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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3948 字 24天前

进入谷中,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偌大的山谷被天然划分为数个区域,东侧,一支混合骑兵正在策马奔驰,却将瀛人与西境人混合在了一起,二者混合编练,冲锋、迂回、骑射,动作彪悍,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西侧望去,则是庞大的步兵方阵。

陆长泽和阿努尔混得熟,二人合作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有效,在“二十等军功爵”法令的激励下,许多壮丁参军,人人眼里皆是对军功的渴望。

萧玄烨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支焕然一新的军队,阳光洒在士兵们擦得锃亮的兵器上,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那昂扬的士气与严整的军容,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瀛国锐士身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慨,他很好奇,温行云不曾见过那时的瀛国,他是如何做到的。

萧玄烨没有问,冥冥之中,他似乎知道答案,但旋即,他也注意到了此地的特殊,这座山谷入口狭窄,且被一座巨大的山峦天然阻挡,若非亲自进入,外界绝难窥探其中虚实。

“此地选得绝佳。”萧玄烨赞道,随即又问,“这是相邦选的?”

温行云如实回答:“回大王,术业有专攻,此地,是千弦寻得提议,他说,新军乃我瀛国翻盘之利刃,初成之际,锋芒需敛,藏于深山,可防他国斥候窥探,方能做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千弦……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玄烨的心湖,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那个被自己囚于身边,日夜猜忌折辱,可那个人身上,那份被怨恨与失望掩埋的才华,终究还是在暗处闪烁着无法磨灭的光芒。

萧玄烨忽然回忆起了三个字…

李…寒…之…

当年的李寒之,是凭什么吸引了自己?

那样的李寒之,又为什么不能一直存在…

一股懊恼与不甘在萧玄烨的胸中翻涌,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从生机勃勃的军营收回,望向山谷之外,那片属于阙京,属于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他脸上那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冰冷静谧的决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开始燎原。

“是啊……”他缓缓开口,斩钉截铁,仿佛龙吟于渊,即将响彻云霄…

“到了该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山谷中的风,似乎也因他这句话变得更加凛冽,带着金铁交鸣之意,呼啸着卷向远方的战场。

夜幕低垂,郡守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与两个月前的首次廷议相比,此刻端坐于两侧的文臣武将,眉宇间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锐气与期盼。

所有人都知道,两个月的蛰伏已然结束,今夜,必将有大事发生。

萧玄烨端坐主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麾下这群面貌一新的臣子,他没有立刻开口,沉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侧首位的温行云身上。

“两月之期,今日届满。”萧玄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沉稳中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越,“相邦温行云,总领变法,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寡人在此,谢过相邦。”

温行云起身,深深一揖:“臣,愧不敢当,尽本分而已。”

萧玄烨微微颔,目光随即转向舆图上那被特意标注出的一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根基已立,利剑已铸,我瀛国,无需再等,两月蛰伏,只为今朝,寡人决意,发兵阙京,光复旧都!”

“阙京”二字一出,瞬间点燃了在场众人心中不曾湮灭的星火,那是老瀛人心中的圣地,承载了瀛国历年来的辉煌,同样,也是屈辱与仇恨的象征。

偏偏这样的地方,被世仇卫国占据着,萧玄烨每一次想起,都如同骨鲠在喉,恶心得不行,如今,终于到了亲手将这根刺拔除的这一天。

“我王圣明!”武将行列中,陆长泽第一个踏出,他性情刚烈,但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末将请命!愿为先锋,踏平卫虏,夺回阙京,雪我国耻!”

“天汗,让我去!”阿努尔几乎同时吼道,他蒲扇般的大手紧握成拳,虬髯因激动而贲张,“先锋印给我,我必砍下卫国守将的狗头,献给天汗!”

一向持重的太尉许庭辅也按捺不住,他虽年长,但胸中热血未冷,朗声道:“大王!老臣虽年迈,仍堪一战!愿统中军,为国前驱,必不辱命!”

光复旧都,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叶,群情激昂,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毫无疑问,人人都被“阙京”二字激起了心底最深沉的血性与斗志。

然而,面对众将激昂的请战,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仿佛流淌的暗夜,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寡人,要亲自挂帅。”

“大王!”众皆愕然。

君王亲征,非同小可,萧虞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大王,军中险恶,您乃一国之本……”

萧玄烨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炽热的脸庞,是决断,也是誓言:“淆关与涿郡,皆是寡人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寡人之剑,未尝不利…

寡人之血,亦为瀛血,此战,寡人要亲自踏上阙京城墙,要亲眼看着我瀛国大纛,重新立于旧都之上,此意已决,无需再议。”

说着,萧玄烨的脑海里再度浮现了那虚无的场景,那个场景他不曾见过,可这一年他一直试图去想…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

那该是怎样的场景?

君王亲征,意味着此战志在必得,意味着将与士卒同生共死,这比任何封赏和激励都更能鼓舞士气,厅内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战意:“臣等愿誓死追随大王!光复阙京!雪我国耻!”

激昂的气氛稍稍平复后,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压抑不住的锐芒,心中微动,不由地问道:“大王,军国大事已定,那……今夜我们该当如何?”

萧玄烨闻言,脸上那冰封般的肃然终于彻底化开,他放下了君王的部分威仪,此刻更像是一位即将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统帅,朗声一笑,笑中满是大战将至的豪情,声音洪亮:“今夜不论尊卑,只叙同袍之谊!”

“取酒来!寡人与诸位,一醉方休!”

“彩——!”殿内瞬间欢声雷动。

酒樽碰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在这醉意盎然的夜晚,复仇的利剑已然出鞘,只待天明,便要向着世仇卫国,向着魂牵梦绕的旧都阙京,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萧玄烨饮尽杯中烈酒,辛辣的滋味滚入喉中,却让他愈发清醒,不知怎的,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在满殿欢语的角落,他红了眼眶。

寝殿内,烛火昏黄,谢千弦独自坐在案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欢歌,心知那场决定瀛国命运的廷议已然结束,而结果,不言而喻。

可今夜,外面的动静似乎格外不同,他终究还是起身,轻轻推开殿门,向外望去,恰在此时,只见公子虞正半扶半抱着一个人,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寝殿走来。那人玄衣微乱,头低垂着,不是萧玄烨又是谁?

谢千弦心中一紧,快步迎了上去:“大王他……”

“嘘——”萧虞将食指竖在唇边,脸上带着无奈又了然的笑意,“明日便要誓师出征,攻打阙京,大王心里……不畅快,多喝了几杯。”

说着,他将萧玄烨的手臂交到谢千弦手中,低声道,“有劳你了。”

谢千弦默默点头,用肩膀撑住萧玄烨沉甸甸的身体,感受着他周身浓郁的酒气与全然放松的重量,萧虞见状,也不多言,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千弦便费力地将萧玄烨扶进寝殿,安置在床榻之上,烛光下,萧玄烨紧闭着双眼,眉头却依旧紧锁,仿佛在醉梦中也不得安宁。

那张平日里冷毅威严的脸,此刻因酒意泛着红潮,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疲惫。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千弦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紧蹙的眉峰,又在半空中停下,只有在这样无人察觉、对方也全然不清醒的时刻,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深藏心底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用极轻极轻,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唤道:“七郎…”

“…辛苦了。”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太久,也包含了太多的无法言说,他知道,攻打阙京,光复旧都,是萧玄烨夙夜难寐的执念,亦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巨石,如今终于要付诸行动,其间的压力与激荡,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起身,想去倒一杯醒酒茶来,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呃!”谢千弦猝不及防,惊呼声尚未出口,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萧玄烨牢牢压在了床榻之上,上方是那双在醉意弥漫中依旧幽深得惊人的眼眸,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汹涌混乱。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烈酒气的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谢千弦彻底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这几个月来,二人床事不断,但每一次都更像是一场惩罚,萧玄烨从未再吻过自己…

从未…

亲吻,在他们如今扭曲的关系里,是比身体交缠更禁忌、更遥远的存在。

然而此刻,这个吻带着酒的辛辣,瞬间击溃了谢千弦心中所有的防备…

紧接着,他闭上了眼,舌尖试探地触碰,换来的是对方更深的攫取与纠缠,仿佛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掠夺殆尽。

一吻结束,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酒意似乎因为这个吻更加上头,萧玄烨的眼神迷离,他微微撑起身,额头却依旧抵着谢千弦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如此亲昵的贴近,让谢千弦恍惚以为身在梦中,这样近在咫尺的呼吸,是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靠近。

然而,下一刻,萧玄烨用那被酒液浸染得沙哑而模糊的嗓音,喃喃低语了一句,瞬间将谢千弦从这虚幻的温柔中狠狠拽出,打入冰窟…

他唤的是…

“寒之……”

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谢千弦的心脏。

他不知自己是否该欣喜,这难得的温存,终究不是给他的,也是给他…

或者说,是给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李寒之”的。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红了谢千弦的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似乎感受到了脸颊上的湿意,萧玄烨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抬手,有些笨拙地拂去谢千弦眼角的泪,语气带着醉后的含糊,还有那熟悉的温柔:“你哭了……别哭……”

灼热的气息喷在谢千弦的唇上,萧玄烨再度吻住了他,酒意伴随着泪水的咸涩,混含着道不明的爱欲,在昏暗的烛光下愈发浓重。

夜色深沉,寝殿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与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掩盖了心碎的声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醉意迷离的幻梦里,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还是昔日太子府中,那对心意相通的恋人。

第137章 何人盼我归山河

晨光熹微, 透过窗棂洒入寝殿,入了冬,连光似乎也带着寒意。

萧玄烨是在一阵晕眩中醒来, 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喉咙干涩发苦, 他撑起身, 锦被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上身,一些暧昧的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

那近在咫尺炙热的呼吸,温热的包裹, 似乎还有一声遥远得令自己心悸的呼唤……

七郎……

自己再一次吻了他,那个画面如此清晰, 即使在清醒的此刻,萧玄烨依旧能感到, 在吻上那人的唇时, 是不知餍足的…

他猛地蹙紧眉头, 身旁已然冷透, 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内, 谢千弦早已起身, 正背对着他,默默整理着盥洗的铜盆和一套叠放整齐的里衣。

他的动作那样流利,背影在冬日的微光中又那样单薄, 萧玄烨忽然想,谢千弦比李寒之…瘦了不少。

萧玄烨想开口, 却欲言又止,他曾告诫自己不再对这个人心软,不再对这个人动情, 抑或动容,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要做到这一点,应该把这个人赶走,越远越好。

萧玄烨知道这一点,可他却明知故犯,比起那样,他更知道,当初独自穿越西境把他带回来的原因。

谢千弦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那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离开,可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将所有汹涌都压抑在了最深处:“大王昨夜饮宴归来,安置后便睡熟了,并未他事。”

他轻描淡写,将那些缠绵的亲吻全部归于了一场无需被记起的梦境。

萧玄烨凝视着他那看似柔顺却无比坚韧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挫败感油然而生,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尤其当对象是谢千弦时。

于是他沉默地起身,谢千弦便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巾与里衣,那身玄色的青铜甲胄一件件披挂在他身上,冰冷的金属贴合着温热的躯体,萧玄烨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凛冽而肃杀,如同出鞘的利剑。

谢千弦始终沉默,可看着这般模样的萧玄烨,他也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些旧事,却不是在太子府的那些岁月,纵然今日不堪,可眼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同自己在学宫多年幻想等待的人一样。

当年的那一卦,自己没有算错,青史的车轮似乎在偏离轨道后终于回归了正轨,谢千弦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踮起脚,缓缓凑了上去,萧玄烨显然没有预料,只是在眼中的慌乱飞速掠过后,他在二人的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别过了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谢千弦的动作僵硬地停住,屋子里那样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若是以往,萧玄烨必会出言讥讽,这次却没有,大概是因为这几月来,从来是自己强要,谢千弦虽然配合,却也没有主动过,可他的余光还是看见那人的嘴角苦涩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谢千弦的声音,他问:“如果…是李寒之呢…”

问得小心翼翼,因此也听不大出这是个问句。

“李寒之…”萧玄烨咬着这个不存在的名字,终于回过头看他,却凉薄地问:“你是吗?”

自己是吗?

自己不可能是,那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谢千弦有些死心,默默低下了头,“是我失言。”

直到萧玄烨整理好佩剑,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抬起眼,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瀛、卫世仇在前,卫国纵然占得阙京,与仇国的都城必不会太过上心…

待大王拿下旧地,城防与望楼的修缮,怕也要费一番心思。”

萧玄烨拿剑的手微微一顿,这不是在提点自己,他深深地看了谢千弦一眼,心中情绪翻涌,有被点醒的恍然,也有对其才华无法彻底磨灭的欣赏。

可即便他心向着自己,他的这一份谋算,依旧像一根刺。

最初谋算如何乱瀛,后来又谋算如何取得自己的信任…

这一些,他都做到了。

萧玄烨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外走去,谢千弦最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平静:“望大王,旗开得胜。”

萧玄烨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融入殿外震天的军鼓与号角声中。

殿外,终于升起的朝阳喷薄欲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校场上森然林立的枪戟与无数激动而坚定的面孔。

萧玄烨翻身上马,目光如电,扫过全军,一鸣惊人,便待今日!

今日过后,要让天下人都记住,这逐鹿之争下,各方诸侯,瀛国,依旧有一席之地。

各方斥候的消息传回去,传回阙京,同样传到最近的端州,天下皆惊,谁也没想到这个沉寂了两月的“昙花”,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兵临城下,阙京高大的城墙如同狰狞的巨兽,试图阻挡复仇的洪流。

当写着“瀛”字的王旗和瀛国玄色的军阵如同黑云压城般压向阙京城时,城头的卫军将领初始甚至带着几分轻蔑与戏谑。

“瀛贼苟延残喘两月,竟真敢来送死?”守将站在城楼,望着下方严整的军容,虽觉意外,却并不十分恐慌,“亡国之将,凭他们,也想拿回这座城?弓弩手准备!让他们尝尝厉害!”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带着毁灭的呼啸砸落,城下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不能拖延!必须尽快破城!”中军旗下,萧玄烨目光冷峻,果断下令,“陆长泽,督率步兵,强攻城墙,吸引敌军主力!阿努尔!”

“天汗!”如同巨熊般的阿努尔踏前一步,虬髯贲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他手中那对骇人的巨型破甲锤,黝黑的锤头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仅仅是提着,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给你五百锐士,给寡人砸,把望楼砸塌了!”

“得令!”阿努尔狂吼一声,狠狠凿向城墙侧翼的望楼。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想爬上望楼?”守将愕然,“那玩意儿都快塌了!”

就在这时,陆长泽率领的主力疯魔般压倒一片,这帮瀛人像是没尝过血腥的虎狼,守将首尾不能兼顾,却见阿努尔已经到了望楼下,还扛着两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重锤,声嘶力竭道:“瞄准那个蛮子!射死他!”

箭矢如雨,但阿努尔将双锤舞动得密不透风,厚重的锤头将大部分箭矢弹开,他咆哮着,直冲到望楼基座之下。

“卫狗!给爷爷滚下来!”阿努尔怒吼,全身力量灌注双臂,那对重达五十公斤的破甲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狠狠砸向望楼底部那看似坚固的石基!

“拦住他们!”城上卫将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更多的箭矢和滚木朝着阿努尔他们倾泻而来。

阿努尔毫无惧色,箭矢射在锤头、锤柄乃至他厚重的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无法阻挡他分毫,滚木砸下,他竟不闪不避,怒吼着挥锤硬撼。

“轰——!!!”

重锤与滚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不仅仅是声音的冲击,更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开来,离得近的将士只觉脚底发麻,耳中嗡嗡作响,滚木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如雨。

“哈哈哈!卫狗!没吃饭吗?!给爷爷挠痒都不配!”阿努尔狂笑着,暴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这对破甲锤中!

“咚!!”

第一锤,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板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凹陷,灰尘簌簌而下,望楼后的顶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再吃一锤!!”

“咚!”

第二锤,力道更胜之前,城门剧烈震颤,城上卫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破!!!”

阿努尔双目赤红,第三锤携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悍然轰出!

“不好,望楼要塌了!快躲开!”城上卫军惊恐万分。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座高大的望楼,从基座开始崩塌,带着上面的卫军和守城器械,歪斜着、碎裂着,轰然栽倒下来,在坚固的城墙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哈哈哈!”烟尘弥漫中,阿努尔第一个从缺口处跃上城头,所向披靡。

“我大瀛的锐士,随寡人一起,杀进去,一雪国耻!”城外,萧玄烨看得分明,长剑直指。

主将如此神勇,瀛国新军士气大振,新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阿努尔撕开的口子,汹涌灌入阙京城!

夕阳西下,硝烟未散…

火焰与浓烟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城,每一条街道都浸透了鲜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的血红,最后的抵抗终于被肃清,萧玄烨踏着满地的瓦砾和尚未冷却的尸骸,来到了王宫前。

昔日巍峨的宫墙布满斑驳的痕迹,朱红色的宫门歪斜地敞开着,露出后面漫长而寂寥的御道。

这里,曾是他幼年时奔跑嬉戏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无声的悲凉。

他一步步走入宫门,脚步沉重,记忆与现实在眼前交错,太极殿近了。

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宏伟,飞檐斗拱勾勒出昔日雄踞一方的诸侯的威严,殿门虚掩,上面精美的雕花蒙尘,却并未完全损毁。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这八个字,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无数个日夜,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萧玄烨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沉重而斑驳的殿门。

“吱呀——”

声音悠长,仿佛叹息。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昔日光滑如镜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蛛网在梁柱间无声地摇曳。

空旷,死寂,繁华落尽,只剩下无边的苍凉。

这是瀛国的都城,在卫人的眼中,太极殿,即是瀛国,将财务搜刮干净后,自然也不会善待这里。

萧玄烨的目光越过这满目疮痍,精准地、贪婪地锁定了那置于高阶之上,笼罩在阴影中的王座。

他迈步向前,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过往的辉煌与屈辱之上,他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洗劫一空的摆设,那些被肆意破坏的痕迹,都在无声地控诉着那场国难。

终于,他站在了王座前,近在咫尺。

王座依旧高大,但金漆已然暗淡,它不再光彩夺目,只是沉默地承载着历史的重量。

萧玄烨伸出带着血迹和尘土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上那布满灰尘的扶手,当指尖与之相触的那一刻,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昔日父王端坐于此的威严,群臣山呼万年的盛况,国破那夜的喊杀与火光,逃亡路上的风雪与荆棘,还有那无数个在仇恨与复兴信念中挣扎的不眠之夜……

萧玄烨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就那样站着,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王座的轮廓,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热意,但他强行压抑着,不让那脆弱流露分毫。

萧虞、陆长泽、阿努尔等人早已默默跟了进来,静静地肃立于阶下,他们看着君王那挺拔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背影,无人敢出声惊扰这沉重的一刻。

死寂笼罩着大殿,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玄烨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却又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父王……列祖列宗……不肖子孙,萧玄烨……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流亡隐忍,道尽了家国覆灭的切肤之痛,也宣告了这屈辱的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向阶下的臣子,夕阳最后一缕金光恰好穿过殿门,照亮了他染血的脸庞,那里面,早已没有了彷徨和脆弱。

萧虞这才开口:“大王,臣等已巡查一番,未见…瀛王剑。”

“无妨,该是我瀛国的,寡人会亲手夺回,施加于我瀛国身上的屈辱,寡人必令其百倍偿还!”

“萧虞,传令下去,令大军往阙京前进,另给将士们按新法记军功,所有卫军战俘,不降者,杀!”

说罢,他毅然转身,撩起染血的战袍下摆,再无丝毫犹豫,稳稳地坐了下去。

旧都已复,但属于他萧玄烨的霸业,才刚刚开始。

欲止天下之戈,必先执我手中之戈,荡平一切仇寇!——

作者有话说:终于回家啦[爆哭]

第138章 为臣孤忠锁私情

越国, 章华台。

冬日阴寒,殿内暖炉烧得正旺,试图驱散那股湿冷。

越王端坐于王座之上, 依旧感到一股寒意自骨缝里透出来, 他年届五十, 昔日的雄健体魄已被岁月和酒色侵蚀, 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更昭示着他的精力已大不如前。

为迎接廷议, 殿门洞开,一阵冷风吹进来,越王忍不住剧烈咳嗽, 宽阔的肩膀因这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微微佝偻着,内侍慌忙递上温热的药茶, 被他烦躁地挥手挡开。

“咳……咳咳……好,好一个萧玄烨!”他终于顺过气来, 将手中那份加急军报狠狠掷于案上, 声音因方才的咳嗽带着嘶哑与惊怒, “阙京!这卫国真是, 竟然连一座城都守不住, 让那瀛国余孽……咳咳……真成了气候!”

阙京一役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九州, 瀛国新法之下淬炼出来的新军各个都像是没见过血腥的虎狼,配上那来自西境的三万骑兵,势不可挡。

新法加新军, 又有一唤做阿努尔的蛮子锤震阙京,有此悍将在, 一众文武重臣议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默默盘算,昔日被六国联手荡平的虎狼之国, 要醒了。

局势如此,谁也不知瀛国下一步作何打算,据说那卫王得知了消息,竟暴毙而死…卫太子南宫驷,不久之后,便要成卫王了…

久站于文臣之首的晏殊思虑良久,率先出列,沉沉道:“大王,瀛国蛰伏两月,一出手便直取旧都,其势迅猛,绝非偶然。

萧玄烨此人,隐忍狠决,如今又得温行云辅佐,行变法,练新军,其志必不在一城一地,而今我大越与齐国频发战事,若瀛国趁此时突然兵发端州,抑或袭扰我西部飞地,又过继续北上,取宣於…

届时,待我军与齐国分出高下,瀛国之势,恐再难预料…。”

他说话时,目光不时关切地扫过越王,留意着他的气息。

“晏相所言,绝非杞人忧天!”武安君宇文护声如洪钟,踏步出列。

“萧玄烨乃狼子野心之辈!其能悄无声息练出强军,一举攻克阙京,便足以证明其威胁!”他转向王座上的越王,抱拳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大王,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一则不能让齐国上将裴子尚从边境抽身,二来…”

宇文护略微停顿,让越王稍作喘息,才继续道:“请我王下诏,冠尉迟将军之名,实则是臣统兵,令西境飞地驻军兵分两路,一路驰援端州,一路北上攻克阙京。”

听这话时,晏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可他什么也没说,瀛国的崛起绝不能坐视不理,如今动手灭瀛,比灭齐容易的多,做到这一切,最稳妥,也最迅速的法子,也只有让宇文护出征。

越王喘着粗气,身子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作为君王,谁不想再自己有生之年看见这万里江山被冠上一个大大的“越”字?

可是他老了,于是他更急了…

他强打着精神,用手撑住王座扶手,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做来竟也有些吃力。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定格在宇文护身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依…武安君之言…”

廷议结束,宇文护没能送晏殊回去,却陪同越王来到了后宫的花园之中。

冬日,并无鲜花相伴,也还未到红梅盛开的时期,二人屏退侍从,一高一矮,相伴而行。

冷风嗖嗖地刮,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些。

宇文护将手中拿着的大氅也披到越王身上,关切道:“臣此去,快去快回,大王也要保重身子啊。”

“唉…”越王笑着摇了摇头,“寡人老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越国的江山,绝不能…绝不能在寡人手中出任何差池……”

“还请大王宽心。”宇文护宽慰几句,又不着调地打趣着:“难不成,大王还不放心臣吗?”

“你啊…”越王指了指他,脸上笑盈盈的,随即脸色又沉下来,问:“你说,太子他…”

宇文护不接话,君王衰老是必然,越王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平日里宠爱得很,无论太子成人后是何模样,他都是君王的唯一人选。

原本太子跟随晏殊,脾性也算柔良,可也不知是大了还是怎么的,他听晏殊提起过好几次,太子越来越不喜欢同他说话,也越来越听不进他说的话…

瀛国,阙京,明政殿。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早已将瀛国的严寒驱散,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昂扬斗志与新生的锐气。

萧玄烨一袭玄袍虽未披甲,但眉宇间征战后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褪去,更添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仪。

相邦温行云等人同在,正禀报着:“……依新法‘二十等军功爵’制,此次攻克阙京,共核定斩首、先登、破阵等各级军功三千七百余件…

依律论功行赏,晋升爵位者逾千人,赐予田宅、仆役、金帛者不计其数,全军将士,士气高昂,对大王无不感佩!”

他稍作停顿,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振奋:“阙京城内,乃至周边乡邑,无数老瀛人子弟闻此新政,见我军威,纷纷踊跃参军,欲凭军功光耀门楣,报效家国。

如今我瀛国新军,连克涿郡、淆关、阙京,并上新募之锐,新军已有五万之众!”

“彩!”萧玄烨朗声赞道,眼中精光闪动,五万新军,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是他争霸天下的基石。

“新法之效,寡人亲眼所见,相邦辛苦!”说着,他的目光转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阿努尔!”

“天汗!”阿努尔大步出列,声若洪钟,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与荣耀。

“你锤震望楼,率先破城,勇冠三军,厥功至伟!寡人赐你国姓‘萧’,入我瀛国宗谱,自此,你便是我瀛国萧氏之人!”萧玄烨声音洪亮,这番恩宠,更是让其余人惊得说不出话。

乾纲独断,无人敢说什么,阿努尔的功绩有目共睹,也无人要说什么。

阿努尔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激动道:“谢天汗!阿努尔……不,萧努尔愿为天汗赴汤蹈火!”

但他挠了挠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天汗,既然有了姓,能不能……再给我起个中原名字?像陆将军他们那样的。”

萧玄烨闻言,唇角微勾:“有名自然要有姓,你勇猛善战,便赐名玄战,如何?”

“玄战?”阿努尔咂摸了一下,却扭头看向身旁的陆长泽,大声道,“老陆,你之前不是说在村里当小霸王吗?我觉得‘霸’字比‘战’字更带劲!天汗,我想叫玄霸!”

陆长泽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低声道:“你这蛮子,大王赐名是天大的恩典,人公子虞,正儿八经的宗室公子,都没从一个玄字,你得了一个玄字,你就偷着乐吧!”

“我…就要叫玄霸!”阿努尔梗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萧玄烨。

萧玄烨看着这憨直勇猛的爱将,心中失笑,最终摆了摆手:“准了,日后,你便是我瀛国的萧玄霸。”

“谢天汗!萧玄霸领命!”阿努尔,不,萧玄霸喜滋滋地退回队列,还得意的朝陆长泽扬了扬下巴。

封赏已毕,萧玄烨神色一正,目光扫过群臣:“阙京已复,然强敌环伺,不可懈怠,下一步,寡人意欲北上,攻取宣於,拿下牧北大营,彻底稳固北境。

然,端州之地,齐越纷争未休,尤其是越国……”他眉头微蹙,“寡人只恐…越国不会坐视我瀛国壮大,若我军北上之时,越国自西境飞地出兵干预,如之奈何?”

公子萧虞出列奏道:“我王所虑极是,越国势大,眼下我瀛国不宜与之结恶,若能…派遣能言善辩之使臣,出使越国,陈说利害,若能暂时结盟,或至少使其应允在我军北上时保持中立,方可解此燃眉之急。”

温行云却微微摇头:“公子之言虽善,然越王虽老,我师兄晏殊却不糊涂,不见实利,岂会轻易与我结盟?

瀛国新立,仓廪虽实,却无足以动摇越国国策之重宝为筹码,空口白牙,难以说动。”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与强越结盟,确实是目前最好的策略,但如何达成,却是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自偏殿旁一架巨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

“臣,愿出使越国。”

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屏风,只见屏风后一道素白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躬身行礼,正是被萧玄烨安置在此处的谢千弦。

太尉许庭辅对他素无好感,更不懂为何萧玄烨允其听政,当即冷哼一声:“你愿出使?那你又有何良策,又有何筹码,能说动那越王?”

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谢千弦却并未抬头,声音依旧平稳:“时机未至,具体筹码,请恕我暂不能明言。”

他此言一出,明显感觉到萧玄烨那锐利的目光骤然加重,仿佛穿透了距离,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想象出萧玄烨此刻微微蹙眉,眼中升起疑虑与不悦的神情。

他心中微叹,知道自己的隐瞒又触动了君王心中的敏感之地,他不能让他多想,也不愿让他再误会自己,于是,他抬起头,目光迎向屏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阻隔,与后面的君王对视,清晰地说道:“臣手中,有惊鸿令。”

“惊鸿令?” 温行云疑惑地重复,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此乃稷下学宫信物,师兄是知道的。”谢千弦解释道,“持此令者,可要求任何一位稷下学子完成持令者一愿,越国代相晏殊,出身稷下,他必须遵守此誓。”

许庭辅闻言,更是嗤之以鼻:“既如此,何不将惊鸿令交予相邦?由相邦持令出使,岂不更显郑重,也更令人放心?”

他刻意将“放心”二字咬得极重,谢千弦沉默了片刻,惊鸿令背后的真相,稷下学宫背后的真相,他是唯一一个知晓的稷下学子。

在其余稷下学子眼中,学宫与安澈,是那样的圣洁,人去楼空,谢千弦不想破坏这一份回忆,他只能坚持:“此令……恕臣,不能转交他人。”

态度虽缓,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就在这时,萧玄烨动了。

他并未发话,而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绕过那架屏风,来到了谢千弦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住那抹素白。

殿内众臣皆屏息凝神,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对峙…

萧玄烨的目光深邃如渊,紧紧盯着谢千弦,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所有隐藏的秘密,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给我。”

他没有说要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要的是那枚惊鸿令。

谢千弦抬起头,对上萧玄烨的目光,那眼神中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萧玄烨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那一份想要确认什么的执拗。

谢千弦在他的注视下,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在众人看不到的袖中,他毫不犹豫地取出那枚令牌,轻轻放在了萧玄烨摊开的掌心上。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迟疑与不舍。

萧玄烨握着那枚尚带着对方体温的惊鸿令,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并没有真的想拿走它,这突如其来的索要,更像是一种试探,是近乎幼稚的求证,他想知道,这个连对温行云都不愿交出的东西,这个被谢千弦如此珍视的,牵连着另一个“誓言”的信物,是否愿意交到他的手里。

而谢千弦毫不犹豫的给予,像一道微光,瞬间照散了他心中盘踞的些许阴霾,却又带来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握着令牌,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谢千弦。

一旁的萧虞见气氛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看似随意地问:“哦?这稷下学宫的规矩我倒是听说过,原本以为是个误传,想不到确有此事,千弦既也曾是稷下学子,想必也立过此誓?

不知…你是否也已完成了对他人的承诺?” 他意在缓和,将话题引开。

然而,这句话却让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一刻,他只感到浑身都在颤抖,如果没有这一个誓言,自己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对于安澈的恩情,他真真正正,是算还清了…

他缓缓低下头,避开了萧玄烨仿佛能灼伤人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臣,已完成。”

萧玄烨握着惊鸿令的手,骤然收紧…

完成了?他对谁完成了誓言?

是李寒之完成的,还是谢千弦完成的?这枚令牌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往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惊鸿令缓缓塞回谢千弦手中,转身,重新走向正殿,只留下一个喜怒难辨的背影。

“明日,你出使。”

第139章 言作剑锋誓作囚

越国, 章华台外…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谢千弦素白的身影在雪中茕茕孑立,宛如一株不屈的寒梅, 他已在章华台外站立了近一个时辰, 雪花落满肩头, 寒意刺骨, 越王宫门却依旧紧闭, 内里传来的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是毫不掩饰的怠慢。

他能感觉到身后副使与随从的焦躁与流露出来的屈辱,但谢千弦神色平静, 冷静地望着那巍峨的宫门…

他知道,瀛国复立, 可天下各方诸侯,有几人真正承认这个从头来过的瀛国?

越王此举, 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折辱, 更代表着列国对瀛国的态度, 若自己此刻流露出半分怯的懦或愤懑, 便等于承认了瀛国的弱势。

又过了半晌, 一名越宫内侍才慢悠悠地踱出宫门, 尖着嗓子道:“瀛使,大王政务繁忙,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请回吧。”

谢千弦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带着冷峭的弧度, 他并未看那内侍,而是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他轻笑一声, 在阶前踱步,似乎是在思虑,可脸上那幽笑不减。

随后,清越的声音伴随着嗤笑穿透风雪,清晰地吟道:“雪拥章华门不开,漫疑天意忌雄才…”

他刻意停顿,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内侍,轻笑着吐出几个字:“琼瑶枉覆阶前玉,不见鸿鹄振翅来。”

诗句一出,那内侍脸色骤变,他听不懂其中的深意,却看得懂这瀛使的脸色,上面写满了轻视,那几句诗,八成是讽刺的意味。

思及此处,内侍慌忙转身入内禀报,不多时,宫门轰然洞开,传召声带着压抑的怒气:“宣——瀛国使臣入殿!”

随行的副使不料越王真会召见,惊喜之时,谢千弦已然拂去肩头积雪,整了整衣冠,步履从容地踏入那象征着越国最高权力的章华台。

殿内暖意熏人,越王高踞王座,面色阴沉,又见武安君宇文护按剑立于一侧,眼神锐利如刀。

按理说来,带剑面王是为不敬,可若这个例外是大越的武安君,便也不奇怪了。

另一旁,代相晏殊则眉头紧锁,看着这位久违的师弟,心中满是疑虑与不安。

满朝文武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又或轻蔑,尽数聚焦于这孤身而来的白衣使臣身上。

谢千弦行至殿中,依礼参拜,姿态不卑不亢。

“瀛使,”越王的声音苍老,还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质问:“你方才在殿外,所吟何意?”

谢千弦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越王:“外臣只是见景生情,偶得俚句,不敢有他意,我王命外臣前来,特向越王致意。”

他略一停顿,不等越王继续发难,便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姿态也强硬:“我瀛国新立,虽暂处孤立,然锐意进取,不畏艰险…

收复瀛国旧有疆土,本是天经地义,亦不指望他国庇护。”

这话先声夺人,竟是直接将瀛国摆在了一个与其他诸侯平等的位子上,甚至暗含强硬。

“故此,外臣此次前来,并非乞求结盟…”他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晏殊,一字一句道:“乃是为了带走一个人。”

“晏师兄。”谢千弦笑盈盈地望着他,“我王,欲请师兄,前往阙京一叙。”

“什么…”

满殿皆惊!

越王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宇文护更是瞬间勃然大怒,手已按上剑柄:“狂妄!晏子乃我大越代相,国之柱石,岂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连晏殊自己也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千弦,仿佛不认识这个昔日的同窗,可看着对方成竹在胸的姿态,心中猛地腾起不详的预感。

面对宇文护的怒火,谢千弦却早有所料,露出一丝无辜的神情,他看向晏殊,语气甚至带着点委屈:“武安君何必动怒?此事,也并非外臣说了算,是师兄…”

说罢,他转向晏殊,看着他眼中的疑虑,乖顺道:“我师兄,他自己愿意跟我走的。”

“你胡言乱语!”晏殊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厉声斥道:“千弦,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我去阙京,恐怕不是叙旧这么简单。”

谢千弦看着晏殊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却不急着解释,反而像是拉家常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师兄,何必动怒?你我稷下学宫同窗十载,情同手足,如今各为其主,难免有所隔阂。

然,若能再度携手,共事一主,匡扶天下,岂非一段佳话?”

嘴上喊着“师兄”,说出来的话又字字真情,但这情同手足的话在晏殊看来,更像是做戏。

昔年麒麟八子,然自晏殊起,后面的几位年岁相仿,对于晏殊,自然不比对唐驹,明怀玉和楚子复这般尊敬,几人打成一片是常有之事,谢千弦与晏殊,从来亦敌亦友。

一人修兵、法,一人习名家,这并非天生的对立派,然这二人,却过于相像了。

这二人一样固执,一样骄傲,也一样有野心,晏殊为人清冷,我行我素,偏生是君子之风,谢千弦恃才自傲,可这天底下,只容得下一份傲气,只容得下一份野心。

“荒谬!”晏殊断然拒绝,“我既为越臣,此生绝不事二主,你在辱我?”

“不事二主?”谢千弦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于是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道:“既然如此,那师弟我便直言了。

天下大势,越国必不甘心坐视我瀛国壮大,收复宣於乃至更多旧土,若越王执意出兵干预那么…”

他目光如冰刃,直刺晏殊:“师兄,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此刻便跟我回瀛国,要么……”他声音一顿,吐出四个冰冷的字,“你自刎吧。”

“放肆!”宇文护再也按捺不住,怒吼出声,剑已半出鞘,凛冽的寒光映亮了大殿。

“武安君不必着急,”谢千弦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他再次看向晏殊,重复道,“我说了,我师兄会主动跟我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晏殊实在听得云里雾里,然,不等他这一句质问完全出口,谢千弦看着他眼中那份君子的宁折不弯的执着,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枚令牌“哐当”一声,被掷于殿中光洁的青砖之上。

那令牌翻滚了几下,停在了晏殊脚边。

那一刻,所有的不解与质问,在目光触及那令牌的瞬间,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皆疑惑地看着那枚突然出现的令牌,不明所以。

寂静中,谢千弦带着讽刺的声音响起,他问:“认得吗?”

晏殊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个他以为早已埋藏在岁月深处的名字,带着学宫的青瓦白墙,带着老师的谆谆教诲,也带着昔年同窗的朗朗书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了那三个字:“惊……鸿……令……”

“没错,惊鸿令。”谢千弦替他确认,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稷下学宫信物,所有稷下学子,要满足持令者一个愿望…

此誓,立于学宫祭酒像前,天地为证,凡稷下学子,无人可免。”他目光扫过晏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便是我这等小人,亦曾立誓,也完成了我的承诺,师兄你乃正人君子,难道你忘了,昔日对着老师发下的誓言?”

“老师授我们诗书,只求了这一恩,晏殊,难道你要食言而肥,背弃师门恩义吗?”

忠与义,君与师,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矛,狠狠刺向晏殊的心脏口…

他脸色煞白,身体也微微晃动,攥紧的拳背上青筋暴起,他一生重诺,将信义看得比性命还重,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于是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谢千弦,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嘶哑:“你……你想用这惊鸿令,来逼迫越国?”

“怎么是逼迫呢?师兄,这是你当初的…誓言啊…”谢千弦刻意咬重了“誓言”二字。

他太了解晏殊了,也吃定了他对越王的忠诚,他绝不会背叛越王,那么,在誓言与忠诚无法两全时,他唯一的选择,便是挥剑自刎!

可越王会让他自刎么?那位大越的武安君,又舍得么?

“好…!”晏殊咬着牙,脸上血色尽褪,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竟一把夺过殿前侍卫腰间的佩剑!

“晏殊!”

“晏相!”

惊呼声四起!

寒光出鞘,晏殊引剑便向自己的脖颈抹去,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道黑影疾闪而至,是宇文护!

情急之下,他来不及拔剑,竟将自己的剑鞘奋力掷出,“铛”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打在了晏殊的手腕上!

晏殊吃痛,长剑脱手坠地,与此同时,宇文护已大步抢上前,一把将他死死抱住,双臂如同铁箍,声音还因后怕和愤怒颤抖着:“你疯了是不是?为了一个破令牌就要寻死?!”

晏殊被他困在怀中,挣扎不得,羞愤难当,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吼道:“越国…越国绝不能放弃出兵!我不能让大王因我而受制于人!”

“什么放不放弃的?!”宇文护又急又气,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座城重要还是你重要?!”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意识到身处朝堂,众目睽睽,强行压下怒火,凑到晏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宇文护猛地松开晏殊,转身,“咚”地一声单膝跪在越王面前,声音沉痛:“大王!晏殊入越以来,呕心沥血,推行变法,富民强兵,我越国有今日之盛,晏相居功至伟!若无晏相,国库何以充盈?军伍何以雄壮?

臣恳请大王,为此肱股之臣,暂舍一时之利,与瀛国结盟,又有何不可?难道在我王心中,一座城池,比得上如此之臣吗?”

“不可!”晏殊急忙想要阻止。

“晏大人!”宇文护却猛地回头,第一次对他动用了属于武安君的威势,眼神凌厉,“晏殊,你还只是代相!

此时,就不把我这个武安君放在眼里了?军国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

晏殊被他喝得一怔,但看着宇文护眼中那狠戾背后深藏的担忧,知道自己真的吓着了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王座上,越王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头痛欲裂。

他不能失去晏殊,这个人帮他缔造了越国的中兴,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同样不甘心就此向瀛国低头,放弃遏制其发展的机会。

每当自己下不了这个决断时,越王本能的要求助宇文护,但宇文护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最终,他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满是无力与妥协:“罢了……罢了……”

“武安君…起身吧。”

“传寡人诏命…即日起,越国与瀛国结为盟好,互不侵犯,瀛国北上之事,越国…不予干涉。”

谢千弦躬身行礼,拾起地上的惊鸿令,任背后如何议论,他只自顾转身退出章华台,只是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太子少傅,苏武…

苏武接触到他的目光,似乎愣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一场博弈,看似瀛国大获全胜,但谢千弦知道,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有越国为首,真正承认了瀛国的复立,这天下的逐鹿之争,瀛国要站一席之地,可列国间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越国,依旧是萧玄烨的阻碍…

第140章 少辞朱颜烬余温

夜色深沉, 琅琊的喧嚣在堆砌的雪中渐次沉寂。

一辆华贵的车驾在太子少傅的宅邸前停下,苏武从车驾上下来,今日章华台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犹在眼前,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思索自己的路, 却被停在府前的另一辆车驾吸引。

有人来访?!

苏武一惊, 却本能的以为会是当年那个让自己入越的李寒之, 也是今日这个在廷议上让人大开眼界的谢千弦。

于是乎, 他理了理心绪,屏退侍从,独自走向正殿, 然而,当他推开殿门,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殿内情形时,还是浑身猛地一僵。

正殿的主位之上, 一个素白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 如玉指尖轻扣着一只空置的茶盏,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不是白日里在章华台掀起滔天巨浪的谢千弦又是谁?!

苏武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骤紧, 他猛地回身,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将殿门紧紧关上, 又插上了门闩,做完这一切,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过身,他压低声音,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不速之客:“你…你还真敢来找我?真是胆大包天!李寒之, 你…”

苏武顿了顿,似乎觉得“李寒之”这三个字已经不再合适,他随即轻笑一声,道:“谢千弦,你那位晏师兄向来多疑,从不曾真正信我,你还敢来找我,若被人察觉……”

比起苏武的惊慌,谢千弦显得无比从容,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苏武,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流转着审视与玩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既然晏殊本就不信你,也无所谓我来与不来,何况,他的信任,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苏武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上扬的语调,倨傲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千弦这才放下手中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美则美矣,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你深得越太子赏识,如今晏殊在太子面前,也不及你,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武闻言,走到主座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几分讥讽反问:“看错?谢千弦,少来这套,今时不同往日,瀛国已经灭过一次了!

如今的赢面还有多大?你再看看我…”

说罢,他往后一倾,双臂展开,敞开全身的大越官袍,满是炫耀:“我如今可是越太子身边的红人,前途似锦,你倒是说说看,我苏武,为何还要替你、替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瀛国卖命?”

谢千弦端详着他,见他没有立刻赶人,也没有高声呼叫,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谢千弦心中便了然,他知道苏武在待价而沽。

“卖命?”谢千弦轻轻摇头,浅笑着开口,说:“苏武,你我相识于微末,我何曾要你卖命?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决定潜入越国时,你的初衷?”

“初衷?”苏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姿态已然放松,眼神却锐利,“我是说,我要名留青史,可我如今,也已经做到了。”

“做一个亡国之臣,如何名留青史?况且,你只是外臣。”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外臣”二字,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地敲在苏武的心上:“苏武,你是瀛人啊。”

短短五个字,却让苏武脸上的讥讽微微一滞。

见此,谢千弦语气缓和下来,继续道:“落叶归根,狐死首丘,纵使你日后在越国位极人臣,身上流淌的血脉不会变,史书上,你终究带着瀛的印记…”

“实话告诉你吧,我王终有一日会与越国开战,届时你的选择,才会真正叫你…名留青史。”

苏武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忽然抬眼,问:“你…不用我的把柄,威胁我?”

“威胁?” 谢千弦淡然一笑,那笑容纯净如雪,眼底却深不见底,“那是最下乘的手段,我要的,是一个真心愿意为瀛国未来筹谋的苏武,而不是一个被胁迫的傀儡。”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比的笃定,问:“你对如今的瀛国,就这么没有信心?”

“信心?”苏武嗤笑,“凭什么?”

“凭萧玄烨。”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是我选中的主君,苏武,你要对你的家国,对你的君王,有信心啊。”

“家国?君王?”苏武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猛地站起身,脸上伪装的平静被打破,流露出积压已久的愤懑,“我在瀛国武试时受的屈辱你可知道?那些宗室子弟,那些所谓才俊,是如何嘲笑我这个边陲小地出来的寒门?

他们凭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家国君王!

我只想去那天外天,做人上人!”他情绪激动,终于将深埋在他心底最真实的欲望嘶吼出来。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瀛国新法,军功授爵,你知道阙京一战,有多少寒门凭此晋身么?”

苏武喘着气,盯着谢千弦,似乎在权衡,又似乎不敢相信,谢千弦幽幽站起,道:“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只有瀛国真正强大,屹立于天下之巅,你这个出身边陲小地的瀛人,才能真正将那些曾轻视你的人踩在脚下,否则,你以为,越国的世家贵族,看得起你?”

他瞧着苏武脸色堆起的疑虑,问:“你以为,宇文护,看得起你?”

一提到这个名字,苏武脸色果然变了,半晌,他重新坐下,却带着一丝试探:“就算如你所说……可越国不是纸老虎,越王最是仰仗宇文护,有他在,越国稳如泰山,宇文护不死,旁人休想轻易打进来。”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打进来?”谢千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天下只有一个越国,可越国,不只有一位越王…”

他轻笑:“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吗?”

苏武略微一怔,很快明白了谢千弦的暗示,越王老矣,又只有容与这一个儿子,容与的太子之位不可动摇,便也意味着,他的越王之位,不可动摇!

恍然间,苏武竟然能明白,为什么晏殊和谢千弦这些人都是麒麟才子,晏殊曾说,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这谢千弦,也是一样的…

“那……晏殊呢?”苏武下意识地问,“有他在,越国内政难有大的动荡。”

“晏殊…”谢千弦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忽然饶有兴致地问:“越人叫他什么来着?”

苏武没好气地答:“还能是什么,文曲星呗!”

“文曲星…”谢千弦幽幽一笑,笑里却藏着一丝算计,“是因为他聪明?”

“哼!”苏武对晏殊也没什么好印象,不屑道:“除了是因为他聪明,还能是什么?”

“那简单啊…”谢千弦嫣然一笑,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道:“让他不聪明便是了。”

苏武一愣,没太明白:“你什么意思?”

谢千弦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明日我临走之前,还会再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他不等苏武再问,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中,只留下苏武一人坐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如谢千弦所说,来日瀛越若起战端,自己这个间者,必是关键一环…

他反复咀嚼着谢千弦的话,也反复推算着自己的来路与结局…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我苏武,要做一桩,改天换地的…大买卖!

……

上卿府邸门前的积雪同样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宇文护与晏殊自宫中归来,同乘一车,却一路无话。

沉重的气氛压迫着随行的侍从,连马蹄踏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车停下,宇文护率先下车,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以往,宇文护总是要停下来等一等,等一等晏殊,或者干脆将人扶下来,这一次,却是径直大步走向了府门。

背影僵硬得很,透着压抑的怒火,晏殊跟在他身后,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知道宇文护在生气,这份怒气如此汹涌,让素来冷静的晏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

从下车到进入正殿,宇文护始终一言不发,周遭的侍从早已察觉到两位主子之间异常的气氛,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出气筒。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刚放到案几上,宇文护看也未看,随手抄起那只精致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惊心。

“滚!都给我滚出去!”宇文护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让晏殊都为之一惊。

一众侍从吓得面无人色,慌不迭地躬身退下,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晏殊看着地上四溅的茶水与碎片,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武安君若有火气,何必要为难下人,冲我来便是…”

“武安君?”宇文护猛地转过身,一双鹰眼因愤怒而泛红,他死死盯着晏殊,这三个字仿佛火上浇油,“好,好得很!我真是对你太好,纵得你忘了分寸,如今连名姓都不会叫了,是不是?”

晏殊见他如此,心中也涌起一股执拗的委屈,他偏过头,声音冷了几分:“下官只是代相,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武安君恕罪。”

宇文护简直要被气疯了,他几步跨到晏殊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质问:“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你一定要气死我是不是?!”

晏殊抬眸,对上他盛怒的视线,想说些什么,却被宇文护接下来的动作惊得忘了言语…

只见宇文护猛地弯腰,一把将他拦腰扛起,将他整个人扛在了肩头!

“宇文护!你放肆!放我下来!”晏殊又惊又怒,他堂堂一国代相,何曾受过如此对待?可他奋力挣扎,手脚并用,但宇文护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宇文护无视了他的挣扎与斥责,扛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偏殿的暖阁,一脚踹开房门,将他不算轻柔地扔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晏殊被摔得一阵晕眩,还未起身,宇文护高大的身影已经笼罩下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那双总是带着风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却是后怕、是愤怒,更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晏殊,你给我听好了…”宇文护的嗓音沉下来,他本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晏殊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他冷笑一声,觉得就该让他长长记性。

他伸出手指,游走在晏殊的脸侧,偏用轻兆的语调说着:“我的心肝,你这次真的惹火我了…

朝堂之事,你要变法,要新政,哪怕与满朝文武为敌,我都可以纵容你,支持你,你想做什么,我都由着你!但是——”

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晏殊的,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你这条命,早已经是我的了,你自己说了不算,你最好认清这一点!”

晏殊被他话中赤裸裸的占有和那声“心肝”震得耳根发烫,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宇文护,这已经不是陌生,他甚至感到一丝心悸…

可他的理智很快回笼,知道此刻争吵毫无意义,他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试图用冷静来平息这场风波:“我…我那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不要再闹了。”

“大局?好一个大局!”宇文护气极反笑,“真为了大局着想,就不会为了一块破令牌要死要活的!

在你晏殊心里,你的操守,你的信义,永远排在第一位,排在我之上!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最后这句话,如同利刺,狠狠扎进了晏殊的心口,他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宇文护,一向清冷淡然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裂痕,漾满了震惊…

“你…你说我心里没有你?!”

“我看就是!”宇文护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否则这些年,若不是我日夜缠着你,主动来寻你,你可曾想过要来找我?

回回是我留宿在你这里,你有想过要在我那府里歇上哪怕只是一夜吗?我若不来寻你,你根本就想不起我这号人!”

这话勾起了晏殊深藏的委屈,当初是宇文护先来招惹自己,他强要,又离开,自己也不曾真的怪他,而后虽未曾辜负,却也并非事事细腻,他晏殊有自己的骄傲,难道要他像那些依附他人的佞幸一般,主动投怀送抱、日夜纠缠吗?

天下之大,当初自己是偶然途经了越国,而后选择留在这里,其中未必没有眼前这个人的原因,尽管自己从未宣之于口…

此刻,被如此误解,晏殊也动了真怒,心里的骄傲与固执占据了上风,他冷笑一声,口不择言地反击:“是!我便是这般无趣之人,满足不了武安君!

武安君既觉得我心中无你,大可另选一个知情识趣、能随了你心意的人!何苦在此与我纠缠!”

“你——”宇文护被他这番话堵得气血翻涌,又恼又悔。

他自问,自己爱的不就是晏殊这份不同于常人的清冷矜贵吗?可偏偏也是这份矜贵,在此刻成了伤他最深的东西…

他看着晏殊那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刺伤的痛楚席卷而来…

最终,愤怒与失望烧毁了他的理智,宇文护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决绝的话:“也好!你真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说罢,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榻上之人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去…

厚重的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仿佛要将所有的怒火与伤痛都隔绝在外

空荡的偏殿内,只剩下晏殊一人僵坐在榻上,远去的脚步声毫不留恋,那样决绝,他强撑的冷静与骄傲瞬间崩塌,一股酸楚与冰凉自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身在这个自己一手缔造的强越,他却再一次觉得孤独…——

作者有话说:你们补药吵啦[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