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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4044 字 24天前

第141章 潜意诛心覆国棋

越宫, 章华台…

昨日朝争的余波未歇,新一日的廷议已然开始。

晏殊站在人群中,总觉得如今众臣子看他的目光, 有些变了。

以往的是惊叹, 今日却多了几分道不清缘由的叹息, 连宇文护也…

往日二人即便在廷议时不言不语, 也自有一股默契流转, 今日却像是有道无形的墙将那份默契生生斩断,只见宇文护面色沉冷,自踏入殿中起, 便未向晏殊投去哪怕一眼。

而晏殊,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那如玉的侧脸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眼睫低垂, 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了深处。

苏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沉寂, 心中暗忖, 昨夜的上卿府怕是风波不小, 谢千弦又说要祝自己一臂之力, 不知,会是如何的…

思索着,谢千弦便来了, 他向越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外臣谢千弦, 奉我王之命出使上国,今日使命已毕,特来向越王辞行。”

越王颔首, 只说了些客套话,谢千弦一一应下,末了,话锋却是一转,幽幽道:“临别之际,外臣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含笑看向一旁的晏殊,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挑衅:“外臣与晏师兄师师出同门,皆为麒麟才子,昔年在学宫时常手谈一局,获益良多…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斗胆想请师兄一局…”

他将尾音刻意拉长,嘴角扬起戏谑的弧度,却似已经掌控了全局,幽幽吐出五个字…

“大盘…灭国棋!”

“啊…这!”有人惊呼出声,所谓大盘灭国棋,便是以棋代国,国别定棋运,虽说这输赢也不能真决定一国之存亡,然一局既开,结果必足以牵动天下士林之向背,左右邦国间声望之消长。

身为瀛使,却在越国的朝堂上公然提出要与越臣来一局大盘灭国棋,其意不言自明啊!

听着嘈杂的私欲,谢千弦悠然一笑,问:“师兄,是不敢?”

他话说得客气,但“师兄”二字,在此刻的章华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晏殊抬眸,平静地看向他,眼眸中也藏了一丝计较,冷淡道:“从前在学宫,你从来不参与这样的棋局。”

“是。”谢千弦不假思索,挑眉道:“我若出手,定要见胜负,昔年我于学宫坐观天下大事,各方诸侯求教于我,我却没有做出我的选择,这大盘灭国棋,我自然下不得…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棋,我能下了。”

晏殊自然之道其中利害,也看得出谢千弦这毫不掩饰的挑衅,若应下,赢了自然扬越国国威,可若是输了…

届时主持棋局的自己,必遭天下越人质疑,乃至唾骂…

他尚未开口,殿中已有越臣按捺不住,有人扬声道:“久闻大盘灭国棋玄妙非常,棋运关乎国运,最能见棋手韬略,晏相乃我大越文曲星,与瀛使同是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不若便以此局,为我等开开眼界?”

立刻又有持重的老臣出言反对:“不可!此棋关乎气运,岂可儿戏!晏相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此险局?”

然而,那挑头的官员却是不依不饶:“正是因此棋非同小可,才更显气魄!我大越国力鼎盛,难道还怕了一场棋局不成?若是不应,倒显得我越国畏首畏尾,向瀛国示弱了!”

“是啊,晏相,应了吧!”

“让我等也见识见识文曲星的手段!”

人群中起哄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将晏殊架到了高处,进退维谷。

宇文护站在武将首位,眉头紧锁,他看晏殊孤身立于众议之中,昨夜那股又疼又怒的火气早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疼。

他握紧了拳,上前一步,准备开口替晏殊挡下这明显不怀好意的邀约,然而,他刚张开嘴,晏殊清冷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清晰地传遍大殿…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宇文护的话哽在喉头,他猛地看向晏殊,只见那人依旧站得笔直,那身影既脆弱,又无比坚定。

宇文护心中又是气恼又是难受,气他的不顾自身,难受他的独自承担。

越王见晏殊已应下,虽觉不妥,但众目睽睽之下,亦不能拂了越国的气势,只得沉声道:“既如此,便依瀛使所言,既是大盘灭国棋,便在此处下,来人,于殿中布置棋枰,升起大盘!”

命令一下,内侍们迅速行动,很快,章华台正中央,两张紫檀木棋案相对摆放,晏殊与谢千弦各自落座。

他们身后,一张巨大的棋盘被架起,供殿内所有臣工观看。

谢千弦拂了拂衣袖,姿态悠然,仿佛眼前并非什么了不得的赌局,只是一场寻常游戏,他看向晏殊,微笑道:“师兄,你我虽师出同门,然如今各为其主,我为瀛使,你是越臣,这大盘灭国,既选国运,不若便直接一些…

我以瀛国国运为注,你以越国国运为凭,你我,一局定胜负,如何?”

这般赤裸裸的宣战一出,殿内气氛瞬间紧绷,晏殊迎着他的目光,眸色沉静如水,只答了一个字:“好。”

二人抽签定先后,晏殊抽得黑棋,执先手。

只见他拈起一枚墨玉棋子,略一沉吟,指尖轻落,一旁看棋的内侍便尖着嗓子喊:“越国第一手,左下,三三!”

于是,另一内侍便用钩子钩了颗大大的黑子挂在了那方大盘的左下三三之位。

此手棋扎根实地,意图稳健,先求不败,后再图进取,立即有人夸:“坚实,好棋!”

轮到谢千弦,他起初只是略有深意得望了眼晏殊,脸上依旧挂着处事不惊的笑,只是那份傲气,早已掩盖不住。

他随意拈起一枚莹白的玉石棋子,在万众瞩目下,手腕一翻,清脆一声,棋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那唯一的一点…

“瀛国第一手,天元!”

“哗——!”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天元?第一手落天元?这……这是何意?”

“狂妄!太狂妄了!简直不将我大越放在眼里!”

围棋之道,金角银边草肚皮,第一手占天元,乃是取势之下策,近乎儿戏,这不明摆着,这第一步若不是让棋,便是羞辱!

就连晏殊也微微蹙眉,抬头看向谢千弦,好意提醒:“许你重来,不要儿戏了瀛国。”

谢千弦却浑不在意周遭的议论,他唇角噙着一丝傲然的笑意,反问:“中枢之地,辐极四海,雄视八荒,如何是儿戏?”

他目光转向晏殊,带着一丝挑衅,“师兄,还是看好你手中的越国吧。”

晏殊不再多言,沉心应战。

“越国第二手,右上,小目!”

“瀛国第二手,左下,星位 !”

“虚手!招招高位,步步悬空,如此下去,瀛必败!”

二人却充耳不闻,只顾自下棋。

“越国,无忧角!”

“瀛国,三四!”

“越国,六二!”

“瀛国,四八!”

“越国,□□!”

“瀛国,七二!”

晏殊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计算正在逐渐被对方压制,棋局进入官子阶段,棋盘上已布满交错的黑白棋子,二者之间的差距并不明显。

晏殊执着棋子,久久无法落下最后一子,可他便是如此偏执,良久,又下一步。

“越国,五六!”

“瀛国,三五路!”

“越国,九八路!”

“瀛国,八四!”

底下的人看着棋局,有越臣激动地喊:“瀛国八四,晏相但下,越灭瀛!”

“好!”

“棋卜国运,此局我赌千金!”

“好!我越国大运!”

听着这起伏的赞叹,这盘棋,到了最后的一步,也到了高潮,给越国的镜花水月,也够多了…

那也是时候,见见真相了…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千弦那只拈着白子的手上,他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那枚温润的棋子,目光却落在对面晏殊那略显疲惫的面庞上。

谢千弦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然后,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落子的姿势,那棋子悬停在中腹一带,正是最初的天元附近,此子一旦落下,不仅能彻底消除黑棋在中腹仅存的一点潜力,更能顺势围出近十目的巨空,将黑棋最后的希望碾碎…

晏殊随着他的动作,也看到了那个位置,也知道原来胜负早已定下,是自己输了…

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观棋的越臣中,精通棋道者也已看出此处要害,纷纷面露难堪之色。

然而,谢千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并未真正落下,他手腕一转,棋子轻飘飘地落下,却落在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痛痒的地方。

负责唱报棋步的内侍愣了片刻,才高声喊道:“瀛国…落子边隅!”

“棋局终了,二子数目相当,此局……此局为和局!”

“和局?”

“竟然是和局?”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最后一步,瀛国优势巨大,谢千弦明明可以赢,却在最后关头主动放弃了胜机,选择了一个平局!

晏殊猛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千弦,他看到对方脸上那泰然自若,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不是宽容,这是比胜利更诛心的羞辱!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随时可以赢下这局“灭国棋”,但他不屑,他是在怜悯越国,怜悯他晏殊…

也在告诉所有人,自己是靠着对手的施舍才勉强保住了颜面,可这棋局公之于众,多少双眼睛都看得分明,这样的平局,比直接落败更令人难堪,更会引来无尽的猜疑和议论。

越王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看着下方面色各异的臣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谢千弦却已悠然起身,略理了理衣袍,才向着越王深深一揖:“越国棋道精深,晏师兄棋力…超群,外臣侥幸,得此和局,已是荣幸,今日棋局已毕,外臣告辞。” 说完,他也不待越王回应,转身便向殿外走去,姿态潇洒,留下满殿的尴尬与沉寂。

众越臣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在一片“可惜”与“真是……”的叹息声中,纷纷摇头离去,投向晏殊的目光复杂难明。

宇文护站在原地,看着独自坐在棋枰前的晏殊,那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铺天盖地的心疼砸过来,他想上前,晏殊已然起身离去…

琅琊城外,长亭古道,积雪未融。

“就送到这里吧,师兄。”谢千弦停住脚步,回身笑道。

晏殊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缓缓道:“昨日是惊鸿令,今日是大盘灭国棋,你对我这师兄,还真是……毫不留情。”

谢千弦挑眉,笑容不变:“换作是师兄你,会对我留情么?”

他不想知道晏殊的答案,远方苍茫的山峦被白雪淹没,并肩而立的两人便如这棋枰上的棋子,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一个是小人,一个是君子,天生便该是对立的…

然偏偏,又生于一处,长于一处,知根知底,这或许,便是天命吧…

晏殊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只尝到了冬日的冰寒,他看着谢千弦的双眸,忽然道:“以后…”

他顿了顿了,一阵冷风吹过,晏殊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要再叫我师兄。”

谢千弦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那样的变化太轻微、也太快了…

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刻,谢千弦深深地看了晏殊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个简短的…

“好。”

说罢,他再无留恋,上了车驾,马夫一扬马鞭,策马而去,那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阵阵蹄声和飞扬的雪沫…

晏殊独立寒风之中,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

天地苍茫,唯余他一身越人衣冠,在雪野中猎猎作响,孤直如松,却也寂寥如斯。

第142章 径庭殊途共此身

夜色如墨, 在一片苍茫中笼罩了琅琊城。

晏殊踏入上卿府时,衣袂还沾着夜露的凉,他身心俱疲,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若说是可惜, 倒也有, 可更多的, 是不甘。

章华台一局大盘灭国棋,碎的何止是“文曲星”的虚名?更是他这个身在越国的外人,留下的那点岌岌可危的体面。

他不怕旁人讥讽, 却唯独不敢回望越王与越国臣民眼中那片沉沉的失望,如针毡芒刺, 扎得他心口发紧。

府内灯火通明,烛火将回廊照得恍如白昼, 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孤冷, 他正欲径直回房, 却瞥见正殿门前, 一个小厮正捧着一个精致的锦匣, 来回踱步, 神色间满是犹豫和惶恐,似乎想进又不敢进。

晏殊眉头微蹙,压下心中的烦躁, 问:“何事在此徘徊?”

那小厮闻声,如蒙大赦, 又似受了惊吓,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声音带着颤:“禀…禀大人,小的是…是武安君府上的人。”

宇文护?

晏殊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嗯…武安君有何事?”

小厮双手将锦匣高举过头顶,恭敬回道:“回大人,我家将军说…说前日里在府上,他一时失手,打碎了大人心爱的茶盏,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今日特意…特意寻了一对新的,命小的送来,给大人赔罪。”

他说得磕磕绊绊,显然紧张至极,晏殊便想起昨夜宇文护盛怒之下摔碎茶盏,两人唇枪舌剑,字字都带着刺,心头不由得一紧,泛起丝丝缕缕的酸涩与愧意。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匣,入手沉坠,一片微凉,匣盖打开,只见明黄色的软缎上,静静躺着一对白玉茶盏。

那玉质温润莹洁,毫无瑕疵,烛火淌过盏身,流转着柔润的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指尖抚上盏壁,温凉细腻的触感顺着随即蔓延开来,他轻轻翻转杯底,一个俊逸清隽的“殊”字赫然入目,笔锋流转间,竟有几分他自己的风骨。

似是想到了什么,晏殊心尖猛地一颤,又拿起另一只,杯底果然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护”字,苍劲有力,一如宇文护其人。

“殊”与“护”…

两字分刻,双盏相合便严丝合缝,恰如血脉相契,生死相依。

刹那间,晏殊只觉白日里所有的委屈与不甘,连带着那被羞辱的难堪,都被这两个字轻轻托住,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散了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霾与冰寒。

他如何不懂,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宇文护的又一次示弱,是那个人在告诉自己,无论外界如何风雨,他与自己,始终是一体。

心中的不快,顿时驱散了不少,那如玉的侧脸在烛火下渐渐回暖,染上几分血色。

那小厮偷偷抬眼,觑见晏殊面色稍霁,这才壮着胆子,按照自家将军反复叮嘱的话,小心翼翼道:“大人…还有,武安君让小的传话,他…他再过约莫半个时辰就能从宫中回来,已经吩咐厨房备好了大人您喜欢的几样小菜,想…想请您过去…赏个脸。”

他说完,似乎怕被拒绝,又急忙补充道:“武安君还特意交代了,说…说若是大人您不得空,或者身子乏了,千万不必勉强…他…他来您这儿也一样!”

这般骄傲如骄阳的人,竟肯这般放低姿态为自己铺就台阶,思及此处,晏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盏底凹凸的刻痕,玉那样凉,心却那样滚烫,烫得他指尖都在微颤。

从前晏殊不爱去那座宅邸,只因他觉得,自己已经纵着宇文护许多,居他之下,任他想如何做便如何做,若是夜夜在他那留宿,活脱脱像是去…侍寝…

可他看着手中那刻着“殊”字的玉盏,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凹凸的刻痕,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稍后便至。”

小厮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连声应“是”,几乎是雀跃着退下了。

半个时辰后,晏殊的车驾停在了武安君府门前。

与上卿府的清雅幽静不同,武安君府邸更显恢弘大气,门前甲士肃立,威仪深重。

晏殊下了车驾,积雪沾湿了靴底,望着那熟悉的匾额,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愧意…

是啊,他与宇文护在一起这么久,自己纵然清高,也确实爱慕与他,而回回都是宇文护纡尊降贵来寻自己,留宿在自己那冷清的上卿府,而自己,似乎真的从未主动踏足过这里,未曾想过要融入宇文护的世界,那个属于武安君的恢弘天地。

这份长久以来让对方迁就自己的不平衡此刻清晰地浮上心头,让晏殊有些不是滋味。

他刚踏入府门没多久,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疾步从内院迎了出来,不是宇文护又是谁?

宇文护已换下了朝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随意,但那迫人的气势却未曾稍减,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来了!”宇文护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想去牵他的手,又似乎顾及着什么,动作在半空中微顿,最终只化作一个引导的姿势,“外面冷,快进去,菜都温着,就等你了。”

他语气热络,却对白日章华台那一局大盘灭国棋只字未提,晏殊随着他往里走,见厅内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的几样菜式,都是自己偏好的口味,清淡精致,与宇文护平日喜好的浓烈截然不同。

桌上无酒,只有一壶温好的、自己常喝的清茶。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痒得人眼眶发酸。

两人落座,宇文护亲自为他布菜,嘴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又是军中趣闻,又是市井轶事,半字不提惊鸿令,也半字不提所有的不悦,可他越是如此,晏殊心中的那份动容便越深。

终于,在宇文护又一次将剔除了刺的鱼肉放入他碗中时,晏殊放下了玉箸…

他抬起眼眸,望向身旁这个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灯火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跳跃,他清澈的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歉然…

“宇文护,”他轻声唤道,不再是疏离的“武安君”,“对不起。”

宇文护夹菜的动作一顿,心疼地看向他。

晏殊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轻颤的眼睫细细晃动,他认真地说:“昨夜…还有今日,是我不对…

我太傻了,你为我付出良多,处处维护,我却这般执拗…是我不好。”

晏殊觉得自己从没有对任何人如此直白地说过这些话,此刻说来,虽有些艰难,可真正说出口了,心中反倒坦然。

宇文护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随即,他放下筷子,大手越过桌案,紧紧握住了晏殊微凉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晏殊感到些许疼痛。

“胡说。”宇文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声调却是温柔的,珍惜的…

“谁要你说对不起了?”他宽大的手掌摩挲着那只微凉的手,告诉眼前人:“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这三个字。”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烫得晏殊心尖发麻。

宇文护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目光灼热如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那日是我混账,说错了话,什么你来我往,你来找我,我来寻你,有什么打紧?总归是我们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调侃,又带着点霸道,低声道:“坊间不都那么说么,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你哄哄我,我哄哄你…”

“夫妻”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那温情也染上了风流,撞得晏殊耳根发热,心尖酥麻,他望着宇文护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情意,那样笨拙的安抚,最后一点冰封也彻底消融殆尽,最终化作汹涌的暖流,漫过四肢百骸。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宇文护温热粗糙的手掌,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轻软温顺,与从前的清冷自持不同,竟是从未有过的依赖,听在宇文护耳中,无异于最烈的□□剂。

是夜,晏殊留宿在了武安君府…

红绡帐暖,情意绵绵…

许是心怀愧疚,许是被那份深情彻底打动,今夜晏殊的表现,远比平日要主动得多。

他向来顺着宇文护的索取,若要他主动做些什么,他觉得羞愧,因此动作生涩,却又坚定无比…

认真回应着宇文护的舔吻,双手主动环上对方的脖颈,唇齿相依间,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气息,甚至在那激烈的冲撞间,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发出细碎压抑的呻吟,那声音不复平日的清冷,带着勾人心魄的靡艳,一声声,如同羽毛,撩拨着宇文护本就紧绷的神经。

宇文护何曾见过他这般情态?惊喜交加之下,怜惜与占有欲如同野火燎原,动作更是难以抑制的狂热,他一遍遍吻去晏殊眼角的湿意,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说着不成调的痴话情话,将那具清瘦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恨不能揉入骨血。

直至后半夜,云雨方歇……

晏殊早已力竭,昏昏沉沉地蜷在宇文护汗湿的怀中,呼吸清浅。

宇文护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安然垂落,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透着慵懒与柔顺,看着看着,心中便幸福填了满。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得更紧,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寒风依旧,帐内却温暖如春。

西地的寒风较之琅琊更为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巍峨的城墙上,一片苍茫素白中,一列车驾缓缓驶近,最终在城门处停下。

早已在此等候的萧虞,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车帘掀开,谢千弦那略带倦容的脸露了出来,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更加苍白。

在越国时,他是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如今回到那人身边,似乎脚步都沉重了,他又是那个罪人了…

“千弦,辛苦了。”萧虞拱手,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你此次出使越国,于章华台廷议扬我国威,又下了一局精彩绝伦的大盘灭国棋,妙哉!”

谢千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淡淡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举目望向阙京那比往日更显坚固的城郭,雪沫落在睫毛上,微凉刺骨:“我离开这些时日,情势如何?”

萧虞与他并肩向城内走去,语气轻松了几分:“如今齐国与越国是笃定了要在端州那块飞地较真,原本周遭钳制我军的越国守军,一股脑都调去了端州,誓要同齐国争个高低,没有越军在旁掣肘,大王亲征,异常顺利,已于昨日彻底拿下了宣於!”

宣於乃军事重镇,拿下它,瀛国东面的防线便稳固了大半,谢千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萧虞神色如此愉悦。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道:“如此甚好,看这天色,年前最后一场大雪怕是就要下了,届时大雪封路,无论是越国还是齐国,想要再兴兵戈也难了,我军正好可以借此休整,起码能过个安稳的年。”

“正是。”萧虞点头。

谢千弦又微微蹙眉,问:“卫国那边,有消息吗?”

“南宫驷继位后,一心充军备武,日夜操练,人尽皆知…”萧虞语气凝重起来,“我看他就是铁了心,等着与我瀛国决一死战,以报世仇…

昔日我们对安陵手下留情,却给了他恩将仇报的机会,如今它夹在瀛卫之间,派去卫国的使臣连南宫驷的面都没见到,真是活该。”

谢千弦沉默地听着,心中已是明镜一般,萧玄烨卧薪尝胆,复仇之心昭然天下,安陵于瀛国不义,而今又没有同齐、越交战的本钱,下一步,吞并弱小的安陵是必然之举。

卫国看中了这一点,弃了安陵,要他们来消耗瀛军,安陵虽小,真要攻打,也要费些精力时日,等到拿下安陵,瀛军疲劳之时,卫国定趁机发难,一个不慎,恐怕真要重蹈当年覆辙。

这些忧虑在他心中盘旋,但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是将目光投向王宫的方向。

风雪中,那片宫阙巍峨依旧,国灭的悲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仍透着几分让人不安的暗流。

第143章 须尽疏狂未肯休

明政殿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西地的严寒。

谢千弦与萧虞进来时,见萧玄烨率领一众臣子围在那巨大的舆图前, 似是商讨到了绝妙一处, 引得满堂喝彩。

谢千弦抬手拂去肩头凝霜, 指尖掠过锦袍, 带起一阵清寒, 随即躬身行礼,吐字如鹤唳云间,道:“大王万年, 恭贺我王取下宣於,扬瀛国国威。”

他一入殿,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许庭辅便敛了神色,萧玄烨闻声侧头, 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似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洞悉一切。

殿内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殿内一时有些沉寂。

“此去归程, 比预想的, 晚了许多。”萧玄烨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虞一听这口吻不大对,赶忙开口圆场, 打破了这份尴尬:“大王,臣听闻千弦当着越王越臣一众人的面, 以一局大盘灭国棋,狠狠挫了越国的锐气,实在是有功啊…”

萧玄烨充耳不闻, 萧虞见状,也觉尴尬,正思索着要再说些什么时,谢千弦却已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语气却谦卑:“小人此去,确实擅自…确认了一件事,因此才耽误了回程。”

“什么事?”萧玄烨眯起了眼,声音凌厉。

谢千弦垂眸片刻,眼睫遮掩了眼底暗涌,缓缓道:“不知大王与诸位,是否还记得当年瀛国武试时,那个寒门出身,最终落败的…苏武?”

提到武试,陆长泽眸光一闪,拍着脑袋回忆,半晌,兴冲冲地接口:“我记得他!苏武嘛…身手不错,不过后来,好像是没他的消息了…”

“不错。”谢千弦颔首,“昔年苏武武试受辱,心中恨的却非瀛国,而是权贵当道,我见他有勇,心性也算坚韧,便在那时,将他派去越国,在晏殊身边,为间者。”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连萧玄烨的眼神都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已记不清苏武的样貌,震撼的却是谢千弦在那时便已经布下如此深远的棋局。

既是间者,那苏武这枚棋子,这些年里,究竟有没有发挥过作用?

是了…萧玄烨忽然想起庸城之乱,越王缘何一时兴起,要瀛太子入质?这其中,与谢千弦安插的这枚棋子,难道没有一丝关联?

温行云沉思着,问:“你将他放在晏殊身边,晏殊难道未曾察觉?”

“他自然是察觉了。”谢千弦轻笑一声,笑意轻浮着,“不过以晏殊的个性,他纵然猜到是我的安排,也会要一探究竟,看看我为何要安排这样毫无心计的苏武,一来二去,倒正中我下怀…”

他话锋一转,语意深长:“越王老矣,精力不济,越国之未来,必在越太子容与身上,苏武早已是太子少傅,有他这个枕边风吹着,届时让其君臣离心,并非难事。”

“就比如…如今的越王仰仗武安君宇文护,和代相晏殊,未来的越王是否还信赖这二位…”他说着,向萧玄烨躬身俯首:“我王说了算。”

萧玄烨垂眸望着眼前躬身的身影,他姿态谦卑,坦诚得近乎无防,却让萧玄烨莫名烦躁,他始终无法像掌控李寒之那般掌控谢千弦,这人就像握在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留不住。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唯有温行云认真思索着,方才提到晏殊,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看向谢千弦,语气带着探究:“你见到晏殊,又是惊鸿令又是大盘灭国棋,他没说什么?”

温行云问这话时,也带着调侃,似乎他也以为,晏殊只是寻常生气,可谢千弦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清晰的苦涩…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声音低沉了几分:“他让我…不要再叫他师兄。”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玄烨深邃的目光默默注视着谢千弦,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谢千弦说出这句话时,那平静的语调下隐藏的波澜,与他的同门师兄晏殊彻底割席,他绝非毫无触动,但谢千弦还是做了,而且做得如此决绝。

萧虞也知,师出同门却各为其主,不得不争锋相对,实乃人生憾事,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以表宽慰:“难为你了…”

一旁的温行云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也好,反正我们几个…”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谢千弦身上,“从来也没真把他当师兄看待。”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除了谢千弦,旁人听不懂。

当年稷下学宫,晏殊也曾抱怨,直到行三的楚子复回回都能得到众师弟一句恭敬的“师兄”,可到他这行四的位置,这一声“师兄”却全然变了调,总是玩笑似的。

这一声“师兄”,无关辈分,师兄,抑或师弟,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朝夕相处、论道习艺的数年里,结下的情谊远比旁人深厚,虽名义上是师兄弟,内里却更像是知己,是……兄弟。

是夜……

瀛宫太极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喧嚣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那场亡国的悲剧被代替,一场庆祝宣於大捷的盛宴正在这里举行。

远处太极殿的喧嚣如惊涛拍岸,撞在寝宫清冷的朱墙上,碎成满地浮华…

谢千弦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素白的外袍,墨发未束,倾泻而下。

远处的欢腾声穿窗而入,刺耳又遥远,谢千弦的眸色深沉了几分,回到瀛国,回到这座王宫,他便不再是那个在越国章华台上翻云覆雨、舌战群臣的麒麟才子,他又变回了萧玄烨身边那个见不得光、依附而存的…帐中奴…

“帐中奴…”谢千弦呢喃着这三个字,竟察觉自己已不再抵触,他抬头抚摸着额间,那里本该有一朵盛开的牡丹,是耻辱的印记,却只余下一片光滑。

那时看萧玄烨的态度,他真以为自己永远带着这个印记,但事实上,也只有那一次,渐渐的,他发觉他有些不懂这“帐中奴”三字,与于萧玄烨来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渐渐地看不懂他,这份禁锢,究竟是不是掌控。

即使如此,谢千弦依旧替他高兴,宣於之胜,稳固了东线,提升了士气,更让瀛国军威更盛。

同样,他也替萧玄烨担忧,不仅仅出自私情,如今战国风云再起,卫国虎视眈眈,安陵摇摆不定,越齐虽在端州纠缠,但一旦瀛国显露出过分的野心,难保他们不会出手,此刻,实在不宜再树强敌。

但复国之路岂会止步于此?萧玄烨要与六国一较高下,强敌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担忧,这些谋划,在此刻,都与自己这个被禁锢在深宫的人无关,他只能在这里,静静地听着远处的狂欢,任心事沉底。

太极殿内,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陆长泽方才与玄霸痛饮一樽,又猛地将酒樽顿在案上,粗声问:“大王!宣於已下,我军气势如虹,末将敢问,下一步咱们打哪儿?是不是该收拾安陵那个墙头草了?”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将领的附和,众人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萧玄烨。

萧玄烨高踞王座,一身玄色的王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冕旒垂下,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光泽,也迷糊了萧玄烨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酒樽,深邃的目光扫过下方群情激昂的臣子,殿内的喧嚣因他的沉默而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决断。

终于,他缓缓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珠落玉盘:“安陵,不过是疥癣之疾。”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掷地有声:“离年前最后一场大雪封路,还有些时日,寡人要在大雪封山之前,拿下周天子,踏平周王畿!”

“周天子?”

“攻打王畿?!”

“这……”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

原本醉意朦胧的将领们也瞬间清醒了大半,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天子,纵然如今势微,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攻打王畿,无异于向整个天下的礼法秩序宣战,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温行云坐在席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心中暗叹,此举太过行险,若成,确实能震慑诸侯,但也必将瀛国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引来四方忌惮,乃至围攻…

此刻瀛国国力虽复了大半,但终与强越、强齐不能比,若双线作战,绝非明智之举……

他嘴唇微动,想要劝说,可看着萧玄烨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

殿下已经被点燃狂热的将士们大叫着“彩!”,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理性的劝阻都已无力回天,昔日周天子一纸诏书,引得六国合纵而瀛国灭,这桩桩件件的仇恨,早已刻在瀛人的骨血里。

萧玄烨将众人的震惊与犹豫尽收眼底,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举起手中酒樽,声调陡然拔高,满是煊赫之气…

“周王,乃天下诸侯之共主,却趁我瀛国亡国之危,合纵攻瀛…”萧玄烨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那琥珀色的瞳孔里布满了杀气。

听到这些过往,如同将那亡国之痛再经历了一遍,这样的刺激瞬间点燃了瀛国臣民心中对昔日屈辱的记忆,对周天子最后一丝敬畏也化为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满殿人的神色都狠戾起来。

“我瀛人卧薪尝胆,历经磨难,方有今日,此仇不报,何以告慰先烈?此辱不雪,何以立足天下?”

萧玄烨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每一张激动涨红的脸庞,他高高举起酒樽,声震殿宇:“我大瀛的锐士,与寡人共饮此樽,此樽酒尽,召集三军,速装整备…”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最后四个字:“问罪于周!”

“愿随大王!!”

“问罪于周!踏平王畿!!”

“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狂热的声浪几乎要冲破殿顶,灭国,灭周!

这是何等不世之功?足以让他们所有人的名字载入史册!

“饮胜!”萧玄烨一声令下,率先将樽中烈酒一饮而尽。

“饮胜!”

殿下众人齐声呼应,纷纷仰头灌下美酒,酒液顺着脖颈淌下,浸湿锦袍也浑然不觉,随即,在一片激昂狂放的气氛中,将手中的酒樽、酒碗狠狠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人人脸上都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眼中满是对功勋的渴望…

灭一国,且是周天子之国,这念头,光是想想,都让人兴奋得发痒。

此间,唯有温行云默默饮尽杯中酒,也将酒盏轻轻放下,未曾摔碎。

他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看着主位上那个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君王,心中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他知道,瀛国的车轮,在这一往无前的洪流中,早已驶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

而远处寝殿内,谢千弦似乎也听到了那隐隐传来的、象征着决绝与征伐的碎裂之声,他缓缓闭上眼,默默吞下心中的波澜。

他想,自己要做的,从来都是辅佐萧玄烨成就霸业,而不是掌控他的命运,前路是万丈荣光,还是万丈深渊,他都陪着他,一路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寡人992的大军为何如此冷漠[心碎]

第144章 沽名问鼎天下弈

黎明前的黑暗刚刚褪去,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一缕微光试沉沉地覆盖在古老的王畿之上,这做被各方诸侯忽略了几十年的古城, 终于在今日, 再一次迎来了轰鸣之声。

起初, 这声音微弱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 它就变得清晰可辨,那样的声音,实乃是成千上万的铁蹄踏碎霜冻大地的声音…

当周王畿外的原野被真正照亮, 守城的士卒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目力所及之处,是一片仍在移动的雄师!

瀛国大军, 竟星夜奔袭,在清晨的薄雾与微光中, 完成了对这座古老王城的合围。

戈戟如林, 印着“瀛”字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马蹄兴奋地刨地,似乎这是一场瀛人期盼已久的围杀。

王宫之内,那恐怖的声响传来时, 周天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着登上宫中那最高的露台, 那身象征着天下共主的冕服仍整齐地穿戴在他身上,额前的冕旒随着他的动作晃悠不止,一样随着他鬓角花白的头发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飘舞。

他扶着冰凉的玉石栏杆, 向外望去,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却又怕看得还不够真切,他一手托起那只有“王”才配得上的十二串冕旒,眼前的一切方才清晰…

晨曦的微光没有带来希望,反而无比清晰地照亮了这个王朝的末日…

那无边无际的玄甲大军秩序井然,沉默如山,将他的王城围得水泄不通。

“嗬……嗬……” 周天子喉咙里咳出破碎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若非内侍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

王宫,这天下九鼎的安放之所,此刻却像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周室延绵八百年,到今日,自己这个天子无地可分封,无兵可用,现在,连这面子上的“天下共主”之位,也要被人夺走…

这不是战争,这是碾压,是青史在告诉他,周室的王朝,已经走到了尽头…

历代周王,皆是这天下名义上的主人,分封诸侯,执掌礼乐,如今,他却被昔日臣属的后裔,兵临城下,困守孤城…

八百年的德运,绵延的宗庙祭祀,至高无上的王道,在瀛人虎狼之军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这一刻,周天子仿佛听到了社稷坛前,九鼎发出的哀鸣,他不是桀纣那样的暴君,却要亲眼见证王朝的终结,这不是简单的诸侯僭越,这是整个分封天下之时代的棺木,被狠狠地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天下…难道这就是如今的天下,天命…不再眷顾周室了吗?” 他望着那初升的太阳,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被迫流下浑浊的泪水。

这朝阳,曾经照耀过武王伐纣的义旗,照耀过成康之治的盛世,如今,也一样要照耀周王朝的覆灭。

短暂的失神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周天子猛地抓住内侍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声音凄厉绝望:“派人!快派斥候,去告诉越王,告诉齐王,告诉所有诸侯!要他们…勤王…”

“勤王”两个字被喊出来时,周天子自己也感到了可笑,他知道,瀛国绝不是唯一一个想要推翻这大周江山的诸侯国,可唯有瀛国,敢做这…第一人…

瀛军中军大帐内,萧玄烨已然起身,一身玄甲满是肃杀之气,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全无昔日对周礼的敬畏,唯有改天换地的决然。

斥候入帐,单膝跪地,清晰禀报:“大王,有周室斥候数股,拼死从东、南两处薄弱点突围而出,观其方向,似欲前往越、齐等国求救。”

帐中侍立的陆长泽等将领闻言,立刻面露杀机,陆长泽跨前一步,抱拳请命:“大王!末将愿亲率轻骑追击,定将这些聒噪之辈尽数枭首,绝不让他们扰了大王兴致!”

萧玄烨缓缓抬手,指尖在铺着舆图的案几上轻轻一点,他脸上全无不悦,随即露出一个淡漠的笑意。

“不必。”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让他们去。”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帐外,眺望着远处在晨曦中轮廓分明、摇曳着最后光明的王城,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将其洞穿。

王畿距越千里有余,周王的斥候就算肋生双翅,等到消息层层传递至琅琊,再等越国朝堂争吵出结果,调兵遣将,千里奔袭…待到越军来时,此地早已尘埃落定,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便是周鼎易主之刻。

而齐国正与越军从端州打到郑国,无暇他顾。眼下,唯一可能、也有能力快速干预的,只有与厉兵秣马已久的——卫国。

而他,也正在等着卫国的反应。

“传令下去,以响箭传书,敬告天子…”萧玄烨略一沉吟,一字一句道:“明日,旭日东升,竿头影正之时,我大瀛锐士之戈戟将指王畿,八百年社稷,天命靡常,当革鼎于今朝,伏惟天子观此落幕。”

驿马踏碎宫道的残雪,边关急报传来,瀛军围困周王畿,天子遣使求救,闻此消息的卫国臣工们神色各异,目光纷纷投向王座。

斜照进正殿的日光映得南宫驷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他捏着绢帛的指节泛白,忽将帛书掷入炭盆中,看火舌舔舐八百年周礼最后的体面。

“知道了。”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箭矢扫过众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寡人诏命,卫国三军,按兵不动,紧闭关隘,无寡人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

“大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颤巍巍出列,神色激动,“瀛国此举,形同篡逆,乃冒天下之大不韪!若坐视王畿陷落,无异于纵虎归山,瀛国若吞并周室,其实力……”

“够了!”南宫驷厉声打断,霍然起身,王袍带起一阵冷风,“周天子,早已担不起天下共主这个位子,今日就算瀛人不去,有朝一日,我卫国的铁骑也必要踏平王畿…

瀛人愿做这出头鸟,有何不可?”

满殿朱衣重臣面面相觑,南宫驷继续道:“寡人知道,萧玄烨必来犯我卫国疆土,在此之前,寡人要我卫军积蓄力量,等待与瀛人一战!”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南宫驷粗重的喘息声,这时,一直如磐石般静立在一旁的上将军司马恪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王,家父…病体似有加剧,他……恳请大王移步,容他……面陈一言。”

南宫驷的脸色微微一冷,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司马靖然,这位支撑了卫国半壁江山的老将,即便已病入膏肓,其威望依旧是自己无法轻易忽视的存在,司马恪行此举,是把他搬出来,压自己一头。

他心中不满,却无法宣泄,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

将军府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酋丧胆的司马靖然,如今形销骨立地陷在锦被之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分明已是日薄西山…

听到脚步声,司马靖然艰难地侧过头,见到南宫驷的身影,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奈何早已使不上力气,徒留一双枯指在虚空中抓挠,

“老将军病体沉重,不必拘礼。”南宫驷在距床榻数步之遥的檀木椅上坐下,语气淡漠,带着刻意的疏离。

司马靖然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目光,费力地钉在南宫驷脸上,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如裂帛:“大王…瀛国兵围王畿,意在九鼎…如此倒行逆施,我王为何…按兵不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伸出双指,似乎用尽了毕生力气,才堪堪只想眼前的君王,他问:“我王难道忘了,玄烨…灭国之仇?”

南宫驷面皮微微抽动,冷声道:“寡人没忘。”

“老将军安心静养,国事寡人自有权衡,瀛卫之仇,寡人刻骨铭心,无一日敢忘!

正因如此,寡人才命司马恪日夜操练卫军,耗尽府库,打造兵甲,只待与瀛国决战之时,毕其功于一役!此刻分兵救周,徒耗国力,分散兵势,绝非智者所为!”

司马靖然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年轻的皮囊,看清内里扭曲的魂灵,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字字泣血:“那……匈奴呢?!我王是否…是否又与北地豺狼勾结?要再引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入我华夏膏腴之地?!咳…咳…”

南宫驷眼神骤然闪烁,避开了老将军灼人的目光,他不语,沉默如同默认…

“糊涂!!”司马靖然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撑起半身,枯槁的手指紧紧抓住床沿,骨节泛白,嘶声力竭,“老臣……与匈奴缠斗四十年!边关白骨累累,多少好儿郎血染黄沙,才没让那些狼崽子踏过长城!

他们贪婪成性,毫无信义,视我族人如牛羊!引狼入室,乃是自取灭亡!我卫国的山河,绝不容蛮族铁蹄玷污!” 老人的声音带着血泪,是他用一生守护的信念,亦是卫国屹立的根基。

南宫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冷笑问:“他萧玄烨何以能复国?又何以有今日兵威?难道不是倚仗西境那些化外蛮力?!他既可引西戎为爪牙,寡人为何不能借匈奴之势?!”

“那如何能一样!”司马靖然痛心疾首,气息愈发急促,“西境诸部……虽非我族类,然久沐王化,边境互市,往来有度…可匈奴,匈奴不同!

匈奴人性如豺狼,所过之处,城垣为墟,生灵涂炭,我王难道忘了,戍门关外,千里无人烟的惨状了吗?”

南宫驷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匈奴的残暴,边关年年烽火,卫人与匈奴的血仇不比瀛少,可匈奴这烂摊子,本就是周天子犯下的错,昔年分封诸侯,偏偏将这地分给卫国,有邻近瀛国,卫国所受的屈辱与不公,已经够多了…

他背过身,不再看司马靖然那张行将就木的脸庞,他声音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将军,你老了,有些事,看不清了…

安心颐养天年吧,卫国之事,寡人自有主张。”

他顿了顿,望向自己的断指,一字一顿道:“至于瀛国,老将军放心,卫国既能倾覆它一次,寡人就能让它永堕无间,绝不会有第二次死灰复燃之机!”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踏出这间被药味充斥的房间,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司马靖然那悲怆又愤怒的目光,也仿佛隔绝了一个忠诚坚守的忠魂与道义。

府外风雪渐骤,年轻的王踏碎阶前薄冰,车驾旁有匈奴使者捧着盟书等候,羊皮卷上血誓未干…

第145章 取璧易鼎天下新

第二日的朝阳, 如期而至。

天色染上金红,旭日终究会挣脱束缚,跃上苍穹, 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 这光芒, 也同样照亮了王畿城头守军脸上, 最后一丝希望的泯灭。

露台之上, 周天子与其子昭文君并肩而立,他们望着远方空寂的原野,那里没有任何诸侯援军到来的烟尘, 只有瀛军玄甲反带来的刺目的寒光…

“父王……”昭文君声音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斥候…没有回来。”

周天子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布满皱纹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 最后一丝侥幸, 如同风中残烛, 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他早就知道的, 不是吗?

八百年的君臣纲常, 早在诸侯的野心与冷漠中分崩离析,不会有人来了…

这煌煌周室,这天下共主, 终究只剩下了他们自己,在这孤城里, 等待最后的审判。

就在这时,守城将领踉跄着奔上露台,甲胄上沾满灰烬, 脸色惨白如纸:“大王…瀛军阵中号角已起,前锋重甲已出阵列,攻城…就在顷刻!”

他喘息着,一面抹去泪水,一面艰难地补充了那句来自城下的最后通牒:“瀛王…瀛王诏命,言…若大王亲开城门,面缚衔璧,迎降,可免王畿…血洗之祸啊!”

“迎降…”周天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却满是悲凉与自嘲。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内侍,踉跄着向前几步,站到了露台的最边缘。

他转过身,下方,是沉睡初醒的王畿城郭,街巷间隐约可见惊慌失措的百姓,而远处,是那沉默如山、却随时准备将他吞噬的瀛国大军…

天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殿前广场上那九尊沐浴在朝阳下的巨鼎之上…

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成汤迁之于商邑,武王定之于洛邑,八百年了,它们一直是这天下的象征,九鼎即是天下,天下即是九鼎。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武王伐纣的猎猎旌旗,听到了成康之治的钟鸣鼎食,那短暂的片刻,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看到了先祖驾驭诸侯、号令天下的无上威严,那绵延八百年的德运,那至高无上的王道…

梦醒了,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这冰冷的现实面前,轰然倒塌。

这些人的土地,是他先祖所封,这些人的王位,是他先祖所赐,而如今这个兵临城下的瀛国,当初,也只不过是一个养马的家奴…

而已,仅此而已…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屈辱,混杂了莫大的不甘,在他胸中翻涌,冲撞…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在晨风中狂舞不止,像一只试图挽留落日余晖的悲鸟,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苍穹,向着列祖列宗,向着这即将易主的天下,发出了一声泣血椎心的嘶吼…

“给…都给他——!”

天子的嗓音在颤抖,带着止不住的哭嚎与悲哀,他指着这天下,从胸腔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孤的王位,孤的九鼎,孤的天下!都给……”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城外那面最高的“瀛”字王旗,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用最怨毒,也最鄙夷的语气,吼出了那个他视为奇耻大辱的名字:“——瀛萧!”

“你这个养马的家奴——!!”

一声长啸,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周天子身躯剧烈一震,“哇”地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初升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冰冷的玉石栏杆上,他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父王!!”昭文君魂飞魄散,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可这具身体还睁大着双眼,气息全无,死不瞑目…

昭文君悲声痛哭,那哭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他哭这王室的末路,也哭自己的无能

天子暴毙的消息立刻由斥候传出,毕恭毕敬地传给在王畿外等待的瀛王。

“哦?”萧玄烨闻言,眉峰微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韘,语气森冷:“愿降,却气血攻心,暴毙而亡?”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对一位天子逝去的尊重,只有居高临下的轻蔑,“这般动怒,难不成,降于寡人,降于我大瀛,还委屈了天子不成?”

他将“天子”二字念得极重,似乎这两个字连一个虚名也无法再代表,这个曾赐予周室无上荣光的称谓,如今,却成了杀死他们最完美的利器,底下跪伏的斥候战战兢兢,等候发落。

萧玄烨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唾手可得的王城,语气淡漠,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寡人诏命,念先王有降意,寡人赐他一个谥号…”

他略一沉吟,昂首道:“便为,周愍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投降之事,岂容儿戏?寡人要的,是天子肉袒,面缚衔璧,出城献鼎,若在今日日落之前,不能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玄烨悠然一笑,语气惬意,却杀意凛然:“瀛军即刻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斥候闻言,差点没吓得腿软过去,而来自瀛王烨的最后通牒,便同已注定的丧钟,在王宫残存的人们耳边敲响。

昭文君跪在愍王的遗体旁,脸上泪痕未干,听着斥候再度传回来的消息,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心却已麻木。

可他恨啊!

他恨瀛军的咄咄逼人,恨萧玄烨的刻毒侮辱,但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周室的积弱,恨这天下诸侯的冷眼旁观…

他知道,萧玄烨打定了主意,不仅要周室的天下,更要周室跪着、匍匐着,将八百年尊严亲手碾碎,献于他的马前!

他没有选择…

为了这满城或许还能苟活的生灵,为了宗庙祭祀或许还能勉强延续,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望着父亲苍白而含恨的遗容,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对左右侍臣,也是对自己,缓缓劝说:“传令,准备…”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最终,还是颤抖着说出了那两个字:“……继位。”

愍王不会是周朝的最后一位天子,他才是。

在日落之前,他必须继承这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更添无尽屈辱的周王之位,然后,披上那象征国丧与投降的缟素,亲手捧着象征天下的周王剑,走出这座即将不属于他的王城,去向那个逼死他父亲的“养马家奴”,献上投降的国书。

夕阳的余晖,开始将天边染成血色,如同这个古老的王朝流尽的最后一滴血,悲壮,又无比凄凉。

新继位的天子独自端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王座之上,那顶刚刚戴上的、缀着十二旒玉藻的冠冕,在斜晖下闪烁着沉重而哀戚的光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缓缓抚过王座扶手上雕刻的蟠龙纹路,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八百年江山的重量,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失去。

殿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如同他心中最后一点熄灭的星火,终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冬日寒意的气息,缓缓地将那顶象征天下共主的冠冕,从头顶取下…

王冠离体的瞬间,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支撑,他微微晃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将冠冕轻轻放在王座上,为“周”的存在盖上了覆布。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城门洞开处,出现了一支素白的队伍,为首者,正是刚刚取下王冠的新天子。

他肉袒着上身,肌肤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泛起颗粒,冻得瑟瑟发抖,额上还缚着一条白色的帛带,是罪责与投降的象征。

那块用于祭祀天地、沟通神明的礼器玉壁被他衔住,双手则恭敬地捧着一柄带鞘的王剑,剑鞘上的纹饰,诉说着此剑曾代表的无上权柄。

他身后,是同样身着素缟、垂首低眉的周室百官,个个步履沉重,如同送葬的行列,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瀛国军阵。

队伍在距瀛军阵前百步之处停下时,司礼侍用带着哭腔却又不得不提高的声音,嘶哑地高呼:“天子,携文武百官,出城,迎降——”

声音在旷野中飘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跪……!”

一声令下,所有周室臣工,朝着瀛军的方向,朝着那个端坐于战马之上的身影,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年前最后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洒落,覆盖在跪伏的素缟之上,覆盖在冰冷的甲胄之上,仿佛天地也欲以这纯白,来掩埋这幕惨剧的痕迹。

雪花,也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

他端坐于马之上,战甲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浑然不觉寒意,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代表臣服的一幕。

终于,他翻身下马,信步来到跪在最前方的天子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不住颤抖的天子完全笼罩。

萧玄烨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柄周王剑上,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其从天子手中取过,随即,“锃”的一声轻吟,他拔剑出鞘半尺。

冰冷的剑身映照出他不再柔脆的面容,也映照着漫天飞雪。

他仔细端详着剑身的光泽,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这柄周王剑,虽华贵,却少了几分真正的铁血与锐气,如同这即将倾覆的周王室,华而不实。

“不过如此。”他冷语一句,随即还剑入鞘,随手将其丢给身旁侍从端着的锦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天子口中衔着的那块玉璧,萧玄烨伸出手,意图取下,可当他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璧时,却发现天子牙关紧咬,不愿松口。

萧玄烨没有用力争夺,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愠怒,他只是收回了手,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中的天子,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冷笑。

他在等…

等这位末代天子,自己认清现实,自己松开口,亲手献上这最后的尊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风雪呜咽,天子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耻辱,他知道,任何无谓的抵抗,都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后果,为这满城生灵,为那或许还能延续的祭祀,他,并没有资格保留这最后的倔强。

一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终是缓缓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任玉璧落入萧玄烨的手中。

萧玄烨将这块象征着周室天命、传承了八百年的玉璧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他抬眼,望向跪在雪地中,几乎蜷缩成一团的天子,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冻彻一切的寒意…

“昔年,愍王一纸诏书,便可号令天下诸侯,合纵伐瀛……”话语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周室遗臣的心上,“那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周王的江山,会落在瀛人手里?”

天子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萧玄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乞求:“今日投降大瀛,望大瀛王上善心,留我周王室血脉…”

萧玄烨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天子一眼。

他只是漠然转身,将那块承载了八百年历史的玉璧随手掷于一旁,而后迈开步伐,踏着新落的积雪,走向自己的战马。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将他离去的背影衬得愈发模糊,然而,他最后那句话,却如同洪钟巨吕,穿透风雪,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也必将震荡于整个天下…

“周室延绵八百年——”

“自今日起,天下,无周矣。”

声音落下,为“周”的青史画上了句点——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只爽到我寄几了[爆哭]

小剧场缓解一下这章的气氛:因为学校宿舍是公厕,me去拉shi,后面来了一位小姐姐,因为me在最后一间那位小姐姐好像不知道厕所还有me这么一个人在,于是她进来,直接高歌一曲[笑哭](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好听的,只是me不敢出声,me真的不敢出声…[笑哭]

第146章 对雪危旌各断肠

寒风卷着砂砾, 拍打着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齐军大营中灯火通明,与边境对岸越军营寨的星火遥相对峙, 这样的对峙, 已经快一年了。

中军大帐内, 炭火噼啪, 裴子尚正俯身于巨大的舆图案前, 指尖在齐越交错的疆界上划过,眉头紧锁,思索着破敌之策。

越国的频繁骚扰, 无非就是眼下齐、越争雄,而越国距中原内陆相隔万里, 时有鞭长莫及之际,为了阻止齐国继续壮大, 便只能设法将他困在此地。

裴子尚不再是昔年第一个走出稷下学宫的小少年, 多年来战场的风霜雨雪早已让他褪去了书卷气, 一双手布满茧痕, 昭示着他并非纸上谈兵之辈。

忽然,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亲信带着满身寒气扑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都急得变调:“上将军!大事不好了!”

裴子尚头也未抬, 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讲就是了。”

“瀛…瀛国大军,已于昨日攻破王畿!周天子…周天子在城破前…暴毙!其子昭文君…肉袒面缚, 出城投降八百年周室…亡了…”副将的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陡。

“什么?!”裴子尚猛地直起身,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舆图上, 溅开一团刺目的红点。

“还有呢!”副将理了理气息,才愤愤道:“瀛王萧玄烨,他…他竟给故天子赐了谥号…是为‘周愍王’!”

“愍王?!”

裴子尚如遭雷击,他并非对周室有多少愚忠,只是这个“愍”字,自瀛王口中说出,以诸侯之名赐于天子,其意不言自明。

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折伤曰愍,阵前逼死天子,是为不仁,事后更以‘愍’字羞辱,行诛心之实,那瀛王要的不仅是周室的江山,更是要周室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悲戚可怜”的名声,以此彻底践踏八百年王道教化,为他瀛国的僭越张目。

裴子尚胸中翻涌着对萧玄烨的鄙夷,心中更是对这礼崩乐坏之世的愤懑,但周室的灭亡,他却接受了。

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想过那个夺取了周室八百年江山的会是齐国,会是越国,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那已经覆灭过一次的瀛国…

他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绢帛急报,目光急速扫过,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萧玄烨真是疯了,可他,居然真的做成了……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裴子尚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玄烨不是来复仇的,他是来逐鹿的…

一个毫无顾忌、且拥有如此雷霆手段的瀛国出现在侧,对天下的格局意味着什么?

思及此处,涌上心头的便是滔天的荒谬感,他猛地攥紧绢帛,转向副将,压抑着问:“大王呢?满朝公卿呢?难道就没有一人出声斥责,没有一兵一卒做出姿态?”

副将惶恐地低下头:“回…回上将军,我齐国数万兵力与越军在端州激战不止,对于周室一事,朝堂似乎…并无动静……”

“并无动静…”裴子尚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猛地将绢帛狠狠摔在案上,发出一声怒吼:“周室倾覆,天下震动,我大齐坐拥带甲数十万,竟在此刻,为了与越国争夺这区区端州一隅之地,眼睁睁看着萧玄烨吞周灭祀,简直短视!!”

裴子尚怒火攻心之下,胸膛剧烈起伏,也在思索,萧玄烨下一步会剑指何方呢?

瀛国兵锋之盛,已非昔日可比,齐国若再沉溺于与越国的缠斗,无异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裴子尚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电,对帐外厉声喝道:“来人,备马!”

“精选二十亲卫,即刻随我出发,回临瞿,面王!”

一直守在一旁的副将田轸闻言大惊,连忙上前阻拦:“上将军万万不可啊!我军正与越军对峙,您身为主帅,无诏擅自回朝,此乃大忌,一旦被越军察觉,趁机来攻,我军群龙无首,必遭大败啊!大王若怪罪下来……”

裴子尚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已是一片决然:“越军在此摆下如此大的阵仗,无非是要困我在此,若真想打,那宇文护怎么从未来过?”

“无诏回朝是死罪,我岂能不知,但若此刻我再不回临瞿面陈大王,只怕瀛军下一个,便要冲着雁岭关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快速下令:“本将军的帅旗依旧立于中军,不要让他人知晓我的行踪,所有军务,由你与诸位参军依常处置,严守营寨,绝不可主动出击!”

田轸还想再劝:“上将军,三思啊!此举太过行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