冲入辕门,嘶声高喊“大捷!生擒敌将!”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中军帐内,南宫驷闻报霍然起身,脸上阴鸷尽去,被狂喜和得意取代,连日被瀛军压着打的憋屈一扫而空,他抚掌大笑:“彩!麒麟才子,名不虚传!此战定叫那萧……”

他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帐中面色依旧沉静的谢千弦,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定叫瀛贼胆寒!”

谢千弦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疲惫,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陆长泽虽然被生擒,总好过阵斩,重要的是,卫军已经尝到了甜头…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营地的喧嚣。

一名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入中军帐,脸上毫无血色,只有极致的惊恐:“殿下!瀛军主帅萧玄烨亲率大军,已至辕门外围!”

“什么?!”帐内所有将领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南宫驷脸上的得意也猛地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萧?!”

谢千弦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字在疯狂回响…

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柔情似水的桃花眼骤然收缩,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南宫驷明明说是上官凌轩…

他几乎是失态地一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颤抖,死死盯着那斥候:“你…你看清楚了,瀛军主帅,当真是萧玄烨?”

斥候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千真万确!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就是瀛太子的帅旗,他…他就在阵前!”

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刺痛却远不及心口被重锤猛击的万分之一!

萧玄烨,与自己不过一墙之隔了,而自己,竟指挥卫军,重创了他的先锋,生擒了他的大将…

巨大的荒谬和灭顶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原来分离时他一直挂念的惊喜,竟就是他自己披甲挂帅…

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保留,在萧玄烨亲至的这一刻,好像都微不足道了…

“南宫驷!”谢千弦猛地转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愤怒,那双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卫太子,“你卑鄙,你说主帅…”

南宫驷脸上的惊愕早已收起,他迎着谢千弦愤怒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厉声打断了他的质问:“主帅是谁,有那么重要么?”

紧接着,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枚象征着稷下学承诺的惊鸿令。

“你想说我骗你?”南宫驷把玩着令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虚虚实实,岂能尽告?况且…”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帐内惊疑不定的将领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谢千弦耳畔响起,“你我有言在先,你需助我卫国抵御瀛贼,如今瀛贼太子亲至,正是你大展宏图,助我卫国奠定胜局之时,千弦莫非,想背弃你的承诺?”

惊鸿令…

这简简单单的一枚令牌,却同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谢千弦的咽喉,他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在这枚冰冷的令牌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

他死死盯着南宫驷,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威胁,南宫驷不仅要他出力,更要彻底断绝自己回到萧玄烨身边的所有可能!

帐外,震天的战鼓声已经擂响,瀛军主力列阵的肃杀之气压迫而来,卫军将士方才大胜,复仇之意昭然若揭,亦不甘示弱。

辕门城楼之上,风声猎猎,吹得旌旗狂舞。

城下,黑压压的瀛军以瀛太子为首,帅旗之下,萧玄烨黑甲玄袍,端坐于马上,身姿挺拔,只是上再无半分往日的端正,只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城头。

南宫驷出现在城楼最高处,瀛、卫世仇,两国的太子隔着硝烟遥遥相望,南宫驷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他想,因为自己心中尚存的一丝私欲,他已经对谢千弦大发慈悲了。

否则,此刻,他大可以将谢千弦拽到身侧,让城下所有的人都能看清他的面容。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一面不愿看到美玉被肮脏之人觊觎,一面又渴望看到萧玄烨脸上那丝绝望,最终…

“萧玄烨!”南宫驷的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你先锋大将陆长泽被我军生擒,实非本太子之功…”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萧玄烨眼中瞬间升起的警惕…

“上一次合纵之战,据说你帐中有一位军师,今日我帐中,也请来一位…”

谢千弦就在南宫驷身后的楼阁里,他依旧无法想象,那个被南宫驷挡住的身影,会是七郎…

自己此行前来,确是受惊鸿令胁迫,可自己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卫国之行,真正的目的,实为灭卫…

这一路以来的坚持从未动摇,可只要想到在瀛军帅旗之下的人是萧玄烨,他便不受控的发着抖,好像那背叛已经被落实…

“世人传…”南宫驷的声音还在继续,“稷下学宫人才辈出,麒麟八子各有千秋,却唯谢千弦才高八斗!”

“谢千弦——!!”

这个名字,这个盛传九州,最为神秘的名字,万万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口吻,告诸天下…

似是九天玄雷劈了人间满院,劈在谢千弦彻底溃乱的心上,也隔着不至十里的距离,劈在同在这片大地上,萧玄烨的心里…

谢千弦…

萧玄烨呢喃着这个名字,荀文远说过,天下才一旦,此人独占八斗,可自己对此人更多的映象却是,此人是如何伪造了一封书信,害的李建中被赤九族…

思及过往种种,那些曾被他刻意遗忘的细枝末节再度浮现,从未那样清晰,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在谢千弦这个名字出现后,那些刻意隐去的东西好像发了芽,竟都能诡异地和那个人留给他的不可言说之处联系在一起…

谢千弦眼前一阵发黑,心口如同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袖中紧握的拳,指甲早已刺破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踏出的这一步,没有走向预想的结局,反而将他和他最爱的人,一同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饮马河呜咽,战旗猎猎,谢千弦茫然地想,李寒之这个身份,究竟还能存在多久?——

作者有话说:掉马倒计时…

第102章 长阵留生盼君知

震天的战鼓与喧嚣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在外, 瀛军中军帐内,正弥漫着比战场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玄烨卸下了沉重的头盔,随手掷在案上, 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背对着帐门, 玄黑的战袍下, 肩背紧绷着。

斥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长泽已经被生擒,或者说,他已经成功进入了卫军内部。

萧虞上前一步, 声线中难掩喜色,道:“这第一步已经成功, 接下来,就看那小子的了!”

“行了。”萧玄烨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没有回头, 却将萧虞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后者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随即迅速低下头。

萧玄烨缓缓转过身, 只是脸上没有众将士预想中该有的喜色, 只有那英气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萧虞身上,也未去看案上的舆图,而是越过众人, 投向帐外那片被硝烟染红的天空,仿佛要穿透那层血色, 看清某个早已烙印在心底,此刻却有些模糊的身影。

他没由来的赶到不安…

南宫驷说,卫军请来麒麟才子谢千弦作为军师, 虽说陆长泽被擒的后果是有意为之,可看落鹰坳的惨状,此人在此一战,是下了功夫的。

谢千弦…

这三个字,是扎在他心上的倒刺,明明已经许久没有发作,却在今夜,在自己的心头反复碾过,他此刻只想知道,寒之在哪里…

“楚离。”萧玄烨的声音异常沙哑,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安静,他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楚离身上。

“属下在。”楚离立刻躬身。

“近日,寒之可有来信?”萧玄烨问得极轻,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某个脆弱的幻梦,那眼神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楚离心头一紧,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压,艰难地摇了摇头:“回殿下,自离阙京后…再无书信传来。”

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在萧玄烨眼底深处飞快掠过,阴霾随即附上,他劝说自己,没有书信,定是在神农山身不由己吧…

可这一问既是多余,也极其不合时宜,若有书信传来,何至于要自己去问?

而眼下,瀛军借道晋国直抵卫国辕门下,正是战事吃紧时,身为主帅,此时又怎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上官凌轩知他心已乱,干脆屏退了众人,待到人皆退下,他才开口劝道:“殿下就是与他再情深意重,此时,也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萧玄烨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没有回答,上官凌轩便继续道:“你别忘了,他的身份…他毕竟…”

“凌轩。”萧玄烨打断了他就要脱口而出的“来历不明”四字,语调也不自觉地烦躁起来,当初李建中一案,上官凌轩也曾受牵连,今日“谢千弦”这个名字再度出现,他必然也是怀疑了什么…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帐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帐门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帘幕被猛地掀开,风尘仆仆的夜羽几乎是撞了进来。

“殿下!”夜羽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属下奉命护卫李寒之,可在神农山脚下忽起大雾,属下等人与其走散,至今仍未寻到踪迹,不知是否已上神农山…”

萧玄烨却仿佛没有听到夜羽的话,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帅案……

在神农山脚下跟丢了人,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两条线,两个名字,此刻在他脑中疯狂缠绕,李寒之背后,他真正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卫军大营中,一处略显孤清的营房内,灯火昏暗,映照着谢千弦苍白如雪的面容。

案几上送来的晚膳早已冰冷,纹丝未动,自城楼归来,他便将自己关在此处,活脱脱一尊失了魂的玉雕,那双曾潋滟含情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地望着摇曳的烛火,眼中一片死水。

萧玄烨就在对面营中…

七郎就在那里…

他听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会怎么想呢?

会识破李寒之身上从前那些说不通的秘密吗?

从前自己曾为了试探他,暴露过自己那门绝技,萧玄烨会再度去追究吗?

蚀骨的思念几乎将他吞噬,胃里翻搅着,喉头哽着铁锈般的腥甜,让他对任何食物都毫无欲望。

厚重的帐帘被无声地掀起,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南宫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着甲,缓步走了进来。

“千弦,”南宫驷的声音温和,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案上未动的食盒,眉头微蹙,“听说你滴水未进?这可不行,身体是谋国的本钱,瀛贼未灭,你岂能先垮了?”

他走到案前,自顾自地坐下,拿起食盒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谢千弦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只是那空洞的视线似乎微微聚焦在烛火的一点上。

南宫驷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续道:“今日城下,萧玄烨那副表情,真是精彩,你真该亲眼看到的。”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安抚,“你放心,我既用你,便信你,只要你能助我卫国击败瀛贼,你我之约,仍旧算数。”

你我之约…

这几个字似乎被他刻意放缓,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谢千弦心上。

惊鸿令…

既是自己成才的利器,亦是捆住自己满腹才学的枷锁,最终,这把利器成了南宫驷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谢千弦从未想过要做君子,若真是以信义为交换,他并不在意身败名裂,可如今,却不同了…

谢千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传来细密的刺痛,这痛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殿下深夜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谢千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静,但他终于抬起了眼。

那桃花眼深处,痛苦依旧汹涌,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那破釜沉舟的决绝正在缓缓凝聚。

南宫驷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微凛,面上笑容却更深了几分:“千弦果然通透。

瀛军新败,主帅亲至却受此重挫,正是军心动摇之时,我军今日大胜,士气如虹,战机稍纵即逝,我意欲……”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炽热的野心和不容置疑的杀伐,“明日,与瀛军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击溃瀛军,永绝后患!”

决战!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一瞬间狠狠砸在谢千弦的心上,明日,七郎……就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吗?

南宫驷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千弦,你还如此年轻,又身怀绝技,是稷下学宫闻名天下的麒麟才子。”

他告诉诉说着这些虚浮的名与利,似乎在寄望于这些名头能够重新将人点燃,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不在乎功名,稷下学子苦读十数载,不也是为了有入仕的资格?

他继续说:“你之才略,为天下诸侯所求,你与萧玄烨相伴不至一载,其中情意,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多,你何苦为他断送你的大好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谢千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音带着赤裸裸的压迫,“希望千弦,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惊鸿令蒙尘。”

谢千弦微微启唇,似乎有一声不大明显的轻笑从他唇齿间溢出,他抬起眸,对上南宫驷趾高气昂的模样,而后,面不改色地吐出一个字:“好。”

帐帘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将冰冷的杀机留在了这方寸之地,营帐内重归死寂。

谢千弦一动不动地坐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南宫驷的威胁言犹在耳,惊鸿令的沉重枷锁依旧没有解开,但比这些更沉重的,是萧玄烨可能投来的…满是恨意的目光。

“七郎……”一声极轻的呢喃逸出唇齿,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与萧玄烨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存,彼此间交付的真心远比此刻悬在头顶的利剑真实。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的挣扎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迷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清明和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稷下麒麟,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南宫驷要利用自己灭瀛,可自己的目标,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灭卫!

烛火已燃烧到了尽头,在火苗熄灭的最后一瞬,谢千弦在心中告诉萧玄烨…

“下次若能再见,你唤我一声…千弦吧…”

黎明撕破夜幕,血色的日轮悬于饮马河上,卫军营垒辕门洞开,沉重的牛哞声与战鼓轰鸣交织,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巨大的沙盘前,卫军诸将肃立,谢千弦的手指精准地在沙盘上移动,声音清晰冷静,他在布一场已推演千遍的棋局…

“瀛贼新败,然主力未损,我军倾巢而出,瀛军定也会倾力强攻,只是我军地利仍在,背靠鬼哭林,前有饮马河为屏。”

说这,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中央,那是一个背靠辕门,前临浅滩的开阔地带,“由殿下亲信大将统领三万重甲步卒,持重盾长戟,结厚阵于此,形如弯月之‘腹’,务必固守,吸引瀛军主力强攻。”

“左翼,”他指向左侧河滩,“率一万五千轻骑,五千弩手列阵,待瀛军主力被中军吸引,其右翼暴露,左翼骑兵直插其肋侧,辅以弩手,撕裂其阵。”

“右翼,”他手指移向右侧丘陵,“领一万步卒据高地,以弓弩压制瀛军左翼,若其欲绕行侧击中军,则以滚木礌石阻之。”

“彩!先生此阵甚妙!”有两位将军齐声赞同。

“末将愿守中军死门!”一员悍将主动请缨。

就在南宫驷也目露赞许,即将拍板之际,一个阴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慢着!”司马恪排众而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如毒蛇般盯住谢千弦,拱手对南宫驷道:“殿下!末将也有一计,可与谢先生相辅相成。”

帐内气氛瞬间一凝,南宫驷挑眉:“哦?司马将军有何妙计?”

司马恪转向谢千弦,皮笑肉不笑:“谢先生智计无双,末将佩服,只是,敌将陆长泽既已被生擒,那如何能浪费?”

他话锋陡然转厉,声音提高:“将他押去城上,以示我大卫威严,如何?”

说罢,司马恪颇为挑衅地朝谢千弦的方向瞥了眼,不等谢千弦再有言语,南宫驷已然拍手叫好。

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早有预谋…

“千弦。”南宫驷笑着唤他,看他处事不惊的模样,脑海中是安澈曾经对他的告诫。

连此人的老师都说,若自己寻求此人助力时,此人已有心仪的主君,那这个人的话,信,也不能全信。

南宫驷轻笑一声,象征性地问他:“你觉得如何?”

谢千弦面不改色,心中却已暗流汹涌,原本,陆长泽留在这军营里还有大用,如今却要押他上城楼,几乎是乱了自己的计划,可眼前这主仆二人的戏唱得如此卖力,谢千弦知道,他不能反对。

于是,他强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颔首:“司马将军此计甚妙,可挫敌锋芒。”

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已冰冷一片,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于这战场另一方的萧玄烨,能在他布下的阵中,认出那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生门的”,看穿他留下的生路…

那日二人弈棋时,萧玄烨棋差一招,今日布下此阵,与那一局如出一辙,自己已经告诉过他,这局,该如何赢…

他在心中祈祷…

七郎,你一定要看懂——

作者有话说:弦呐,你猜你七郎看懂之后会不会猜到你是谁呀[爆哭][爆哭],但素我弦已不在乎啦呜呜

(二编:每次写打仗就是住在百度,把那个百度翻到烂为止[笑哭][笑哭])

第103章 醉局千层锁重门

卫军辕门高大的城楼上, 陆长泽被粗重的麻绳捆缚着双手,被两名卫兵死死押着,推到垛口之前, 他浑身血污, 甲胄破损, 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风吹起他散乱的发丝, 露出额角一道狰狞的新伤。

下方,黑压压的瀛军阵列肃穆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军对垒,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卫军士兵齐声呐喊,声浪如潮, 试图以此震慑敌军。

司马恪志得意满地立于城楼正中, 仿佛已执掌了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对着城下瀛军主阵方向, 运足中气, 声音带着刻意的嘲弄与嚣张, 远远传开:“上官凌轩,可还识得此人?”

“你的先锋大将,如今不过是我卫军阶下之囚, 尔等鼠辈,还不速速退兵!”

声浪滚滚而去, 瀛军阵中,上官凌轩端坐于马上,面沉如水, 目光如冰,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道身影,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身后的将士们更是群情激愤,战鼓擂得更急。

可上官凌轩只是昂首等待,似乎一切已在预料之中。

就在司马恪话音刚落时,城上卫军注意力被吸引向城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被押在垛口前的陆长泽,头颅竟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后一仰,用尽全身力气,坚硬的颅骨如同重锤,狠厉无比地撞向左侧押解他的卫兵的面门!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嚎,鼻梁瞬间塌陷,鲜血喷溅而出,剧痛和震荡让他眼前一黑,本能地松手,捂着脸踉跄倒退,发出痛苦的呜咽。

右侧的卫兵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刀便砍,他以为陆长泽要挣脱或反击,这一刀又快又狠,然而,这正是陆长泽等待的时机!

他非但不躲,反而将捆在一起的手腕迎着那劈落的刀锋猛地向上一送!

“嗤啦——!”

锋利的刀刃精准无比地斩断了捆缚他双手的粗绳,绳索应声崩断,陆长泽双臂一振,如同困龙脱枷,将全身的束缚尽数甩脱!

“拦住他。”司马恪在上方发号施令,声音里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惊骇,反而透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

没了束缚的陆长泽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身形迅捷地避开那卫兵因用力过猛而失衡的身体,顺势扣住其持刀的手腕,一扭一夺,长刀已然易主,反手一抹,血光迸现,那卫兵哼都未哼便软倒下去。

“挡我者死!”陆长泽一声厉啸,声震城楼,他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战意,多日的囚禁和屈辱在此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杀机。

下方上官凌轩眼见时机成熟,一声令下:“放箭!”

齐刷刷的箭雨射向辕门,瞬间放倒了成群的卫兵,眼看城楼上的卫军都慌乱起来,陆长泽却在这漫天袭来的箭雨中毫不顾忌,在狭窄的城楼通道上左冲右突,剑光所向,血花四溅!

厮杀中,他本还想去寻那个领奖司马恪,可左右一看,早已不见其身影,但他并不恋战,仍记着自己的目标,乃是城楼内侧控制辕门绞盘的机关!

城楼上的卫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阵型大乱,喊杀于惨叫声同那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城头响成一片……

陆长泽浑身浴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绞盘旁,他毫不犹豫,挥刀斩断固定绞盘的绳索,随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力推动沉重的绞盘!

“嘎吱吱——!”

巨大的摩擦声响起,沉重的辕门在下方卫兵惊恐的目光中,不可阻挡地向上升起!

“城门开了!”

城下蓄势待发的瀛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上官凌轩早已按捺不住,眼见城门开启一道缝隙,立刻挥剑怒吼:“前锋营!随我冲!”

数千如狼似虎的瀛军精锐,在上官凌轩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涌入那刚刚开启的辕门!

瀛军的冲势极猛,瞬间便涌入了近半前锋营,上官凌轩一马当先,冲入城内,决心要彻底撕开卫军防线。

然而,就在此时!

“哞——!!”

兵刃交接中,突兀的牛吼声让厮杀中的双方战士都不由自主地一滞,举着兵器,茫然四顾,寻找这怪异声响的来源……

脚下的土地开始明显地震颤,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在逼近,前方巷道深处,尘土冲天而起,□□的战马惊恐地嘶鸣人立,再也不受控制,上官凌轩没由来的心慌,可回望后路,竟是瀛军还在不知凶险地往前挤…

巷道深处,卫军事先隐藏的巨大栅栏被猛地撞开!

近百头健壮的公牛被驱赶出来,牛角上绑缚着锋利的尖刀,寒光闪闪,牛尾上却浸透了火油,此刻正被点燃,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烈火灼烧的剧痛彻底激发了牛的野性,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它们赤红着双眼,发出凄厉痛苦的嚎叫,直指刚刚涌入城门,阵型尚未完全展开的瀛军!

“不好!是火牛阵!”

“散开!快散开!” 冲在最前面的瀛军士兵惊恐大叫。

城门通道如此狭窄,阵型在恐惧中混乱不堪,上官凌轩茫然地想,哪里容得下躲避?

已经来不及了,狂暴的火牛群狠狠撞入瀛军人群!

“啊——!”

狂暴的火牛瞬间冲散了城门处密集的人群,锋利的牛角轻易地刺穿铠甲,挑飞人体,沉重的牛蹄无情地践踏倒地的士兵,燃烧的牛尾甩动着,将火星甩得到处都是,无论是瀛军还是卫军,在失去理智的疯牛面前都脆弱不堪。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涌入的瀛军前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哪怕如此,上官凌轩依旧首当其冲,他正与数名卫军缠斗,猝不及防被一头疯牛狠狠撞在腰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紧接着,更多牛尾甩着或星的疯牛从他身边践踏而过!

“放闸!”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那半开的城门,轰然落下!

沉重的铁闸门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震天巨响,烟尘弥漫,彻底断绝了后续瀛军的增援之路,也将冲入城内的上官凌轩和那数千前锋营精锐,死死地关在了城内!

仍在城楼上守着绞盘厮杀的陆长泽见此,方才明白,原来控制着辕门大门的绞盘,不止一个。

思及此处,他预感不妙,此刻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从这城墙上一跃而下,凭自己的身手完全办得到,抑或者扭头,与城内被围困的兄弟一起浴血杀敌…

陆长泽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捡起两把弯刀便掉头跑了回去,自己可是瀛人,瀛将,怎能做那贪生怕死的小人?

这惊骇欲绝的惨叫声传入楼阁时,已不大清晰,可每一声隐约的惨叫传来,谢千弦的脊背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一分。

“先生觉得此计如何啊?”司马恪掀帘进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满脸得意,挑衅着说:“昔日合纵之战,你也是如此,请君入瓮。”

司马恪一辈子都不会忘了那一战的惨败和耻辱,谢千弦是如何诱敌深入,又是如何以火攻之计阻断自己的退路,今日,便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谢千弦轻飘飘地瞧了他一眼,对他的讽刺恍若未闻,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平静得可怕:“司马将军学得很快,那还请将军好生看着,可还有你要学的地方。”

瀛军中军帅帐…

“报——!!!” 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地冲入帐中,声音嘶哑:“启禀殿下,陆将军城头脱困,打开辕门,上官将军率前锋营冲入,但…但卫军早有埋伏,放出火牛阵冲乱我军阵型!”

“城门闸门被卫军落下,上官将军和陆将军,以及数千前锋精锐……被困城内!卫军正从四面八方合围!”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前锋营是精锐中的精锐,上官凌轩更是军中柱石,若尽数折损于此,后果不堪设想,瀛国此后,怕无力再撑起一场大战…

“火牛阵,关门打狗…” 萧虞声音发颤,“好狠毒的算计,卫军定是早有预谋!”

“殿下!末将请命,率军强攻辕门,营救上官将军和陆将军!” 众将领立刻请战,群情激愤。

帅案之后,萧玄烨死死盯着面前巨大的沙盘,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风暴渐渐凝聚,但并未像众将那样慌乱。

斥候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飞速掠过,眼前沙盘上代表卫军的红色小旗和代表己方被困的蓝色标记,这两抹颜色在眼前激烈地碰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划过,掠过代表辕门的位置,掠过那“弯月”的“腹部”,突然,他的动作猛地停住,僵硬地悬在半空…

萧玄烨目光死死锁定在沙盘上卫军布防的那片区域,那个由重兵把守,形如弯月之“腹”的地带…

这个位置…这个阵型……

“弃子争先,生门…”

一个遥远却又清晰的画面猛然撞入脑海…

暖阁之中,檀香袅袅,棋子落在楸枰上的声响犹在耳畔,自己与李寒之对弈,局势胶着,自己苦思冥想,几乎山穷水尽…

那时寒之执白子,纤长的手指捻着白玉棋子,在自己那片看似固若金汤的“铁幕”边缘徘徊,他明明只需落子那一处,便能将自己彻底将死,他却偏偏悬而不落,反而抬起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最终将棋子落在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今日卫军这阵型,是自己当初走的那条路,这关键的生门,已然暴露在自己面前…

萧玄烨瞬时脸色煞白,会是巧合吗?

脑中的记忆开始疯狂回闪,是那封给李建中定罪的书信,是那日那份奏折上,李寒之写下的金错刀…

是那离京后杳无音信的书信,还有眼前这盘一模一样的,只有彼此才懂其中生门所在的棋局…

萧玄烨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帅案才勉强站稳,自己昔日问沈遇的那个问题,如今那个答案疯了一般在耳畔回荡…

他问,李寒之与芈浔,是否认识。

沈遇只答,认识,可真正的答案,自己已知晓。

可自己真的知晓吗?

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瞬间将他淹没,萧玄烨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决绝。

“殿下!战况危急,请速速决断!” 楚离焦急的声音将他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拉回。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震惊和愤怒的时候,上官凌轩和数千兄弟的性命危在旦夕,而那个布下此局的人,就在那紧闭的辕门之后!

他猛地抬起头,剑眉擎起,目光扫过帐内焦急的众将,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公子虞听令!命你即刻率领左翼轻骑,绕行至鬼哭林西侧,突袭卫军右翼高地!务必击溃其弓弩阵地,打开缺口!”

“末将领命!” 萧虞精神一振。

“楚离!率右翼步卒,配合公子虞攻势,强攻卫军右翼高地,牵制其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是!”

“其余各部,固守本阵,随时待命!斥候再探,随时回报城内战况!”

战令在一条条清晰地下达,众将领命,帐内紧张的气氛稍缓,但忧虑仍在,萧玄烨的目光最后投向那紧闭的辕门方向,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焰…

那烈焰中,有对兄弟无法割舍的义气,有对胜利的渴望,更有那必须亲自去确认,去面对,或去夺回的疯狂。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头盔,重重扣在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而后猛然抽出腰间的瀛王剑,剑锋在帐内烛火下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亲卫营,随我,冲关辕门!”

话音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帅帐!

他要去救他的兄弟,更要亲眼看看,那卫军营中,那麒麟才子谢千弦,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预警,有人要离开啦[爆哭][爆哭]

第104章 不归路上尽忠魂

辕门之外, 杀声陡然拔高。

将士嘶吼的双眼清晰地穿透营帐,砸在谢千弦的心上,那声音里是一往无前的冲锋呼喝, 显然, 瀛军来攻城了。

谢千弦猛地站起身, 脸上血色瞬间褪得惨白, 此战重点, 不当在辕门才对…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南宫驷在此处设下火牛阵,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几条瀛军大将的性命, 萧玄烨率军攻城,莫非没有看懂自己留下的破绽?

又或许, 他看懂了,也容不下自己的背叛, 他是来找自己的…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 身份被识破的担忧早已被抛之脑后, 只剩下那人可能被万箭穿心的画面…

蚀骨的恐惧攫住了他,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意识地便要往外冲, 想去确认,想去阻止,哪怕只是徒劳…

“先生止步!”两柄冰冷的长刀再次交叉, 森然的寒光逼停了他的脚步。

卫兵眼神冷硬,如同磐石, “太子殿下严令,为确保先生安危,不得出帐半步!”

谢千弦被那刀锋逼得后退一步, 胸腔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被困在这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而萧玄烨已然落入陷阱,这种无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身后,南宫驷看着他慌不择路,悠然自得。

帐外,萧玄烨已亲率亲卫营杀至城门前,瀛王剑挥出残影,每一次落下的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战袍早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扇紧闭的城门,城门之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撞开它!”萧玄烨的声音都因疯狂的杀戮变得嘶哑,双目却仍死死盯着那扇门。

一门之隔,上官凌轩和陆长泽背靠着背,周围是仍在疯狂冲撞的火牛,瀛军士卒已寥寥无几,人人带伤,血战至此,气力将近。

“将军!”陆长泽格开一把劈来的长戟,喘着粗气,“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交代在这!”

上官凌轩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脸色惨白,目光却死死锁定了不远处一头因烧伤而愈发狂躁的牛,此刻正低头刨地,鼻息喷着血沫,那牛体型格外壮硕,牛角上绑缚的尖刀还散发着慑人的寒光。

“赌一把!陆长泽,看到那头牛了吗?”上官凌轩哑声道,一抹决死的光芒飞掠而过,他说:“引它撞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了,于是二人同时发力,猛地向两侧闪开,故意露出的空档和挥刀挑衅的动作立刻吸引了那头暴怒的火牛。

“哞——!”

你牛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嚎,赤红着双眼,埋头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过来,就在那对染血的尖角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上官凌轩和陆长泽见准时机,飞速侧身向两旁闪避!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燃烧的公牛带着它全身的重量和那疯狂的冲击,狠狠撞在了那扇本就遭受重创的城门上。

木石崩裂,那沉重的闸门在这舍身一撞之下,竟被硬生生撞得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紧接着,更多受惊的牛群顺着豁口疯狂向外涌去,在外攻城的瀛军措不及防被迎面撞倒,牛蹄践踏下几人五脏俱裂,尘烟过后,却是已经洞开的城门。

“城门破了!天佑大瀛!杀进去!”萧玄烨眼中血光暴涨,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长剑一指,身先士卒,从那豁口处杀了进去!

瀛军士气大振,紧随其后。

萧玄烨一入城内,目光便疯狂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场,无视了四周的厮杀和不断倒下的身影,嘶声怒吼,声音穿透喧嚣:“南宫驷,还不滚出来!”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近乎偏执…

找到那个人,看清他,确认他…

他状若疯魔,瀛王剑所向披靡,不顾一切地直冲中军方向而去,所过之处,卫军人仰马翻,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高台之上,南宫驷俯瞰着战场,看到萧玄烨竟真的杀入城内,且如此悍不畏死地直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和一丝玩味。

“擒贼先擒王,倒是省事了。”他淡淡自语,随即扬声高呼:“萧玄烨!”

下方众人被这滚滚而来的声浪吸引,却见南宫驷双手扶着高台的栏柱,好不惬意,他问:“此情此景,你岂不熟悉?”

“昔日合纵之战,你身边那位军师,也是如此排兵布阵的吧…”说着,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幽幽道:“这麒麟才子的能耐,你如今也算领教了,其人才智,与你那位军师相比,如何?”

“让他出来见我!”

萧玄烨逼红了眼,南宫驷话里话外,不都在告诉自己,那个自己要寻求的答案么?

“听你的语气,你当是恨极了,不过你放心,他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随后,南宫驷眼神陡然转狠,一声令下:“弓弩手,集中箭矢,瞄准瀛太子,给我射!”

命令一下,密集的箭矢瞬间如同飞蝗般,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向那道在万军之中格外醒目的玄黑身影!

谢千弦在营房内,虽看不到具体情形,但那骤然变得极度密集的破空声和瀛军惊恐的的呐喊,让他心胆俱裂,仿佛那些箭矢所向的,不是瀛军,而是全部钉在了自己的心上!

他再次不顾一切地欲冲向帐门,却依旧被那两柄无情的长刀死死拦住,只能绝望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出血痕。

刀锋的寒光在他眼角一闪而过,他绝不能坐以待毙,正欲夺刀时,南宫驷却回来了。

看着他发的动作,南宫驷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冷声道:“还不将刀收起来,若是伤了先生,你们担待不起。”

“诺!”卫兵极有眼色地退下,谢千弦却是连给个好脸都吝啬。

“千弦啊…”他的语气轻柔,却带着毒蛇般的冰冷和自信,“见过匈奴的兵吗?”

闻言,谢千弦顿感不妙,对上南宫驷那泰然自若的脸,他的心也已沉到了谷底。

后手,远不止于此…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卫太子,荒谬地开口,问:“你为了赢,竟勾结外邦?”

“外邦?”南宫驷大笑起来,仿佛真正荒谬的人是这位麒麟才子,他说:“当今天下礼崩乐坏,战事四起,旁人,都是外邦。”

谢千弦的质问声还在帐内回荡,南宫驷那仿佛听到世间最大笑话般的猖狂大笑尚未止歇,战场东侧,那与天际交界之处,毫无征兆地腾起大片昏黄的沙尘!

那沙尘移动极快,如同贴地席卷而来的滔天浊浪,沉闷如雷的轰鸣声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已隐隐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那竟是人的狂啸…

正在舍搏杀的瀛军士卒最先察觉到异样,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随即脸上血色尽褪,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那…那是什么?!”

那不是卫军惯常行军扬起的尘土,那是更野蛮狂放的气息…

几乎是同时,不同于中原任何号角的凄厉鸣镝声划破长空,伴随着无数如同狼嚎般的怪叫,那支庞大的骑兵显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匈奴…竟是匈奴骑兵!

他们披发左衽,身着皮袄,挥舞着弯刀和套索,蛮横无比地撞入了瀛军阵型的侧后方!

本就深陷重围苦战已久的瀛军,猝不及防之下,侧翼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惨叫与马嘶声顷刻间压过了一切!

引狼入室,以山河为饵,勾结北狄!

“匈奴人!是匈奴骑兵!”

“我们被包围了!”

绝望的呼喊在瀛军残部中蔓延开来…

“殿下!是匈奴人!我们中计了!快走!”上官凌轩目眦欲裂,他一剑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匈奴骑兵,朝着依旧试图向中军冲杀的萧玄烨声嘶力竭地大吼。

陆长泽也奋力杀到近前,声音带着血沫:“殿下!卫狗勾结匈奴,大势已去!必须突围!”

萧玄烨盔甲染血,发丝凌乱,他环视四周,看着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儿郎们在胡人的铁蹄和卫军的绞杀下成片倒下,看着那面熟悉的王旗在烟尘中摇摇欲坠,一股锥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愤怒几乎将他吞噬。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人,没有问出一句为什么…

“不…”他还要向前,却被上官凌轩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拉住。

“殿下!”上官凌轩猛地怒吼,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萧玄烨,更似在叩问他混沌的神智,“你还没看清楚吗,他背弃你了!”

背弃…

二字如冰锥,瞬间刺穿萧玄烨所有癫狂的支撑。

所以,李寒之,背弃自己了吗?

那最后一点人世暖意,也彻底…湮灭了吗?

看着他骤然灰败的眼神,四面八方又皆是喊杀,上官凌轩不知为何鼻尖一热,父亲的面庞忽然清晰起来…

当今太子,小自己三岁…

自己为他拼杀,为他起势,因为他是太子,也因为,他是自己的兄弟,是袍泽,更是父亲一生的心血…

万般酸涩哽咽喉头,他双手猛地扶住萧玄烨摇摇欲坠的肩,声音竟奇迹般平缓下来:“殿下,留得青山在,你是太子,未来,你定是瀛国的王!”

萧玄烨茫然抬眼:“你…”

“呵!”上官凌轩眼前模糊起来,他咧嘴,扯出一个染血的笑,重重一拍他肩甲:“活下去。”

萧玄烨还未来得及参透,上官凌轩已然一把将自己往后推入陆长泽怀中,扭头嘶吼:“陆长泽,还愣着干什么?带殿下走!快!”

陆长泽浑身一震,看着上官凌轩那几乎能灼伤人的目光,猛地一咬牙,眼中泪血交织:“殿下,得罪了!”

他猛地一个手刀,重重击在萧玄烨后颈,萧玄烨身体一僵,眼中的疯狂和血色迅速褪去,化为一片不敢置信的涣散,软倒下来…

陆长泽一把将人扛上肩头,随意上了匹马,朝着匈奴兵力相对薄弱的西南方向,夹紧马腹,狠狠一鞭抽下,狂奔起来。

“为殿下开路!”上官凌轩暴喝一声,如同猛虎力竭前的最后一声怒吼,率领着仅剩的瀛军,转身向着追兵最密集的方向,发起决死的反冲!

“大瀛万年,杀!”

残存的瀛军士卒看到了被扛走的太子,看到了决意断后的上官将军,最后的热血被点燃,他们嘶吼着,不再想着求生,而是要用身体,用生命,铺设一条染血的生路…

不断有人倒下,用尸体延缓着追兵的脚步,上官凌轩身陷重围,左冲右突,身上已不知添了多少伤口,却依旧死战不退,牢牢吸引着最多的敌人。

高台之上,司马恪看着那试图护主突围的寥寥数人,看着那道依旧在死战的身影,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更有一丝对勇将的忌惮。

他冷哼一声,亲自取过一把沉重的铁胎弓,搭上三支狼牙箭,弓弦被拉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瞄准了那道浴血的身影…

昔日合纵之战,自己不堪受辱欲自刎时,也是上官凌轩打落了自己手中之剑,斩草若不除根,后患无穷,若留此大将在瀛军,无异于放虎归山…

“合纵之战的旧账,今日该清了!”

嗖——!

三箭离弦,撕裂喧嚣的战场,发出鬼泣般的尖啸!

正挥剑荡开前方一名匈奴百夫长的上官凌轩,身体猛地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三支箭矢,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早已破损不堪的护甲,透背而出…

箭尖滴落的,是他滚烫的热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遭的喊杀声似乎变得遥远,变得模糊,手中的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晃了一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向萧玄烨和陆长泽消失的方向,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涌出的鲜血。

最终,那早已破败的身躯如同山岳倾颓,重重地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埃…

那双曾意气风发的双眼,渐渐涣散,却依旧望着那片染血的天空,望着他的殿下离开的方向,直至光芒彻底熄灭…

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父死鉴,子死战,上官氏忠烈,血染沙场,至此而绝…

残阳如血,孤雁哀鸣,掠过这片尸横遍野的炼狱,苍凉的风吹过,卷起血腥和沙尘,呜咽着,似乎也在诉说着一段注定被铭记的惨烈与背叛。

而在那顶孤清的营帐内,谢千弦面无血色,听着外面骤然变化的喊杀声和那明显属于胡人的嚎叫,听着那最终归于绝望的死寂,他缓缓闭上了眼。

日,落了…——

作者有话说:我说我写到上官凌轩的时候,我真给自己写哭了[爆哭]

[爆哭]凌轩哥哥带走了那个清润自持的太子了[爆哭][爆哭],我弦也真的受制于人实在无能为力[爆哭][爆哭],要骂就骂我吧,不要骂我的弦[爆哭]

第105章 用烬心酬故剑恩

剧痛…

萧玄烨在一片熟悉的沉香气息中睁开眼, 视线花了片刻才得以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府寝殿华丽的穹顶。

记忆如潮水般轰然倒灌, 那些为国辕门外的冲杀, 卫太子南宫驷讥诮的脸, 那漫天箭雨, 匈奴骑兵狰狞的轮廓, 还有上官凌轩染血的笑……

支离破碎的画面随着逐渐清明的意识纷至沓来,他忽然惊呼出声:“凌轩!”

萧玄烨猛地弹坐起身,动作牵动满身伤痕, 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不及心头恐慌万分之一。

守在一旁的近卫夜羽和楚离立刻扑上前, 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惊喜之下, 则是难言的悲恸:“殿下, 您终于醒了!”

“凌轩呢?陆长泽呢?我军……怎么样了?”萧玄烨的声音还沙哑得很, 每一个字都带着未尽的血腥气, 他死死攥住楚离的手臂, 目光灼灼, 仿佛这只手臂在此刻成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期待着能得到一个好的答复。

楚离垂下头,喉结剧烈滚动, 夜羽更是红了眼眶,难以启齿。

“说!”萧玄烨低吼, 太子的威压即使在如此重伤的狼狈下,依旧慑人。

楚离重重叩首,声音沉痛欲绝:“殿下…上官将军他, 力战殉国了!”

殉国……

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直直劈入萧玄烨的天灵盖…

他身体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玩笑般拍着他肩膀说“殿下,有我在”的人上官凌轩,那个最后将他推开,嘶吼着让他“活下去”的上官凌轩…

殉国了?

“如何…殉国?”他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飘忽得不似人声。

“三箭穿心,将军…将军遗骸,未能抢回……”夜羽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萧玄烨闭上眼,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满脑子却都是上官凌轩最后那染血的、让自己活下去的笑靥,与昔日庸城时,一头撞死的老师,那么像…那么像…

上官氏满门忠烈,竟至此而绝,皆因自己之过…

良久,他才从这灭顶的悲恸中挣扎出一丝残存的理智,哑声问:“我军,还剩多少?”

楚离连忙道:“幸赖殿下先前布防周全,虽辕门主力遭重创,但鬼哭林方向,偏将军率领的一万奇兵成功突袭卫军粮草后营,虽折损过半,已顺利撤回,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万幸?”萧玄烨扯出一个更绝望的笑,眼中是滔天的自嘲与悔恨,“损兵折将,大将战死,三军倾覆,葬送国本,谈何万幸…”

剧烈的情绪几乎将他撕裂,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再次攥紧楚离,眼中燃烧起近乎偏执的微光,问:“寒之呢?他回来没有?”

他心底竟还可悲地存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奢望,或许,是巧合呢?

楚离看着自家殿下至此仍执念于那个祸首,心中酸涩苦楚至极,他跪行一步,声音哀戚近乎哀求:“殿下,醒醒吧!莫要再信他了!”

“辕门火牛阵,匈奴奇兵,皆是死局!他借神农山之名脱身,不就是为了去往卫国吗!”

“不,我要亲口问他!”萧玄烨猛地推开他,挣扎着下床,踉跄着朝外走去,“他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胡乱喊着,根本辨不清方位,他只是不信,那些灯下对弈,那些抵死缠绵,竟皆是虚妄?

楚离和夜羽无法,只得急忙取来大氅为他披上,紧随其后。

萧玄烨脚步空虚,目标却极为明确,径直走向了西配殿,那是他亲自为李寒之安排的居所,纵使自己不让他与自己分榻而眠,可整个太子府,除了自己的寝殿,唯一属于李寒之的,便是那里。

殿门被猛地推开,殿内冷寂,空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无声飞舞,这里整洁得过分,没有一丝烟火气,仿佛从未有人真正居住过。

萧玄烨的目光沉静得近乎空洞,缓缓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上面没有锦被,没有软枕,只有一摞摞码放得异常整齐的书卷。

看到这一幕幕时,他没有想象中的急切,甚至没有明显的波动,只是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抬起滞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了过去,等到眼前再度清明时,指尖已拂过最上面一卷的书脊。

《明怀子》…

这是,明怀玉在狱中所著…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疑,只是手指顿在那里,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册一册翻看下去。

卷二,卷三,直至最后一册,那一册的背面,竟还有几行小字…

萧玄烨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唇齿微启,目光平静地落在开头的称谓上,几乎是破碎地念出了那几个字:“千弦吾弟…”

“道虽殊途,然贤弟苦心相劝之言,字字烫骨…”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滴无声无息地砸在了那“千弦”二字上…

千弦…

谢千弦…

这两个字,清晰无比。

没有震怒,没有嘶声的质问,萧玄烨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地褪尽,最后苍白得像初冬的新雪,仿佛只要轻轻一触,便碎得连渣子也不剩了。

那双漆黑的眼里盛满了疲惫,其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熄的残烛,噗地一下,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死寂。

信上的其他,自己或许看了,或许根本没看进去,已经不重要了。

芈浔被赐死,李寒之何以在殿前失言,又笃定他是麒麟才子?

合纵之战,两军阵前,他与明怀玉何以如此惺惺相惜?以至于明怀玉车裂时,他苦劝多次,当真只是惜才?

唐驹火中自焚,他何以伤得吐了一口血?

次次失态,竟都与这些麒麟才子有关,他到底在惋惜才子,还是悲痛同门的陨落?

“千弦吾弟”。

四个字,就是全部的答案。

李寒之,就是谢千弦…

那个令李建中赤九族的人,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

瀛灭稷下学宫,他便助卫灭瀛,报仇来了…

原来…

如此…

“李寒之…”他再度呢喃着这个名字,那夜夜的缠绵悱恻早已刻入了他的骨子里,回想起那些温存软语,他甚至分不清真假,“你终于还是,背弃了我。”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萧玄烨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只余两行热泪滑过,他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所有的情绪与感知,在此刻早已碎成了虚无。

他没有嘶吼,没有质问苍天或不公,甚至没有再去想上官凌轩的战死,想数万将士的牺牲,他只是觉得,空了…

胸腔里曾经灼热跳动的那颗心,好像被人徒手挖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的空洞。

不疼,只是空,彻彻底底,万念俱灰的空。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寻找,所有的不甘心,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犯下了弥天大错。

万死……难赎其罪。

而为此付出代价的,却是他最忠诚的兄弟,是瀛国无数的儿郎。

他依旧静立着,身形诡异得没有晃动,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彻底崩塌,碎裂了。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是确认自己还存在着,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座满是讽刺意味的殿宇。

脚步平稳,却每一步,都踏在自已心的灰烬之上。

雷声滚滚,沉闷地碾过天际,银白色的电光偶尔撕裂灰蒙的雨幕,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春雨落在身上,冷进了骨子里…

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看身后焦急万分的夜羽和楚离一眼,只是褪去了太子常服,仅着素白中衣,双手高擎那柄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王剑,一步步,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黑发黏在额际脸颊,更显得面色惨白如鬼,萧玄烨却浑然不觉,目光空洞地望着王宫的方向,迈开了第一步。

宫门巍峨,守卫的甲士看到雨中那道素白执剑的身影,皆尽骇然,无人敢拦,纷纷跪伏在地。

在宫门高大的匾额下,萧玄烨停住脚步,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寂灭了。

然后,他屈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雨水随即在他周身溅开凄冷的水花。

“罪臣萧玄烨,”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他的力气所剩无几,却带着耗尽所有的嘶哑和绝望,清晰地传开,“求见大王!”

第一个头叩下去,额角触及积水,冰凉刺骨。

眼前闪过的,是上官凌轩染血的笑脸和推开自己时决绝的眼神,为自己而死,值么?

他起身,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中,向前挪动一步,再次跪下。

“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这一跪,老师的面庞似乎在积水中清晰可见,耳边回荡的,是那一句“金鳞跃海逐风途”…

老师说,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他说,今日风雪蚀鳞,他朝,风雷淬鳞…

萧玄烨扪心自问,他对不起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他全然不顾夜羽和楚离的苦劝,执拗地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到最后,是母亲的身影…

他辜负了所有人…

沉重的瀛王剑在他手中仿佛凝聚了整个瀛国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微颤,却依旧挺直,如同进行着一场无自我放逐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