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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3104 字 25天前

“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

每一跪,都在泥泞和雨水中艰难跋涉,每一声,都在耗尽他仅存的气力。

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血水从磕破的额头渗出,迅速被冲刷淡去,只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红的痕。

楚离和夜羽跟在他身后,试图为他遮挡风雨,却被他无声地挥开,二人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听着那一声声越来越微弱却执拗不减的请罪,心痛如绞,却知任何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

从宫门到明政殿前,这条他曾无数次昂首走过的御道,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当他终于跪倒在明政殿那紧闭的大门前时,浑身早已冰冷麻木,素白的中衣被泥水和血污浸染得狼狈不堪,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凄风冷雨之中。

唯有那双眼睛,固执地望着殿门,依旧重复着那句:“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

声音低微,气若游丝,殿内灯火通明,映出人影幢幢,却始终无人回应,只有檐角汇集的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与那高位之间,划开一道冰冷无情的隔阂。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楚离再也忍不住,跪倒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大王不会见您,再跪下去,您会……”

萧玄烨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又一次,用尽力气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终于,那扇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开启了一条缝隙。

出来的并非瀛王,而是大监王礼。

他手持一卷诏书,看着跪在雨中几乎失去人形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宫廷应有的冰冷与恭谨。

王礼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廊下,避开了倾泻的雨水,展开了那卷诏书,尖细的声音刻意提高了音量,试图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回荡在殿前…

“大王诏命,太子萧玄烨,刚愎自用,识人不明,轻敌冒进,致三军倾覆,大将陨落,其罪甚矣,难居储位。

即日起,废黜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边关寒苦之地,非诏永不得返!钦此——”

最后的判决终于落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萧玄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将额头从地上抬起,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想,瀛王是否在后悔,那个真正该被送去越国为质的人,不该是萧玄璟,应当是自己…

最后一点属于“萧玄烨”这个身份的东西,也随着这纸诏书,彻底消散了。

他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再次抵在积水的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异常清晰:

“罪臣……谢恩。”

殿内,灯火却将一道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瀛王萧寤生负手立于窗后,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纱,死死盯着殿外雨幕中那个不断叩首,几乎与泥泞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能看到儿子苍白如纸的脸,看到额角那不断被雨水冲淡又再度渗出的血色,看到那身素白中衣上刺目的污浊,还有那柄被高高举起的瀛王剑。

可他甚至不能发出一声叹息,不能露出一丝动容。

老天如是,罚得究竟是谁呢?

自己弑兄夺位,是否真的,为上天不容,报应便落在了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身上?

他抬手,宽大的衣袖掩住了面容,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冲破了君王的桎梏,从指缝间急速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迅速消失无踪。

萧寤生喉咙里压抑着哽咽,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低语破碎得如同梦呓,只在这空荡的殿内回荡…

“走吧,走吧…”

“不要再回头,不要和瀛国,一起覆灭了…”

雨声未歇,也敲打着殿内殿外,同一份彻骨的苍凉——

作者有话说:这下真的不再是太子了[爆哭][爆哭]

第106章 醒觉终负旧时盟

瀛国于卫国辕门大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周边诸国, 昔日合纵之战一鸣惊人的瀛国走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在各国朝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终于让韩渊等到了他的机会。

家族流散之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如今瀛国遭此重创, 韩渊只觉一股炽热的复仇之火直冲顶门, 几乎难以自持, 他再不能等待, 直奔裴子尚的府邸。

将军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裴子尚正在研读兵书, 听闻令尹韩渊急切求见,眉峰微挑, 似早有所料。

“子尚!”韩渊一进门,甚至来不及寒暄, 便径直开口:“瀛国惨败于卫, 瀛太子被废, 精锐折损殆尽, 此乃天赐良机于我大齐!

此时若发兵攻瀛, 必可长驱直入, 将瀛国疆土尽数收于囊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裴子尚放下手中竹简, 听着韩渊嘴里蹦出这一长串话也不带喘气,赶忙命小厮沏茶, 轻笑:“我还道你不会来找我谈此事了。”

他冷静下来,缓缓道:“你所言,确有道理, 瀛国新败,国内动荡,军心涣散,确是我齐国西出的良机。”

“那还等什么?”见裴子尚赞同,韩渊心中大喜,连忙道:“既如此,你我当即刻进宫,面见大王,陈明利害,请旨发兵!”

裴子尚点了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入宫。”

……

齐王宫在日华中巍峨耸立,二人快步穿过宫道,来到偏殿。

“大王万年!”

齐王端坐于上,缓缓开口:“二位爱卿平身,此时入宫,想必是为了瀛国之事?”

韩渊率先踏出一步,深深一揖:“我王明鉴,天佑大齐,赐此千载良机啊!”

他抬起头,仇恨与野心的光芒交织混杂,韩渊继续道:“瀛国于辕门外一败涂地,数十万精锐一朝丧尽,上将上官凌轩战死,国力已遭重创…”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微倾身体:“如今瀛国虚弱,门户洞开,正如熟透之果,垂手可得!”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一下齐王的神色,后者凝神倾听,并未立刻表态。

“令尹所言,确有道理,瀛国新败,确是千载良逢。”齐王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然,寡人所虑者,非仅瀛国之余力。”

“我大齐若举倾国之兵西向,国内必然空虚,东方越国,一向虎视眈眈,若彼等趁我大军远征,趁机犯我疆界,如之奈何?岂非得不偿失,反招祸患?倾国之战,不可不慎啊。”

“再者,这名以上,我齐国与瀛国之盟约尚存,寡人怎能在此时出兵?”

韩渊闻言,脸上急切更甚,正欲强辩,却被身旁的裴子尚用眼神微微制止。

只见裴子尚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所虑,高瞻远瞩,实乃仁德君王之思,师出无名,确为兵家大忌,亦非霸主所为。”

他说着,话锋一转,“如今周天子虽势微,然仍是天下共主,礼法所在。”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瀛国的位置,声音清晰有力:“瀛国,虽强横一时,究其根本,亦是周室所封之诸侯,如今瀛国内乱,其太子无德致败,国主昏聩废嫡,已失藩屏周室之责,我王何不遣使奏请天子,明数瀛国之罪,请天子下诏,废黜瀛国诸侯之位,收其封地!”

这话石破天惊,齐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周天子虽已无实权,可他仍是“天子”,一旦天子诏令下达,大齐便可奉天子之命,行王道之师!

届时,再派出使臣周旋于越、卫二国间,共讨不臣!

如此一来,三国合纵非但不是趁火打劫之不义之师,反而是奉天讨逆的王师,名正言顺,天下谁敢非议?

借周室之名,行我拓土之实!

思及此处,齐王眼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猛地一拍案几,扬声赞道:“子尚不愧是我齐国的将星!彩!

“上将军此策,真乃安邦定国之良谋,如此,寡人无忧矣,奉天子以令不臣,合诸国以共击之,名正言顺,万无一失!”

说罢,齐王激动地站起身,意气风发:“好!伐瀛之事,就此定议!”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齐王那带着兴奋与野心的声音隔绝在内。

裴子尚与韩渊一前一后,步下汉白玉雕琢的宫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行至宫苑的回廊下,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远处宫人的脚步声隐约可闻,韩渊忽然加快几步,拦在了裴子尚身前。

裴子尚停下脚步,略带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只见韩渊脸上的激动已全然褪去,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对着裴子尚,竟是深深一揖到地。

裴子尚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虚扶:“这是做什么,伐瀛之策已定,你我正当同心协力……”

“子尚。”韩渊打断他,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压抑了太久的仇恨终于看到了宣泄的口子,他不能错过,近乎恳求,道:“我知道,此番伐瀛,军事调度,行军布阵,全赖你运筹帷幄,我一介文士,本不该僭越。”

他话锋一转,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但…但瀛国与我,有灭族毁家之仇!父母血债,日夜煎熬,无一日敢忘!”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裴子尚的手臂,目光灼灼地恳求:我求你,向大王说情,允我随军出征,我要亲眼看到瀛国覆灭,我要亲手处置…萧寤生!”

说到此处,韩渊的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嘶哑与哽咽:“我父…我韩家无数冤魂,都在天上看着,我韩渊必要手刃仇敌,方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求子尚成全!”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他将自己的执念与最后的心愿,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裴子尚面前,那份刻骨的仇恨是如此真实,几乎烫伤了周围的空气。

裴子尚沉默了,他看着眼前失态的韩渊,似乎在权衡,这一请求对于自己来说也许只是一句话,可他此时却不敢想,韩渊所谓的,亲手处置瀛王,是怎么个法子…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夜色如墨,辕门城在战后的宁静中喘息。

一座守卫森严的小院内,谢千弦独坐灯下。

他一身素袍,面容清减了些,墨发未束,几缕青丝随意垂落颊边,烛光在他如玉的侧颜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窗外偶尔传来卫兵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地提醒着他囚徒的身份。

已经三日了。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计算着什么,又似只是在打发这漫漫长夜,南宫驷的野心与反复,他早已料中,并不意外。

所谓助卫破瀛后许自己自由,销毁惊鸿令不过是乱世中又一张空头许诺。

“吱呀——”房门被推开,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南宫驷信步而入,他换下了戎装,身着锦袍,眉宇间带着大胜后的意气风发,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时,更是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志在必得。

“长夜漫漫,千弦独处,岂不寂寥?”南宫驷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挥手屏退左右,目光流连在谢千弦身上。

谢千弦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只淡淡道:“太子殿下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语气是刻意的疏离,也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南宫驷也不恼,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打量着他:“指教谈不上 只是来看看你。”

“瀛国此番损兵折将,大势已去,你的功劳,我铭记于心,当初许诺你之事…”他顿了顿,观察着谢千弦的反应,“如今局势有变,千弦麒麟之才,若愿留在卫国,我必以国士待之,绝不逊于昔日萧玄烨所能给予。”

听到那个名字,谢千弦眼底的流光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疲惫:“殿下既已不打算信守承诺,又何必多言。”

南宫驷倾身向前,目光灼灼:“我是真心欣赏你,我知道,你战时对他手下留情,否则,瀛军那一万人马逃不回去…”

说着,他话语中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与宽容,献殷勤似地:“即便如此,千弦,我也未曾怪你啊。”

“只要今后你心向卫国,我待你,只会比他对你更好。”

“手下留情?”谢千弦轻笑出声,宛如珠落玉盘,动听却冰冷,“殿下说笑了,兵者诡道,胜负已分,何必再论?”

南宫驷却不愿放过他,倾身追问:“你还在想他?”

想到萧玄烨,谢千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口像是被细针猛地刺入,泛起尖锐的疼…

他闭上眼,不愿再与南宫驷多言一字:“殿下请回吧。”

他的冷漠显然刺痛了南宫驷,南宫驷脸色微沉,但看着灯下那人绝然的侧颜,心中爱恨交织,终究不忍逼迫太甚。

南宫驷冷哼一声,正欲再说些什么时,谢千弦却因厌烦下意识地转向窗外,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骤然间,他的目光凝固了…

只见墨色的天幕之上,一颗极其耀眼的星辰散发着惨烈的光芒,拖着巨大凄艳的光尾,正以一副无可挽回的姿态,撕裂夜幕,向着西方轰然陨落!

星陨如血,光耀刹那,竟令群星黯然失色。

那是…帝星!

帝星,陨落了…

萧玄烨他…

谢千弦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起身,似是要追寻那帝星坠落的方位,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刺耳,他却浑然不觉。

“不…这不可能……”他失声喃喃,所有的冷静与自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脑海中轰然炸开的,是萧玄烨那双曾盛满情意的眼…

二人第一次相见,在昏暗的牢狱里,谢千弦窥不破他的真容,可二人第二次相见时,在瀛宫的太极殿前,顺着日华,那人的真容显露出来。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乃是自己在学宫多年等待的天选之人…

可如今,这颗帝星,竟在自己眼前陨落了,百年乱世中,自己曾窥见的一线天光,也随之坠落了…

帝星陨落,天命崩摧,天下的纷争与战火,不会停止了,而自己,竟是亲手推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南宫驷也看到了流星,可他不懂星象,转头正想对谢千弦说些什么,却见谢千弦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直精心维持的从容假面彻底碎裂,暴露了底下绝望的悲恸与茫然。

他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捂住骤然剧痛的心口。

“七郎…天意,何至于此…苍生何辜……”他呕出一句破碎的低语,鲜血竟顺着苍白的唇角溢出,凄艳刺目。

随即,他眼前彻底一黑,所有强撑的气力瞬间抽离,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出一个字,身体便已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窗外,流星早已逝去,夜空沉寂如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局,至此,已是遍地残骸,满目苍凉。

第107章 古来圣贤皆死尽

意识自无边黑暗中挣扎浮起, 谢千弦首先感知到的,是心口处那难以言喻的钝痛,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空落落地透着寒风。

纤长的睫羽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 帐顶陌生的纹路让他瞬间清醒, 他此刻仍在南宫驷的掌控中, 而那帝星陨落的惨象,并非噩梦。

是真实的。

萧玄烨,可能真的……

剧烈的悲恸再次袭来, 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强行压下,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维持住一丝清明, 绝不能沉溺, 现在不是时候。

自己首要之务, 是先离开这座囚笼。

“来人。”他唤来门外看守的卫兵, 声音还有几分低哑:“去请你们太子殿下来, 我要见他。”

卫兵迟疑片刻, 但亦知晓太子殿下对此人有几分看重,今日此人破天荒地主动求见,想来太子定是万分欣喜, 于是转身前去通报。

望着那小吏远去,谢千弦仍旧倚在榻上, 只是望着榻边案几上摆着的一盆清水出神,他望着倒映,发觉自己确实清瘦不少, 一抹暗流自眼底飞速掠过。

南宫驷闻听谢千弦主动要求见他,果然心中大喜,他转念一想,觉得迟早得有这一天。

萧玄烨已死,瀛国将亡,他如此聪慧,自然知道该依附谁,也是时候看清现实了。

他推门进入时,室内药香微苦,谢千弦半倚在榻上,墨发铺陈,素衣如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亦无多少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底下残留的水光和深藏的痛楚浮现着,让那双桃花眼愈发幽深潋滟。

南宫驷心头一热,放柔了声音:“千弦,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他边说边快步走近,在榻边坐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榻上人的脸上,感受到这目光,谢千弦微微偏过头,似是不愿直视,声音轻若羽毛:“劳殿下挂心,还死不了。”

南宫驷见状,心中怜意更盛,忍不住又凑近几分,想去握他搭在锦被上的手:“何苦说这等丧气话?只要你愿意,我定会好好待你。”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谢千弦抬手虚挡了一下,那如玉修长的指尖无意地自南宫驷鼻端拂过,冰冰凉凉的触感轻扫而过,一丝近乎无味的异香悄然钻入。

南宫驷微微一怔,并未立刻察觉异常,反倒因这短暂的肌肤相触心神荡漾,笑道:“千弦这是…”

“殿下,”谢千弦打断他,眸光低垂,掩去眼底深处浮动的痕迹,声音依旧维持着虚弱的调子,“你先前说,待我会比萧玄烨更好,此话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南宫驷立刻保证,只觉得身体似乎开始有些莫名的乏力,只当是自己心绪激动,并未深想,“我一言九鼎,只要你肯留下,荣华富贵,权位名望,你想要的,我皆可予你。”

他说着,试图更靠近些,却发觉手臂抬起时竟有些酸软,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逐渐清晰的晕眩。

谢千弦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药效开始发作,便缓缓支起身子,靠得离南宫驷更近了些,几乎是气息相闻的距离。

南宫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心猿意马,正欲欣喜,却见谢千弦那双原本盛满水光的眸子倏然一变,如同冰封的寒潭,再无半分情愫。

“殿下可知,”谢千弦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再无丝毫羸弱,“我一向喜欢,在指甲缝里…”

他勾唇讥笑,却看着十分乖顺,吐出那未尽之言:“藏些小东西。”

南宫驷瞳孔骤缩,猛地意识到不对,想要起身后退,却骇然发现四肢酸软无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就要向榻上倒去。

谢千弦冷漠地看着他挣扎,只是在他即将倒下时,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推。

南宫驷“砰”地一声摔倒在地,狼狈不堪,他惊恐地抬头,看着榻上那个已然坐起,虽面色依旧苍白却气势凛然的美人…

“你…你下毒?!”南宫驷又惊又怒,声音却因无力颤抖。

“一点小药而已,殿下死不了。”谢千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些稀松平常的事。

他缓缓起身下榻,走到南宫驷面前,抽走他腰间佩剑,而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冷道:“现在,告诉我,惊鸿令在何处?”

南宫驷此刻才真正明白,谢千弦从未有过片刻的屈服,所有的柔弱不过是诱他靠近的陷阱,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欺骗的愤怒涌上心头,却始终提不上力气,只能在心中发怒。

“惊鸿令,呵呵…”南宫驷冷笑,这笑声落在谢千弦耳朵里,听着却犹为滑稽。

那人匍匐在地,明明气力全无,可从齿缝间蹦出来的这几个字,听着仍带几分狠戾,他说:“你怎敢如此…你以为,你能逃得走?”

谢千弦根本不愿与他多说,只是厌恶地别过头去,正欲劝他看清此时的局势时,南宫驷那肮脏的手指却又牢牢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求自己,别走。

这场面看来也太过可笑,谢千弦冷眼看着他的执着,倒有几分为他对自己的心思感动,于是,为了嘉奖他这份心思,手起刀落间,寒光一闪!

他竟毫不犹豫的挥下一剑,先人割袍断义,可谢千弦自觉与他无甚情意,自然无需坏了件衣裳,这一剑,他是冲着那抓住自己衣角的两根手指而去。

“啊!”南宫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眼前滚落两根手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地面…

谢千弦面不改色,眼神冷得骇人:“我再问最后一次,惊鸿令,在哪儿?或者,你想试试失去更多?”

十指连心,剧痛让南宫驷几乎晕厥,他本以为谢千弦会手下留情,那剑风袭来时,自己之所以不松手,是因还带着赌一把的心思…

没想到,谢千弦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的守卫被方才的惨叫声惊动,猛地撞开门冲了进来:“殿下!”

眼见南宫驷倒地流血,谢千弦却持剑而立,守卫们大惊失色,立刻拔刀围了上来。

谢千弦反应极快,一把将因剧痛和药力而无法动弹的南宫驷拽起,剑锋精准地抵在他的喉间,冷喝道:“退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投鼠忌器,守卫们顿时不敢妄动。

“让司马恪来见我!”他厉声斥责,“告诉他拿惊鸿令来换他的太子殿下!再备一匹快马,立刻!”

见此情景,几个侍卫都看到了自家太子流血的右手,顺着鲜血看下去,是泡在血水里的两根断指…

守卫登时吓得脸色惨白,几人推搡着去请司马恪,片刻后,司马恪带着惊鸿令匆匆赶来,看到院内情形,亦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谈判:“谢千弦,你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先放开太子。”

谢千弦却冷笑:“好说,不过我劝你们退远些,我胆子小,若是吓着了我,我一不小心失了手…”

司马恪冷冷地眯起眼,看他这番困兽之斗,不禁出声威胁:“谢千弦,我还当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你能逃得出去?”

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人儿却毫不惊慌,谈笑间,只是客气地回了句:“实不相瞒,如此确实不算高明,但我既然做得出来,便是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狠戾起来:“假使今日我走不出卫国,你们的太子殿下也绝活不过今夜。”

司马恪犹豫了一下,看着南宫驷颈间渗出的血丝,只得抬手,示意手下退散开。

“让路!”谢千弦挟持着南宫驷,一步步向院外挪去,守卫们步步紧逼,却又不敢上前。

终于移至府门外,一匹骏马确已备好,算着距离和时机,冷冷道:“把惊鸿令扔过来吧。”

司马恪手心磨搓着令牌,显然不甘,四周又已布满弓箭手,若是拖延一时片刻,局势未尝不会变。

四周隐匿的杀意也许逃过了谢千弦的双眼,可以他对司马恪的了解,这院墙之下,定已布满杀机,他只能将身子尽数躲在南宫驷后面,又将手中长剑用力内推几分,直到南宫驷发出难以忍受的呜咽,司马恪才心有不甘的将惊鸿令掷出。

谢千弦一手仍制着南宫驷,另一手敏捷地接住,确认是真品后,迅速收入怀中。

卫兵见他穷途末路,开始不安分地步步紧逼,此时,却有数支弩箭破空射向围拢过来的守卫,引起一阵混乱!

谢千弦动作一顿,只听身后一声呼啸,一道黑影从身后的阁楼中跃下,精准落在了那匹卫卒准备好的马上,那人动作迅捷无比,伸手抓住谢千弦臂膀一抬,使他借力上马,而后猛地一甩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追!给我追!”司马恪急忙扶起南宫驷,连声下令。

“废物!一群废物!”南宫驷捂着血流不止的断指处,剧痛和前所未有的羞辱彻底吞噬了他,他看着谢千弦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来人!”他嘶声咆哮,声音都带着扭曲,“传令!整军发兵,给我踏平瀛国!”

马匹在夜色中狂奔,冷风如刀刮过面颊,谢千弦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襟,身后的追兵喧嚣声逐渐被甩远,直到确认暂时安全,那人才勒紧缰绳,让马匹缓下脚步,拐入一处偏僻的山林小道。

原来,是沈遇。

在郑国边境一处荒废的猎户木屋中,两人得以暂歇,沈遇熟练地处理掉沿途的痕迹,又仔细检查了四周,方才进屋。

屋内,谢千弦靠坐在积灰的土炕边,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正在生火取暖的沈遇。

“沈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想问沈遇为何会出现,只想知道那煎熬了自己一路的答案,他问:“殿下他…”

沈遇添柴的手一顿,火光跳跃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不忍开口,最终,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已经没有什么殿下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殿下他回去之后,大王便废了他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即刻流放边关……”

尽管已有预料,亲耳听到这消息,谢千弦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沈遇继续说着,声音里却藏着无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救过我,也救过我妹妹,我原本只想暗中护送一程,至少确保他平安抵达流放之地,谁知…”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刚出阙京不过百里,便遭遇了大队人马伏击,夜羽和楚离虽然一路跟着,但对面精锐尽出,手段狠辣,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我们寡不敌众,被逼至崖边,眼看要杀出重围,殿下他却…”

谢千弦的呼吸停滞了,连带着眼中的微光都僵硬了…

沈遇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无奈道:“他自己,跳了下去…”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这沉默愈发令人心窒。

跳了下去……

自己跳了下去……

是死,也是解脱……

这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谢千弦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剧痛难当。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眼角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那般骄傲的一个人,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他竟落得如此下场,若非心灰意冷,怎会自绝于悬崖?

是因为败给卫国,是因为被废流放,还是因为…自己的背弃?

见他如此,沈遇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继续诉说着真相:“崖下虽是瀑布,但流水甚急,我们三人苦寻无果,我才想着来卫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将你救出。”

“瀑布…”谢千弦哑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却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问:“哪里的悬崖?瀑布流向何方?”

沈遇又道:“应当是汇入西境的沧澜江支流……”

谢千弦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脆弱与痛苦在刹那间被极致的偏执取代,他眼中仿佛有幽焰在燃烧,近乎疯狂的决心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生要见人,死…”他顿了顿,那个“死”字似乎烫伤了他的喉咙,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斩钉截铁,“…要见尸。”

他看向沈遇,语气不容置疑:“我西下去寻,顺着水流,一寸寸地找。”

沈遇一惊:“沧澜江汇往西境,西境可不比中原。”

“你不必再劝。”谢千弦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脆弱与痛苦在刹那间被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所取代。

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仿佛所有鲜活的情绪都已随着那颗陨落的帝星一同焚毁,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他看向沈遇,那双曾算无遗策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枯井般的漠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命运已然注定,道:“这世间纷扰,列国争霸,于我而言,早已散场。”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木屋,望向了遥远而纷乱的中原,语气平淡得令人心驚:“合纵连横,王图霸业,我曾以为那是经纬天地之策,如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徒惹尘埃。”

“他曾是我择定的天意…”谢千弦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却刻骨的痛楚,但很快又消散于无形,“如今这天光熄了,我这执棋之人,也该散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彻底的倦怠与疏离,“这盘棋,我下累了,也……下输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承了沈遇的情,也彻底划清了界限:“你今日援手之恩,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或可报答。”

“我往后的路,”他转身,目光投向西方那浓稠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只向西去。”——

作者有话说:咳咳,忘了说了,还有点死遁情节[墨镜](me就是爱看狗血的[眼镜][眼镜])

第一卷“古来圣贤皆死尽”终于结束啦,将要开启第二卷“惟有饮者留其名”哦耶[加油][加油],但素我始终没有想好第二卷在哪一章隔开好,现在决定是这一章,后续有可能会变[笑哭][笑哭]

第108章 来汲春茶牵旧绪

残冬的寒意堪堪褪去, 初春的料峭已渗入宫墙每一寸砖石。

连绵的细雨润湿了汉白玉的宫阶,却洗不尽那斑驳的朱漆与檐角暗沉的苔痕,庭中几株老树勉强抽出些许嫩芽, 怯生生的绿意非但未能增添些许生机, 反更衬出了这九重宫阙的衰颓。

守卫宫门的甲士依旧挺立, 身上褪色的衣甲却仿佛与这潮湿清冷的空气凝固在一起, 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沉寂。

深宫偏殿内, 药味与陈旧的檀香气味混合,氤氲不散,年迈的周天子裹在厚实的锦裘中, 正斜倚在软榻上。

天子垂垂老矣,如今更是面容枯槁, 眼窝深陷,唯有一双偶尔开阖的眼睛, 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天下共主”的威仪痕迹, 尽管这威仪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忽视和诸侯的强横磨蚀得所剩无几。

一名老内侍轻步上前, 低声禀报:“大王, 越国, 卫国和齐国的使臣已在宫外候见, 言称有要事觐见天子。”

周王闻言,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却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哦?”

他随即又闭上眼,感慨着:“真是稀客啊,多少年都不来了, 如今还来做什么?”

老内侍不敢接话,只是更恭敬地垂下头。

周王艰难地喘息了几下,挥了挥手,像是破罐破摔的漠然:“罢了,叫进来吧,好歹还能想起这世上还有个周天子,总比彻底当孤死了强…”

他顿了顿,缓缓开启的大门透了几缕阳光进来,一时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他抬手缓了片刻,才道:“也让这死气沉沉的宫里,听听外面的声音。”

片刻后,三国使臣依礼鱼贯而入,想必王宫内的守卫或寺人,他们步履沉稳,带来一丝外界清冷又躁动的春寒,可举止看似恭敬,眉宇间却难掩身为强权使者的那份自信与疏离。

“外臣拜见天子,天子万年!”三人齐声行礼,声音在空旷却略显湿冷的殿内回荡,惊起几分尘埃飞扬。

“万年?”周王嗤笑一声,声音却十分微弱,强撑道:“只怕再万年下去,尔等主公都要忘了九鼎轻重了。”

“平身吧,有何要事,直说无妨,不必说些虚头巴脑的颂圣辞。”

三位使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齐使清了清嗓子,随后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天子明鉴,臣等岂敢或忘天子威严?今日冒昧觐见,实因天下有倒悬之急,社稷有累卵之危,非天子圣裁独断,不能挽此狂澜!”

另一卫使立刻接上,言辞激昂:“天子明鉴,瀛国,本乃周室屏藩,受天子恩泽,世守西土,然其国主昏聩,内不修德政,外屡兴刀兵,致使民怨沸腾,天下共愤!

更甚者,此番我卫国辕门之外,瀛国败绩,便是其悖逆天命,自取灭亡之明证!”

越使闻言,亦上前一步,语调沉稳却暗藏锋芒:“瀛国失德,已无力藩屏周室,反成天下祸乱之源,其国主原本便是弑兄夺位,罔顾宗法,更兼连年不朝不贡,目无天子,实乃大不敬!

此等无道不臣之国,若不加以惩处,岂非令天下诸侯寒心,令周礼纲常沦丧?”

齐使再次开口,图穷匕见:“大王!如今瀛国新败,民心涣散,正是代天行罚,重整乾坤之时…”

他话锋一转,露出几分憾色:“然我越、卫、齐三国,虽有心讨逆,却恐师出无名,有损天子威仪,故特联名恳请大王,明发诏书,历数瀛国之罪,废其诸侯封号,收其宗庙祀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榻上那衰弱的天子,又抛出了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诱饵,“届时,我三国愿奉天子明诏,兴王者之师,共讨不臣!必使瀛国疆土,重归王化,天下诸侯,再沐天恩!此乃匡扶周室,重振天子权威之千秋良机啊大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老天子粗重的喘息声回响…

殿外隐约传来融雪滴落檐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催人的更漏。

周王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裘,三国使臣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他心中那扇早已尘封的,名为“权力”和“荣耀”的大门…

那滴答的雪水声,也仿佛敲打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上,激起一丝微澜。

周王室,周王,才是这天底下唯一名正言顺的王。

他被迫沉默了太久,久到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王畿一隅的沉寂和诸侯的无视,此刻,听着使臣们一口一个“天子威仪”、“圣裁独断”、“重振天恩”,那早已冰冷死寂的血液,竟似乎被这初春的寒意一激,微微温热起来。

三国纵然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无非就是四个字,三家分瀛!

伐瀛师出无名,恐遭青史唾弃,唯有那一纸诏书,唯有天子之名才能赋予这场征伐“王道”的意义…

是啊,自己仍是天子,自己的话,仍是天命!

一种虚妄的兴奋攫住了他,仿佛看到了周室的旗帜再次被诸侯高举,看到了九鼎在他手中重新变得沉重,看到了天下再次侧耳倾听来自王畿的声音…

周王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彩,他试图挺直佝偻的背脊,开口时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王的庄严:“众卿…所言甚是!”

“瀛国不臣,失德悖礼,孤早已洞悉,尔等三国,忠贞体国,心系王室,孤心甚慰!”

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要握住无形的权柄:“天下纷扰,纲常崩坏,确需孤振臂一呼,以正视听,奉天讨逆,此正其时!”

“准卿等所奏,孤即刻下诏,废瀛国诸侯之位,夺其封爵!命尔越、卫、齐三国,奉天讨逆,共灭不臣,以靖天下!”

“大王圣明!”三位使臣立刻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声音洪亮,回荡在殿梁之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然而,在他们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无一例外地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

天子诏书,这面即将扯起却早已陈旧不堪的王旗,终究不过是为他们瓜分瀛国的野心镀上一层名为“王道”的金粉,周天子垂垂老矣,便如这周王室一般,空余尊号,只能在诸侯博弈的缝隙中,捕捉那一点虚幻的,回光返照的权威。

时光如水,在硝烟中流逝…

谢千弦一路西行,循着沈遇所指的沧澜江支流,踏遍了可能触及的每一寸河岸,问遍了沿途可能存在的每一个村落与驿站。

两个月来,希望如同指尖流沙,在一次次的寻觅与失望中渐渐流逝,他依然期盼,仿佛唯有凭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八个字化作的执念,才能支撑着他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躯壳继续西行。

越是向西,越是荒凉,中原的喧嚣与战火似乎被重重山峦阻隔,但另一种不安定的躁动却在此地弥漫。

边境线上,时见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百姓惶然东行,却大多都是异邦西境的服饰,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怖的灾祸,谢千弦对此不甚关心,乱世之中,何处不是倾覆之巢?

他自身尚且如无根浮萍,又哪有余力顾及他人…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一直往西走,人哪怕是死了,也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是存在过的东西,必然会留下痕迹…

如此这般行走下去,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了西境与中原的最后一道关隘,都护府。

一座依托险峻山势而建的边城映入眼帘,城头旗帜依稀可辨是周室麾下都护府的标志,但守军神色警惕,盘查严密,细细嗅着,皆是山雨欲来的慌张。

谢千弦勒住马缰,望着那略显破败却依旧雄浑的关城,忽然想起个故人。

楚子复…

于学宫之时,他便以精通墨家经义、明辨非攻之道闻名,出山后,墨家巨子曾亲自相邀,欲传其衣钵,楚子复却因感念师门恩情婉拒,最后选择来到这西陲边地,于都护府中斡旋各族,安抚流民,推行教化。

稷下学宫一别,已是数年,八位麒麟才子已殒三人,世上能称之为师兄的,已经不多了…

谢千弦一面感慨,既然命运让他来到此地,那岂有不见故人之理?

于是,他弦牵马入城,寻到了都护府衙门前。

府衙前门庭算不上冷落,只是俭朴,守卫的兵士打量着他这个风尘仆仆,面容殊丽却难掩憔悴的外乡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烦请通传,幼年故人,求见楚子复大人。”谢千弦唇齿带笑,声线却因长久的沉默略显沙哑,但仪态依旧从容。

守卫见他气度不凡,又能直呼大人名讳,不敢怠慢,一人转身入内通报。

署衙内陈设简朴,书卷盈架,舆图铺陈,楚子复正伏案疾书,近来西境几个大部族摩擦不断,内乱不停,已有蔓延至边境之势,他正为此忙得焦头烂额。

小厮轻手轻脚地来报:“大人,府外有自称是您故人的先生求见。”

听闻有故人来访,楚子复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盯着案上的文书烦躁得拧了拧眉心,才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声调侃响起,那声音在说:“故人久未见,我当师兄会亲自来迎我呢。”

听闻这声音,楚子复抬起头,见到谢千弦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随即眼中爆出惊喜之色:“千弦?快!快进来!”

楚子复大步迎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线清朗却难掩喜色,似是还有些不确定,“真是你!千弦!你怎么会来到这边陲之地?”

说罢,他又将人细细端详一番,回忆着记忆中故人的模样,笑道:“师弟年岁上去了,怎么还清减了些?”

故人相见,虽心中冰封,亦不免泛起一丝微澜,谢千弦勉强笑了笑,倦色难以掩饰:“游历至此,听闻三师兄在此镇守,特来拜会。”

“好好好!来得正好,我这儿正闷得慌!”楚子复拉着他坐下,吩咐亲兵上茶,“你我师兄弟多年未见,今日定要好好叙叙旧!”

茶水很快奉上,白瓷碗中,茶汤青碧,香气熟悉,谢千弦一路行来,饮的多是西境粗砺的奶茶或带着土腥味的河水,此刻闻到这清雅的中原茶香,不由微微一怔。

他端起茶碗,浅啜一口,滋味醇正,是中原春茶的味道。

看他这模样,楚子复还以为他不习惯,笑道:“此地偏远,无甚好物,唯有粗茶待客,望勿见怪。”

“哪里哪里。”谢千弦放下茶碗,略带一丝疑惑:“听闻师兄在此驻守多年,本以为会尝到西境的奶荼,不料仍是故乡之味。”

楚子复闻言,微微一笑,带着些许感慨:“入乡随俗,本地茶饮自然常用,只是偶尔也会思念故土之味,也是巧了,前几个月我回了神农山一趟,回来时遇到个逃命的年轻人,倒是…”

他看了眼谢千弦,似是在回忆,才又笑着说:“如今这一看,应当与你年岁相仿。”

谢千弦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楚子复却并未察觉,继续道:“那年轻人模样周正,谈吐也不俗,就是人冷冷的,不喜同人亲近,这世道活命不易,于旁人,能帮一点便是一点。

我就给寻了个营生,中原茶商与西境生意不断,我便修书一封,将他荐了过去,那小兄弟是厚道人,这不,为了谢我,每月都会差人送些新茶来。”

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

谢千弦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一路走来,见到的多是老弱病残,别说是年轻人,便是壮年也寥寥无几,此番骤然提起,他根本控制不了地想到那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师兄仁心,只是,不知师兄救下的那位年轻人,如何称呼?”

楚子复没有多想,道:“他叫萧厌之。”

萧厌之…

不是“玄烨”,是“厌之”…

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他,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燃起的微弱火光又被彻底踩灭,果然,奢望了…

帝星已陨,如何能再生?

可是“萧”姓,“厌之”…

那失望的浪潮尚未完全退去,另一种诡异的感觉便汹涌而来,这名字,怎么总觉着不大吉利,像是带着刺…

莫名的,刺在自己心尖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又那般熟悉。

厌之,厌者,恨也…

“之”,李寒之…——

作者有话说:下卷了,活在旁白里的三师兄终于登场了,咱们麒麟八字也是都出现了[加油]

第109章 圣道血殒阙京悲

一纸来自天子的伐瀛诏书, 彻底击碎了这列国纷争下诸侯间蠢蠢欲动的表现,底下暗流汹涌,荡开千层浪, 这天下的格局, 终究是变了。

诏书墨迹未干, 越、齐、卫三国联军却已如饿虎扑食, 直扑瀛国边境, 周边赵与安陵为一血前朝合纵之耻,亦闻风而动,连那原本得瀛国一诺苟延残喘的郑国, 也不甘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瀛国,自卫国辕门外一败, 已是元气大伤,纵有忠臣良将苦苦支撑, 又如何抵挡这六国汹汹而来, 名正言顺的“王师”?

烽火连天, 血染山河…

联军攻势如潮, 瀛军节节败退, 城池接连陷落, 关隘纷纷易主,不过两月,战火已烧至瀛国腹地, 兵锋直指瀛都阙京。

阙京之外,黑云压城, 联军营寨连绵数十里,号角声声,战鼓动地, 杀气直冲霄汉。

城内,昔日繁华的街巷一片死寂,商铺紧闭,百姓躲藏,唯有零散的守军面色惶然地奔走在城墙之上,做着最后徒劳的抵抗。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飞檐斗拱依旧巍峨,汉白玉阶却沾染了硝烟与血污的痕迹。

殿内空旷冷寂,昔日朝臣济济的景象早已不再,唯有金铁交击的锐响,穿透厚重的宫门,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一声一声,敲打着殿中人的耳膜。

萧寤生独自站在殿中……

他依旧着着冕服,可消瘦下来的身形却早已撑不起这身冕服原有的威严,那双曾经居高而下的鹰眼,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老迈的大监王礼踉跄着扑入殿内,衣冠染尘,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大王!联军已攻破宫门,我军快…快挡不住了!宫墙已失,请我王速速移驾,或可…”

“移驾?”萧寤生轻轻打断他,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王礼,你说,这算不算是…天罚?”

王礼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的君王。

萧寤生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投向殿外越来越近的火光,仿佛在看另一重的时空,若今日坐在这王位上的是萧虔,瀛国该是何种景象?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雕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的王位,是如何来的,你最清楚不过。”

说着,萧寤生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比哭更令人窒息,“弑兄夺位,血染丹墀…”

他像是在问自己,“这些年,午夜梦回,何曾有一日安宁?总以为,励精图治,变法强国,若能中兴瀛室,便可抵消些许罪业…”

他说着,声音逐渐带上了梦呓般的颤抖,却又奇异地平静,那是认罪后的虚无:“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瀛国今日之祸,非战之罪,非臣之过,实乃是…我萧寤生,德不配位,招致的天谴啊。”

殿门轰然作响,沉重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木屑簌簌落下。

王礼已是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大王…”

萧寤生仿佛终于从遥远的回忆中被惊醒,他缓缓摆手,止住了老内侍的话,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收敛殆尽,只剩下彻底的灰烬般的死寂。

“你逃吧…不必陪我这罪人,共赴黄泉。”

说罢,他挥手止住了欲言又止,哭得老泪纵横的王礼,只是缓缓走向御座之旁,目光只盯着悬挂在那里的那柄象征瀛国王权的长剑。

殿门轰然巨响,沉重的撞击声一声厉过一声,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萧寤生终于握住了那柄瀛王剑,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抽出,剑刃清亮如水,却照不出他此刻的容颜,只映出殿外肆虐的火光,跳跃不定,如同他一生无法安息的野心与罪孽。

没有激烈的挣扎,没有最后的豪言,甚至没有了对死的恐惧,只余深刻的倦怠在眼底流连,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

“这江山,这社稷…”他极轻地喃喃,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忏悔,“终究是…偿还了。”

寒光悄然一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殿外火光的折射…

鲜血无声地顺着玄色衣袍蔓延开来,并不显得刺目,只是让那黑色变得更加深沉,如同永夜。

身躯缓缓倒下,也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反倒是那柄瀛王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清越的鸣响在空旷的大殿中短暂回荡,旋即被彻底撞开的殿门和汹涌而入的兵甲带来的喧嚣彻底淹没……

殿门被撞开后,甲胄森然的将士如潮水般涌入昔日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冰冷的铁蹄踏过光洁的青砖,沾染着硝烟与血污的靴底也在肆意践踏着瀛国王权最后的尊严。

很快,卫太子南宫驷、越武安君宇文护、齐上将军裴子尚以及齐国令尹韩渊,在一众精锐甲士的簇拥下,步入了这座刚刚陷落的宫殿。

宇文护环视殿内,目光落在御座旁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和倒在一旁的瀛王剑上,众人目光扫视,殿内除了一些惊慌失措的寺人和宫女,并无瀛王踪影。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渊缓缓上前一步,他的面容看似平静,甚至比平日里更显冷峻,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这辈子,今日是他第一次踏入太极殿…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问:“昏君何在?”

一名刚被控制的瀛国内侍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回,回大人,大王…不,昏君他…方才还在殿中…”

韩渊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内侍,只是冷冷地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和那柄坠地的剑,重复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找,就算把这王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冰冷了几分,将士们不敢怠慢,立刻应声,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

裴子尚看着韩渊表面冷静却紧绷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他还记得,临行前,韩渊说过,他要亲手处置萧寤生。

萧寤生,他毕竟是瀛国的王啊,灭门之祸何以如此深重?

裴子尚原来不解,可昨夜即将入阙京时,韩渊终于同他说了。

瀛国变法在他的家乡端州试行,端州的百姓又何以信刑上大夫?

为这则变法铺路的,便是他韩家罢了…

韩家百人,无辜惨死,韩渊本人亦是断指才侥幸逃生,今日大仇得报在即,他的表现却平静得反常,愈发令人不安。

搜寻并未花费太多的时间,几名士卒很快拖着两个人进来,一具玄色冕服的躯体,以及护着那躯体的王礼。

那身躯软垂着,脖颈间一道深刻的伤口狰狞可怖,面容苍白如纸,双眼紧闭,正是自刎身亡的瀛王萧寤生。

“将军,令尹大人,找到了!人已经死了!”兵士禀报道。

宇文护哼了一声,对着一旁痛哭的老奴道:“此人倒是忠心。”

南宫驷瞥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目光。

裴子尚暗暗松了口气,人既已死,或许韩渊的恨意也能随之平息些许,他转向韩渊,语气带着宽慰:“韩渊,瀛王已伏诛,也算是天道循环,告慰韩家满门在天之灵了,你…节哀。”

然而,韩渊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无动于衷。

听到裴子尚的话,韩渊缓缓转过头,只是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或快意,反而更加阴沉。

他急促地呼吸着,死死地盯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其刺穿。

“死了?”他轻声反问,嘴角勾起一丝已然扭曲的弧度,“他就这么死了?”

“竟是如此轻易地…死了?”韩渊似乎感到荒谬,萧寤生是这般死的,那他韩家百人,又是如何死的?

自刎殉国,那是体面的死法,在韩渊看来,是解脱,但他韩家百余口人的性命,他断指之痛,流亡之苦,日夜煎熬的蚀骨之恨…岂是这昏君一死就能轻易抵消的?

未能手刃仇敌,未曾亲眼见其匍匐哀求,这仇,怎么能算报?

巨大的失落和未能亲手复仇的愤懑,瞬间吞噬了韩渊刻意维持的冷静,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平静假象彻底碎裂,只剩下近乎扭曲的恨意。

“取麻绳来!”他厉声喝道,声线都因激动微微撕裂…

将士很快找来粗糙的麻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韩渊一步步走向萧寤生的尸身…

只见他亲手将麻绳的一端紧紧套缠在尸体的脖颈上,打了个死结,仿佛那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他恨意的实体。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握着绳子的另一端,大步走向殿外。

殿外的广场上,战马嘶鸣…

“韩渊!”裴子尚心头一紧,急忙跟上,“你要做什么?”

韩渊恍若未闻,径直将绳子的另一端套在战马的鞍鞯之上,他翻身而上,猛地一扯缰绳,催动坐骑!

战马吃痛,扬蹄嘶鸣,猛地向前冲去,套在瀛王尸身上的绳索瞬间绷直!

在无数道震惊与骇然的目光中,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瀛王之躯,被粗暴地拖拽着,擦过冰冷的石阶,碾过染血的地砖,在一片死寂和扬起的尘埃中,被疾驰的战马拖离了太极殿,朝着宫门外而去…

马蹄声疾,绳索拖曳着尸身,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模糊不堪的痕迹…

裴子尚脸色一变,立刻对身旁下令:“快!带人跟上令尹,务必看顾好他,切勿让他做出更过激之事,但…非必要,勿要阻拦。”

随着一声叹息,裴子尚终究亲自跟了上去,只是他亦明白,这股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必须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韩渊策马狂奔,对身后的跟随恍若不觉,他眼中只有前方之路,脑海中尽是昔日家族覆灭,亲人惨死的画面…

恨意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唯有这风驰电掣的拖行,方能稍解那噬心之痛。

他一路驰出阙京城门,一直到夜幕落下,终于来到郊外一处偏僻的荒坡,那里,立着几块简陋的,甚至未曾刻名的木碑…

昔日逃出齐国,瀛国便再无立身之地,可他不能死在瀛国,绝不能…

那个时候,他哪有什么手段去复仇?有那里有这个能力夺回父母的尸身?

这木碑底下什么也没有,只埋了他的恨,可这就够了……

战马在坡前停下,韩渊跃下马背,拖着那具早已残破不堪,沾满泥污的尸身,一步步走到那些牌位之前。

他猛地将尸身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面对着冰冷的牌位,韩渊一直紧绷的身躯终于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跪倒在地,望着仇人此刻凄惨的模样,又望向那些无名的牌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哭或呐喊,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旷野的风呜咽吹过,卷起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拂过那些无名的牌位,也拂过韩渊剧烈颤抖的脊背,萧寤生是死了,可他造下的孽,还远没有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有点黑暗[托腮][托腮]

另外因为我月底有开题答辩,最近比较忙,这一周暂时隔日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10章 贤骨沉沙恨未平

暮色四合, 一点点裹紧荒坡,疯长的杂草缠着去年的枯茎,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几块劈得粗糙的木碑斜斜扎在土里, 连名字都没刻全, 沙粒打在碑面上, 发出空洞的叩击声…

韩渊就跪在那些无名的牌位前一言不发, 而那具曾被尊为瀛王的躯体, 像破布般被丢弃在一旁,泥污糊住了衣袍,拖行的痕迹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暗褐色的印子, 脖颈上的麻绳还勒着,红得刺眼。

坡下传来马蹄声时, 寒鸦被惊得炸开,黑羽扫过昏黄的天, 尖啸着钻进暮色里, 几片羽毛打着旋儿飘下来, 裴子尚勒住马, 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目光望向坡上那个孤绝的背影, 鼻间钻进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这处地方实在太过荒凉,荒得连路都没有, 寻常人走一趟就忘,可偏偏成了韩渊为亲人立碑的地方…

他翻身下马, 靴底踩碎枯木的脆响在旷野里格外清晰,话到嘴边却堵着,劝什么呢?

劝他放下?韩渊心里的恨, 早烧得连骨头都要化了…

不等他走近,跪着的韩渊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头也未回,声音几乎是从他齿缝中挤出来,那般骇人,他说:“拿金鞭来。”

“金鞭…”裴子尚脸色骤变,几乎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然不等他再劝,韩渊身边的亲信已然将一柄长约七尺,泛着暗金冷光的蟒鞭恭敬递上…

那长鞭在落日的余晖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鞭身还隐约可见细密的倒刺…

金鞭非寻常刑具,乃古时诛杀罪大恶极之贵族所用,以金铸节,鞭挞其身,意为虽死亦难逃天道刑罚,此物一出,意味着对死者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也要彻底剥夺,其怨毒酷烈,远超寻常!

韩渊,他是要鞭尸…

思及此处,裴子尚顿感一股冷颤打遍了全身,急步上前阻拦,“韩渊,人死债消,你何至于此?此举有伤天和,必遭物议!”

瀛国都城已被攻破,灭国乃是定局,可这一鞭下去,是要把瀛国最后的体面都抽碎…

韩渊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浸了血,里头燃烧的疯狂与恨意让裴子尚都为之一窒,他一把夺过金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退下!”

“你!”裴子尚还欲再劝。

韩渊却已不再看他,举起那沉重的金鞭,对着萧寤生的尸身,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炸开在荒坡上,连风都顿了顿,那力道极大,抽得尸身甚至弹动了一下…

裴子尚心头剧震,立刻厉声下令:“退后!全部退后百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上前!”

他怕将士们看见这惨烈的一幕,怕韩渊被千夫所指,更怕这许多人看着,那人会彻底疯魔…

甲士们依令后撤,沉重的脚步声带起烟尘,像要把这荒坡的哀恸都埋了。

稍远处高坡上的卫太子南宫驷与越武安君宇文护并辔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宫驷轻抚着坐骑的鬃毛,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身旁的宇文护道:“武安君瞧瞧,好一场大戏,这齐国令尹,倒真是个狠角色,瀛王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气死一回。”

他语气轻慢,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坡下的血与恨,不过是台上的戏文,宇文护并不喜欢这种语调。

他便只是冷冷回了句:“天下熙攘,强者为尊,败者食尘,连死后尊严都是奢望,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宇文护勒马的手未松,只是目光扫过此时此刻还顾及着弟兄名声的裴子尚时,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欣赏。

看戏的二人立场不同,看法迥异,但都并未上前干涉,于他们而言,这终究是瀛国内部的恩怨,是韩渊个人的疯狂,他们乐得作壁上观,看看这出惨烈的戏码如何收场。

坡上的鞭声还在响。

“啪!”

沉重的金鞭狠狠抽打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尸身上,韩渊眼中热泪滚烫,始终没有落下,他咬牙质问,亦在宣告萧寤生的罪行:“这一鞭,为我父亲!他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晃过父亲被斩时的血溅当场,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心上,韩渊的声音都嘶哑了,伴随着呼啸的鞭声落下,他不解地问:“你要变法,要和殷闻礼斗,却要我韩家满门给你铺路!”

“啪!”

“这一鞭,为我母亲!她一辈子没有害过人,竟连一具全尸都未能留下!”

韩渊仿佛陷入了疯狂的回忆,每一鞭抽下,都伴随着一声血泪的控诉,既是鞭笞眼前的尸身,也是鞭挞那段血色的记忆,向那个他永远无法再亲手惩罚的仇人宣告他的恨意,更是在向那几块无名木碑下的冤魂诉说,向他们证明,这仇,今日,终于报了…

“萧寤生,你以为一死便可百了?便可偿还这血海深仇?妄想!”

鞭笞声裹着恨语,并未被隔绝在百步之外,却因寂静传得更远,方才韩渊拖拽瀛王尸首穿行,那动静闹得太大,早已惊动了阙京中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两人怯怯地,远远地窥探,渐渐地,人群如同溪流汇海,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他们目睹坡上那骇人的景象,眼见他们曾经的君王死后竟遭如此酷烈折辱,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亡国之痛,亦是目睹惨剧不忍的本能。

哭声渐大,汇成一片悲鸣,在暮色四野中弥漫开来…

裴子尚脸色发白,急步上前,试图握住韩渊再次扬起的手臂:“韩渊,太过分了。”

“你看看底下,跪着的都是你瀛国的同胞,你看看他们,你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君王死后受此折辱吗?”

他知韩渊忍耐太久,只能苦心相劝:“已经够了,你也该给自己留一分余地,给瀛人留一分念想。”

韩渊猛地甩开裴子尚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裴子尚踉跄后退,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厉声反问:“同胞?我韩家满门被屠,无辜惨死,谁曾念及同胞之情?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说着,他再次激动起来,指着萧寤生的尸身,质问:“难道只因这昏君披着一身王皮,他的罪孽就可以被原谅,我的仇恨就天理难容吗?!”

听着他的质问声在旷野中回荡,听着那其中弥漫的濒临崩溃的绝望,裴子尚竟也无可奈何了…

正当此时,一骑快马冲破人群,疾驰而至,马未停稳,一人已飞身下马,踉跄几步冲到坡前。

来人身着瀛国旧臣的衣衫,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依旧能辨出清俊的轮廓,正是沈砚辞。

“韩渊!” 沈砚辞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住手,你真要毁了瀛国最后一丝体面,毁了你自己吗?!”

韩渊挥鞭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沈砚辞的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那份早已深埋的不堪情愫此刻却被剧烈的搅动,爱恨交织,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沈砚辞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一步步上前,字字清晰:“变法,是我沈砚辞一力主张,一切罪责在我,你要恨,就恨我,要杀,就杀我,何必如此作践一个已死之人,作践生养你我的故国!”

“恨你?”韩渊喃喃着,随即爆发出一阵悲凉的大笑,听得人心里发寒,“哈哈哈哈哈……恨你?沈砚辞,你以为我不恨吗?”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沈砚辞的脸,“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还是你赌我不舍得杀你?”

“看着我!”韩渊对着沈砚辞,也对着所有百姓嘶吼,“看着我是如何亲手鞭挞你们的大王,这便是天道轮回,这便是报应!”

说罢,他高举金鞭,又要落下一鞭时,沈砚辞却飞扑过去,□□挡在已经破烂不堪的尸身前,那金鞭带起的风刃吹乱了他前额的发丝,只差一毫,这一鞭便要打造沈砚辞的头骨上,若真打了下去,他沈砚辞必死无疑…

韩渊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他不惜要以命去护自己仇人的尸身,一具尸身而已…

是了,他沈砚辞,何尝不是自己的仇人?可看着沈砚辞护在尸身前的背影,看着他眼底的恳求,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

“韩渊…已经够了。”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剩下的,你对着我来吧…”

剧烈的冲击让韩渊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沈砚辞那双眼,他竟绝望地从里头看见了一丝未曾泯灭的关切…

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灼穿,他猛地避开视线,像是无法承受,厉声对近卫下令:“把他给我绑起来!带回去,严加看管!”

齐卫领命,上前制住沈砚辞,沈砚辞没有挣扎,只是依旧死死望着韩渊,眼中情绪万千,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韩渊不再看他,重新举起了金鞭,可这一次,他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仇人破败的尸身就在脚下,眼前却是痛哭流涕的故国百姓…

无法言说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哪怕不愿承认,自己,也生而为瀛人,如今却以最惨烈的方式参与了故国的终结,并亲手撕开了它最后的尊严…

复仇的快意早已在鞭笞尸身时耗尽,此刻剩下空荡的疼。

那高举的金鞭,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韩渊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嘶吼,那声音裹着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痛与茫然,而后猛地将那柄金鞭狠狠掷于地上!

金鞭落在尘土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一段青史的句点,也像他那颗疯狂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韩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块木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苍茫的夜色深处,徒留坡上坡下,一片死寂的哀恸,久散不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本人没有那么血腥的[合十][合十],下一章猜猜家弦会不会遇到随捏[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