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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7346 字 29天前

楚子复在边境多年无虞,怎么自己一来…就…

麒麟八子,究竟还剩几人?

巨大的噩耗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若不是自己当初以惊鸿令相挟,师兄此刻应当还在都护府,何至于踏入这片吃人的荒漠,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师兄…” 他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胸口剧痛,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谢千弦再也顾不得什么军师仪态,什么大局已定,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士兵,像个迷途的孩子般,跌跌撞撞地就要往王庭外冲去,世上的亲人不多,真的不多…

可他已经,失去了一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我师兄…” 他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飞到那片吞噬了楚子复的戈壁,哪怕徒手挖掘,也要找到一点踪迹。

萧玄烨的心情则更为复杂难言。

他第一次见到楚子复,交谈中就觉此人惊才绝艳,他与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无他的支持,自己的复国大计连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一股沉重的惋惜与敬意压在心头,可眼见谢千弦状若疯魔,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萧玄烨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在谢千弦即将跑出宫门的刹那,有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谢千弦的手臂,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还不等谢千弦看清是谁,一记手刃已经精准地切在了自己的后颈之上。

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身体一软,眼中最后的疯狂与悲痛凝固,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萧玄烨手臂一揽,稳稳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子…

怀中的人轻得令人心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

萧玄烨低头看着这张昏迷中依旧紧蹙着眉头的脸,昔日情爱,他可以逼自己不去想,可瀛国的覆灭自己忘不了,同样的,火海之中,自己睁开眼时看到的那一幕,他也忘不了…

爱恨翻涌,终究难以分辨…

他不会再留在西境,那谢千弦呢?——

作者有话说:其实,阿里木你以为的退让,何尝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预言的闭环捏[哦哦哦][哦哦哦]

西境之旅结束,家烨要回归中原了!!家弦,我心疼你!!![爆哭][爆哭]

第127章 乐陷执鞭策马回

盛夏的朝阳升起得格外早, 天色未明便已热浪蒸腾。

校场之上,残存的都护府卫兵与阿里木承诺调拨的三万西境骑兵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 人与马的身上都泛着油光, 那是汗水与尘土混合的痕迹。

战马烦躁地甩动着鬃毛, 打着响鼻, 青铜甲胄在灼热的空气中接触, 竟也有些烫手。

萧玄烨立于阵前,目光沉静如渊,仿佛感受不到这酷暑的煎熬, 阿里木在一众部落首领的簇拥下,亲自前来送行。

“此去中原, 山高路远,愿长生天庇佑你的刀锋, 所向披靡。”阿里木走上前, 右手抚胸, 声音洪亮, 他现下的豪爽, 是真的。

萧玄烨拱手还礼, 神色平静:“可汗相送,情谊深重,玄烨必不负所托, 亦不忘盟约。”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广场一侧被严密看管的俘虏群, 那里有曾经追随塔塔尔的边沙部残余贵族,便问:“叛乱初平,百废待兴, 可汗肩上的担子不轻,不知……对于乌尔赫拉,可汗打算如何处置?”

提及乌尔赫拉,阿里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凝重,那个不止一次说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乌尔赫拉口中的那个“懂”,阿里木想,他已经懂了…

于是,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远方围绕着王庭起伏的沙丘,仿佛在权衡,最终沉声道:“乌尔赫拉……她身上流着边沙部高贵的血,也继承了部族勇士的刚烈…

我打算让她活下去,并且,让她成为边沙部,新的首领。”

萧玄烨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决定,让他重新开始看待阿里木这个人,毕竟这样的决策,比起简单的杀戮,需要更大的气魄和自信。

“可汗胸襟,玄烨佩服。”萧玄烨淡淡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阿里木哈哈一笑,拍了拍萧玄烨的臂甲:“中原离这里不近不远,但你莫误了时辰,待你功成之日,再回西境吧。”

萧玄烨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队,大战过后,西境兵力纵然损失惨重,可承诺好的三万骑兵还是凑了出来,这是他还都复国的根基。

望着马上攒动的人头,各个皆是身材魁梧的勇士,萧玄烨还亲自挑走了阿努尔,他想,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原本瀛国与西境交壤的淆关矿厂。

自瀛国覆灭后,淆关一代已沦为南方齐国的飞地,无论是谁,皆要将瀛土还回来,只是那矿厂有大量被俘的瀛国将士。

原本瀛军中年轻力壮者定有大半都被发去做了奴隶,那里有在毒日头下的矿坑中苦苦挣扎的老瀛人,萧玄烨必须要去,不仅是夺回故土,更是要解救那些忠诚的脊梁。

此时,两位长者互相搀扶着来到阵前,老父亲走到萧玄烨马前,右手抚胸,汗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天汗。”

萧玄烨在马上微微欠身,见阿努尔跟在他们身后,他想,应当是阿努尔的亲人。

老人抬起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庞,眼神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道:“年轻时,我们曾跟着商队穿过草原,到过中原,在东海之滨的越国地界,遭了难,是宇文世家救了我们全家性命…”

他的声音在热风中显得有些沙哑,萧玄烨似乎有所预感,却没有阻止,那老人继续道:“我们发过誓,子孙后代,无论何时,绝不对宇文家的人动刀兵。”

说罢,他看向身旁肌肉虬结、眼神坚定的孙子,“这小子能跟着天汗建功立业,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老人顿了顿,话锋一转,露出几分为难:“只求天汗……能体谅我们当年的誓言,别让他对上宇文家的人。”

萧玄烨目光掠过远处,大地冒着热气,竟令那远方的地平线都扭曲了…

中原格局纷乱,越国亦在昔日合纵攻瀛之列,若说越国的宇文世家,如今担当大旗的人,整个中原,又有谁不曾听过那人的名字?

破军星,也是大越武安君,宇文护…

武安君,以武安天下…

萧玄烨想,他确实有自己的计算,昔日对上宇文护,他需要阿努尔这样得力的战将,但境况难料,这承诺,他需接下。

“老人家放心,”萧玄烨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宇文家对你们的恩义,我替阿努尔记下了,若局势允许,必不令阿努尔违背血誓。”

阿努尔重重跪地,向亲人叩首告别,随即猛地起身,浑铁破甲锤扛在肩头,站到萧玄烨身后,如同烈日下沉默的山岩。

“出发!”萧玄烨不再多言,一拉缰绳,战马嘶鸣,蹄子踏起滚烫的尘土。

谢千弦从昏沉与噩梦中挣扎醒来,后颈的酸痛犹在,但更折磨的是他努力去回想的那些记忆,周身的汗水黏腻不堪,可他还未来得及接触到那些回忆的边缘,混沌的意识便被屋外沉重的马蹄声打乱了…

行军的号角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阵又一阵,是战马在奔腾,这声音如此汹涌,如此决绝,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他猛地意识到一点,萧玄烨要走了…

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心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悲伤,谢千弦猛地从床榻上弹起,顾不上周身虚软,也顾不上仪容不整,踉跄着冲出殿门…

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晕厥,那日闯入野火中,滚滚浓烟伤了他的肺,如今稍稍有所动作便咳嗽不停,可他顾不上…

最终,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那似乎是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拼命奔跑。

他穿过空旷的广场,撞开零星驻守的卫兵,扶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墙垛,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缝,拼命向上攀爬,向外望去…

下方,黑色的军队涌动如流,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象微微扭曲,可那一幕在他眼中却是如此清晰…

萧玄烨端坐马背,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的侧脸轮廓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个人…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个人目光牢牢锁定的,是东南方向,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故土。

他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七郎……”谢千弦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他想喊,想哀求,他想求他带自己走,他想说西境不是自己的归宿,想告诉他这里的孤寂会将他逼疯,他不想被独自遗弃在这片埋葬了师兄的陌生土地上…

他害怕这被抛弃的感觉,害怕日后无尽的、没有依托的炎炎长日…

可那点深入骨髓的骄傲,那属于麒麟才子最后的体面,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封住了他的口,定住了他的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与自己生死相依的人,头也不回地纵马融入那滚滚热浪与烟尘之中…

甚至连一丝迟疑的侧影,都未曾给予。

仿佛自己于他,不过是这盛夏里一滴微不足道的汗水,瞬息蒸发,了无痕迹。

心,痛到极致,反而麻木,像是被掏空,明明日头毒辣,可他却觉得,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冷的…

自己在学宫作壁上观,拒绝了一路又一路的使臣,不就是为了等他的出现么…

明明自己也曾与他抵死缠绵,与他心意相通,自己的心没有变,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就那样怔怔地立在滚烫的宫墙上,望着大军远去,望着那抹玄色消失,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久久不散…

喧嚣终被死寂取代,只剩下蝉鸣聒噪,更显天地空旷。

王庭在烈日下沉默,草原在热浪中延伸,可他站在这里,却只觉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多余的存在…

稷下学宫的背后哪怕阴狠,却也是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那里有自己的前半生,自己的后半生,谢千弦想,那是瀛国的太子府…

国,早亡了,家,也成灰…

故人远去,而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与这世间尚有牵连的人,也绝尘而去…

他来时,虽如浮萍,却尚有责任在肩,情谊在手,念想在心。

而今,他还有什么?

一无所有…

酷暑的热风包裹着他,却吹不透心底渗出的寒意,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如同这盛夏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仿佛看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顾茫然,形影相吊。

他本就是无国无家之人,如今,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这世间浩大,他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孤身一人。

……

烈日灼烤着淆关嶙峋的山石,将矿场裸露的土层晒得龟裂,齐国的守军依仗着天险,瀛国之灭,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来相安无事,不会有人知道,这半年,在九州之西的草原,都发生了什么。

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天,会有一支西境奔腾的骑兵,强硬地破开淆关的关门。

进攻的号角并非清越悠长,而是西境特有的、带着沙砾摩擦感的低沉呜鸣,如同死神的叹息。

奔腾的洪流一旦开始涌动,便是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的,直接扑向雄关!

“放箭!”关隘上的齐将嘶吼,作为中原深处的齐军哪见过如此粗鲁的军队,这样的进攻根本不是兵家所说的兵道,仿佛杀人于这些草原汉子而言,只是游戏。

箭雨倾泻而下,却大多被西境骑兵用精湛的骑术和坚韧的皮盾格开,四大战部的骑士偶有命中,却也无法阻挡这决死的冲锋。

“上野火!”萧玄烨一马当先,率先射出了一支燃着野火的箭矢作为回击,但真正的破阵重器,是阿努尔!

这巨汉徒步冲锋,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竟暂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高举手中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第一锤,狠狠砸在紧闭的关门上!

没有想象中的木屑纷飞,而是平地惊雷般,整个关隘似乎都为之震颤。

锤落之处,厚重的大板以肉眼霎时便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阿努尔只觉不尽兴,又砸下一锤。

“拦住他!快不快把那个怪物拦住!”齐军将领惊恐万状。

数名重甲步兵挺着长戟冲来,阿努尔不闪不避,双锤交错挥出——“铛!!!”

刺耳的爆鸣声几乎撕裂耳膜,那沉重的长戟竟如枯枝般被轻易砸断,双锤去势不减,带着一股蛮横的震荡之力,狠狠撞在那些重甲士兵的胸甲上。

“噗——”

胸甲四分五裂,里头的士兵也如被无形的巨力隔着铁甲狠狠撞击,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

“哈哈哈!都给我冲上来!”

萧玄烨抓住这瞬间的混乱与震慑,长剑一指:“抢占城头!”

狼骑们如同真正的恶狼,松开了对狼群的束缚,咆哮的狼群便踩着尸身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都护府的卫兵们配合着西境骑兵的狂野,将守军杀得节节败退。

阿努尔再次举起双锤,他全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吼道:“一帮龟孙子,还不恭迎我天汗入城!”

“开——!!!”

伴随着又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双锤再次轰击在已经濒临破碎的关门上!

“轰隆!!!”

这一次,关门再也无法承受,伴随着一声巨响,彻底四分五裂!

破碎的木块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向内迸射,将门后的守军炸得人仰马翻。

关门…破了!

铁骑洪流瞬间便涌入关内,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可阻挡,萧玄烨马不停蹄,率军直扑山坳深处的矿厂,那里的守卫早已丧胆,此一战,也必定叫列国胆寒!

关隘既破,萧玄烨令阿努尔整顿降军,而他领着一队人冲入矿场,看到的便是一片混乱与惊恐。

数以千计的矿奴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突如其来的兵马吓得蜷缩在一起,麻木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茫然,他们手中还握着镐和锹,长期的折磨几乎磨灭了他们所有的生气。

萧玄烨勒住战马,扫过这群曾经瀛国的子民,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开来…

瀛人,是熟悉的面孔,是他的臣民,却沦落至此!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颤抖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突兀响起…

“太……太子殿下?!”

这声音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矿场的嘈杂。

萧玄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人挣扎着从人群中挤出,那人浑身沾满了矿灰,脸上刻满了苦难的沟壑,但那残破衣物下隐约可见的骨架让萧玄烨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是…许庭辅…

昔日的瀛国太尉,曾位列三公,肱骨之臣,记忆中,许庭辅哪有这般苍老?

“…太尉…”萧玄烨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他几乎是滚鞍下马。

许庭辅看清了萧玄烨的脸,那确确实实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太子殿下!

巨大的冲击让他老泪纵横,他试图跪下行礼,却因虚弱和激动而踉跄着几乎栽倒,萧玄烨一把扶住了他枯瘦的手臂,那触感硌得他手心发痛。

“殿下!真的是您!老臣……老臣不是在做梦吧!”许庭辅泣不成声,泪水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开两道沟壑,末了却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我瀛国……血脉未绝!”他哽咽着,灭国之痛,为奴之辱,半年来的屈辱,在此刻尽数化为滚烫的热泪,他紧紧抓住萧玄烨的手臂,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哭声悲怆,令闻者心酸。

萧玄烨看着这位老臣,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看着他指甲缝里那洗不净的黑泥,看着他因长期饥饿和劳作而颤抖的身躯,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愧疚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扶着许庭辅,转向周围那些依旧惶恐不安的矿奴。

酷热在矿场上空回荡,萧玄烨的声音不再颤抖:“我瀛国的臣民,抬起头来,看看我!”

数千道目光,带着迟疑、震惊和探究,聚焦到他身上。

“你们之中,不乏有人认识我,但你们不敢认我,不相信是我…”他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萧玄烨没有死,我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有人不敢相信地揉着眼睛,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还要告诉你们,只要我萧玄烨还有一口气在,瀛国,就绝不会亡!”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烈日下闪耀着刺目的寒光:“老瀛人的血性,还在吗?!”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镐头、铁锹,那是耻辱的象征,“现在,扔掉它!”

“哐当!”

“哐当!”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铁镐,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工具被抛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麻木的眼神开始点燃火焰,佝偻的脊背开始一点点挺直…

萧玄烨的声音愈发激昂,“中原列国总叫我们虎狼之国,既是虎狼,岂有轻易覆灭的道理?

瀛人在,瀛国便在,复我瀛国,一雪前耻,就在今日!尔等,可愿随我死战?!”

“愿随大王…死战!!”许庭辅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老泪纵横。

下一刻,积压了半年的屈辱和仇恨,瀛人的血性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有人激昂地喊:“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愿随大王!死战!!”

“复我瀛国!!”

“死战!”

怒吼声起初杂乱,随即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散了矿场上空积郁的死气,数千名瀛人脱去了奴隶的枷锁,眼中燃烧“为人”的火焰,争先恐后地捡起守军遗落的兵器,如同细流汇入江海,在萧玄烨身后重新凝聚起一股洪流。

大军继续挥师东进,战马迈开蹄子,踏着被烈日烤得滚烫的土地,一步步深入东方,也一步步……远离西境。

当行军变得单调时,耳边只剩下规律的马蹄声,一些被他刻意压抑、强行驱散的东西,便如同荒野中的鬼火,从心底深处漂浮上来。

谢千弦…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在寂静中被重新撕开,泛起尖锐熟悉的痛楚。

恨意,是毋庸置疑的。

恨他身为自己的人,心思却也许从来没有真正在自己身上,瀛国的覆灭与他脱不了干系,自己的困境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可现在,随着距离的拉远,那种“失去”的感觉,竟如此清晰而猛烈地席卷而来。

萧玄烨质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为何一想到他此刻可能正留在西境,留在阿里木的庇护之下,甚至可能凭借其才智重新获得尊崇的地位,一种恶劣的暴戾便油然而生…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自己即将浴血搏杀、生死难料之时,那个“罪魁祸首”之一,却能在西境安稳度日?

“他欠我的……”萧玄烨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为自己的失控找到了借口,是啊,他怎么能让谢千弦好过?

这太不公平…

这样的想法给沸腾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萧玄烨猛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适的嘶鸣,骤然停步。

身后行进的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突然停下的统帅身上。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硬,:“阿努尔,全军由你暂代统领,继续前进二十里,择险要处扎营,派出斥候,警戒四方,等我归来!”

阿努尔满脸错愕:“天汗,您这是要去……”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调转马头,鞭子狠狠抽下!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那西方夕阳沉落的方向,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这辈子,恨过你,怨过你,爱过你,但最庆幸的,是西境王庭那天,回去,带走了你[爆哭][爆哭]

(题外话,无人在意的角落卿已在角色卡更新了千弦的美貌[坏笑][坏笑])

第128章 斗转参横爱亦囚

天光微亮, 谢千弦是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的。

梦里全是萧玄烨纵马远去的背影,那玄甲在烈日下刺眼,却吝啬得不肯回一下头。

宿醉的余威如同钝刀, 切割着他昏沉的意识, 他勉强睁开酸涩的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穹顶帐幔, 而是一道逆光而立的、玄甲末卸的身影…

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七郎……?”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扑面而来,却又有一丝尚未清醒的茫然,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因虚弱又跌回凌乱的床褥中。

萧玄烨没有动。

殿内光线昏暗, 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晨曦, 谢千弦看见萧玄烨背对着光站在那里, 玄色的衣袍溶进阴影, 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而他的手中, 正捏着一张信纸,指尖泛着青白,仿佛那纸张烫得灼手。

谢千弦的目光扫过地面, 满地都是零乱的信纸,像被狂风席卷过的雪。

每一张上面, 都用那熟悉的、锋芒毕露的金错刀笔法,写着一个“烨”字。

纵横捭阖,笔力千钧, 却又在收笔处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缠绵,那是他醉酒后,意识模糊时,一笔一划刻下的思念…

萧玄烨终于抬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他甚至没有将手中的信纸放下,只是那样漠然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千弦,薄唇轻启,声音冷得能冻伤人:“你想跟我走?”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他想跟他走,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是地狱,他也认了。

萧玄烨却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嘲讽与刻薄:“行军路途单调,确实,缺个帐中奴。”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谢千弦瞬间煞白的脸,“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男宠,禁脔,你要不要?”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谢千弦浑身一颤,这尖锐的四个字狠狠扎进谢千弦的耳膜,刺穿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个曾与自己并肩而立、耳鬓厮磨的人,会用这样的词来定义自己…

巨大的屈辱让他浑身僵硬,血液倒流,这还是他曾抵死缠绵,心意相通的那个七郎吗?

谢千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玄烨见他不答,眼中的冷漠更甚,抬脚便要走。

“等等!”谢千弦慌了,狼狈地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甲胄,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萧玄烨停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

谢千弦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想,大概是自己自作孽,是自己对不住他罢…

最终,他将那点属于麒麟才子的、最后的体面,狠狠踩在脚下…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愿意。”

萧玄烨的心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昔日荀文远说,谢千弦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可这样一个清高孤傲、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竟然真的愿意屈身为奴,做他帐中一个不见天日的男宠…

恨吗?

恨。

爱吗?

爱到骨子里…

心疼吗?

看到他这副卑微的模样,心疼得,快要碎了…

可这些汹涌的情绪全被萧玄烨包裹起来,只在面上露出极致的厌恶。

他甚至没有再看谢千弦的脸,二话不说,伸手便将他狠狠一推,谢千弦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榻上,还没反应过来,萧玄烨已经俯身,带着一身的戾气将他彻底压倒。

“既然愿你,那便行你的侍君之责。”他的声音粗嘎,带着命令的意味。

谢千弦的身体瞬间僵硬,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如此扫兴。”萧玄烨立刻停下动作,作势便要起身,“既不愿,何必强求。”

“不是!”谢千弦慌了,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哭腔,好似不是他自己了,“我……我只是……”

该怎么说,天下之奇,自己几乎无有不晓,可这些承欢邀宠的手段,自己不会。

从前于床笫之欢是两情相悦,那些亲密水到渠成,如今他只能凭着记忆,想起从前两人缠绵时的模样,仰起头,主动吻上萧玄烨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萧玄烨整个人都呆住了…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强行筑起的冰墙。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恩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这个吻,烫得他心尖发颤。

最终,是萧玄烨输了…

他怕,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忍不住原谅,怕自己会再次沉沦。

于是,在谢千弦还未反应过来时,萧玄烨猛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惩罚般的狠戾,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其中,吻得火辣而汹涌,直到谢千弦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猛地推开他,却不敢再看他此刻的神情,粗鲁地伸手,将谢千弦的身体掰过来,让他背对着自己,跪在床榻上…

这不是缠绵,更像是一场发泄,他不去看谢千弦的脸,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契合,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

谢千弦的身体颤抖着,却没有再挣扎。

晨光逐渐照亮了殿内,照见满地的“烨”字,也照见床榻上纠缠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又压抑的气息,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在嘲笑这一刻的荒唐。

越国,琅琊。

“报——!西境急讯!前瀛太子萧玄烨,引西境骑骑突袭淆关,守将战殁,关隘已失!萧玄烨于淆关自立,复称瀛王!”

斥候嘶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瀛国覆灭虽不足一年,可越国却已习惯了掣肘他国的日子,这一声,是一道惊雷。

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朝堂,霎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仅凭一个淆关,瀛国余孽就敢自称为王,现下那还有真正的瀛国?早已被四分五裂,那所谓瀛太子此举,不仅是复国,更是同列国宣战。

一个亡国的太子,竟然能掀得起如此风浪…

端坐王位之上的越王眉头紧锁,可他愈发老了,看着阶下文武,或惊愕,或愤慨,或忧惧,神色各异,心中愈发仰仗宇文护。

群臣前列,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格外引人注意,他微微垂眸,看似平静,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

“果然……还是来了。”晏殊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懊悔攫住了他,脑海中,那句话又回荡起来…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昔日自己力谏越王,以盟好之名,诏瀛太子萧玄烨入越为质,以期掣肘,却被瀛王一招李代桃僵,糊弄了过去,此事便成了心中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便觉失策。

如今,萧玄烨不仅没有随着瀛国的覆灭死去,更借西境之力卷土重来,他那昔日的顾虑,竟一语成谶!

晏殊从前与萧玄烨有过几次交锋,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更不要说,这位昔年的瀛国太子,竟能让自己的师弟谢千弦死心塌地地追随,其志恐怕不止于收复故土,一旦让其站稳脚跟,必是比老瀛王更难对付的心腹大患。

朝议在压抑中结束,越王未做决断,只令诸卿严密关注,加强边防。

晏殊心事重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大殿,炙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忽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腰上,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安抚的意味。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我的晏相。”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息拂过他微热的耳廓。

晏殊不用回头也知是谁,能在这宫禁之地对他如此“无礼”的,唯有宇文护了。

宇文护今日未着全甲,只一身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的锋锐在看向晏殊时,化为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与调侃。

他几步便与晏殊并肩,手指在晏殊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自有一股亲昵之意。

“光天化日,武安君注意些仪态。”晏殊侧首瞪他一眼,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薄嗔,但紧绷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会偶尔流露出轻松的情态。

宇文护低笑一声,浑不在意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凑近了些:“怎么,被那西境跑回来的丧家之犬扰了心神?”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晏殊瞥了他一眼,眉头未展,正色道:“怕只怕不是丧家之犬,而是猛虎归山。”

“淆关虽小,却是通往西境与中原的咽喉之一,更兼矿藏之利,他以此立基,收拢瀛国旧部,其志不小,若任其坐大,恐成大患。”

“哈哈哈!”宇文护朗声大笑,引得周围散朝的官员纷纷侧目,他却浑不在意,“我的晏相啊,你未免太过忧心,是,那萧玄烨是有点本事,从西境那地方拉出几万骑兵,还能打下淆关,算是个角色,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随手折下路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把玩,语气轻松:“一块飞地,三万客军,一群矿奴,就想撼动中原?

复国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能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还难说呢,若任其坐大,也是齐国、卫国先头疼。”

他拍了拍晏殊的肩膀,话中带着明显的宽慰:“眼下,还轮不到我们越国第一个跳出去,替别人火中取栗,阿殊,且放宽心,静观其变便是。”

晏殊知他说的在理,但心中的隐忧并未散去,只是叹了口气:“只是想起当年,若能力主促成,将其羁縻于琅琊,或许…”

“陈年旧事,多想无益。”宇文护伸手,自然地替他拂去官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走吧,回府,我让人冰镇了你喜欢的梅子酿,去去火气,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这最后一句被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诺千金的誓言,晏殊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那点因萧玄烨而起的烦躁与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他微微颔首,两人说着,渐渐远去。

而在大殿之外的另一根廊柱下,苏武正静静目送着二人离去。

朝堂上的风波,他尽收眼底,自己本就是谢千弦未雨绸缪安插在越国的暗棋,是间者,他好不容易爬到少傅这个位子,夺取了太子的信任,瀛国却在那一夕之间散了。

荣华富贵既已到手,瀛国又已不复存在,苏武原想着,这舍命的买卖,不做便也罢了,可是瀛国竟然,东山再起了……

……

濮阳的夏日更为酷烈干燥,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土腥气,卫宫深处,太子南宫驷闻之,只骂了两个字…

活该。

厅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司马恪肃然而立,比之太子看戏般的作态,他的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殿下,”司马恪声音低沉,有些忧虑:“萧玄烨能得西境支持,以迅雷之势夺回淆关,其志非小,其能亦不可小觑啊…

淆关虽非我卫土,但亦遥对我等在瀛国旧土所设的东阳郡,此人甫一复起便如此强势,恐非边境之福,末将以为,当速速整饬东阳郡防务,并遣使与齐、越通声气,共商应对之策。”

“应对?”南宫驷悠然转身,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司马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步逼近司马恪,似是在质问:“昔年,合纵联军攻破瀛都时,本太子就说过…

瀛国,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当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字字如铁,敲打在寂静的厅堂内,也敲打在司马恪的心上。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反对这个提议的第一人…

“那时将军一念之仁,可曾想过今日啊?”南宫驷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满溢出来。

司马恪喉头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无法反驳,当时自己确实存了恻隐之心,可如今萧玄烨真的卷土重来,无疑印证了太子当年的“远见”,也让他当时的劝阻显得有些可笑。

愧疚混杂着沉重的压力的压在他的心头,司马恪垂下眼眸,避开了南宫驷逼视的目光,沉声道:“末将……思虑不周。”

见司马恪无言以对,南宫驷心中那股因萧玄烨未死且再度崛起而带来的躁郁并未完全平息,他冷哼一声,不再看司马恪,转身走回榻边,却没有坐下,背对着司马恪,望向厅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景象。

“齐国……”他喃喃自语,当初,可不就是齐国的上将军亲自跑来说情么,如今萧玄烨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们嘴边的淆关,动了他们的利益,现下,怕是齐王悔得肠子都青了。

南宫驷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就让他们先去碰碰那头西境来的饿狼吧,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养虎为患,自食恶果。”

司马恪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他知道,太子的决定不会改变了,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祈祷自己当年的“恻隐”,不会真的换来无法承受的恶果。

窗外无止境的蝉鸣扰得人心烦意乱,临瞿的夏日闷热潮湿,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令尹府的府邸深处,水榭凉亭,一袭月白常服的沈砚辞正坐在亭中执卷而读,他如今虽无名分,可与韩渊起居相伴,形影不离,下人都清楚,他是这令尹府的另一位主人。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沈砚辞抬起头,放下书卷,唇角自然地漾起一抹浅笑,待他看清韩渊眉宇间积起的阴郁时,笑容微微敛起,起身迎了上去。

“回来了?”他声音温润,接过韩渊解下的外袍,触手一片潮热,便问,“今日朝中事繁?看你神色倦怠。”

韩渊握住他递过来的一杯凉茶,仰头饮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未能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放下茶杯,重重叹了口气,在铺着竹席的榻上随意坐下,揉了揉眉心:“岂止是事繁,是麻烦。”

“是西境那边传来的消息,瀛国余孽在淆关生事。”

“淆关?”沈砚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见韩渊面色不虞,便顺着话头问:“淆关……那边情形如何了?严重吗?”

这一句关心看似寻常不已却让韩渊嗅到了一丝异样,沈砚辞失忆的这半年,几乎从不与他谈论政事,他虽失忆,与自己相伴,可在他的记忆里,瀛国还是那个儿时的瀛国,在他的记忆里,瀛国没有血腥,没有仇恨。

一个荒谬的想法忽然跳进了韩渊的脑子里,沈砚辞…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一股寒意混杂着强烈的占有和猜忌,无可控制地涌上,韩渊脸上笑意不减,眸色却渐渐深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是淆关失守,萧玄烨没死,他带着西境的骑兵回来了,打下了淆关,在那里自立为王。”

他一边说,一边品味着沈砚辞的反应,后者的脸上确实露出了惊讶之色,眉头微蹙,似乎是对时局突变的愕然,全无不妥。

可韩渊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他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孤注一掷,道:“阿辞,当年在瀛国废墟上,是我亲手鞭挞了瀛王尸体,我与他萧玄烨,已是头等死敌,不死不休…”

他的声线渐渐地就紧绷了,深埋着他的脆弱,他问:“若他此番真能起势,定会千方百计来杀我,你……”

他顿住,紧紧盯着沈砚辞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清澈,看穿其下是否隐藏着异心,“你会护着我吗?”

沈砚辞的心在听见这个问题时猛地一沉,强烈的恐惧袭来,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挤出一丝带着嗔怪和依赖的浅笑,伸手轻轻抚平韩渊微皱的衣襟,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刻意的安抚:“你胡说什么呢?”

他迎上韩渊探究的目光,“什么杀不杀的,多不吉利,他若是真敢来伤你……”他顿了顿,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最终轻声道,“我自然不会独活。”

可这不是韩渊想要的答案…

守着一个失忆之人,每一天都是惊险万分,生怕他想起,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要被打破,韩渊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像一团迷雾,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真正掌握。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将沈砚辞笼罩,在沈砚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韩渊已经俯身,一手撑在桌案边,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是茶水的微涩和彼此急促的呼吸,沈砚辞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韩渊的衣襟……

他其实早已习惯了同韩渊的亲密。

良久,韩渊才喘息着松开他,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

他把脸埋在沈砚辞的颈窝,嗅着那熟悉又令他不安的清淡,声音是情动后的沙哑,又带着困兽般的迷茫和偏执…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骗我,阿辞……”他喃喃低语,像是警告,又像是乞求,“你都不许再背叛我,不许。”

“不许”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锁住眼前这个人,锁住这份他拼尽一切才得来的,如履薄冰的温情——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字数都有点多,更新就迟到了[爆哭][爆哭]

第129章 酒酽春浓情未了

暮色四合, 淆关以东,新辟的瀛军大营已是灯火初上,炊烟袅袅。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当值的卫兵看清了当先一骑上那玄甲身影, 立刻发出恭敬的呼喝:“大王回营了!”

消息迅速传开, 许庭辅与阿努尔一行人扎在篝火边, 听着萧玄烨在西境的事迹,心中激动万分,又感慨万千…

他想, 天不亡瀛国,赐了这样一位太子, 赐了这样一位…王。

瀛人的疆土,本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这样血与火的传承铸就了好战的瀛人, 那中原各国口中的虎狼之师, 西边蛮族, 可就是这样的蛮族, 便要改天换地。

许庭辅闻讯, 原本感慨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他急忙理了理宽大的甲胄,人老了, 身子骨不比从前,他知道, 自己已穿不出这身玄甲的威武,可总想着,要为瀛国, 出最后一份力。

“老臣恭迎大王!”许庭辅声音洪亮,激动和喜悦在他的声音里藏都藏不住,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端坐马上的萧玄烨,看到他身前与他同乘一骑,几句是被萧玄烨紧紧箍在身前的那个人时,老太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冰冻彻。

那人如今虽染风尘,有些憔悴,却难掩其清俊风姿,何况,许庭辅见过这张脸,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是昔日的太子侍读李寒之,也是后来卫军营中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许庭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是老了,可他不糊涂。

他曾将自己的半辈子押注在从前的相邦殷闻礼身上,为此,他与那时还身为太子的萧玄烨作对,他知晓殷闻礼的每一个谋划,也包括,那一切孽缘的起点…

那一封,让李建中被赤九族的“亲笔书信”,谢千弦当着殷闻礼的面写下来时,自己也在场…

许庭辅最初想不明白,文试舞弊一案,怎么就有一份与自己儿子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

可后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李寒之啊,他就是那个昔日以胎记掩面,来到殷闻礼身边的麒麟才子啊…

思及此处,国仇家恨一并涌上,许庭辅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刻骨的恨意,是他,就是他!

昔日瀛卫那场决战,若非此人在卫军阵中运筹帷幄,相助于卫军,致使瀛军主力几乎葬送,瀛国国势何至于急转直下,以至于最终覆灭?

多少瀛国儿郎血染沙场,多少像他这样的老臣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也许瀛国的覆灭,罪在列国,可在老瀛人的心里,他谢千弦休想全身而退,恨几个国,那是飘渺的,可若这份毫无依托的恨能加注在一个简单的“人”身上,这份恨,便是具象的…

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压得那被恨之人毫无翻身之地…

萧玄烨自然感受到了身后缓缓凝滞的气氛,他知道,和许庭辅一样,将谢千弦视为那个“人”的老瀛人,还有许多…

于是乎,萧玄烨面色不变,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手臂一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谢千弦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谢千弦脚步虚浮,从野火场中落下的病根不至于让他如此脆弱,只是清晨时承受的那场欢爱太过激烈,骤然一遭,便有些支撑不住,以至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萧玄烨的臂甲,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萧玄烨无视了谢千弦的窘迫,也无视了许庭辅等人难看的脸色,他环视一圈闻讯围拢过来的将士,阿努尔笑着来与谢千弦寒暄,除去西境之人,其中不乏目光复杂、隐含愤恨的老瀛人。

于是,他嘴角勾起几分轻佻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营门附近:“也该认认认,行军路途单调,寡人身边,总得有个玩意儿排忧解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千弦血色尽失的脸上,语气平淡,字字诛心,“阿努尔,带他去本汗大帐,锁起来,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帐门半步。”

阿努尔疑惑了,问:“天汗,谢先生,不去军帐议事?”

“帐中奴,有何资格参议军事?”

“帐中奴”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谢千弦那点残存的尊严剥得一丝不剩…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身上,有仇恨,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他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只有刺痛带来的清晰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站立,却恨不得立时化作尘埃,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耻辱之中。

萧玄烨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刺痛,但随即被扭曲的快意覆盖,他朝阿努尔挥了挥手:“你带他去后,再来军帐议事。”

“是…”阿努尔有些摸不着调,可他与谢千弦有在西境的交情,无论这帮瀛人如何糟践谢千弦的声名,阿努尔还是上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千弦对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在一片死寂和各异的目光中,走向那座象征着囚禁与屈辱的王帐。

萧玄烨不再看他的背影,转向许庭辅等人,神色已恢复了冷峻:“许太尉,随寡人去帅帐,议下一步军机。”

“老臣……遵命。”许庭辅艰难地咽下喉头的梗塞,垂下眼,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躬身领命。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一盘临时筑起的舆图上,淆关已被记为瀛国之地,萧玄烨端坐主位,其余将领分列两侧。

许庭辅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淆关以东的一片区域,声音沉肃:“大王,淆关已下,我军士气正盛,然齐军遭此重创,必不会善罢甘休,周边郡县定然戒备森严。

可是大王说要复国,必不会止步于淆关,既然不管我们去哪,都不会轻松,那老臣以为,下一步,当直指涿郡!”

“涿郡…”萧玄烨看向舆图上同样被分给齐国的旧土,毗邻淆关,问:“可有何说法?”

闻言,许庭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昔日联军破我都城后,卫太子曾欲赶尽杀绝,要处死瀛国所有与太子同庚之男丁…

此举遭非议,虽未落实,却激起不小的民怨,齐国为安抚瀛地民心,便未对宗室赶尽杀绝…

大王可还记得,公子虞?”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公子虞,萧虞,论辈分,可是萧玄烨的堂兄。

萧玄烨本以为,除去自己外,瀛国宗室已无血脉,可此时却得知还有一位公子幸存,对自己无疑有利。

于是,他慢慢问:“你确定萧虞还活着?”

“臣担保!”许庭辅激动起来,“公子虞彼时被齐国任命为涿郡郡守,虽无实权,形同软禁,但确确实实还活着!”

闻言,萧玄烨目光便钉在了涿郡的位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涿郡,如今亦是齐国飞地,因淆关之战,守备必然增强,可再增强,一块飞地的守卫也决计挡不住自己身后的三万骑兵,可萧玄烨不要强攻。

“把他救出来,”萧玄烨声音斩钉截铁,“光复宗室。”

……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告一段落。

萧玄烨揉了揉眉心,道:“今日便到此,诸位且去准备,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帅帐,

唯有许庭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萧玄烨抬眸看他:“太尉还有事?”

许庭辅猛地跪伏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里是痛心疾首的颤抖:“大王!老臣……老臣斗胆!

那谢千弦……乃国之大敌!若非他当年助卫,我瀛国何至于此?多少将士同胞死于非命!”

“大王岂可再将此等祸患置于身边,莫非大王忘了…忘了…”后面“亡国之仇”四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萧玄烨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许庭辅说完,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忽然,一声冷笑在许庭辅跪伏的头顶响起,“许太尉…”

萧玄烨问:“你是在置喙寡人的私事?”

许庭辅浑身一颤,忽然觉得眼前人虽长得与从前的太子一般无二的面容,可言谈举止间却早已不似往昔,如遭雷击,想到了五个字…

伴君如伴虎。

于是慌忙以头触地:“老臣不敢…老臣万万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忧心大王,忧心我瀛国复国大业啊!”

萧玄烨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躯,那苍老的身躯甚至因恐慌在微微颤抖,萧玄烨也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从前那个号令三军的太尉了。

看着他官袍下隐约露出的鞭痕,想来是在矿场留下的尚未痊愈的疤,再看看他那几乎盖不住的白发,萧玄烨心头那阵火,渐渐熄灭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萧玄烨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你年事已高,又历经磨难,寡人体谅,此事,寡人自有分寸,退下吧,好生休息。”

许庭辅知道,话已至此,他不能再多言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老臣……告退。”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出了帅帐,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苍凉…

帐内,只剩下萧玄烨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帐壁上摇曳的影子,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谢千弦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更早之前,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曾只映照着对他自己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笑意与情意。

现在,他要回去,面对这双眼。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丝夏夜的凉风,谢千弦原本坐在床沿,正对着那道将他与外界隔绝的屏风出神,闻声猛地绷直了脊背。

萧玄烨进来,却并未看他,仿佛帐内没有他这个人,只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军报。

烛火摇曳,将他冷硬的侧影投在屏风上,也隐隐勾勒出另一边谢千弦的无所适从。

帐内只剩下书简翻动和笔尖划过帛布的细微声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谢千弦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他看着屏风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瀛国的太子府…

那时,自己也是这样,自己陪在的萧玄烨身边,萧玄烨,也陪在自己身边。

鬼使神差地,谢千弦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书案旁,他看到了那方尚未研开的墨,像是习惯了,伸出手,拈起一旁的墨锭,在砚台中徐徐研磨起来。

萧玄烨运笔的手一顿…

他没有动容,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讽。

“呵,”他冷笑出声,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这是做什么,以为如此曲意逢迎,做出这般温顺姿态,我便会因着以往那点可笑的情分,怜惜你?”

谢千弦研磨的手猛地僵住,一盆冰水将他从短暂的迷梦中彻底浇醒…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太子侍读,更不是他曾倾心相付的恋人,自己是他的“帐中奴”,是仇敌,是玩物。

谢千弦于是放下墨锭,咽下了苦涩,却出奇地没有感到慌乱,目光扫过案头,他替自己找到了一个笨拙的借口:“烛火太暗,怕伤眼,我再点一盏……”

他转身想去取备用的蜡烛,然而,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萧玄烨拉住,随即被猛地向后扯去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呃!”谢千弦痛哼一声,整个人被萧玄烨粗暴地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书案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

萧玄烨高大的身躯随之压迫而来,将他死死困在书案与他之间。

谢千弦瞬间僵住,以为他又要行欢,刚要出声说什么,却被萧玄烨捂嘴堵了回去。

“别动!”萧玄烨低喝,却松开了钳制谢千弦手腕的手,转而拿起了那支蘸满了朱砂红墨的笔。

笔尖带着刺目的红,缓缓凑近谢千弦的额头。

谢千弦瞳孔骤缩,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萧玄烨近在咫尺的脸,笔尖落下,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游走。

萧玄烨画得很慢,很仔细,红色的线条蜿蜒勾勒,最终形成了一朵盛放的、花瓣繁复的牡丹花纹。

牡丹,国色天香,常被女子用作花钿装饰,点缀于额间,是锦上添花的娇媚,可此刻,这朵鲜红的牡丹,却绽放在一个男子的额上…

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亵渎,却又那般凄艳。

萧玄烨画完了最后一笔,方才丢开笔,手指用力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直面自己眼中毫不掩饰的羞辱。

“既然自甘为奴,”萧玄烨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砸在谢千弦的心上,“那就要有个男宠的样子。”

他说:“从今日起,未经寡人允许,不许擦掉。”——

作者有话说:本来,这应该是小情侣调情的小手段的[爆哭]现在,依旧是一个“手段”

(康康下方俺新约的封面,俺可是足足等了半年!!)

第130章 十面埋伏局中囚

天光未亮, 涿郡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潮湿的空中摇曳,映照着守军警惕的面庞。

毗邻的淆关失守不过五日, 谁也说不准这瀛国的余孽下一步又打得谁的主意, 守城的将士不免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到了这个时辰, 便是控制不住的疲倦。

就在这时, 一骑孤影踏着熹微的晨光,不疾不徐地行至关门百步之外。

守卫一惊,忙厉声呵斥:“什么人!?”

马背上, 玄甲未卸的萧玄烨勒住缰绳,扬声对着关墙之上吐出三个字, 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异常清晰:“萧…玄…烨!”

“啊…!”守将闻之色变,皆是面面相觑。

在这坚守五日, 就怕那瀛贼来袭, 果然, 怕什么来什么, 这瀛国的余孽, 还是来了, 可是,这萧玄烨的身后,为何空无一人?

若是攻城, 这是攻城的架势么?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关上一领将捋着胡须, 面露难色,不等他细想,关下的萧玄烨却先一步道:“我要见你们的将军, 告诉他,我要与齐王…结盟。”

“结盟”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关墙上引起骚动,如今的瀛国,在大多数诸侯眼里,根本算不上是一国,但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从前灭瀛,是各方诸侯奉天子诏令,行仁义之师,如今瀛国卷土重来,无论成败与否,日后在史官手下,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中原列国皆在观望,各方诸侯都在权衡,此时,守关校尉又惊又疑,惊的是这亡国太子竟敢单骑前来,疑的是此中是否有诈。

但对于新遭挫败、急于挽回颜面的齐军而言,萧玄烨的项上人头带来的诱惑并不大,真正的诱惑,是他身后的三万骑兵。

若能将这三万骑兵收入麾下,东边齐国与越国的战事,必能早早结束了。

“放他进来,严密看守!”一番短暂争执后,守将终究难抵功劳的诱惑,下令开启了一道缝隙。

萧玄烨被押解入关的消息,便瞬间在涿郡的官宦中,传遍了。

郡守府内,萧虞闻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先前闻废太子萧玄烨未死,反以淆关复国,作为老瀛人,萧虞感慨万分,只恨自己作为仅存的宗室不能出一份力,如今萧玄烨竟然主动来到涿郡,岂非险上加险?

萧虞急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嘴里念个不停:“殿下…他怎能如此冒险!齐人恨他入骨,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身旁,一位青衫文士安然坐着,顺着他的话接:“他不是说要与齐王结盟,此时瀛国势单,若能得齐国庇佑,是好事啊。”

“唉!”萧虞长叹一口气,却见对面那人如此泰然,不禁道:“齐人狼子野心,那齐国令尹恨我瀛人入骨;岂会真心庇佑?”

“温兄,你…”见那人一副看戏的模样,萧虞忍不住责怪:“你不给我出出主意,怎么还捣乱?”

一旁安静坐着的温行云见他急得火烧眉毛,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才轻轻放下茶盏,道:“虞兄,稍安勿躁,你家那位太子振臂一呼,以淆关复国,可见非池中物,想来不是莽撞之人,他既敢来,必有后手,你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萧虞猛地停下脚步:“如何助?”

温行云目光微闪,低声道:“牢狱之中,需有内应。

你之前力保下来的陆长泽不是总闹事,他性情如此刚烈,屡次闹事,何不……让他闹得再大些?”

萧虞瞬间明了,这是要送一个得力且忠心的自己人进去,陆长泽昔日受太子不少恩泽,这半年来因不满齐人压迫,屡生事端,萧虞为了保他,可是把能用的人情都用遍了,这个节骨眼上,陆长泽这份鲁莽,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刚要去布置,却似想到了什么,脚步停住,转身看向案桌边那个惬意品茶的男子…

此人,温行云,可是大名鼎鼎的麒麟才子啊…

萧虞被困在涿郡,老天偏偏让温行云这等人物游历至此,又偏偏让自己与他结识,自己似乎从未想过今日萧玄烨失败的可能,满心只想着,等到萧玄烨拿下涿郡,可等把温行云留下才好。

“温兄啊…”萧虞不知自己心事都暴露在了脸上,这般笑着靠近时,温行云早已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

萧虞毫不在意,也自觉既是朋友,也无需拐弯抹角,便开门见山道:“如若此次,殿下拿下涿郡,温兄可愿,侍奉与他?”

温行云轻笑一声,似是怕他拒绝,萧虞又赶着说了一句:“好兄弟,看在你我素日的交情上,也算是我求你,你就慷慨解囊,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温行云却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而后惜字如金地说了三个字:“再说吧。”

……

刑讯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哈哈哈…”一名齐军面色冷厉,鄙夷道:“瀛王,你可真是非同一般啊。”

“瀛王”两个字,被那人唤得嘲讽之味十足,萧玄烨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自然。”

“寡人此次前来,带我三万骑兵,投诚于齐王,愿得齐王庇佑,助我,荡平列国。”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领将嘲讽他自不量力,口出狂言,可一旁一位执笔主簿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他看着萧玄烨的神色,似乎始终波澜不惊,像是在看戏。

他口中说着挚诚直言,可眼里,面上,都像是在看笑话,这笑话中真正的小丑,是那位仍在出言嘲讽的领将。

“将军…”主簿小声提醒,“恐怕有诈,还是赶紧发落到临瞿,等大王发落吧。”

“怎么?将军莫非真信了?”萧玄烨的声线追赶着那小主簿的尾音,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刑具,最终凝聚在那盆烧得火热的炭盆上…

“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也配与寡人谈条件?若非寡人想来这涿郡大牢故地重游一番,你们连寡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你!”齐将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找死!给我用刑!”

不等一旁的士卒上前,萧玄烨已悠然起身,审视着周遭的一切,这番姿态,却让那几个小吏不敢上前了。

“瀛贼,你想做什么!”

萧玄烨已然来到了火架的边缘,看着那盆中跳跃的火焰,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只是在想,这比起西境的野火,又如何?

而后,在齐军将领和士卒惊愕的注视下,他竟缓缓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自然地将一双掌心,稳稳地按在了那烧得通红的炭火盆边缘!

反而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疯狂。就在炭火盆即将烙在他身上之际,他猛地暴起!虽带着镣铐,动作却快如闪电,双臂一振,竟是运足内力,将那双戴着铁链的手,狠狠按在了滚烫的炭火盆边缘!

“滋啦——”

似乎是皮肉焦糊的声音,周围的齐军士卒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自残般的举动,然而,更让他们惊骇的还在后面!

萧玄烨借着双掌按下的力道,猛地将整个炭火盆向前一推!

“轰——!”

燃烧的炭火四散飞溅,瞬间点燃了刑讯室内干燥的草垛和木架,火势借着泼洒的灯油,轰然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快救火!”牢狱内顿时一片大乱引得其余被关押的囚犯一阵尖叫,惊恐万分。

萧玄烨却只是站在交错的火影里,欣赏这些丧家之犬的窜逃。

站在郡守府高处观望的萧虞,看到牢狱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火光,心中猛地一紧,强自镇定,快步赶往城门楼。

“牢狱起火,恐是瀛国余孽作乱!留下几人看守,还不快带人去救火!”

守将见火光冲天,又听闻可能是瀛贼纵火,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大部分兵力赶往牢狱。

萧虞趁乱摸到巨大的城门栓旁,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环顾四周,见留守的几名士卒注意力都被远处大火吸引,悄悄解开了那沉重的门闩,只虚虚挂着,并未落锁……

牢狱之内,已是一片火海地狱,齐军士卒忙着救火,混乱不堪,萧玄烨挣开了已被烧得通红的镣铐,转了转手腕,并无不适,便随手捡起砍刀,将被一个个牢房的锁链全部斩断。

死囚跑出,这牢中愈发混乱了,混乱之际,萧玄烨忽然听见有人喊:“殿下!”

他动作一怔,回头望去,同样被关在这里的,竟还有陆长泽!

萧玄烨没有过多言语,随即劈开牢锁,陆长泽冲出牢房,激动万分:“殿下!”

“没时间多说,萧虞知道了没有?”

“有有有!”陆长泽激动地不行,“正是他让我进来协助殿下的,这会儿,估计城门已经被他打开了。”

“好!”萧玄烨心中欣慰,萧虞,是个懂事的。

两人合力,迅速打开多个牢门,被关押许久的囚犯们,见生路在前,又惧怕被烧死,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向外冲去!

可这群人却与赶来救火的齐军迎面撞上,这些死囚早已恨透了这些关押他的人,如今好不容易趁乱逃出,又岂能甘心再回去?

“大家伙,别放过他们!”

许是哪个头头先喊了一声,两波人马起了激烈的冲突,在牢狱的大门前打成一片,彻底失控。

萧玄烨与陆长泽混在疯狂涌出的囚犯身后,手起刀落,将试图阻拦的齐军砍翻在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就在这极度混乱之际,远方传来低沉的号角。

“呜——嗡——!”

雄浑的号角声自关外响起,由远及近,是西境与瀛国联军的进攻号角!

关墙之上,黑压压的骑兵汹涌而来,伴随着西境勇士野性的欢呼,在渐亮的天光下,朝着洞开的城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城门!城门没锁死!快关城门!”有士卒终于发现了异常,嘶声尖叫着扑向城门。

然而,已经太晚了。

阿努尔一马当先,浑铁破甲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本就虚掩的城门上!

“轰隆!”

城门洞开!

铁骑洪流如同灼热的铁水,瞬间灌入了涿郡!

天,彻底亮了…

晨曦的光芒照亮了涿郡的城头,也照亮了那面重新升起的王旗。

郡守府正厅已被临时辟为行宫,萧玄烨端坐于上首,虽经一夜惊险,眉宇间却不见疲态,唯有深沉的威仪。

萧虞撩袍便欲行旧日臣子之礼,口中唤道:“臣,萧虞,拜见太子殿下!”

一旁侍立的许庭辅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道:“公子,如今该称‘大王’了。”

萧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与陆长泽对视一眼,两人齐齐郑重跪伏于地,声音洪亮:“臣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萧玄烨看着堂下这两人,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暖意,手中有悍将,背后有大军,方是他与列国相抗的底气。

萧虞看着上首那位已然脱胎换骨的“太子”,一个念头越发清晰,得趁早引荐温行云,只是一想到温行云那捉摸不定的性子,又想到那一句含糊的“再说吧”,萧虞心中又有些没底。

一出厅门,萧虞并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后营那顶被严密看守的王帐走去,陆长泽虽不解,但也跟了上去。

帐内,谢千弦静坐于床沿,听着外头的欢呼,他知道,萧玄烨赢了,他知道,萧玄烨一定会赢。

一阵脚步声响起,谢千弦抬起头,见是萧虞和陆长泽走进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苦涩。

萧虞本为温行云一事而来,不料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落在了谢千弦的额间,那朵用朱砂绘就的、秾丽夺目的牡丹花纹,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简直触目惊心…

他脚步一顿,眼中似闪过一丝迟疑。

“这是…”萧虞有些惊讶,指了指额间的方位,问:“大王画的?”

谢千弦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抬手遮挡。

“别擦。”萧虞却忽然出声阻止,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那朵牡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竟是轻轻叹道:“不用擦,换个角度想想,其实……很好看。”

这话让谢千弦和一旁的陆长泽都愣住了,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明白萧虞是何意。

萧虞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正事:“是这样,我有一事想请教,温行云,此刻正在涿郡。”

谢千弦眼眸微睁,闪过一丝惊喜:“温行云,他在此?”

“他游历至此,与我相交,我本想将他引荐给大王,但他……”萧虞面露难色,“他是你师兄,你应当比我更熟悉他…”

说着,萧虞无奈起来,“你们这些麒麟才子,各个心高气傲,我并无把握他能甘愿效忠大王,依你对他的了解,此事可行否?”

谢千弦沉吟片刻,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与考量:“在学宫时,我与他同修法家之道,温师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得他相助,于大王,于瀛国,自是如虎添翼。”

“只是……他随性,不喜被名利束缚…”他顿了顿,看向萧虞,语气诚恳,“若行不通……或许,我可以试着相劝。”

一旁的陆长泽听着,忍不住插话:“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你也是麒麟才子,论才智谋略相比不输于人,为何还要费心力去求温先生?有你辅佐大王不就够了吗?”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千弦与萧虞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复杂。

有些理由,彼此心照不宣…

谢千弦身上背负的“旧债”,是老瀛人具象的仇恨,哪怕他不是仇恨的根源,也成了这仇恨的载体,这一切的一切注定了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立于朝堂,运筹帷幄,无法让老瀛人接受他的辅佐。

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

谢千弦垂下眼帘,轻声道:“大王…自有他的打算。”

萧虞也适时地拍了拍陆长泽的肩膀,打了个圆场:“长泽,人才自然是越多越好,走吧,让他好好休息。”

两人退出营帐,离开了一段距离后,陆长泽仍有些耿耿于怀,低声嘟囔:“我还是觉得……大王给画的那个,不管是什么心思,在一个男人头上画这个,也太过分了些…”

萧虞停下脚步,目光深远地望了一眼王帐的方向,语气变得复杂,“慎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问:“你可知,上一个被画上这般牡丹花纹的人,是谁?”

陆长泽茫然地摇头。

萧虞也不惊讶,这朵牡丹背后的意思,怕是只有从前的宗室之人才看得懂。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唏嘘与凛然,喃喃道:“这是大王在…提点我呢…”

这位堂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克己复礼,谦逊坚忍的太子了,他是王,一个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王…

最终,萧虞又绕回了王帐前,对着两个守将道:“大王诏命,对谢先生,放尊重些。”

“诺!”——

作者有话说:温五返场!![坏笑][坏笑]

其实进度已逼近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