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千帆过尽终成劫
临瞿, 齐王宫。
“一群废物!”
一声怒吼回荡在金殿之上,随着满案的军报被扫落,雪花似地落在丹墀上。
“短短数日, 竟然连失淆关、涿郡两处要地, 我齐国的脸面, 都被你们丢尽了!”
下方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齐王一个个扫过去, 只觉怒气愈发汹涌,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武将班列的守卫, 声音冰寒刺骨,厉声问:“寡人的上将军何在!?”
文臣队列之首, 令尹韩渊神色凝重,闻声出列, 躬身奏对:“回禀大王, 上将军此刻仍在东境, 与越国大军对峙, 战事正处于关键时刻, 难以抽身。”
“难以抽身?”齐王怒极反笑, 笑自己竟在怒火中烧时忘了这档子事,可转念一想,难道偌大一个齐国, 除了裴子尚,无人再能领军?
于是, 他嗤笑一声,威压扫过众将,“难道我大齐离了裴子尚, 就无人能统兵了吗?!”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在此刻触怒君王。
韩渊亦在思索,仇恨也许可以随着昔日瀛国的覆灭一并消散,但他绝不想看见瀛国东山再起。
于是,他微微抬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大王,怒不兴兵。瀛贼复起,虽出意料,然细观局势,未必不是契机。”
“臣以为,萧玄烨据淆关、夺涿郡,其势虽起,然根基未稳,不过是疥癣之疾。
真正的心腹之患,仍是东境与我纠缠不休的越国,如今列国纷争之局已开,我大齐正可借此机会,行蚕食之策,壮大自身。”
“蚕食?”齐王眉头微蹙,怒气稍缓,被韩渊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如何蚕食?”
韩渊深吸一口气,九州的舆图在他脑中浮现,各方诸侯的势力不断跳跃,他沉声道:“萧玄烨连克两城,看似锋芒毕露,实则孤军深入,后劲堪忧。
他既一心复瀛,其首要目标,必是收复旧都阙京,而阙京在卫国手中,瀛、卫几代君王的恩怨,绝无转圜可能,萧玄烨若想复国,必与卫国死战,此乃鹬蚌相争之局。”
接着,在齐王思索的目光中,韩渊继续道:“赵国,蕞尔小国,昔日若非合纵攻瀛分得一杯羹,早已湮灭,其国弱主暗,夹在齐、越及瀛国‘遗毒’端州之间,乃最弱一环。”
“我军若此时伐赵,赵国必一触即溃,既可轻易扩张疆土,更能借此打通通往越国西境飞地端州之要道,端州孤悬在外,越国主力远在东海之滨,救援不及,唾手可得!”
韩渊转身,面向齐王,言辞恳切:“拿下赵国与端州,我大齐疆域连成一片,国力大增…
届时,东境越国见其西陲失守,侧翼暴露,岂敢再与我纠缠?必会主动求和,上将军便可即刻回师。”
他最后掷出关键一击:“待到那时,萧玄烨与卫国恐怕已在阙京杀得两败俱伤,我大齐雄师以逸待劳,西可收拾瀛国残局,北可威逼疲惫之卫,坐收渔利,请大王决断!”
齐王听着这抽丝剥茧的论断,眼中怒火渐熄,深沉的野心熊熊燃起,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带着杀伐之气的笑容:“彩!”
“就依令尹之策,传寡人诏命,东境固守,暂避越军锋芒,调集兵马,即日伐赵!”
“大王万年!”
韩渊躬身领命,退回班列,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阴翳飞速掠过。
他想起了府中那个失忆的人,想起了与瀛国千丝万缕的纠葛…
这盘棋很大,但他必须确保,最终的赢家,只能是齐国,也只能是他韩渊。
西陲的夜,已深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纠缠的身影…
萧玄烨从谢千弦身上退开,带出一片粘腻与清凉,谢千弦跪伏许久,散乱的墨发披覆在光洁的脊背上,衬得那肌肤愈发苍白,上面还残留着情动时难以自控的指痕。
这个姿势,是十足的屈辱与驯服,也是昔日两人情浓时,萧玄烨再如何意乱情迷,也舍不得让他用的。
殿内弥漫着情欲过后的腥膻,混合着二人无言的的压抑。
萧玄烨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胛,将人转过来,视线落在他额间—那朵牡丹花上,这朵牡丹已然淡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红痕,如同一个即将褪色的烙印。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轻轻抚摸,却不是温柔的。
谢千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以为他又要补画那羞辱的印记,一股强烈的抗拒涌上心头,他抿紧苍白的唇,脑中飞快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拒绝。
萧玄烨却先他一步开口,声音里分明是情事后的微哑,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见过萧虞了?”
谢千弦心头一紧,尚未回答,萧玄烨的嘲讽便已如冰锥般刺来,那般尖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他替你求情…你好能耐啊。”
这语气让谢千弦感到一阵不适,这口吻,仿佛自己又在暗中运作,与谁勾连,又或者,勾引谁…
他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声音低哑:“他是为温行云一事而来,并无他意。”
他顿了顿,试图将话题引向正事,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期盼,“温行云乃是麒麟才子,才智超群,若能得他相助,于大王、于瀛国,必是如虎添翼”
“呵,”萧玄烨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他俯身,捏住谢干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在与寡人谈论这些?”
“帐中奴?还是…昔日的麒麟才子,谢先生?”
“…”谢千弦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下巴被捏得生疼,那双原本蕴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难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回馈给萧玄烨麻木般的平静。
他望着萧玄烨,声音很轻,里头却似有斩钉截铁的绝望:“我知道你恨我…”
“萧玄烨…”他似乎不怎么唤他的名字,他说:“我不会…也从不奢求你的原谅。”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折辱也好,泄愤也罢,我都会受着。”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既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愿意的。”
然而,在这看似全然顺从的话语深处,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纵然谢千弦没有说,萧玄烨也听出来了。
他的“愿意”,是因为,在自己与他之间,始终连着一个“情”字,爱也好,恨也罢,可是如果有一天,那根弦断了,这个“情”字没有了,那份“愿意”,也会消失。
萧玄烨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注视着谢千弦的双眼,凭着他给予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有恃无恐地威胁:“你敢。”
又一次,不欢而散…
翌日,晨光熹微…
温行云刚推开寝房的门,便看见了在外等候多时的人,正是萧虞,见他眼下带着些许青黑,显然是一夜未得安眠,此刻脸上却堆满了殷切的笑容。
“温兄!起得这般早?”萧虞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与感慨,“昨日城中纷乱,未能好好招待你,如今天光正好,你不是喜好山水,涿郡城外有一处……”
“子虞,”温行云打断他,神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不必费心寻由头了,我正要去寻你…”
末了,他垂下眼,似是不想理会接下来的事,一番挣扎后,温行云重新抬起头,笑道:“这便告辞了。”
“告辞?”萧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温兄,你…你这是何意?这…这就要走?”
温行云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庭院中的花卉,再过不久,该谢了,他声音悠远,道:“萧兄盛情,行云心领,只是我闲云野鹤惯了,此行在涿郡停留许久,也该继续上路了。”
萧虞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再绕弯子,一把抓住温行云的衣袖,急道:“温兄!你…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就算…就算你不愿效忠于我王,留在涿郡,你我依旧可如往日般谈天说地,为何非要走呢?”
温行云看着萧虞焦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那抹情绪很快便消散在清澈的眸底,他轻轻拂开萧虞的手,语气淡然:“子虞,人各有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庙堂之高,非我所愿,你何必强求?”
温行云说这话时,底气不大足,这番话并非全然推脱,忆起往昔,他也曾怀揣济世之志,可偏隐去“麒麟才子”之名,以普通士子身份入仕,虽有人不弃,可偏偏最终,才华被视如草芥,那段经历,早已冷却了他对仕途的热忱。
名利场中的倾轧与虚伪,他实在厌倦了。
“我行囊简便,早已收拾妥当,”温行云指了指房内那个不大的包袱,语气坚决,“你看,即刻便可出发。”
萧虞见他心意已决,连行囊都准备好了,顿时手足无措,急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地劝阻:“这…这如何使得!温兄,你再考虑考虑,大王他求贤若渴,定会重用你的!你……”
萧虞几乎顾不得仪态,此时,一个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你这般急着走,竟连与故人叙旧的片刻,也吝啬么?”
萧虞闻声,如闻天籁,猛地回头,只见谢千弦不知何时已立于庭院月门之下,他依旧是一身素袍,身形清减,面色苍白,额间那抹模糊的红色印记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脆弱与妖异,神色却已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只静静地看着温行云。
萧虞瞧他,心中暗自庆幸,好在那朵牡丹终是黯淡了,若是带着这个来见温行云,倘若叫他以为自己亏待了他师弟,怕是越发拉拢不得。
萧虞大喜过望,连忙道:“千弦,你来得正好!快,快帮我劝劝温兄!”
温行云看到谢千弦,眼中亦是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深邃。
他打量着谢千弦,目光在他额间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唇角重新噙起那抹惯有的笑意:“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心碎]
第132章 恣探虚实在君前
秋初的风卷过涿郡, 清爽也寒冷。
萧虞坐在廊下的尽头,眼神却时不时瞄向亭下那一双对坐的师兄弟,只恨自己听不见那二人的交谈, 也怕连谢千弦出马, 还是说不动温行云。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 谢千弦苍白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浅淡的笑容:“温师兄, 一别经年, 风采依旧。”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些许物是人非的怅然,“犹记昔年稷下学宫, 与诸位师兄弟纵论天下,何等快意, 如今……走的走,散的散, 尚存于世者, 不过寥寥四人矣。”
温行云闻言, 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轻叹一声, 望向庭院中渐次凋零的花木, 语气悠远:“我这一路走来,也都知晓了…
时局动荡,沧海桑田, 能保全自身,已属不易。”他这话既是超然, 也藏着几分对往昔峥嵘的怀念,人,只有一次年少, 那毕竟是共同燃烧过的热血,这样的热血,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舍筏登岸的唐驹,不会再有第二个玉碎昆冈的明怀玉,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苌弘化碧的芈浔和血荐轩辕的楚子复,无人能取代他们的位置,回到学宫那方论道台畔之上,再与自己坐而论道,激辩古今。
话语中,谢千弦察觉到温行云这一丝感慨,他神色一正,缓缓道:“时势造英雄,亦为英雄所造。”
“愚者悲夫战国,惶惶不可终日,智者乘乎战国,扶摇而起。”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温行云,“当今天下,纲纪废弛,礼崩乐坏,岂非你我,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良机?”
温行云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而平静地注视着谢千弦,那目光清澈却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他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千弦,我愿在此与你叙旧,品茗追昔,不是要听你说这些。”
谢千弦却并不气馁,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直勾勾落在对面人的身上,仿佛能洞穿温行云那层超然的外壳:“你既然肯见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说这些…”
“你避得开功名利禄,难道也避得开你胸中经纬之志?”
温行云与他对视片刻,空中似有无形的锋刃交击,终于,他脸上那层惯有的云淡风轻的面具缓缓收敛,他不再迂回,目光清明如镜,直照谢千弦心底:“好,既然话已至此,你我便开门见山。”
“你要我效忠瀛王,可如今的瀛国,据淆关、涿郡两城,将不过数员,兵不过数万,流亡之君,漂泊之师,它…真的能算个国吗?”
此言犀利,亦毫不留情面,谢千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可他眼神坚定,毫不退缩:“国土沦丧,可以光复,兵将凋零,也可以招募,萧玄烨在山河覆灭之际远赴西陲,借得三万虎狼之师,此等智勇胆略,非常人可及…”
“其二,他能于淆关矿场,振臂一呼,令数千麻木待毙的瀛国旧部顷刻间重燃血性,誓死相随,他深孚众望,乃立国之本…”
“其三,”谢千弦顿了顿,似是在追忆,“你或许不知道,他昔年为瀛国太子时,已有雄主之姿,克己复礼,坚忍果决,锐意革新,若非国破……其风范气度,早已远超寻常诸侯…
当今天下,遍观列国君主及其继统之君人,骄奢淫逸者有之,昏聩无能者有之,目光短浅者有之,试问,还有谁,比萧玄烨更适合承天命,做天下共主?”
温行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神色不动:“即便如你所说,他有其长处…”
“然则,齐强越盛,根基深厚,乃当世霸主,我若真要入仕,择木而栖,任何一国诸侯,都比萧玄烨胜算更大…”他顿了顿,轻笑:“你说说看,我凭什么要舍弃坦途,去押注一个前途未卜的流亡之君?”
话已至此,现实的利与弊早已淋漓尽致,温行云纵使人不在朝野,可于列国局势,早已心如明镜,谢千弦知道,只言片语,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说动这位麒麟才子。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他将那深入骨髓的骄傲狠狠地碾碎,在温行云和不远处目瞪口呆的萧虞注视下,谢千弦撩起衣袍下摆,竟是双膝一弯,毫无保留地跪在了温行云面前!
“千弦!”温行云真是被惊到了,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弯腰欲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谢千弦却避开了他的手,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他望着温行云,一字一句:“我…求你。”
这一声“求”,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温行云心头,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谢千弦…
在他的印象里,谢千弦是何等人物?
他孤芳自赏,恃才傲物,宁折不弯,即便当年在学宫面对师长诘难,也从未低过头,如今,这样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竟然会为了萧玄烨,向自己屈膝,说出一个“求”字?
良久,温行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惊异:“谢千弦,也会求人?”
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得斩钉截铁:“是。”
温行云缓缓直起身,没有再试图扶他,只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你这般……倒真是让我对这个瀛王,生出几分好奇了。”
但他仍有疑虑,问:“只是,瀛王身边既有你运筹帷幄,又何须再多我一个温行云?岂非画蛇添足?”
谢千弦心中一痛,苦涩漫上舌尖,他有千般理由却不能明言,自己的身份,自己曾犯下的错,注定他无法再成为年少时想成为的那个人,萧玄烨还可以是天下人的王,可天下人的丞相,却不会是自己了。
他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道:“昔日在学宫,你我同修法家,那师兄可知,昔年瀛国,在老瀛王在位时,也曾经历过一场变法?”
温行云略一思索,便了然:“略有耳闻。”
谢千弦点头:“那时瀛国的变法,最大的阻碍,便是盘根错节的宗室与老氏族,良法美意,终成空文…”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破而后立般问:“可如今的瀛国呢?”
“历经灭国之难,如今的瀛国,已经没有了贵族,宗室之中,也仅剩大王和萧虞二人!”
说着,他轻轻一笑,颇有信心:“公子虞为人,想必你比我清楚,而萧玄烨,其心志魄力,你若见过他,便知我为何如此信他。”
“师兄游历天下多年,见识广博,你在瀛国覆灭后来到此地,见过这片山河的破碎,见过老瀛人的苦厄,你也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
谢千弦的目光紧紧锁住温行云,发出了最后的邀请:“观遍列国,没有第二个地方,比瀛国更适合让你实现胸中抱负,纵观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适合主导这场让瀛国涅槃重生的变法。”
温行云彻底沉默了,目光扫过庭院萧瑟的景致,扫过天空,最终落回谢千弦身上……
自己心中经世济民的火焰未曾完全熄灭,这一点小小的火苗,正在一点点重新燃起…
一个没有顽固旧贵族掣肘的国度,一个志在天下且有魄力的君主,一个可以让他从头开始的机会……
良久,温行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谢千弦面前,这一次,郑重地伸出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郑重,“你既如此说,那我,便去见一见这位让你谢千弦屈膝相求的瀛王。”
午后,秋阳和煦,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郡守府精心打理的后园,一方引活水而成的清浅池塘边,设有石桌木椅,萧玄烨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未着甲胄,仅是一袭玄色深衣,少了几分沙场的肃杀,却多了几分君王的沉静,萧虞侍立一旁,心中既是期待又难免忐忑。
见温行云在仆从引领下缓步而来,萧玄烨起身相迎,态度谦和:“温先生,久仰麒麟才子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接着,他抬手示意对方入座,“先生能拨冗前来,玄烨感怀于心。”
温行云执礼回敬,神色从容:“大王客气了,小人一介布衣,能蒙大王召见,已是荣幸。”
见二人一来一回,萧虞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寒暄落座后,萧玄烨亲手为温行云斟上一杯清茶,言辞恳切:“先生大才,名动九州,玄烨不才,于这复国路上,如履薄冰,前路迷茫,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温行云急忙微微欠身,连称“不敢”,道:“大王言重了,‘赐教’二字万不敢当…”
“大王于倾覆之际挺身而出,收故土,聚人心,可见魄力,在下偶有些许浅见,若大王不弃,愿斗胆一陈。”
“先生请讲,玄烨洗耳恭听。”萧玄烨身体微微前倾,是一副专注的姿态,一旁的萧虞也屏息凝神,满心期待这位麒麟才子能说出何等振聋发聩的言论。
然而,温行云开口,却让萧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温行云轻理长袖,一副追慕先贤的模样,朗声道:“小人以为,治国之根本,在于王道。”
“…”萧玄烨当即有些疑惑。
温行云却好似未觉,继续滔滔不绝:“昔年周室鼎盛,天下归心,盖因行王道之故,如今周室虽衰,然王道不灭。
大王新立,百废待兴,正应高举王道之旗帜,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使天下之民归心,若得王道,纵使暂时兵甲不利,城池不坚,亦可与周天子分庭抗礼,得道多助啊!”
萧虞简直没眼看,温行云竟劝萧玄烨在这乱世之中,去推行那早已被证明不合时宜的王道,什么与周王室平起平坐,萧虞听得心头火起,这温行云分明是在信口胡诌,戏弄君王!
可看他那副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模样,却又装得煞有介事…
萧玄烨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依先生之见,这王道,该如何做?”
温行云仿佛就等着此问,立刻侃侃而谈:“《周礼》乃治国之圭臬,不可轻废,当务之急,便是以礼治国。
大王当命人制礼作乐,定尊卑,明贵贱,使上下有序,各安其分,譬如君臣之礼、祭祀之礼、婚丧之礼,皆需遵循古制,一丝不苟…
如此,则教化可行,民心可安,远人自来。”
听着这长篇大论,萧玄烨低下头,虽仍挂着笑脸,但心中的耐心早已耗尽,他需要的是逐鹿天下的切实之法,而不是这等迂阔空谈。
他脸色虽未大变,但眸中的亮光早已暗淡,抬头之时,他瞧了眼一旁侍立的萧虞,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萧虞接触到萧玄烨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极力引荐的“大才”,竟在君王面前大放厥词,这让他颜面何存?
萧玄烨不再看温行云那些不着边际的表演,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打断了温行云的滔滔不绝:“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温行云,“可真是温行云么?”
此言一出,园中瞬间寂静…
这话问得极重,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真是那位“温行云”,以他麒麟才子的盛名,怎会说出如此迂腐的言论?
若不是冒名顶替,便是存心戏弄。
温行云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副被误解的愕然:“大王何出此言?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温行云。”
说着,他又劝荐:“小人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是秉持圣人之道,为大王长远计,还望大王……慎重考虑啊。”
萧玄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化为乌有,他强压下拂袖而去的冲动,维持着最后的礼节,淡淡道:“先生之言,寡人……会考虑的。”
说罢,他不再多留,起身率先离去,衣袍在秋风中一闪而过,态度可堪冷硬。
萧玄烨一走,萧虞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温行云面前,又急又气,压低声音斥道:“你…你怎么回事!什么王道,什么周礼!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温行云却一脸无辜,摊手道:“子虞,你这是何意?我方才所言,皆是深思熟虑,为瀛国谋划的堂堂正道啊!你不体谅我一番苦心,怎么反倒问责起我来了?”
“你!你还装!”萧虞被他这态度气得几乎要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口不择言地骂道,“猪头…草包!我真是瞎了眼,才信你是什么麒麟才子!”
说罢,他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子虞且慢!”温行云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脸上的戏谑之色稍稍收敛,“君子怎能如此说话,你骂得也太难听了些。”
“哼!”萧虞用力一挣,却没挣脱,回头怒视他:“你还想怎样?”
温行云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莫要动气,我且问你,你信得过我温行云么?”
萧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没好气地道:“我若信不过你,今日何必在此受这等羞辱!”
“既然如此,”温行云神色认真起来,“请再帮我约见瀛王一次。”
“你还嫌不够丢人?”萧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非也,此番试探,已见分晓,下一次,我自有分寸,知道该如何与大王分说。”
他顿了顿,保证道,“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萧虞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希望,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便再信你一次,若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旧情。”
“放心。”温行云松开手,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只是这次,笑意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成竹在胸的意味。
第133章 欢颜难掩旧时殇
夜色渐深, 涿郡郡守府内灯火零星。
那最为宽敞的寝殿外间,烛火摇曳,映照着殿内谢千弦沉静闲读的侧影。
萧虞虽然有意关照, 可他毕竟是臣, 谢千弦亦不想再与萧玄烨有什么争吵, 多数的时光, 也就在这闲读中打发了。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虞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满脸懊恼地溜了进来。
眼见来人是谁,谢千弦不由得诧异:“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再过一会儿, 萧玄烨该回来了…
萧虞一见谢千弦,也顾不得许多, 压低声音抱怨起来:“你那个师兄,真是…气死我了!”
“你是没看见!那温行云今日……” 萧虞越说越气, 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竟大谈什么‘王道’!说什么要制礼作乐, 遵循《周礼》, 满口空谈, 迂腐不堪!”
“大王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听, 后来……那脸色, 我都不敢看!”
谢千弦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轻声道:“王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萧虞见他似有不信,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想起白日里温行云的后半句, 又不免担忧起来:“他可真是个怪人,又说这是在试探大王…”
思及此处,萧虞满腔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些, 但眉头依然紧锁:“即便如此,这试探之法也太过……太过儿戏,险些酿成大祸!”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虑,“我是真心希望他能留下,助大王一臂之力,他的才华,你我皆知,若他肯尽心辅佐,瀛国复兴,指日可待。”
谢千弦听着,却觉出一丝不对,“大祸?”
见此,萧虞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也万分无奈:“他若执意不肯,怕是…也走不掉。”
这话如同冰锥,瞬间刺入谢千弦的心底…
不能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杀。
温行云的才华令人忌惮,若不能留在瀛国,任其离去必成心腹大患,也许从前的瀛太子还会放温行云离去,如今的瀛王,怕是不会了…
谢千弦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沉默了良久,喉咙里发出近乎叹息的声音,喃喃道:“若真是走不掉,那便让他…一直装疯卖傻下去。”
这是无奈之下,最悲哀的保全之策,一个真正的天才,若要靠伪装成庸才乃至疯子才能活命,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凉。
就在这时,寝殿的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萧玄烨站在门口,他显然方才结束一天的疲累,眉宇之间难掩倦色,却在看见殿内的二人时,眸中寒意一闪而过。
那带着审视的目光在谢千弦身上狠狠剐过,眼中翻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让萧虞瞬间僵住,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萧玄烨没有立刻开口,但那股不悦已弥漫在整个殿内,让萧虞感到头皮发麻,也让谢千弦的心微微揪紧。
萧玄烨就那样站着,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大王万年。”萧虞略显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僵局,他被萧玄烨的态度搞迷糊了,反倒像自己心中有鬼一样,现下清醒过来,才道:“臣来此,只是思及谢先生毕竟是温行云的师弟,对其心性与才识,想必都更为了解…”
“臣斗胆…”他深吸一口气,跪伏在地:“请大王再见温行云,臣想,他这一次,不会再乱说了…”
殿内空气凝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萧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叫苦不迭,谢千弦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沉默。
“下去吧。”
萧虞这才如释重负,待他退出,殿内又只剩下二人。
剩下的二人僵持许久,萧玄烨忽道:“宽衣。”
谢千弦一愣,随即上前,做起了从前无比熟悉的事,可心境却大不相同,从前也是小心谨慎,却总觉得自己手里还拿捏着主动,如今一样小心,可这份小心背后,却是害怕了。
“你很不听话。”
萧玄烨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谢千弦的动作不由得停住,随即僵硬地收回了手。
他想解释,却被萧玄烨强硬地攥住了下颌,谢千弦被迫抬起头,他听见萧玄烨冷冷地说:“你这般不愿,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寡人身边,也不缺你这一个。”
长时间的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幕,一股死寂笼罩着寝殿,谢千弦望着墙壁上那摇曳的阴影,只觉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欢心……”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还会因我而欢心。”
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隔得那么远,谢千弦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们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我们,是否还能…回到从前?”
他并不知道这样明知愚蠢的问题会在萧玄烨的心底留下怎样的痕迹,亦不知道在听见这个问题后,萧玄烨会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背叛猜忌,只有纯粹情意的岁月,真的还能回去吗?
萧玄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有一刹那,那熟悉的暖流几乎要冲破他筑起的冰墙,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谢千弦从前眉眼含笑唤他“七郎”的模样,回忆起那些耳鬓厮磨、毫无间隙的日夜…
也正是这瞬间的心软,如同毒刺般惊醒了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承受了国破家亡,被挚爱背叛的痛苦之后,这个人还能奢望“回到从前”?
那些血与火的教训,那些刻骨的恨意,那一国倾覆的重量,岂能因这一丝软弱就烟消云散?
他恍然惊醒,自己也与千千万万的老瀛人一样,将谢千弦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当做了那个要承受所有罪孽的托注。
“回到从前?”他嗤笑一声,满是荒谬,“你是在说梦话,还是觉得寡人依旧是你手中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说着,他的声音愈发冷硬,带着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你如今的模样,说着这样的话…当真可笑。”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给谢千弦任何开口的机会,也不愿再面对自己内心那不该有的波动,粗暴地伸手,将谢千弦连人甩到床榻上,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别转过来!”他厉声命令,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仓惶,他不想看到谢千弦此刻脸上的表情,无论是悲伤、哀求,还是任何可能动摇他恨意的情绪。
这一夜,剩下的时光便在这极度疏离的亲密中度过,身体依旧契合,温度依旧交织,但两颗心却仿佛隔着重山瀚海。
直到晨曦微露,一丝灰白的光线透入窗棂,照亮了满室狼藉,也照亮了彼此眼中,再也无法融化的冰霜。
……
秋阳依旧和煦,池塘边的石桌木椅再次摆开,只是这一次,气氛远比初次见面时更为凝滞。
萧玄烨端坐主位,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已没了昨日的期待,只剩下一片沉静。
萧虞侍立一旁,更是如履薄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反观温行云,依旧那副从容模样,仿佛昨日那场不欢而散的闹剧从未发生,他施施然行礼落座,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先生,”萧玄烨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疏离的客气,“昨日先生似有未尽之言,寡人思之,或恐错失高论,故今日再请先生一叙,望先生此番,能畅所欲言。”
他给了台阶,却也划下了底线,若再是空谈,便再无下次。
温行云闻言,微微一笑,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大王虚怀若谷,小人感佩,既然大王不喜王道空远,那…”
他略一沉吟,煞有介事地道:“昔年孔子周游列国,欲复周礼,其志虽未竟,然儒家仁政之说,亦是治国良方,大王或可效仿…
行仁政,施教化,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如此,则近者悦,远者来,不出数年,瀛国必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太平盛世。”
依旧如此…
萧玄烨盯着温行云,几乎要将他那层故作高深的外壳剥开:“先生…莫非是儒家门徒?”
温行云却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反而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答道:“大王此言差矣,诸子百家,各有精妙,治国之法,有用即可,何必拘泥于学派门户之见呢?”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用在此刻,配上他那番空洞的“仁政”言论,只显得更加滑稽和敷衍。
“有用即可?”萧玄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即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温行云,只是离开时,狠狠瞪了眼一旁无措的萧虞。
只此一眼,萧玄烨不再多言半句,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决绝的背影比昨日更添十分寒意。
“大王!大王请留步!”萧虞下意识地追出两步,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他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萧虞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他脑中一片空白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清朗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萧虞猛地回头,只见温行云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有趣的事情,与他方才那副迂腐学究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虞被他这笑声刺激得勃然大怒,连日来的尴尬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了,指着温行云的鼻子骂道,“你真有病!”
温行云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看着萧虞气得通红的脸,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子虞,稍安勿躁,我心中有数,一切尽在掌握。”
“你心中有数?你有什么数?!”萧虞几乎是在低吼,“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了!”
温行云收敛了笑容,神情认真起来,他直视着萧虞的眼睛:“到此,还差一步,子虞,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约见大王。”
“不可能!”萧虞断然拒绝,斩钉截铁,“我绝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羞辱大王,也绝不再让自己沦为笑柄!温行云,你我交情到此为止!”
见萧虞态度坚决,温行云却不慌不忙,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既然如此……那看来,我与瀛国终究是缘分浅薄,也罢,我今日便收拾行囊,出城去也。”
说罢,他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萧虞一听他要走,心中顿时一紧,想起昨夜与谢千弦的对话,又想起那“不能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杀”的现实,他岂能真放温行云离去?
若是如此,那无异于将他推上绝路…
于是,他急忙上前拦住温行云,可他仍在气头上,现下便要低声下气地求人,这面子又挂不住,干脆大喊一声:“你…你不能走!”
温行云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子虞既不肯替我引荐,又不许我离去,这是何道理?难道要强留我在此,终日无所事事么?”
萧虞死死盯着他,恨铁不成钢,可又实在不愿见故友殒命,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我再信你最后一次!温行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若你再……”
“放心,”温行云打断他,脸上重新浮现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下一次,必不会让你,更不会让瀛王失望。”
第134章 谑试君心现真章
书房内, 烛火通明,将萧玄烨紧锁的眉宇映照得愈发深刻,案几之上, 竹简与帛书堆积如山, 皆是亟待处理的军务。
涿郡周边势力十分复杂, 昔年瀛国覆灭, 偌大的疆土一分为六, 复国之路,道阻且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萧玄烨不怕郑、赵与安陵, 可来自卫国、齐国乃至越国这样老牌诸侯国的压力却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压下翻涌的疲惫, 目光重新凝聚在眼前的舆图上, 不敢有丝毫松懈。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萧玄烨闻声抬头, 目光落在那个捧着茶盏, 低眉顺目走近的身影上时,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烛光勾勒着谢千弦清瘦的侧影,时光荏苒,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太子府中的那个…李寒之。
只是那时, 二人间的氛围总是尽是静谧与默契,而非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猜忌。
他一时间竟有些怔忡,没有立刻出声斥责。
谢千弦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动作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直到他直起身准备退到一旁时,萧玄烨才猛地回过神来,那短暂的恍惚已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现实和尖锐的讽刺。
“呵,”萧玄烨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书房内虚假的平静,他语气中的嘲弄毫不掩饰,“这是你如今该做的事吗?”
谢千弦准备后退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蜷缩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他垂下眼帘,很快掩去眸中的情绪,“是如今这个身份的……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玄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余讥诮。
他不再看谢千弦,又将注意力投回繁杂的军务之中,任由谢千弦如同一个真正的侍从般,静立在一旁研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窜动着,不知过了多久,萧玄烨停下笔,用力揉捏着紧绷的眉心,可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轻柔地揉按起来…
是熟悉的触感,是熟悉的感觉…
刹那间,萧玄烨的思绪再次被猛地拽了回去,彼时,谢千弦便是这样,用这双手为他驱散疲惫,那时他只觉心安与熨帖……
可如今,一想到那样的周全体贴之下,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呃!”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攥住了那正在他额角动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千弦痛得闷哼一声。
萧玄烨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谢千弦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他怀中,被他的手臂牢牢禁锢住在怀里。
萧玄烨低头,逼近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带着极具羞辱的狎昵,道:“怎么?侍寝的时辰还未到,便这般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谢千弦,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意图,谢千弦身体僵硬,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他知道此刻任何伪装都已无用,索性抬起眼,迎上萧玄烨审视的目光,“小人……确有所求,望大王,能再见温行云一次。”
萧玄烨眼中戾气更盛,冷笑:“你越界了。”
谢千弦心一沉,知道直接请求行不通,只得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地试探:“若不行,温行云……能否离开涿郡?”
萧玄烨顿了顿,关于温行云此人,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也看出温行云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确实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此人,却不料,有的是人比自己着急。
他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对上自己阴鸷的双眼,“你自己是这般田地还如此在乎他的去留,当真是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啊。”
“既如此,念在你这些时日尽心伺候的份上,寡人给你一个恩典,温行云是去是留,由你来决定。”
谢千弦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岂会听不懂这“恩典”背后的陷阱?
若他此刻说希望放温行云离开,无异于在萧玄烨心中坐实了自己“吃里扒外”的罪名,他们之间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必将彻底崩裂,再无转圜可能。
可若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温行云才华被埋没,甚至可能因“不为所用”而招致杀身之祸吗?
两难的抉择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内心,他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最终,他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幻想:“大王,就算看在…子复的面上,请给温行云一个,选择的机会吧。”
楚子复……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萧玄烨的心头炸响…
楚子复与自己,有救命之恩,最后也葬送在了那一道“地藏破鸣”的机关下,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惋惜,瞬间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暴戾与猜忌,可是谢千弦既然知道,搬出楚子复会令自己心软,他还是没有把这份“心软”用在他自己身上,却用在了温行云身上…
萧玄烨眸中的阴鸷波动了一下,禁锢着谢千弦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就在这气氛微妙凝滞的时刻,书房外适时地响起了小厮清晰的禀报声…
“启禀大王,公子虞求见。”
萧玄烨回过神来,深深看了谢千弦一眼,最终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宣。”
谢千弦踉跄一步站稳,低垂着头,便默默退到了角落的阴影处。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公子虞萧虞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角落阴影中的谢千弦,两人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短暂交汇,随即分开。
“大王万年。”萧虞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残余的紧绷。
萧玄烨已坐回案后,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何事?”
萧虞直起身,恭敬道:“臣是为温行云而来,实话实说,他前几次的表现臣也觉不妥,可臣深知此人,确有其才,臣恳请大王,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再面谈一次?”
萧玄烨眸光一沉,方才谢千弦的请求言犹在耳,此刻萧虞又来提及,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名字——楚子复。
那份未能偿还的恩情与深深的遗憾,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或许,再给温行云一次机会,也算是对过往的弥补罢…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请他到书房来吧。”
萧虞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迅速应道:“是!”
他退下时,眼角余光再次掠过角落,与谢千弦短暂对视,皆是尽力而为的安抚。
谢千弦在阴影中默默垂首,心中五味杂陈,希望萧虞能成功,也希望温行云已经玩够了。
片刻之后,温行云在萧虞的引领下步入书房,殿内只剩萧玄烨一人,温行云的目光却反被正殿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帛书所吸引,那密密麻麻堆砌的政务,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面临的压力。
萧玄烨并未起身,他顺着温行云的目光看向那堆军务,语气平淡地开口:“事务繁杂,让先生见笑了,此次见面仓促,望先生勿怪。”
温行云这才将视线移向萧玄烨,他神色平静,并无被怠慢的不悦,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大王肩负复国重任,宵衣旰食,辛苦自不待言,行云能够理解。”
萧玄烨凝视着他,心中那份违和再次浮现,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探寻,缓缓道:“寡人在西境之时,也结识过一位麒麟才子,眼界高远,言谈举止,皆与常人有异,想来,正是这份超然与不凡,才让他获此殊荣。”
他话锋微转,直视温行云,“寡人直说,先生你…似乎并非如此。”
温行云闻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片刻,才抬起眼,试探性地轻声反问:“大王……似乎很在意‘麒麟才子’这个头衔?”
萧玄烨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看透的锐利:“若寡人真在意这虚名,便不会有这次的会面。”
他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愿多谈,道:“既然先生的治国之策,与寡人所想多有不合,那么今日,寡人想听听先生的……为君之道。”
侍立一旁的萧虞心顿时提了起来,前几次就是卡在这里,温行云那套言论实在不讨喜。
果然,温行云略微沉吟,便缓缓开口:“窃以为,为君者,当体道而行,顺乎自然,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扰,不可躁,无为而治,使民自化,清静守法,使民自正,君王垂拱,百官尽职,则天下可安……”
萧虞在一旁听得暗自焦急,心中叹息不止,又是这一套,此次怕又是徒劳无功了。
萧玄烨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不耐也越来越明显,未等温行云说完,他便抬手打断:“寡人如今强敌环伺,内有忧患,外有枷锁,若行无为,无疑是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言辞也愈发激烈,“为君者,御极天下,算无遗策,是为谋,临机决断,是为勇,寡人能有今日,便是凭借这谋勇二字,先生的‘无为’,寡人无法苟同!”
说罢,他似已对这次谈话彻底失望,拂袖转身,便要愤然离去,萧虞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大王……”
就在萧玄烨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一直端坐原位的温行云,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周身那有些疏离的气质仿佛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不再隐藏,也不想再试探,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说:“权者,君之所独断也。”
萧玄烨猛地停下了脚步,即将跨出门槛的脚顿在了半空,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重新审视着那个依旧坐在那里的文士。
萧虞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温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文士的声音没有停止,继续道:“若论为君之道…”
温行云似乎轻笑了一声,“谋勇尚在其次。”
“首要之务,而在于…”温行云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态从容,迎着萧玄烨审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不再有之前的谦抑,他略微停顿,目光与萧玄烨紧紧相锁,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四个字:“乾纲…独断。”
书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乾纲独断……
君王威权,当凌驾于众生之上,如日悬中天,光耀万物,亦洞察幽微,政令出于一孔,决断在于一人。
臣子可建言,可献策,然最终拍板定论者,唯君王一人耳。
如此,方能避免党争内耗,杜绝政出多门,令行禁止,国力汇聚于一拳,方可破局而出,成就霸业。
萧玄烨脸上的愤怒与不耐早已消失不见,他深思着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脑海中飞速掠过以往种种艰难,各国施加的压力,内部不同的声音……
这一切,似乎都在这“乾纲独断”四字中,找到了正确的解法。
之前所有的试探与不满,在此刻都化为了对眼前之人真正才华的认知,这才是真正的温行云。
终于,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激动,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上前几步,来到温行云面前,在萧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谦逊地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教我。”——
作者有话说:昨天忙着在回校前完成最后的毕设配件,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爆哭]
第135章 主道在握铸新瀛
郡守府正殿。
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不复书房之私密,萧玄烨端坐于主位之上,真算起来, 这是瀛国复立后, 真正的第一次廷议。
其下, 一文一武分列两侧, 众人皆知今日必有要事, 目光都紧紧锁在萧玄烨身上,也自然留意到了立于萧玄烨前方那人,那位身着素净文士袍, 气度却已然不同的温行云。
萧玄烨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有力, 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宣告一事, 自即日起, 我瀛国, 要行变法图强之策!”
“变法?”太尉许庭辅眉头微蹙, 这两个字对于瀛国旧臣来说早已不陌生, 昔日的瀛国不也曾实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法?
可结果呢?
思及此处, 许庭辅偷偷瞧了眼萧虞,却见他面色平静,相比之下, 自己眼中的惊疑便愈发浓重。
萧玄烨抬手,示意温行云上前, 温行云从容出列,他先是向萧玄烨及众臣微微颔首,旋即转身面向众人, 神色平静,目光却湛然有神,清越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瀛国新立,百废待兴,强敌环伺,旧制不足以应对危局,行云所拟新法,核心只在于两个字。”
他稍作停顿,等到底下议论的声音稍稍退却,继续道:“这第一条,便要登民造册,即日起,凡我瀛国疆域之内,无论新、老瀛人,皆需详细登记身份、户籍、丁口、田亩,此后,凡出入各城关卡,投宿官驿酒楼,皆需凭此户籍符节为准。”
此言一出,下方微微骚动,登记户籍看似平常,但将其与行动、居住等日常事宜绑定,确实加强了对民间的控制,许庭辅开始迟疑。
不待众人细想,温行云继续道:“其二,与从前法令一般,旧世卿世禄,扼杀英才,新法废之!
自今日起,立二十等军功爵,自最低之‘公士’起,依序而上,至最高之‘彻侯’。”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萧虞,幽幽道:“今日之瀛国不比往昔,所谓氏族,仅有大王与公子虞…”
“萧虞,你虽为公子,然新法有令,倘若无军功,你再无爵位,可有异议?”
萧虞轻笑一声,又是自嘲又是了然:“没有国,哪来的爵位?一人之荣辱如何能与国相较?我萧虞,愿奉新法!”
“好!”温行云的视线随即扫过众人,而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自今日起,爵位晋升,不看出身,唯凭军功,上自卿相,下至奴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法令涉及到了军功,太尉许庭辅眼中精光一闪,他统军多年,深知此制对军队士气的激励将何等巨大,遥想未来将士为了步步高升而浴血奋战的场景,作为军人,他自己已先一步心潮澎湃。
紧接着,温行云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法之有道,然,徒法不足以自行。
君王御下,需通术,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
“乾纲独断…”萧虞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此“术”是先王穷尽毕生想做到的,可那时臣权过盛,如今在萧玄烨的朝廷,这四字,怕不是说说而已。
温行云最后道:“凭此法令,温谋有信心,若能彻底推行,必能使瀛国脱胎换骨,涅槃重生,破此困局!”
殿内一时寂静,新法之激进,远超众人想象,可有前车之鉴在前,这被勾画得再好的未来也仿佛披着一层纱。
萧玄烨看出臣子的犹豫,给萧虞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沉吟开口,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温先生之策,确实…别开生面,然,我瀛国眼下仅有涿郡、淆关二城,地狭民寡,此法是否过于…繁重?若疆域拓展,此法又能否适用?”
萧玄烨的目光也投向温行云,这正是他需要温行云当众解答的。
温行云淡然一笑,成竹在胸:“公子所虑极是,然,正因国小,更需强法已聚人心,此法若成,骨架既立,血肉生长,反更有序。”
他的解释已然透彻,萧玄烨见时机已到,霍然起身,声音坚定:“彩!”
“先生大才,洞见深远!寡人不可能永远困守这涿郡一隅,复国之路,乃是一统天下之路!”说罢,他目光灼灼看向温行云,眼里全是惜才之色:“温先生,寡人欲拜你为相,总领变法事宜,辅佐寡人内安社稷,外平列国,你可愿否?”
“拜相?!”此言一出,连萧虞都震惊了,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温行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高位与重托,神色依旧平静,“先生教我”四字余音犹在,温行云那时坦然受了萧玄烨这一礼,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已经真正踏上了这片名为“瀛国”的棋盘。
于是乎,他理了理衣冠,面向萧玄烨,深深一揖:“蒙大王信重,臣温行云,愿以毕生学所倾力辅佐,助大王荡平列国,一统天下。”
“好!”萧玄烨朗声应道。
此时,萧虞却想到一事,便出列提醒:“大王,拜相乃国之大事,需用王玺印绶,然…我瀛国虽复,前朝王玺…至今不知所踪…”
他语气中带着遗憾与担忧,没有王玺,这一纸诏书也终究缺了些什么。
萧玄烨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王玺,他自然知道在何处,但此刻,还不是将其公之于众的时候,他心念电转,已有决断:“国之信诺,不在区区一方玉玺,自今日起,凡寡人王诏,必由寡人亲笔书写,以寡人金错刀笔法为记,见此书道,如见寡人亲临,全国上下,皆需遵行,不可有误!”
“臣等遵命!”
殿内气氛激昂,一名斥候却风尘仆仆,疾步闯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报——!”
“紧急军情!齐国大举进攻赵国,赵国连连败退,赵王已迁都避祸!”
消息传来,殿内瞬间一静。
齐国此举,无异于打破了周边势力的平衡,战火虽未直接烧到瀛国,但唇亡齿寒之感已然弥漫,更多的是,赵国也还占据着一半的武关之地…
萧玄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缓缓坐回首座,手指轻叩扶手,沉思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刚刚拜相的温行云,语气沉重起来:“相邦,欲速虽不达,然局势紧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寡人只能给你……两个月。
变法之事,寡人要看到速效!”
两个月…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众臣皆是感叹,于是齐刷刷地屏息看向温行云。
温行云自然感觉到肩上沉重的压力,但他脸上未见丝毫慌乱,依旧全神贯注,他迎向萧玄烨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应:“臣,必全力以赴,不负大王所托!”
夜色如墨,将涿郡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独郡守府的书房依旧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个关乎瀛国未来命运的身影。
白日廷议的激昂已然沉淀,此刻只剩下舆图前深沉的思索。
萧玄烨端坐一侧,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铺展在案几上的巨大舆图,那上面勾勒的正是天下支离破碎的格局。
温行云静坐一旁,同样凝视着舆图,等待着君王的问策。
“相邦,”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变法已定,然强敌环伺,以你之见,我瀛国下一步,该指向何方?”
温行云低头瞥了眼舆图,缓缓道:“越国远据东方,可如今列国的目光却在西边,因此,越王才频频骚扰齐国边境,意图牵制。
瀛国覆灭后,原本的晋地与庸地又被越、齐吞并,这两大国你来我往,争夺不休。
北边的卫国,只敢与安陵串通一气,苟且偷安。”
他冷哼一声,随即又叹道:“眼下看来,若无意外,这天下共主,似乎注定要在越、齐之间了。”
萧玄烨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可寡人,偏要这个意外!”
温行云微微颔首,对萧玄烨的雄心并不意外,他微微倾身,“大王雄心,臣已知之。齐国此番大举攻赵,看似鲸吞,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萧玄烨挑眉,示意他继续。
“赵国虽弱,却非齐国之首要目标,齐国若攻下赵国,下一步,兵锋所指必是毗邻的端州…
端州如今是越国的飞地,齐国真正的意图,实则是为了胁迫驻扎在齐赵边境的越军主力后撤。”
说着,温行云的手顺着舆图上的界线移动,一边道:“一旦越军因此后撤,子尚便可从边境对峙中抽身出来,齐、越两国,如今都想先扫清周边,再与对方进行最终决战。
我瀛国,在他们眼中,或许也是那需要先被扫清的‘周边’之一。”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萧玄烨:“故此,臣建议,我们不妨卖齐王一个人情。”
“人情?”
“正是,齐国希望尽快解决越国的麻烦,以便专心攻取他国,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但不是直接助他攻赵,而是……”温行云的手指猛地向西移动,点在与瀛国接壤的一片区域,“先攻端州!”
“端州?”萧玄烨目光一凝,端州乃故瀛旧地,虽不算特别富庶,但其地离骊山大营旧址不远,乃是昔年瀛国训练精兵之所。
“拿下端州,控制骊山大营,我瀛国便有了一个稳固的东进支点和练兵之所,此举看似是与齐国争夺赵国侧翼,实则是为我们自己攫取实利。”
温行云分析得这样条理清晰,萧玄烨却沉默了下去,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端州,而是久久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舆图上的另一个点——阙京。
那是瀛国的旧都,是他生长于斯、魂牵梦绕的故土,也是瀛国屈辱与辉煌的象征,光复阙京,对于他,对于所有瀛国遗民,都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谢千弦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了进来,他脚步很轻,似乎不想打扰这重要的议事,只想放下茶盏便离去,萧玄烨和温行云都注意到了他,萧玄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立刻发作。
温行云目光在谢千弦和萧玄烨之间流转一瞬,忽然心念一动,出声唤道:“千弦,且慢。”
谢千弦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温行云温和道:“你来得正好,与兵家交伐之术,你比我懂,我与大王正在商议下一步用兵事宜,你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萧玄烨瞥了温行云一眼,碍于温行云刚刚拜相,又是重要议事,他终究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但那紧抿的唇角,显露出他内心的不悦。
谢千弦心中忐忑,自己身份尴尬,他本不欲掺和,但温行云开口,萧玄烨也未明确阻止,他若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他暗暗吸了口气,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舆图,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萧玄烨的神色,眼见他目光牢牢锁定阙京,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以我愚见…首要在于…连势。”
他伸出手指,虚点涿郡和淆关,揣摩着萧玄烨的神色,道:“大王眼下根基,在于涿郡与淆关,两城已然相连,若能…再取阙京…”
他提到“阙京”二字时,萧玄烨眸中的凝重似乎都闪烁了一瞬,他抬起头,撇了谢千弦一眼。
谢千弦稳住心神,继续道:“阙京乃故都,意义非凡,若能光复,可与涿郡、淆关连成一气,民心士气,必将大振,届时,瀛国根基才算真正稳固。”
他顿了顿,观察萧玄烨脸色,见其虽依旧严肃,但并未打断,便鼓起勇气接着说下去:“拿下阙京,稳固根基后,可迅速北上,攻取宣於,拿下牧北大营。”
“若相邦所料不差,待我军攻下宣於之时,齐越必在端州附近激战,争夺这块要地,两国在周边飞地的驻军,也都会被吸引过去。”
谢千弦说着,不知不觉中,眼里已重新燃起昔日麒麟才子的光芒,没有注意到这时萧玄烨看他的眼神…
他继续道:“他们鹬蚌相争,正是我军壮大自身的天赐良机!待得两国在端州打得两败俱伤之际,再……”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玄烨依旧沉默着,心中却已有了考量,光复旧都,连点成片,坐观虎斗,伺机而动……
即使如此,他的矜持却让他不愿立刻表态赞许,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温行云,声音听不出喜怒:“寡人已有定夺,相邦,变法与军备,需再加紧,时机,转瞬即逝。”
他虽没有明确说采用谁的策略,但温行云已然会意,躬身道:“臣明白。”
他知道,萧玄烨心中那团复仇与复国的烈焰,已被“阙京”二字彻底点燃。
谢千弦也低垂下头:“我妄言了…”
萧玄烨什么也没有说,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温行云会意,与谢千弦一同退出了书房。
夜色更深,廊下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谢千弦走在温行云身侧,为他引路出府。
穿过一道月洞门,离正门已不远一路笑颜的温行云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看向谢千弦低垂的侧脸,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闲聊一件旧事:“千弦,我忽然想起,你那独门绝技。”
“仿写他人字迹,足以以假乱真,当年在学宫,你连老师的‘越青戈’书道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无人能辨…”
谢千弦抬起头,看向温行云,眼中带着不解:“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温行云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沉沉夜色,看进对面人的心底,他没有回答谢千弦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味深长地探问,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既然能写老师的‘越青戈’……那大王的‘金错刀’,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谢千弦却笑了:“你这样问,是想我说什么?”
温行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谈。
“没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夜色已深,千弦,不必再送了。”
说完,他径自向着府门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前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谢千弦独自一人,提着那盏孤灯,站在原地,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以金错刀为王诏,会是自己想多了吗?
第136章 人囚心锁旧温柔
转眼间, 两个月的光阴倏忽而逝。
天下的目光皆被这九州之西激烈的战事吸引,一方霸主的齐国终究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攻破了赵国最后的防线。
赵王如丧家之犬,仓皇逃至端州, 企图依托越国的势力苟延残喘, 可明面上, 此番齐国大举出兵是欺凌弱赵, 暗地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齐、越间的交锋愈演愈烈。
风云激荡,列国屏息, 都在观望这场龙争虎斗将如何改变天下的格局。
而在天下人几乎遗忘的角落,那个曾以复国之名震动一时的瀛国, 在拿下涿郡后的这两个月里,竟异常地沉寂下去, 再无大的动作。
各路斥候传回的消息, 大多语焉不详, 只道瀛国似乎忙于内政, 困守两城, 于是, 起初时,还会有人津津乐道,说所谓的瀛国复兴, 不过是昙花一现,终究难成气候, 迟早会被齐、越这等大国随手抹去,久而久之,连谈论这件事的人, 也少了…
然而,在这被刻意营造的沉寂之下,一场深刻彻底的变法,却以惊人的速度在瀛国生根发芽…
两个月期限将至,温行云承诺的一切,初见狰狞的雏形。
涿郡城楼,晨曦初露。
萧玄烨在温行云的陪同下,缓步登上高高的城楼,他没有身着甲胄,仅是一袭简便的深衣,沉静地俯瞰着脚下的城池。
与两月前相比,涿郡的面貌已然焕然一新,街道干净整洁,不见从前荒凉之意,往来的车马与行人井然有序,以往常见的流民乞丐几乎绝迹。
变法后,有少许的义商入瀛,如今清晨的市集早已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眼望去,朝气蓬勃,更引人注目的是,往来商队明显增多,其中不乏穿着异域服饰的西境商旅,货物堆积如山,铜钱、布帛交易频繁,一股繁荣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是……恍如隔世。”萧玄烨轻声感叹,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在这井然有序与繁荣的背后,是那套严苛的新法带来的结果。
温行云立于身侧,他乐见此,自己的半生时光在游历,是游历,也是探寻,还有什么能比自己一腔热血付诸实践,又大获成功更令人骄傲呢?
“大王,新法骨架已初步立起,民心渐稳,仓廪渐实,商路渐通,此乃强国之基。”
萧玄烨微微颔首,眼中却仍有顾虑:“根基虽立,然强敌环伺,若无利剑在手,终是他人俎上鱼肉。”
温行云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上前半步,低声道:“臣正要向大王禀报,经……千弦提点,臣与太尉及诸位将军合力,已利用这两个月,秘密操练了一支新军。”
萧玄烨猛地转头看向温行云,心中虽有激动,面上却依旧平淡,只是有些不敢置信:“竟连寡人也一并瞒着?”
温行云迎着他的目光,奉上自己的底气,告诉他:“臣,要给大王,一个新的瀛国。”
于是,一行人离开城楼,骑马出了涿郡,绕过几道山梁,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
尚未进入,便已听到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奔腾之音,气势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