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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4044 字 28天前

裴子尚却已经抓起架上的佩剑,系在腰间,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周室之覆,就在眼前,若不能使大王警醒,改变国策,我齐国危矣,这千古骂名,我裴子尚一人担了!”

他不再多言,掀开帐帘,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夜幕低垂,星月无光,风雪甚急,正是潜行之时。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裴”字帅旗,远处越军营地的点点火光仍在雪中长燃不熄,可裴子尚清楚,属于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来此地时,他对韩渊百般嘱咐,若齐王使性子,绝不能依顺,而眼下情势,只怕韩渊也昏了眼,那端州,是他的故乡啊。

裴子尚不愿再想,一拉缰绳,低喝一声:“走!”

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营,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临瞿的方向星夜兼程,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荒原的寂静,也踏碎了裴子尚心中最后的犹豫。

……

天色素白,却阴沉无比,一如晏殊此刻的心境。

他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尚书》,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

晏殊不能不急,瀛国这头饿狼,不仅撕碎了周室八百年华衮,更以一种极其羞辱的方式,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萧玄烨的野心与手段,令他脊背生凉,当年没能成功将他带来越国为质,终究是错了,棋差一招,竟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越国未来将面对怎样的对手呢?九州的格局又将如何演变?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着他。

“太傅?太傅!”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的童音响起,越太子容与见晏殊不答,竟抓起案几上的那卷《尚书》,随意向晏殊面前掷去!

“啪!”

竹简沉重,砸在案几上,又弹落在地,发出突兀而刺耳的声响,墨迹似乎都溅开了一些。

晏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是被这举动吓到,而是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教导的学生,竟会做出如此粗鲁无礼的举动…

“殿下!”晏殊的声音带着震惊与痛心,不由得严厉起来,“您这是做什么?书籍乃圣贤之言,治国之道,岂容如此轻贱掷摔?身为储君,当修身养性,举止合度,怎可如此失仪!”

容与被晏殊的厉声呵斥震得愣了一下,但随即,一种被冒犯的骄横之色涌上他稚嫩的脸庞,他挺直了身板,带着不应在这个年纪出现的倨傲,反驳道:“我是太子,未来的越王!”

“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倒是太傅你,授课之时心不在焉,难道就有仪了吗?”

晏殊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自己时,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孺慕与依赖…

他心中不禁一阵刺痛,但仍强压下怒火,试图解释:“臣方才所思,正是关乎国运之事,瀛国新灭周室,气势正盛,天下格局将变,殿下身为储副,此时更应…”

“又是瀛国!”不等晏殊说完,容与便不耐烦地打断,他语调嘲讽,偏生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稚脸,似是玩笑着开口:“要不是为了保护太傅你,怕瀛人再找你麻烦,父王早就出兵了,哪轮得到瀛国如此嚣张?”

容与依旧不依不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道:“依我看,要怪,只能怪太傅你了。”

稚子无心,可这一番话,却如同冰水浇头,让晏殊从头凉到脚…

“怪…我?”他震惊地看着容与,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孩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会为他披衣,会因解出一道难题而雀跃、心地纯良的太子?

如今这几分市井无赖的模样,究竟是从何处学来?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沉了下来:“敢问殿下,这些,是谁教你的?”

就在这时,一直静候在书斋角落的苏武赶忙快步走上前来,他脸上堆着惶恐,“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刻意的颤抖:“晏相息怒!”

“是…是下官…下官见太子殿下关心国事,便…便偶尔将一些朝野传闻,当做故事讲与殿下听…是下官失职,是下官多嘴!请晏相责罚!”

晏殊的目光瞬间扫向苏武,他看着苏武那副做小伏低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冷声道:“苏武,你身为太子少傅,当替太子授业解惑,助太子修身养性,明辨是非,而今却将这些怨天尤人之言讲于储君,将太子教成这般模样!你该当何罪?”

苏武闻言,立刻以头触地,一声比一声响,狼狈不堪,哭道:“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出身寒微,见识浅薄,眼界不高,确实…确实没有资格陪伴在太子身边,教导储君…下官…下官愿即刻向大王请辞,以免…以免再玷污太子殿下清听!”

晏殊闻言,更觉不妥,这话看似认罪,实则以退为进,又是刻意点出他“寒门”出身,岂非暗指他晏殊这等高门之士瞧他不起?

“少傅!”容与一见苏武跪下请罪,顿时暴跳如雷,他猛地从席上站起,小小的手指直指晏殊,气得脸色通红:“晏殊!你好大的胆子!”

“你虽是我的太傅,也是我的臣子,少傅虽是寒门出身,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你岂敢羞辱他!”

言罢,容与气急败坏地冲到苏武身边,用力想拉他起来,又对晏殊怒目而视:“好啊,你不是要赶少傅走吗,那我也不念了!”

“少傅,我们走!”说完,容与竟真的拉着还在惶恐推辞的苏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斋。

苏武被容与拉着,半推半就,口中连称“殿下不可”,眼神却在掠过晏殊时,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得色与阴冷。

书斋内,霎时死寂…

演说家僵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看着地上那卷被太子掷落的《尚书》,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容与那尖锐的话语。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席卷了他,他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导的学生,竟会变得如此是非不分,骄纵任性。

这真的,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么?

越国的未来,真的在容与身上么?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之中,这场雪下得这样大,只怕通往各国的官道都会被积雪覆盖,在雪化之前,瀛人,又能逍遥好一阵子了…

……

夜色深沉,王宫深处,属于萧玄烨的寝殿内却依旧烛火摇曳,殿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床畔深处,情欲未消…

谢千弦身下的褥子湿透了,一旁萧玄烨斜倚在榻上,寝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仍带着酒后的醺然,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却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他喝多了酒,方才的欢爱,有些过了火,此刻结束,他脸上已不见丝毫温情,只剩下事后的疏离。

谢千弦便沉默地蜷缩在床榻内侧,墨发披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掩去了他此刻的神情,他只觉周身都有些隐隐作痛,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那颗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的心。

寂静中,萧玄烨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温行云和萧虞今日向寡人进言…”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二人说你此番出使越国,也算有功…”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寡人也觉得,你侍寝也算尽心。”

“侍寝”二字被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是该给你些赏赐。”

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藏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萧玄烨却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反应。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用那听不出喜怒的语调问道:“你想要什么封赏,或者…”

他刻意停顿,仿佛抛出一个诱饵,又像布下一个陷阱,“你想封妃?”

“封妃”二字如同惊雷,在谢千弦耳边炸响,他身躯猛地一震,倏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玄烨……

自己是他的男宠,是他的帐中奴,便一辈子都是如此了吗?

那“谢千弦”这三个字,究竟还能代表什么?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抱负,又还能代表什么?

若是从前,二人情义相通时,那便也罢了,可如今,他看着萧玄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真诚。

谢千弦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被冰锥刺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带着酒气的君王,萧玄烨眉头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寡人近来心情大好,念你有功,才开此恩典,谢千弦,你不要不识好歹。”

压抑的窒息感弥漫开来,谢千弦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请求:“那朵花,大王能否,再画一次?”

这个请求出乎了萧玄烨的意料,他愣住了,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他审视着谢千弦,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嘲讽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哀凉。

寝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许久,萧玄烨竟没有斥责,也没有拒绝,而是坐到了镜前。

铜镜模糊地映出两张面容,一张冷硬威严,一张苍白绝美…

萧玄烨蘸取了那抹殷红,他开始落笔。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些微的僵硬,那鲜艳的红色在他指笔下缓缓绽放,一瓣,两瓣……逐渐勾勒出牡丹雍容的轮廓。

镜中,一个君王为一个男子描绘着最女子的妆饰,这场景荒诞诡异,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纠缠。

谢千弦静静地坐着,他透过铜镜,看着萧玄烨专注的脸庞,心中一片麻木的悲凉。

而萧玄烨,随着笔触的延伸,心绪却越来越乱。

这朵牡丹,最初是为了羞辱,是为了烙下属于他的印记,让他认清身份,可这朵牡丹…

他问自己,还记不记得这朵牡丹的来历…

浓烈的色彩盖住了谢千弦的锋芒,也混乱了萧玄烨的一切。

笔锋骤然停滞…

那朵牡丹,已具雏形,唯缺最后点睛般的一两笔,便能完全绽放。

可萧玄烨却僵住了,他地将手中的笔掷于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霍然起身,背对着谢千弦,只留下两个字:“擦了。”

偌大的寝殿,再次只剩下谢千弦一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镜中,镜里的人,额间那朵未完成的牡丹,红得刺眼,如同一个残缺的烙印,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抹鲜红,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这朵牡丹……

他蹙紧眉头,目光迷离地凝视着镜中的印记,他越来越觉得,这朵花,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147章 君心莫测藏惊澜

风雪扰人, 终于在黎明前歇止,但寒意却愈发刺骨。

裴子尚星夜奔袭,终究因为大学耽搁了时日, 抵达临瞿时, 已是新一年的初一。

城中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点缀着节日的氛围, 却无法驱散这一路风霜, 裴子尚未着甲胄,只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劲装,遮住了满身征尘, 却遮不住那双因连夜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双眼。

可他没有立即进宫面王,在此之前, 他要先见另一个人。

令尹府门前张灯结彩,透着年节的喜庆, 门前守卫也比往日宽松些, 门前积雪被一扫而空, 地砖上铺着红毯, 似乎在准备着迎接贵客。

可惜, 裴子尚是那个出乎意料的“贵客”, 门房见到他时目光是明显的诧异,似乎是怕自己的出现会扰了什么好事,那小厮赶紧进去通报。

韩渊正在书房中, 恍然间听闻上将军裴子尚竟突然回都,执意要见自己,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怪不得他惊讶,将在外, 无诏不得回师,这是铁律,但随即,这惊讶便化作了一种无奈的平静。

也是,裴子尚是什么人,这临瞿,这齐宫,他自是来去自如的。

思及此处,一丝冷淡的弧度攀上韩渊的嘴角,他放下笔,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书房内侧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

透过绢帛与骨架的缝隙,隐约可见其后静坐着一人,以及那身影之下,那轮椅的轮廓…

韩渊眼神微暗,沉吟片刻,对在外禀报的侍从杨声道:“请上将军至正殿稍候,我即刻便去。”

随即,他理了理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那惯有的温润假面。

正殿内炭火充足,见到韩渊迈步进来,裴子尚立即起身,也顾不上寒暄,直接道:“周室覆灭,天下震动,如此大事,你身为令尹,为何不劝谏大王?”

韩渊被他这架势一怔,也没成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眼看着面前这风尘仆仆、眼含血丝的“挚友”,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子尚,你比我更了解大王。他如今一心要与越国争,眼里哪还容得下别的?我劝?我劝就有用吗?不过是徒惹厌烦罢了。”

“无用便可不为吗?”裴子尚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而愈发低沉,“只争一时之长短,反而因小失大,为齐国之大计,纵是文死谏,武死战,亦有何惧?

我以为,你恨瀛国,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如此轻易便东山再起…你劝不住,也未曾传信与我…”

听到“东山再起”死字,韩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掀起,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听着裴子尚那带着失望与问责的口吻,脸色微微沉了沉,虽不明显,但语气已淡了几分:“你这样生气,看来你是有把握,你出面,能够劝得动大王…”

他踱开两步,侧身对着裴子尚,轻微一笑,一丝疏离一闪而过:“况且,有你这个‘麒麟才子’,我大齐第一名将坐镇边境,难道还怕瀛国能打进来不成?还是说…”

韩渊故意顿了顿,目光斜睨着他:“你是在害怕萧玄烨身边那些西境来的蛮子?”

裴子尚被他这轻飘飘甚至带着点挑唆意味的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盯着韩渊,一字一句道:“我并非惧战,我只是担忧齐国之未来,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看着裴子尚那不容置疑的神色,韩渊知道无法轻易打发他,于是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你既已回来,那今夜宫宴之前,我陪你一同入宫面见大王,届时,能否说动大王,就看你的本事了。”

裴子尚闻言,神色稍霁,可心中那份道不明的芥蒂始终没有驱散,他正欲再叮嘱几句,却见通往后院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挪了进来。

那人面容清雅,步履从容,带着几分书卷气,裴子尚对他有印象,是沈砚辞,昔日瀛国的代相。

沈砚辞见有客,本欲回避,待看清来人时,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转而一笑,上前几步,对着裴子尚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上将军。”

裴子尚并不知道此人已然失忆,心中惊疑不定,但见他能在令尹府随意走动,想来是韩渊应允,于是拱手还礼:“沈先生。”

韩渊见沈砚辞出来,神色并未显露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在他于裴子尚交谈时停留了一瞬,眼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并未多说,反而迎着裴子尚的目光,快步走到沈砚辞身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晨间天寒,小心冻坏了。”

神态举止间的亲密,已然超出了寻常主客的界限,裴子尚瞬间明白了什么,可这是他人的私事,自己不好多问,只是由此,他忽然想起了一桩事…

从前自己去过瀛国,亲眼看见的那件事…

裴子尚不愿在此时再深究他人私交,更不愿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便顺势对韩渊道:“既如此,我不便多扰,先行告退,今夜宫宴前,再来与你汇合。”

说罢,他对着沈砚辞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正殿,唯有沈砚辞,多瞧了一眼那身影。

走出府门,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是刺目,裴子尚走在廊下,却看见已有不少官员的车驾络绎不绝地停在令尹府门前,仆从们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等候着进府拜年…

他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看着那些官员脸上堆砌的谄媚的笑容,再回想起韩渊方才在府中那隐隐透出的、与往日不同的底气与疏离…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边关的风雪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过一年光景……

昔日韩渊,还是要仰仗慎闾,抑或自己,才能被齐王重用的外客,如今却已高居令尹之位,且权势煊赫,臣工奉承至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离开了近一年的临瞿,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不大一样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

新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澄澈,阙京城墙高耸,与城内隐约传来的新年喧闹相比,城墙之上唯有寒风呼啸,旌旗猎猎,瀛国已不复往昔之辱,而是令列国胆寒的东山再起之锐气。

萧玄烨与温行云一前一后立于城墙高台,俯瞰着下方正在雪地里操练的军阵,将士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即使在新年也未曾有一日懈怠。

“大王,”温行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袖口,声音沉稳,“自灭周之后,四方壮勇来投,我军人数已扩张近一倍,将士们携大胜之威,军心士气,皆是水涨船高。”

话中字眼皆是肯定,但温行云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他话锋一转,缓缓道:“然则,灭周之举,终究太过惊世骇俗,待到此番冰雪消融,恐……恐会引来诸侯忌惮,乃至合纵来攻。”

他侧身看向萧玄烨,语气恳切:“故此,即便是新年吉日,臣亦不敢松懈军备,将士操练,一日不可废弛,需早做筹谋,以应万全。”

萧玄烨身姿挺拔,以身玄袍在风中鼓荡,他听着温行云的话,目光始终注视着下方的军阵,那是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可对于温行云的担忧,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焦虑,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雪光,更显深邃难测,他问:“相国,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名义上尚存五方诸侯,我大瀛若欲定鼎,胜算几何?”

温行云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天下五方,齐、越势大,如双峰并立,卫虽不及齐越,却与我积怨最深,几月来厉兵秣马,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安陵……贫弱已久,苟存于卫之翼下,仰人鼻息,实则不足为虑,如此算来,我大瀛若要逐一击破,胜算…恐只有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萧玄烨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眺望远方,淡定道:“在寡人眼中,是三分之一。”

温行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萧玄烨的意思,安陵,乃至卫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思及此处,温行云心中不由一紧,唯恐萧玄烨已被复仇之心蒙蔽了双眼,忍不住再次劝谏:“大王,齐、越终究国力雄厚,根基深远,且我国与越国眼下虽因利益暂且盟好,然此盟约脆如薄冰,绝难长久…

臣以为,日后之事,当徐图缓进,从长计议,方为上策,或可先固本培元,或可远交近攻,待时机成熟……”

“寡人正有此意。”萧玄烨幽幽一笑。

“大王是说?”温行云还有些不明白。

“固本培元,从长计议…”萧玄烨重复着这八个字,透出运筹帷幄的冷酷,“列国诸侯都以为寡人要么先下安陵,要么先攻卫国,寡人却偏偏灭周…”

“但这下一步…”他向前一步,目光越过城墙,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卫国,绝不能继续逍遥下去。”

言下之意,下一步便是攻卫,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温行云仍是心头巨震,攻卫,意味着彻底与南宫驷决裂,意味着可能直面卫国与安陵的联军,甚至可能引来齐、越的干预,这是一步险棋,一步将刚刚崛起的瀛国直接推向更大的风暴的险棋!

安陵到底该怎么办?齐、越又怎么办?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萧玄烨没等他再开口,先道:“寡人欲遣使去安陵,与安煜怀…结盟!”

“至于齐国,相国,你可得走一趟。”

温行云垂眸沉思,安陵与瀛国深仇大恨在前,萧玄烨还能有此魄力行缓兵之计,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而先前卫国对安陵如此态度,安陵已经没得选…

至于齐国…

想到这两个字,温行云忽然想起一个“老熟人”,于是微微一笑,道:“臣,愿出使齐国。”

临走之际,温行云问:“臣还有一事…”

萧玄烨便停下步伐,侧身听着,却听见温行云说:“千弦此前确实有功,臣以为,照新法,他…”

“他…”萧玄烨抢了他的话,转过身来,眼底浮起一丝微光,温行云本以为这位瀛王是要生气了,却不料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声调,反而是一股被风雪浸透的声线响起…

“他的封赏,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再等等,封个大的!![坏笑]

第148章 酌险藏锋定危局

暮色渐合, 齐王宫内灯火通明。

裴子尚与韩渊并肩行于廊下,两人皆沉默不语。

韩渊面色平静,步履从容, 只是在转角宫灯阴影投下时,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 他想, 裴子尚, 安静得有些出奇了…

韩渊问:“我以为,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裴子尚摇摇头,脚下未停, 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我想如今,你已不需要我的叮嘱。”

韩渊听出了其中深意, 脚步慢了起来,看着从自己身边掠过的身影,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裴子尚, 是第二个慎闾。

寺人通传后, 两人踏入暖阁, 齐王已经知晓裴子尚先行回来, 因此见到人时也不惊讶。

“臣, 裴子尚,叩见大王。”

“臣,韩渊, 叩见大王。”

裴子尚率先行礼,只是因着沉重的心绪听着有些沙哑, 相比之下,韩渊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子尚回来了!”

齐王面露喜色, 大步走来,一旁的韩渊便识趣地推开一步,对于齐王这反应,他并不惊讶。

“臣…”裴子尚欲言又止,干脆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直言道:“大王,周室覆灭,天下格局已变,瀛王萧玄烨携灭周之威,其势已成,绝非疥癣之疾,臣恳请大王,暂缓与越国争端,调转兵锋,联合诸侯,及早遏制瀛国!”

“否则,待其吞并卫、安陵,根基稳固,恐成大齐心腹之患!”

齐王听着,脸上并无波澜,好似这不是一件大事,抑或者,这件事根本没有如此严重。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等着裴子尚说完,他踱步到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达的军报,亲手递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你的担忧,寡人知晓。”齐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信,道:“你看看这个。”

裴子尚一怔,双手接过那尚带着驿马疾驰余温的帛书,展开一看,竟是一封来自前线的捷报。

齐军大破越军于郑地,不仅稳固了之前夺取的端州,更是一鼓作气,几乎将整个原属郑国的故地尽数纳入版图。

“这……”裴子尚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不安。

“如何?”齐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越武卒不过如此,别说一个端州,如今一整个郑国,都是我大齐的,寡人下一步,便要趁势拿下越国在泗水之畔的那几处飞地,彻底断其在中原内陆的羽翼!”

裴子尚握着捷报的手微微收紧,捷报是真的,大胜也是真的,但这胜利的甘醇,却让他品出了致命的危险。

越国吃了瘪,会善罢甘休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缓缓道:“大王,此战虽胜,越国根基未损,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我大齐持续与越国缠斗,岂不是给了瀛国可乘之机?萧玄烨绝非安分守己之人,他下一步……”

“他下一步,必然是攻卫!”齐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寡人早已料定!卫国与瀛国宿怨已深,南宫驷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坐大,让他们鹬蚌相争,届时我大齐收拾完越国的飞地,再以逸待劳,挥师北上,渔翁得利,岂不妙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裴子尚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看到了齐王眼中燃烧的,是与越国争霸的狂热,眼前这场大胜,已经让他笑过了头。

所谓“渔翁得利”,前提是鹬蚌相争的力度要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可萧玄烨那头猛虎,一旦出柙,真的会按照他们所想的走下去吗?

一旁的韩渊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暗藏针锋:“我王圣明,上将军,既然大王已有决断,且我军新胜,士气正旺,此时若转而与瀛国开战,岂非舍近求远,徒耗国力?若上将军实在担心瀛国…”

他话锋微转,看向裴子尚,“不如助大王先拿下越国飞地,以解决北线之忧,届时我大齐疆域连成一片,后方稳固,兵精粮足,再与卫国合击瀛国,方能稳操胜券。”

裴子尚看向韩渊,试图从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如同不可见底的寒潭。

他忽然想起清晨在令尹府看到的那一幕,那些络绎不绝的拜年车驾,他总觉得,自己已经看不透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真的认同这样的国策,还是另有打算?

话已至此,他知道再争辩已是徒劳,齐王心意已决,而韩渊的立场已然模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裴子尚……

他沉默片刻,终是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既然大王已决意先取越国飞地,臣……无话可说。

只是,边关重地,不可一日无将,若大战将起,臣还是应立即返回边关驻守,以防不测。”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离开临瞿,回到他熟悉的战场,至少还能在风暴来临前,为齐国守好一方门户。

然而,齐王却摆了摆手,笑道:“子尚,你一路奔波,辛苦了,既然回来了,就在临瞿好生休息一段时日,边关事宜,自有副将打理,待我大齐正式对越国飞地用兵之时,你再动身也不迟。”

裴子尚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为何,看着齐王目光中真切的关怀,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臣,遵旨。”

这一声,沉重如山。

他知道,自己未能改变齐王的意志,如今齐王,更喜欢听韩渊的…

这一趟回来,反而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这繁华似锦、却暗流汹涌的临瞿城,如今已成牢笼。

宫宴的笙歌曼舞,掩盖了这无声的刀光剑影……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然而,一则由边关斥候拼死送来的急报,如同惊雷般炸响了这九州看似平静的表面,也彻底打破了整个天下的平衡。

各方诸侯都以为,瀛国气势凌人,定会先行攻卫,却不想,竟是卫国主动出击,以十万之众,借道越国飞地,直扑瀛国门户邛崃关!

消息传开,列国震动。

谁也没想到,厉兵秣马多时的卫国竟会在开年之时率先发难。

瀛国,阙京,明政殿。

虽是白昼,殿内依旧烧着烛火,将那张巨大的舆图映照的一览无余。

各个臣子面容凝重或激昂,萧玄烨长棍抵地,他轻倚着,脸上不见惊慌,反而是冷峭。

终于来了…

这是瀛国复国至今,第一场“被打”的仗。

“寡人还没去找他,南宫驷倒是先按捺不住了。”萧玄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嘲讽,“十万大军,借道越国飞地……看来,卫国与越国这盟约,结得比寡人想象的要快,也要深。”

这时,刚从安陵出使归来的萧虞快步出列,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回禀:“大王,臣幸不辱命,安煜怀已明确表态,愿与我大瀛结为盟友,共抗强卫,安陵境内,我军可畅通无阻,大王尽可宽心东顾。”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瀛国东线压力大减。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武将队列中,陆长泽与玄霸几乎是同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大王!末将愿即刻率兵,驰援邛崃关,定叫卫军有来无回!”

玄霸更是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

然而,萧玄烨的目光扫过他们,却并未立即应允,他沉吟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锐光一闪,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不。”他微微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西境众将,以玄霸为首,全部留守邛崃关…”

萧玄烨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继续道:“其余将士,自牧北大营起,直插安陵方向,攻打卫国本土!”

随着话音落下,萧玄烨手中长棍直抵卫都濮阳,斩钉截铁道:“寡人,要亲自率军,灭卫!”

“大王不可!”太尉许庭辅闻言,脸色骤变,急忙出列劝阻,“邛崃关下有十万之众,西境骑兵如今只剩三万,玄霸将军虽勇,却未曾单独为帅统领全局,若大军主力皆东去攻卫,一旦邛崃关有失,卫军长驱直入,阙京……阙京岂不是要再度易主?此计太过行险,望大王三思!”

玄霸一听,浓眉倒竖,当即反驳:“太尉何出此言!我就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卫军踏过邛崃关一步,你们放心去好了!”

“匹夫之勇!”许庭辅气得胡子发抖,“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够了!”萧玄烨一声冷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那冷淡的扫过全场,看见众人脸上的担忧,最终落在许庭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许太尉,尔等既在瀛国为臣,只需侍奉寡人,听寡人之令,若觉寡人昏聩,决策有失,大可另寻明主,寡人…绝不强留。”

这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殿内所有质疑的声音,众人噤若寒蝉,连许庭辅也脸色煞白,躬身退下,不敢再言。

他们时常忘记那一句“乾纲独断”,时常忘记,如今在侍奉的君王,已不是昔年那个克己复礼,清润尔雅的瀛太子,他真正成为了杀伐决断的王。

萧虞心中焦急万分,他觉得许庭辅所言非虚,大王此举确实是在行险,于是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相国温行云,希望他能出面劝谏。

温行云感受到萧虞的目光,他微微垂眸,心中亦是思绪电转,萧玄烨这个决定,看似疯狂,违背常理,但…

他了解萧玄烨行事风范,萧玄烨从不打无把握的仗,更不可能拿瀛国的国运作赌注,如此反常,必有深意。

他细细品味着,萧玄烨方才那声音似乎还在自己耳畔回响,主力自东北出兵灭卫,东线却只留三万骑兵守关,还是于中原阵战不熟悉的西境骑兵,这分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玄烨确实是在赌,赌邛崃关能守住,赌西境骑兵的能耐,更赌…

温行云望着萧玄烨的背影,他是背对着自己,那么他正在看向的是…

那一扇屏风,那个…被“藏”在这扇屏风之后的人,谢千弦…

那一瞬间,温行云似乎想通了,回过神来,他不再犹豫,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并未劝谏,而是平静地问:“请我王示下,臣是否还应,出使齐国?”

“自然。”萧玄烨回过身,似乎对温行云的“识趣”毫不意外,淡淡道:“相邦此去,拖着齐国,不必急着回来。”

温行云眼珠微微一转,心中已有计较,他躬身,语气坦然:“臣,遵命。”

可他竟然一字未劝,便让许庭辅等人更焦虑不安。

又听到殿内有大臣低声私语:“…一国之君御驾亲征,一国之相又要出使在外,国中无主,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温行云也想到了这一点,国君与国相同时离开权力的中枢,确是兵家大忌,可他抬眼,看向王座上那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此刻,萧玄烨的目光,似乎再次不经意地掠过了那面屏风。

良久,萧玄烨才问:“可想好如何应对齐王了?”

温行云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与他平日里不甚相符的狡黠的笑意,幽幽道:“臣向来是名士之风,这次打算…做个无赖。”——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和好之路该提上日程了吧[化了]

第149章 五陵兵戈护瀛疆

邛崃关外, 旌旗蔽日,营垒连绵如巨兽匍匐,卫国的王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 几乎将关前的山峦都压低了三寸。

中军大帐内, 炭火噼啪作响, 卫王南宫驷一身甲胄踞坐于上, 年轻的脸上满是锐气与骄矜。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引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疾驰后的喘息, 急道:“报——!”

“瀛国主力并未向邛崃关行径,瀛王带兵自牧北大营东出, 已陈兵于安陵与我大卫交界之地…”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南宫驷先是一愣, 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中回荡。

“好!好一个萧玄烨!”南宫驷一掌拍在案上, 震得杯盏作响, “釜底抽薪…围魏救赵?他萧玄烨也就这点本事了。”

南宫驷轻哼一声, 全然不将这个昔日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他眼里能看到的,唯有昔日卫国辕门前那个落荒而逃的瀛国太子,他不承认瀛国的复立, 也不承认萧玄烨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邛崃关, 又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濮阳之上,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他相比,那寡人便与他比一比!

看看是他那几万孤军先踏破我卫国国都,还是寡人的十万雄师,先碾碎他的邛崃关,踏平他的阙京,此战,便是国运之争!”

一旁的司马恪闻言,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在南宫驷身上,他看到了曾经骄傲放纵的自己,他知道这样的傲慢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知道是自己当初的恻隐之心造就了今日的局面,因此,在如今的卫王面前,他早已失去了进言的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仍旧出列,拱手道:“大王!萧玄烨行此险招,意在攻我必救,乱我军心,他既敢亲身犯险,必是倾尽全力以求速胜,瀛国内部定然空虚,然濮阳乃国本,宗庙社稷所在,不容有失…”

说着,司马恪抬起头,目光恳切:“为策万全,臣请命,即刻率麾下精锐回防濮阳,若萧玄烨果真兵临城下,臣必据城死守,绝不让其越雷池半步!

届时大王在前线便可心无旁骛,全力破关,成就这不世之功!”

他不等南宫驷明确反对,又或许生怕他会反对,立刻又以坚定的语气补充一句:“臣定在濮阳城内,备下凯旋盛宴,静候大王旗开得胜,一举覆灭瀛国之捷报!”

这番话说得虽滴水不漏,依旧引来帐中人的不满,却不是南宫驷。

匈奴左贤王麾下的猛将阿提拉身披狼裘、髡头辫发,却咧开嘴,露出带着几分野性的嘲笑:“司马将军,你这胆子,怕是比草原上的兔子还小!那萧玄烨又不是天神,带着一群叫花子兵,还能瞬间打到濮阳不成?

卫王神武,如今又有我等草原勇士助阵,破关擒王,指日可待!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司马恪打心眼里不待见匈奴,他从没忘记自己曾为了活下去,亲手杀过多少匈奴之人,如今却再一次与这些人共处一个帐下,他只觉气血翻涌,可碍于卫王在,他不能发作。

可这阿提拉言语虽粗鲁,却正搔到南宫驷的痒处,功高震主,司马一家的存在,在卫国,在卫王面前,都是谋逆…

有个司马靖然压在头上便也罢了,如今,连司马恪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王诏,南宫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司马恪却面色不变,对阿提拉的讥讽置若罔闻,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驷,再次恳切道:“大王,国之根本,不可不察…”

南宫驷拧了拧眉心,也知道司马恪冠着“司马”的姓氏,是如何看待匈奴,他不想在未来日日听他的唠叨,干脆大手一挥,带着几分不耐,道:“司马恪,既然你一心要回守濮阳,那便去吧,带上你的本部人马,即刻启程!寡人便让你在濮阳,亲眼见证寡人是如何踏平瀛国,将这瀛国的江山,纳入卫国的版图!”

南宫驷愈发激动,已然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一举灭瀛、威震天下的景象,如他所言,卫既能灭瀛一次,便有第二次。

司马恪心中暗叹,知道再劝无益,深深一揖:“臣,领命!预祝大王,武运昌隆!”

他不再多言,毅然转身退出大帐,帐外的风那般凛冽,卷起战旗,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邛崃关和连绵的卫军营寨,面上写满了凝重……

……

玄霸一身沉重的铁甲,独自立在垛口后,粗粝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墙砖上,眺望着关外那连绵不绝、旌旗如林的卫军大营,那无边无际的阵仗,让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西境悍将,也感到了一阵心悸。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心里暗暗咂舌:“乖乖,这卫军的人数也忒多了点…真打起来,老子这肩膀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作为如今邛崃关名义上的统帅,他深知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管埋头冲锋,挥刀砍杀,他得“想个法子”,不能带着兄弟们硬往这铜墙铁壁上撞,可……法子?

玄霸用力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苦恼,活到现在,在西境打了无数仗,他都是听令行事的那个,可汗抑或大首领指哪儿,他就打哪儿,何曾需要他自己来“吩咐”别人,谋划全局?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直打鼓,也觉没底…

“不行不行!”玄霸似在给自己打气,他可是已经在明政殿、在天汗面前夸下了海口,可不能丢脸。

“怕个鸟!”他低声咒骂一句,“大不了就是个死!爷爷是悍鹰部的第一勇士,还能怕死不成?!”

正当他沉浸在焦虑中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墙,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军!”

正全神贯注思考的玄霸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回头吼道:“嚷什么嚷,有屁快放!”

那亲兵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赶紧禀报:“将军,谢…谢先生来了,正在大帐中等您。”

“谢先生?”玄霸一愣,随即那双虎目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赶忙问:“哪个谢先生?可是谢千弦谢先生?!”

“正是!”

“你怎么不早说!”玄霸也顾不上责怪了,几乎是跳了起来,迈开大步就朝着城下冲去,铁甲叶片哗啦啦作响,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是要去见救命稻草。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立于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宽袖垂落,明明是最简单素雅的打扮,却在这充满铁血之气的军帐中,硬生生晕染出一方独立遗世的风景。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日光映照下,那双桃花眼里仿佛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谢先生!真是你!”玄霸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在…”

谢千弦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指尖莹白,递了过去:“我奉王诏,前来协助于你。”

那帛书上,没有印王玺,玄霸知道,天汗曾言瀛国的王玺还下落不明,所有诏命,必是由他亲自写的。

玄霸接过王诏,他识字不多,但对萧玄烨的字迹倒是能认出一点,这字锋毕露,力透纸背,的确是金错刀的模样,加之有在西境的交情,玄霸只随意一看,便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大手一拍大腿,如释重负:“太好了!有谢先生你来,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窘境,挠着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直,说道:“不瞒先生,刚才我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那乌泱泱的卫军,心里还真有点打怵…

打仗拼命我不怕,可这怎么调兵遣将,怎么守关破敌…我这脑子里就跟一团糨糊似的,真怕出了差错,辜负了天汗的重托,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看着玄霸这毫不作伪的坦诚,谢千弦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深了些许,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彩,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舆图…

南宫驷…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没有忘记这个人曾做的一切,若没有他从中作梗,自己与萧玄烨,是否会是今日这般境地?

谢千弦默默叹了口气,世事无常,这罪孽的“因”是自己亲手种下,也必然要承担这“果”,即使没有南宫驷,自己终有露出破绽的那一日,只是他的出现,让这一天提前到来了。

可这并不代表,南宫驷,是无罪之人…

他微微侧首,眼尾扫过玄霸,“既然我来了,你只需依我之言,定叫那卫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刃般的寒意与傲然:“有来无回。”

一名亲兵便再次急匆匆地闯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报!将军,卫王南宫驷亲率数千精骑,在关前叫阵!”

“什么?!”玄霸一听,虎目圆睁,怒火“腾”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他本就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哪里受得了如此挑衅,当即就骂:“狗日的卫王,欺人太甚!老子这就去砍了他的狗头!”

说着,他抓起倚在一旁沉重的双锤,转身就要往外冲,甲胄铿锵,带起一阵劲风。

“慢着。”

清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玄霸的脚步,谢千弦依旧站在舆图前,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桃花眼里流光一转,落在玄霸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将军乃一关统帅,岂能因敌人区区几句狂言便轻动?”他语气平淡,继续道:“阵前叫骂,不过是激将之法,意在扰我军心,诱你出战,你若此时下去,正中其下怀。”

玄霸脚步一顿,虽觉有理,但胸中恶气难平,梗着脖子道:“难道就任由他在关外狗叫?”

谢千弦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杀机,幽幽道:“他既想见我瀛军‘统帅’,那我便去…会他一会。”

不等玄霸再劝,谢千弦已施施然举步,朝帐外走去,那袭白衣在昏暗的军帐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耀眼……

邛崃关外,南宫驷悠闲地坐在一架华贵的露天车驾上,面前摆着一套茶盏,炭火小炉正温着水,茶香袅袅。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邛崃关城门,想看看瀛军会派何人来应对他的叫阵,忽然,“吱呀”一声,城门并未洞开,仅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小缝隙,一道月白身影,自那幽暗的城门洞内,缓缓步出。

来人身姿挺拔修长,步履从容,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轻拂,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千军万马,最终,定格在南宫驷身上。

南宫驷煮茶的动作瞬间停滞,瞳孔微缩,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是他…

即便曾经被此人背叛,甚至被他斩断两根手指,但此刻再见这张颠倒众生的脸,那股源自心底最原始的占有欲,依旧如野火般燎原而起,瞬间压过了恨意。

他放下茶勺,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谢千弦,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他吞噬,脸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千弦,别来无恙。”

他语气关切,仿佛是老友重逢,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空位,“关外风大,过来同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如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墙垛口处,无声地出现了一排弓箭手,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齐齐对准了关下的南宫驷。

南宫驷仿佛没有看见那些致命的威胁,看着谢千弦翩然落座,风姿清极,仿佛周遭刀兵皆是虚幻。

“卫王雅兴,却之不恭。”声线平静无波。

南宫驷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目光贪恋地流连在那张脸上,似叹似怜:“没想到,此番瀛军的统帅,竟会是你,萧玄烨复立了瀛国,拜了温行云为相,那…”

他刻意顿了顿,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问:“你呢?千弦,你如今,是他的什么?”

这话字眼轻柔,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谢千弦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自己是他的男宠,禁脔,是他的…帐中奴…

那些不堪的称谓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谢千弦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傲然。

南宫驷将这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继续推心置腹道:“那两个字,寡人不说,是因寡人敬你,不愿辱你。”

他悠闲地放下茶盏,惋惜道:“千弦,你如此年轻,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应该骄傲,立于朝堂,睥睨天下,萧玄烨如此折辱于你,将你置于此等境地,你为何还要死心塌地地守着他?”

谢千弦抬起眼,眸光清冷如秋水,直直望入南宫驷眼底,笑似的:“敢问卫王,若是我跟了你,又有何不同?”

见他这般模样,南宫驷心中征服的欲望反而愈发炽烈,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自然不同!”

“寡人与萧玄烨岂可同日而语?当年,哪怕你断我两指,寡人可曾真正怪罪于你?”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千弦,寡人能许你的,比萧玄烨多得多,名分,地位,权势…只要你愿意,就算让寡人立你为后,与寡人共享这卫国王土,也未尝不可!”

“立我为后?”谢千弦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碎玉投泉,悦耳却冰冷,“卫王方才还说我有大才,合该骄傲…结果,心底盘算的,依旧是想将我锁起来,供你玩赏…”

他摇了摇头,尾音轻飘飘的,似乎真在惋惜,叹道:“可惜了,你永远不会如愿。”

南宫驷被他连番讥讽,不怒反笑,仿佛更觉有趣:“千弦,你与萧玄烨相识不过数载,他待你如此,你可曾想过以后?难道你要一辈子这般,不明不白地守在他身边?”

“以后?”谢千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幽幽叹道:“卫王可还记得,昔年七国合纵,你卫军第一次踏入这邛崃关时,是何后果?”

南宫驷面色微沉,但依旧坦荡:“寡人记得,卫军败了,一败涂地。”

他话锋一转,锐利反击:“但你也别忘了,我卫军第二次踏入此关时,亲手覆灭了瀛国!那时,你心心念念的萧玄烨,又在何处?他可护得住他的国,护得住你?”

“不一样。”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眼波流转间,竟漾开一个近乎乖顺的笑容,然而吐露的字句却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一切的傲慢:“那时,你面对的敌人是他,如今…”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如磬:“你面对的,是我。”

这话狂傲至极,偏偏从他口中说出,这般笃定,仿佛是既定的结局。

南宫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谢千弦,好一个麒麟才子!”

“不过也好。”南宫驷松了松眼,“你越是这般,寡人便越是心痒难耐,若你轻易就从了,反倒没意思了。”

他笑容一收,势在必得,“不过你放心,即便来日,我大卫铁骑踏破这邛崃关,再度覆灭瀛国,寡人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寡人要留着你的性命,要萧玄烨亲眼看着寡人…得到你。”

至此,谢千弦觉得恶心极了,他昂首瞧着南宫驷,似在审视他累积的罪业,最终,朱唇轻启,吐字如钉…

“卫王驷,你——非死不可。”

第150章 花影噬阶局中局

齐国, 临瞿。

“启禀大王——”殿前侍卫长声通传,“瀛国相邦温行云,已在殿外候见!”

“宣。”

殿门缓缓开启, 一道青色的身影自殿外步入, 步履从容, 衣袂微扬。

武将之列中, 裴子尚居于首位, 他看着温行云步步走来,直至与自己齐平,故友重逢, 本是喜事,可裴子尚的眉宇, 却拧得更厉害了。

温行云在殿中站定,对着齐王的方向躬身一揖, 姿态端正, 不卑不亢:“外臣温行云, 奉我王之命, 拜见齐王。”

声音清朗温和, 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可随着礼罢,他竟微微侧身,朝着文官首位的韩渊也拱手一礼, 笑意温雅:“许久不见,令尹大人可还安好?”

这一举动, 让殿中诸臣皆是一愣…

两国相交,使臣通常只对国君行礼,温行云特意问候韩渊, 虽是逾矩,却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

齐王的目光在温行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探究,道:“瀛相…寡人看你,觉着有几分面熟?”

温行云直起身,迎向齐王的目光,笑容不减:“大王好记性,外臣曾游历至齐国,有幸得慎子照拂,面见过大王,不想大王竟还记得。”

“慎闾?”齐王眉头一挑,似在努力回忆。

“慎闾”这个名字,是他心里的一块疙瘩,许久无人提起,一提起,便想到些不好的事,也想到了…

慎闾,似乎真的给自己引荐过一位谋士…

裴子尚站在武将队列中,原本拧着的眉心松了些许,可眼中的疑虑却更深了。

殿中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自己的师兄,昔日同窗共读,如今却已各为其主,站在了对立的朝堂之上,可若依他所言,温行云来过齐国,怎么不来寻自己,反倒要去找慎闾?

然而,还没等裴子尚细想,一声几乎难以压抑的抽气声自身旁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子尚下意识看去,只见一直从容自若的韩渊,此刻脸色竟是一片铁青!

韩渊无法冷静,从温行云踏进这大殿的那一刻,韩渊就认出了,也只有他知道,温行云一直端着的笑意底下,是对自己的嘲讽。

眼前这个人不仅是所谓的瀛相,也是昔日那个自称“明止”的布衣士子。

昔日因一介“无名之辈”的到来而燃起的紧迫再度袭来,韩渊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一直以为明止只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来的、有点才学的狂生罢了,慎闾死后,明止便消失得无踪,再无痕迹…

韩渊从未想过,那样的明止,会是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温行云…

齐王在御座之上,将韩渊的失态尽收眼底,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他隐约想起,慎闾昔日举荐那士子时,言辞间极为推崇,说其有“王佐之才”,只是自己觉得这士子籍籍无名,不堪重用,便未加重视,现下想来,若当时,自己肯听慎闾一言,温行云大抵已是齐国的臣子,哪还轮得到今日瀛国的嚣张?

思及此处,齐王心中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霎时有些没由来的心虚,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咳…那不知瀛相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温行云仿佛没有察觉到殿中陡然紧张的气氛,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正声道:“外臣奉我王诏命,将邛崃之地,双手奉上,愿瀛齐…永结盟好。”

“邛崃关?”齐王眼神微动。

“正是。”温行云声音清晰,却特意忽略了什么,一字一句道,“我王愿将邛崃之地双手奉于大王,只求与齐国结为兄弟之邦,得齐王庇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邛崃关,那是瀛国东部门户,天下闻名的雄关,瀛国前脚收复邛崃关,后脚就有卫国十万大军猛攻,而瀛国此时献出此地,岂非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齐国?

“荒谬!”一名老臣当即出列,厉声道,“卫军十万正在猛攻邛崃关,战事焦灼,此时献地,瀛相莫不是想驱虎吞狼,诱我大齐出兵与卫国交战,你瀛国好坐收渔利?!”

“正是!此乃祸水东引之计!”

面对群臣激愤,温行云神色不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诸位大人多虑了,卫国此战,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看向御座上的齐王,目光诚恳:“大王明鉴,我瀛国献地,别无他求,齐国无需出一兵一卒…

若不信,大王可作壁上观,若我瀛国侥幸胜了卫国,则邛崃之地,此后属齐,若我瀛国不幸战败…”他苦笑一声,摊手道,“反正齐国也未曾出兵,自然也无甚损失,反倒是那时的卫国必是元气大伤,大王若还想要邛崃之地,轻易便可拿下了。”

眼罢,温行云轻飘飘扫过众人,无奈道:“这稳赚不赔的买卖,外臣实在不知,诸位何以如此激动?”

听着这番说辞,齐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御案,眼神闪烁,显然已被说动了几分,不费一兵一卒,就有可能得到邛崃天险,届时可与自己的疆域连势,围攻越国飞地,再北上攻卫!

这等诱惑,对于正欲与越国争霸的他而言,实在难以抗拒…

“瀛相此言,未免太过好心。”裴子尚冷冷开口,“瀛国拼死一战,打下来的疆土,却要平白送予齐国?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温行云闻言看向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惋惜,也有棋逢对手的锐利。

“上将军说的是。”温行云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沉重,“瀛卫世仇在先,这一仗,我瀛国上下,咽不下这口气,非打不可!哪怕拼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悲怆与恳切,“然,瀛国新立,根基浅薄,即便此战胜了,也必是惨胜,届时强敌环伺,若无一强国庇护,恐怕…今日之胜,便是明日覆灭之始。”

说着,温行云再次看向齐王,言辞恳切:“故而,我王思前想后,唯有以邛崃之地,换瀛齐盟好,方有一线生机,望大王…垂怜。”

这番话又在伏低做小,齐王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在他眼中,无论如今的瀛国掀起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养马的家奴,绝骑不到自己头上来,可若能不废一兵一卒拿到邛崃关,这笔买卖,似乎真的不亏。

“大王不可!”一声断喝,打断了齐王的思绪。

裴子尚大步出列,神色肃然,对着齐王躬身:“若瀛国真有诚意,何不即刻拿出相印文书,签订地契,交割清楚?如此空口许诺,岂非儿戏!”

说罢,他严肃的目光射向温行云,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以温行云的智谋,他要图的,绝不止于此。

温行云轻轻摇头,苦笑道:“子尚…上将军问得在理,只是…”

他面露难色,显出几分窘迫,为难道:“我瀛国方才复立,百废待兴,仓促之间,莫说相印,就是连一方国玺,也未能备妥…”

“哈哈!连相印都没有?”

“一国之相,竟无印信?贻笑大方!”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不少齐国大臣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一个连国玺都没有的国,一个连相印都没有的相邦,也配来谈献地盟好?

然而,温行云却坦然承受着那些嘲笑的目光,不疾不徐道:“虽无印信,但我瀛国所有诏命、国书,皆由我王‘金错刀’笔法亲书,笔迹为凭,天下独此一份,绝难仿冒,若大王仍不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外臣可请我王即刻颁诏,将献地之事公告天下,届时列国为证,我瀛国绝无反悔余地!”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令人心动的条件:“若大王仍觉不稳妥,外臣愿以自身为质,留于临瞿,直至邛崃战事尘埃落定,届时,大王可遣一使臣,随外臣同返瀛国,待正式签订割地文书后,再由外臣,亲自将贵国使臣,安然送回。”

以身家性命为质,这样的诚意,几乎摆到了极致,裴子尚依然惴惴不安,师兄越是如此“坦诚”、如此“退让”,他越是觉得不对劲。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有人道:“大王,不若先听听令尹的意思?”

温行云闻言,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心中大喜,目光扫过韩渊,又看向齐王,慢悠悠道:“看来…是外臣不懂规矩了。

早知如此,外臣不该来这齐宫大殿,应当直接备上厚礼,去往令尹府上,待与令尹大人商议妥当,得了令尹首肯之后,再将文书奉于大王御前…届时,大王只需盖上国玺便可,岂不省事?”

韩渊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实实在在的挑拨离间,齐王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扬声道:“寡人之言,即为王诏,难道还做不得数?”

“令尹,”齐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怒斥更令人心惊,“寡人准允此事,你以为呢?”

韩渊缓缓抬起眼帘,他很快平复了心绪,只是那眼底深处,冰寒刺骨,他看向温行云,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似有刀光剑影。

裴子尚本以为韩渊会极力反对,他却微微躬身,一如既往得平稳:“回大王,臣以为,此举…可行。”

裴子尚猛地看向韩渊,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还想再争:“大王,此事…”

“上将军!”温行云却忽然打断了他,脸上带着无奈的笑,目光却锐利如针,“瀛国诚意已至此,只需齐王稍等便是,难道贵国连这点诚意也没有?”

齐王终于抬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裴子尚。

望着上首的人,裴子尚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失望……

他最后叹了口气,妥协般:“为万全,请瀛相即刻请命瀛王,将此事诏告天下。”

“自然。”温行云笑着应了,这封请命的书信,自然不会送到萧玄烨面前…

会写金错刀的,不止萧玄烨一个人…

齐王方才满意,他看向殿中那抹青色身影,目光深沉:“瀛相,你便在临瞿,静候佳音吧。”

温行云深深躬身,掩去了唇边一抹冷淡的弧度。

“外臣,谢大王恩典。”

殿外,初阳正好,裴子尚望着师兄躬身谢恩的背影,又看向御座上志得意满的齐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殿外疯长的春草,再也无法遏制。

朝会散去,众臣鱼贯而出,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方才殿上的惊涛骇浪。

裴子尚立在殿外的白玉阶前,目光却紧紧锁着那道正欲随着人流离去的身影,方才殿上强压下的怒火与不解,此刻如同熔岩般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韩渊!”

一声低喝,在略显嘈杂的散朝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前方那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略略放缓了脚步。

裴子尚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伸手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他的力气极大,五指如铁钳,透过厚重的朝服,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肉里。

韩渊终于停下,缓缓侧过头,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此刻在廊柱的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冷漠。

他看着裴子尚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平淡:“上将军,这是何意?宫道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体统?”裴子尚冷笑一声,手下力道不减,反而拽着他,猛地向旁边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退去。

“砰”的一声闷响,韩渊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他闷哼一声,眉头蹙起,却并未挣扎,只是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裴子尚。

初阳的光在廊柱一分为二,一半落在他脸上,一半沉入阴影,可同在这里,裴子尚总是能完完全全地…站在光明里。

“方才在殿上,你为何不劝?!”裴子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听起来愤怒极了,“你明明知道温行云此举包藏祸心,你难道看不出来?说!”

裴子尚的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痛心。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仍是左徒的韩渊,为了灭瀛,不惜冒着天大风险,与自己窃符,看到了那个与自己在月下对酌,畅谈天下、忧心国事、眼中燃烧着理想与热忱的韩渊…

那时的他们,虽立场不尽相同,彼此间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仿佛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知己。

可眼前这个人……

韩渊被他抵在柱上,承受着他全部的怒火,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得可怕:“有利可图,为何要劝?”

“有利可图?”裴子尚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笑了,他抓着韩渊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神色也更不可置信,“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固宠,为了权势,你连最基本的判断和良知都不要了吗?!”

“判断?良知?”韩渊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那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疏离,“裴子尚,你以为只有你心怀天下,只有你懂得忠义?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把人心想得太好,也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

这番话透着看透世情的疲倦和冷漠,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针,扎进裴子尚的心底。

“你真是变了…”裴子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韩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陌生,“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我没有变。”韩渊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锥,直刺裴子尚的灵魂深处,却带着残忍的坦诚,“子尚,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懂过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年与你窃符,是因为我知道那是唯一可能扭转局势的机会,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我并不介意与谁同行…

与你把酒言欢,是因我欣赏你的才能,也需要你的支持,所有的一切,都有我的目的和考量…

这才是我。”

惺惺相惜,或许有过那么几分真,但更多的时候,是时势使然,是利益所需

“你……”裴子尚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看着韩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些在异国他乡,除去齐王,难得的暖色,被撕开了伪装,露出底下冰冷而功利的内核。

他狠狠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隔开了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开了万丈深渊。

阳光重新照在韩渊身上,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韩渊,”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既然你执意要做这曲意逢迎、只顾私利的庸臣,那么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韩渊一眼,决然转身,他的背影挺直如枪,一步步走入刺目的阳光中,再也没有回头。

廊柱下,韩渊独自站着,他看着裴子尚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方向的背影,脸上那副冷漠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裴子尚……是第二个慎闾。

他在心中,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慎闾于自己有恩,更多的,也是利益使然,自己曾真心将他当作老师,他却用明止的存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裴子尚,自己也曾真心欣赏过他,也曾以为,异国他乡,同为外客,可与他成为知己,只可惜,他说他为齐王战,他挡在自己的路前,不知变通,愚忠罢了…

这条路,他韩渊既然选了,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在这样的齐国下称王之人,绝不会是如今这个裴子尚所要拥护的、血脉有异的庸主。

可惜了……

韩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微光,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真正的惋惜,或许有一缕对往日那点微薄真心的祭奠,但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两道曾经短暂交汇的身影,就此背道而驰,走向各自命定的战场与深渊。

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如同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作者有话说:韩渊,一个清醒的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