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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16978 字 24天前

第151章 马踏邛崃计连环

临瞿城外, 北邙山麓。

一片略显荒芜的官地边,埋葬了多是些无甚根基、或犯了事的官吏,春草渐生, 却掩不住这片土地的萧索。

一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土坟孤零零立在一隅, 坟前只有一块粗粝的石碑, 上面刻着“故齐令尹慎闾之墓”几个字, 连生卒年月都无, 更遑论谥号、追封……

温行云来的时候,对于是否能在此找到慎闾的墓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慎闾的死,是必然的, 他的死,是齐王急于抹平的污点, 也是整个齐国心照不宣的禁忌, 无人敢公然祭拜, 生怕沾染晦气, 触怒天颜。

这座墓碑, 不知是谁立的……

温行云没有带多少丰盛的祭品, 只提了一壶清酒,两只素杯,立于坟前, 他缓缓将清酒倾洒在地,比起往日在朝堂上的温雅笑意, 此刻他的神色肃穆许多,也无刻意伪装的悲戚,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老师, ”他低声自语,声音随风散去,“学生来看你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在初生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行云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瀛相好雅兴。”韩渊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比这郊外的春风更甚,“不去寻你那同门师弟叙叙旧情,倒有闲心,来这荒郊野地,祭拜一个罪臣?”

他走到墓碑另一侧,与温行云隔着坟冢相对,以身暗紫色的常服在略显灰败的墓林里格外醒目。

韩渊的目光落在温行云身上,又扫过那简陋的坟茔,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

温行云拍了拍宽袖下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韩渊,同样报以微笑:“在齐国,我统共也就三位旧友,自然要一一拜访,子尚那里不急,倒是老师这里…总是要来看看的…”

三位旧友,除去裴子尚与慎闾,剩下的一位,是韩渊。

被提及的人眼神倏然冷冽,明为昭彰,止为停歇,昔年自己对这位“明止”的判断并没有错,这不是他的真名,但即使是冠着这个假名,他依旧能威胁到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

“你很聪明。”韩渊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时候,你确实不该告诉我们你是谁,若你一开始便亮出你的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温行云的脸,说:“也许慎闾不会死,因为在那之前,你会先死。”

“但你也很愚蠢…”韩渊的目光上下扫过他,最后说:“你不该让我知晓你的存在。”

他的话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将昔日潜藏的杀机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亡者墓前,不知慎闾是否能听见,又或许他生前,便已经猜到。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吐露出一丝怜悯,他望着韩渊,平静地说:“韩渊,你很可怜。”

没有嘲讽,他平淡地像在诉说一件事实…

韩渊眼中微动,似被说到了痛处,不等他开口,温行云又道:“你错了,我从未想过要与你相争。”

“慎子…他也从未真正想过,要让我们相争。”

他看着韩渊,语气认真:“他赏识你,栽培你,他招揽我,或许确有制衡之意,但他身为齐国令尹,他为齐国计,他需要我,你多愁善感,如此猜疑,你不会懂他的。”

“闭嘴!”韩渊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终于破裂,一丝戾气爬上眉梢,“温行云,不要用你那套虚伪的仁义来揣度我,你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以为你很了解慎闾?”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温行云,声音压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活在稷下学宫,你尚未出世便是麒麟才子,你被列国相争,你见过血么?”

他失笑一声,鄙夷地问:“温行云,你懂什么?”

没有经历过他人之苦,没有尝过从云端跌落到泥沼、尊严被踩进尘埃里的滋味,这样自命清高,一身洁白的人,又凭什么在这里大言不惭,评判他人的过错?

韩渊并不羡慕这一切,这一切他也曾拥有,他不是在向谁泄愤,他只是在向他的“命”说不。

温行云并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忽然问:“那么,难道我不出现,你就不会对慎子动手吗?”

话音落下,韩渊看着眼前的温行云,忽然又想起了慎闾的面庞…

时光倒流…

韩渊最后一次去慎闾府上,彼时,关于齐王血脉的流言已甚嚣尘上,朝堂暗流汹涌,齐王疑心日重。

一切都在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除了…

慎闾叮嘱他,要小心,不要误入歧途…

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让他动摇的软弱的良知,此刻再次被温行云的这个问题勾了起来。

但只是瞬间…

韩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退开一步,与温行云拉开距离,仿佛也在与那段软弱的回忆划清界限。

“重要吗?”韩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残酷的坦诚,他静静地说:“慎闾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恩情?赏识?

这样虚幻的东西,怎么可能捆绑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韩渊看向那简陋的墓碑,他一生之中,立过两次这样的墓碑,给自己的父母,给慎闾,他们是不一样的人,结局却一样荒唐…

韩渊眼神空洞,是在对温行云说,是在对地下的亡魂说,也是在对自己心中那最后一点残存的软弱说:“他太贪心了,他既要我为他、为齐国殚精竭虑,又要我安于他赋予的位置,接受他的掌控,却忘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

温行云沉默片刻,他无法理解韩渊,自己与他本不是一路人,他转问:“你当真相信,慎闾,才是齐王的生父?”

“温行云,你是聪明人,怎会问如此蠢钝的问题?”韩渊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

他转过身,不再看墓碑,也不再看温行云,而是望向临瞿城的方向,那里宫殿的轮廓在春日的淡雾中若隐若现,阳光洒过稀薄的雾,朦胧地笼罩在他脸上,映照出他的清醒。

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选择相信什么,韩渊选择信,温行云选择不信,如此而已…

韩渊不否认自己的狠戾,他最后看了温行云一眼,那目光中再无波澜,“温行云,如果有一天,你落到了我的手上……”

春风吹过坟茔上的荒草,卷起些许尘埃,韩渊的声音与风混在一起,清晰地送入温行云耳中…

“我绝不会像对慎闾那样,还给你一个体面。”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自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山坡,仿佛身后那简陋的坟冢,坟前站立的那人,都不过是路旁无关紧要的风景。

……

邛崃关前,烽烟的气息已浸透每一块砖石。

谢千弦一袭白衣立于沙盘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慵懒的笑意,只剩专注与算计。

城外杀声不断传来,大地微微震颤,又是一场厮杀。

一旁的玄霸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急地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铁甲叶片哗啦作响,他几次望向城外,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双虎目里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战意。

“先生!我们都连着守了三日了!还任由那群卫狗在关外叫嚣?老子这锤子都快生锈了!”他已经憋了几日,西境勇士的血液在骨子里沸腾,渴望厮杀,而非龟缩。

谢千弦头也不抬,声音稳重:“守,不是怯战,是在等。”

“等什么?等卫军把城墙凿穿吗?!”玄霸几乎是在低吼。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被搀扶着冲进室内,“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报——!”

“大王已攻克雨霖城,我军分兵三路,一路直扑卫国蓟北粮仓,一路已兵临濮阳城下!还有一路…”斥候喘息着,又补充道:“在东线欲合围濮阳时,遭遇越国援军阻拦,正在激战!”

“什么?!”玄霸猛地停下脚步,虎目圆睁,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好!哈哈哈!天汗威武!打得好,直掏他老窝!”他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仿佛胜利在望。

谢千弦眼中也掠过一丝锐芒,但随即陷入更深的思索,他快步走到窗边,眺望关外依旧连绵不绝、攻势未减的卫军营垒,卫王南宫驷仍在关前,十万大军主力未动……

南宫驷一定也收到了战报,他还不动,只能说明他对自己攻破邛崃关仍有极度自信,甚至可能存了与萧玄烨竞速的疯狂念头。

但若是等下一场捷报传来,南宫驷还坐得住吗?

“不对…”谢千弦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天汗都快打到濮阳了,咱们还守在这鸟地方干啥?不如杀出去,跟卫狗痛痛快快干一场,然后去跟天汗汇合!”玄霸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城。

谢千弦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玄霸:“你现在即刻带兵,出关迎战,但要输。”

“输?!”玄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啥?让老子输给外面那群杂碎?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输!”谢千弦语气斩钉截铁,毫不退让,“大王在卫国势如破竹,一旦南宫驷得知后院起火,他必然要撤军回援,反制大王。”

他抬头看向玄霸:“若他撤军,我们这三万人,可能留得住他?”

玄霸一窒,面色挣扎,西境骑兵野战无敌,但面对十倍之敌的撤退,想要全歼或重创,难如登天。

“若他强攻,以其兵力优势,不计代价之下,邛崃关能守住多久?”谢千弦再问。

玄霸看着沙盘上敌我悬殊的标记,拳头捏紧,没有说话。

“所以,要给他一个甜头,将他稳在邛崃关前…”谢千弦指尖划过沙盘,从邛崃关向后延伸,“必要之时,要弃了这里…”

玄霸脸上难看极了,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这是为了给天汗争取时间,是为了更大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能出战了,哪怕是要败,那也总比憋着强!

他眼中重新燃起战意,狠狠点头:“好!先生的计谋,在西境时我领教过,我听你的!”

他大步走向墙边,抓起那对倚在那里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兵器。

那是两柄浑铁破甲锤,玄霸双臂肌肉贲张,低喝一声,将双锤擎起,双锤离地的刹那,竟隐隐有沉闷的风雷之声自锤身传出,空气都为之微微一荡,这对重达百斤的凶器,在他手中却似轻若无物。

“我西境的勇士!”玄霸扛着双锤,走上城墙,声如雷霆,压过了城外的喊杀,“憋了几天鸟气,今天爷爷带你们出去撒欢,开门!”

“轰隆隆——”沉重的邛崃关城门,在卫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轰然洞开!

玄霸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黑色的飓风卷出城门,他身下战马亦是西境精选的龙驹,神骏非凡,驮着他和重锤依然奔驰如电。

身后,三千西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这些草原勇士早已按捺不住,发出狼嚎般的狂野吼叫,挥舞着弯刀与骨朵,眼中燃烧着对杀戮和战斗的纯粹渴望。

他们不是中原军队那样队列严整的将士,是如同铺天盖地的狼群!

卫军显然没料到一直被动的瀛军竟敢主动出击,阵前出现了一丝骚乱,来给卫军坐镇的匈奴将领阿提拉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兴奋与残忍:“终于忍不住了?传令,给我迎上去,碾碎他们!”

卫军阵中,早已跃跃欲试的匈奴骑兵如同另一股沙暴,迎着西境洪流对冲而去!

马蹄声震天动地,仿佛两股巨浪即将对撞。

玄霸冲在最前,眼看与匈奴先锋相距不过数十步,他双臂抡圆,那对浑铁破甲锤带着恐怖的风压横扫而出!

“呜——嗡——!”

锤未至,惊人的声浪先至!

那不是简单的破风声,空气似乎被巨力挤压、撕裂,正前方的几名匈奴骑兵甚至感觉呼吸一窒,耳膜刺痛,座下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砰!咔嚓!噗——!”

首当其冲的一名匈奴百夫长连人带马,被一锤击中,战马哀鸣着,骨骼尽碎,侧飞出去,而那百夫长手中的弯刀和上半身仿佛已被无形的巨力拍中,瞬间碎裂,化作一蓬血雾碎肉!

紧接着,锤势不减,又将侧后方两名骑兵扫落马下,筋断骨折!

玄霸如同虎入羊群,双锤舞动开来,每一锤落下,都伴随着那低沉恐怖的音爆,敌人骨骼碎裂,甲胄崩飞…

他力大无穷,锤法简单粗暴却有效至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没有一合之敌!

西境骑兵紧随其后,与匈奴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马匹嘶鸣的声音混作一团,西境勇士凶悍绝伦,他们擅长骑射,但近身搏杀更是野性十足,往往以伤换命,甚至有的坠马后仍咆哮着抱住敌人撕咬。

匈奴人也是悍勇,战场似乎成了混战,双方阵型打乱,鲜血染红枯草,断肢残骸随处可见。

城楼上,谢千弦静静观战,面色沉凝,他看到玄霸的勇猛,也看到西境骑兵的锐气,更看到卫军主阵正在调动更多的步兵方阵向前压迫,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包围出城的瀛军。

时机差不多了…

战场中,玄霸虽然勇不可挡,但身边的西境骑兵在绝对的兵力劣势下,开始出现伤亡,阵型也被逐渐压缩,他牢记谢千弦的交代,怒吼一声:“众部,随我撤!回关坚守!”

他双锤猛地向前一轮,爆发出最后一波惊人的音浪,将周围敌人逼退,调转马头,率先向城门方向溃退,身后各部的勇士也纷纷跟着主将后撤。

“想跑?追!给我夺下城门!”南宫驷在车驾上看得真切,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下令全军压上。

然而,就在瀛军大部分撤入城门,卫军前锋眼看要冲入瓮城的那一刻,城头之上,然投掷出数十个陶罐,陶罐砸在城门附近的地上,砸在追击的卫军人群中,砰然碎裂。

里面并非火油,而是一种诡异的,泛着磷光的绿色粉末,随着带火的箭矢射下,“轰”地一声,燃起了熊熊烈火!

野火冲天而起,冲在最前的卫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一片绿色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受惊,四处狂奔,冲乱了自己后方的阵型,幽绿的火焰和烟雾,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屏障,阻断了卫军的追击势头。

南宫驷望着眼前紧闭的城门,诡异的野火逐渐熄灭,而瀛军溃逃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传令,清理火场,准备攻城器械!”他志得意满,“瀛军已是困兽,邛崃关,唾手可得!速战速决,拿下此关,再回师收拾萧玄烨不迟!”

第152章 千烽燃尽邛崃月

厮杀过后, 城墙上的血迹尚未洗净,空中仍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滞重气息,卫国边陲重镇的雨霖城上已插满了瀛国玄色的战旗, 城中最大的府邸被征用为中军帅帐, 彻夜灯火通明。

帅帐内, 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分明, 数面代表不同军队的小旗插在其上,有些位置被反复推动,挣扎不休。

萧玄烨立于舆图前, 一身玄甲未卸,染着征尘与血渍,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已染上连日征战的疲惫。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 仿佛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他紧紧锁住舆图上“濮阳”与“邛崃”两处关键, 眼底一片肃穆。

斥候入帐, 单膝跪地, 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与紧绷, 道:“报大王!太尉所部一万精锐,于濮阳城东五十里处落马坡遭遇越国援军与卫国守军联合阻击!我军强攻数次,伤亡不小, 现下陷入僵持!”

帐中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许庭辅乃瀛国老将, 用兵稳重,他的一万兵马是此番东征的重要侧翼,如今被拖在落马坡, 不仅无法按原计划参与对濮阳的合围,反而成了需要救援的孤军。

萧玄烨脸色未变,只是手指在“落马坡”的位置轻轻叩击,目光随即移向舆图更东侧,那里标注着“井陉厄”三字,那已经是越国的范围。

斥候继续禀报,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忧虑:“另有探马发现,自井陉厄方向,出现大队越国兵马,目测不下三万,帅旗之上…绣有‘宇文’字样,正往濮阳方向推进!”

“宇文?!”一直侍立在侧的萧虞失声低呼,惯来雅正的脸庞上瞬间血色褪去,他猛地看向萧玄烨,却不敢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井陉厄乃越国北上要道,而“宇文”帅旗,天下只一人配执…

宇文护,大越武安君,成名数十载,用兵诡谲狠辣,战功赫赫,是列国公认的名将,是战无不胜的战神。

萧玄烨的眼中轻微一滞,他当然知道“宇文护”这个名字的分量,只是没想到,与此人第一次的交锋,会是在卫国的战场,若真等他来了,东线压力倍增,此次攻卫,定然胜算渺茫…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忧色浮现在脸上,瀛军现只拿下雨霖城,而邛崃关还承受着卫军主力压力,东线又杀出宇文护这尊大神…局势开始变得异常棘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又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带来了一丝光亮:“报!大王!陆长泽将军捷报!蓟北粮仓已全面攻克!守军溃散,粮草尽数缴获,陆将军所部折损约半,现余五千可用之兵,正原地休整,听候大王下一步指令!”

“彩!”萧玄烨猛地一掌拍在舆图边缘,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好一个陆长泽!”

蓟北粮仓是卫国北方最大的粮仓,此地一失,卫都濮阳及其以北地区的补给将大受影响,军心必然动摇。

他立刻俯身,望向舆图上蓟北粮仓以北不远处的“戍门关”,而戍门关外,便是广袤的匈奴草原……

萧玄烨沉吟片刻,决断道:“传令陆长泽,五千兵马固守蓟北粮仓,清理残余,安抚地方,暂不北上攻打戍门关。”

他抬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冷澈:“戍门关是防匈奴的最后一道天险,此刻若破关,匈奴必趁虚而入,我大瀛此战是为灭卫,而非引狼入室,搅乱北境…

告诉陆长泽,让他组织人马,将军粮运过来。”

“那……许太尉那边?”萧虞忍不住问道。

萧玄烨目光转回“落马坡”,思忖片刻:“抽调三千精锐轻骑,由裨将蒙琰统领,即刻驰援落马坡,告诉许庭辅,援军抵达后,稳守阵脚,不可再贸然强攻,待寡人诏命行事。”

处理完东西两线的紧急军务,萧玄烨这才将目光投向舆图的南侧,那个被无数小旗包围的“邛崃关”…

“邛崃关战事如何?”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便能听出,平淡之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斥候连忙回禀:“回大王!邛崃关连日激战,卫军攻势极猛,谢……谢先生决意弃守关口,已率军后撤五十里,据险而守,意图诱使卫军深入。”

“谢先生?”帐中几名将领面露疑惑,低声交头接耳,“哪位谢先生?竟能代玄霸将军主持邛崃战局?还弃关?”

“姓谢的…似乎只有…”

萧虞也看向萧玄烨,萧玄烨却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知道了。”

斥候说完,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份封好的密函和一个用厚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双手高举,“谢先生有东西,命属下务必亲手呈于大王。”

萧虞上前接过,先检查了密函,才将那包裹放在萧玄烨面前的案上。

萧玄烨展开密函,却不是什么信件,是图纸,这图纸眼熟的很,而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亲手解开了厚布……

里面赫然是三十六根暗沉沉的铜桩…

帐中众人好奇望去,大多不明所以,唯有萧玄烨,在看清这些铜桩的瞬间,瞳孔深处猛地一颤!

地藏破鸣!

在西境之时,他早已领教了这道墨家机关术,只是没有想到,楚子复已经不在了,谢千弦竟能复刻出来,虽然比起在西境时由楚子复亲手做的那个小了许多,却也足以使山河改道,天崩地裂…

萧玄烨呼吸着,仿佛有巨石落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对着这三十六根铜桩,萧玄烨不知道,他竟露出了一丝浅笑,欣慰的…骄傲的…

可他迅速收敛了这外露的情绪,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根铜桩上冰冷的纹路,触感粗糙坚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铜桩重新用厚布仔细包好。

“相邦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吗?”他放下包裹,像是随口问道,目光却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斥候低头:“回大王,暂无相邦大人传讯。”

萧玄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知道了,尔等一路辛苦,下去领赏歇息吧。”

斥候退下后,帐中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萧玄烨重新站到舆图前,目光深远,若要用到地藏破鸣,这中原的地势显然不合适,可谢千弦将它送来,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还没有参透…

东线,许庭辅受困,宇文护虎视眈眈,南线,邛崃关已弃,谢千弦正在与南宫驷十万大军周旋,北线,陆长泽需固守粮仓,警惕匈奴,而齐国那边,行云孤身周旋,暂无音讯……

四面临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萧玄烨的脊背依旧挺直,攻卫,并非他一时兴起,无论来的是谁,都阻挡不了他打下卫国,打下天下。

篝火在夜风中明灭,星火最终洒落在地,玄霸怄气似地一脚踩灭,没让它燃起来。

如今所在的位置已非那座雄踞天险的巍峨关城,瀛军后撤五十里,在一处背靠丘陵的缓坡上扎下营寨,营寨以木栅、土垒匆匆构成,远不及邛崃关坚固。

夜幕低垂,营中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巡逻将士警惕的面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远处,邛崃关方向的夜空,隐约被火光映成暗红,正是卫军在欢呼。

谢千弦坐在篝火边,咬下一口粗糙的干粮,见一旁的玄霸像一头焦躁的熊,来来回回,带起阵阵风,吹得篝火歪歪扭扭。

他脸色涨红,浓眉拧成了疙瘩,终于忍不住,对着谢千弦低吼道:“先生,俺实在憋不住了!这仗打得忒窝囊!好好的邛崃关,说弃就弃,如今缩在这土坡后面,听着卫狗在咱们的关城里耀武扬威,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千弦并未抬头,只是轻笑:“我与天汗对你寄予厚望,盼你能做天下第一的悍将,可惜玄霸,你勇冠三军,却太过好战,所以,你是将才,非帅才。

战阵之道,非匹夫之勇可决,若一战便能定鼎乾坤,我何须让你忍耐?早便放你出去,与那南宫驷十万大军战个痛快,哪怕马革裹尸,也算壮烈。”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那双桃花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苗,却清冷如寒潭:“但,能吗?”

玄霸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虽莽直,却也并非完全不懂局势,三万对十万,正面决战,胜算几何,他心中亦有模糊的衡量,只是这口憋屈气,实在难以下咽。

“那……那接下来咋办?就守在这土坡后面?等卫军打过来?”玄霸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带着困惑。

谢千弦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缓缓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玄霸挠挠头,老实道:“先生,您知道俺是个粗人,您这些文绉绉的话……”

谢千弦看着他,轻轻一笑,并不介意:“邛崃地界,南北绵延约六百里,关城不过是其中一点。”

他目光幽深,接着道:“接下来,我要你从军中挑选一千轻骑,先我们一步,继续向后撤,每撤五十里边扎一座城寨,卫军攻,我们便守,守不住,便撤。”

玄霸越听越糊涂:“还撤?还扎寨?先生,这…再撤下去,邛崃关六百里,岂不真要全送出去了?咱们干脆退回阙京城下算了!”

“送?”谢千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算计,“我何时说过要送?”

他站起身,望向沉沉的夜色,望向夜色尽头那隐约的火光,缓缓道:“南宫驷如今得了邛崃关,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见我军一触即溃,只会认为我军力疲弱,主帅无能,他急于求成,我偏要遂了他的意。”

他转回身,火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曳不定:“邛崃六百里,多山丘、密林、溪涧,地势复杂,并非一马平川,卫军十万,多为步兵,在此等地域长途追击、分兵守‘城’,其力必疲,其势必分…

而我西境儿郎,生于草原,长于马背,最擅长途奔袭…”

他抬眼,看向玄霸,眼中寒光如雪刃出鞘:“玄霸,你可知,猎人如何捕获最凶猛的猎物?”

玄霸似懂非懂,下意识道:“设套?下绊?”

“不止。”谢千弦缓缓道,“先示弱,引其深入,再…一举锁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复着那日阵前的宣告:“我说过了,卫王…非死不可。”

玄霸怔怔地看着谢千弦,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所有弯弯绕绕,但那股森然的杀意让他这个沙场悍将也感到一阵心悸,他咽了口唾沫,问:“先生…这仗,要打多久?”

谢千弦望向跳动的火焰,沉默片刻,声音飘忽却坚定:“很久…很久…”

玄霸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惶恐道:“报!将军!紧急军情!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亲率至少三万精锐,已过井陉,正昼夜兼程,驰援卫国濮阳!”

“宇文护?!”玄霸霍然起身,脸色大变,即便是他这远在西境的人,也无数次听过这位越国军神的名字,他还记得来到中原时家里的叮嘱,自己是不能和姓“宇文”的人动手的…

谢千弦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峰骤然蹙紧,

宇文护来得太快了,比预想中更快…

东线危矣…萧玄烨危矣!

须臾,他抬眼,眼中已是一片深寒的决断,“取笔墨来,还有…”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我随身的那个木匣。”

玄霸赶忙照办,木匣打开,却是些香料,他凑在一旁看着谢千弦动笔,瞪大眼睛看着,可惜纸上那些字迹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只认得零星几个。

谢千弦笔走龙蛇,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木匣中的香料倒入一个不过指节大小的铜管中,而后,他转向玄霸,伸出了手:“借你匕首一用。”

玄霸愣了一下,虽不解,仍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匕首递过去,匕首形制粗犷,刃口寒光凛冽,与谢千弦那双执笔抚琴的手格格不入。

谢千弦接过,入手沉甸,他稳了稳心神,左手拿起袖中的“惊鸿令”,右手持匕,锋刃抵在令牌边缘…

“先生,你这是……”玄霸瞪大了眼睛,这令牌一看就非凡物,岂能随意损毁?

谢千弦没有回答,手腕微一用力,匕首划过令牌边缘,轻轻松松被切下薄薄一片。

“先生,这…写的啥?给谁的?”玄霸终于忍不住问道。

谢千弦将铜管握在掌心,抬眼看向玄霸:“我们在越国有一枚暗棋,此时正好让他出马。”

“暗棋?让他干啥…偷越国的布防图?”玄霸猜测。

谢千弦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吐出的话语却冷若冰霜:“不,是让他给越王…下毒。”

“下毒?”玄霸愕然,回忆着那两样东西,“这香粉?还是这木片?”

“单独皆不是。”谢千弦目光幽远,仿佛已穿透夜幕,看到了遥远的越国王宫。

这香,是稷下学宫,人人都在焚用的,用了这么多年,随着安澈离去,它的秘密,本该连同稷下学宫一起,埋葬于火海……

玄霸消化着这惊人的计划,又问:“那信上写这么多字,就交代这点事?你们中原人写个字真费劲!”

谢千弦闻言,淡淡道:“自然不止,我还交代了他一件事。”

“啥事?”

“我让他切记…”谢千弦封好铜管,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也平稳无波,“晏殊在时,绝不可动用此毒。”

玄霸疑惑:“晏殊?就是你那个师兄?为啥?怕他看出来?”

谢千弦眸光微闪,望向跳动的烛火,沉默了一息。

大抵是因为,还留有一丝愧欠…一丝挂念…

第153章 金局连环句终残

临瞿城的春夜, 多了几分浮华下的沉寂。

上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一方梨花木棋盘置于案上, 黑白双子纵横交错, 已近尾声。

执白的裴子尚心神不属, 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久久未曾落下, 目光游离于棋盘之外,眉心蹙着一道深深的刻痕。

坐在他对面的温行云,依旧是一袭青衫, 从容恬淡,他并不催促, 只静静等待着,目光掠过对面那人紧绷的脸, 将那人眼底的愤懑尽收眼底……

这位小师弟, 与记忆中稷下学宫里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已相去甚远, 温行云从来不知道, 原来裴子尚的面庞上, 也会有这样的神色,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造成这局面的祸首之一。

战争没有磨损着他的棱角, 朝堂的诡谲却耗尽了他的热忱,这大抵, 是命吧…

良久,裴子尚才似惊醒般回过神来,随手将棋子按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 温行云见状,几乎不假思索,指尖黑子轻落。

“嗒”的一声轻响,一锤定音。

“子尚,你心思不在此局。”温行云收回手,唇边挂着一丝浅笑,“神思涣散,漏洞百出,此局…你输得不冤。”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棋盘,果然,自己方才随手一落,竟是自陷死地,让温行云的黑子瞬间连成一片不可撼动的大龙,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颓唐涌上心头,他想宣泄,最终却只是随意扔了手中的棋,任其跳脱着落下,却终究没有蹦出这盘棋。

“没意思。”他轻叹着摇头,压抑着烦躁。

裴子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微寒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宫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曾经那是他誓死效忠的所在,如今不知怎的,竟隐约感到一丝疏离。

韩渊是庸臣,齐王志得意满却隐现昏聩,朝臣们趋炎附势,这一切,都令他感到窒息,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

“师兄,”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去,或许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又或者,以温行云和自己如今的身份,二人间的确不该说这些,可面对着熟悉的面庞,他忍不住,呢喃着:“我觉得…齐国,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齐国了…”

温行云默默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拾回棋罐,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自己坚守的理想与抱负,终究撞上了现实的壁垒,昔日同道渐行渐远甚至背道而驰,这样的挫败,这样的痛苦,温行云自己,也正才经历。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温行云贴身的小厮低着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卷加盖了火漆的帛书,恭敬道:“相爷,瀛国传来国书。”

温行云眼神微动,接过帛书,他指尖摩挲了一下,心中了然,可他面上不动声色,一笑带过,他没有自己先看,转手将帛书递向窗边的裴子尚:“子尚,你来看看。

此乃我王应允之事,国书已至,瀛国诚意在此,你素来谨慎,不替我掌掌眼,若无问题,明日我便呈于齐王。”

这一递,颇有深意,既是示之以诚,也为探寻。

裴子尚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行云手中的帛书上,又缓缓移到温行云平静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去接,眼中闪过一丝的疑虑…

他们师出同门,多年同窗之谊,彼此有多少本事,心知肚明…

这份国书没有任何意义,这上面所谓的“金错刀”,会是萧玄烨写的吗?

裴子尚不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裴子尚最终还是接过了帛书,展开,那凌厉如刀劈斧凿、却又带着独特韵味的“金错刀”字体跃然眼前,帛书上的内容也无非是些套话,承诺战后交割邛崃之地云云…

他的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邛崃”二字,然后缓缓卷起帛书,却没有递回给温行云,而是握在手中,抬眼看着温行云,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问:“千弦…他如今在瀛国,过得如何?”

温行云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突然问起谢千弦,他知道裴子尚已然看透,也许还想留下一份体面,他没有说破。

温行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裴子尚锐利的目光,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实的无奈:“他与瀛王的事…我实在说不上话…”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近乎默认的话,却让裴子尚的心猛地一沉,温行云的回避,已是最好的答案。

谢千弦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屈身于萧玄烨身边,无名无分,处境尴尬,甚至备受折辱,裴子尚几乎能想象得出几分,一股心疼堵在胸口,却又怒其不争,自甘堕落…

他紧紧握着那卷国书,指尖用力到发白,忽然,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脱口而出:“师兄,我跟你去瀛国吧。”

温行云蓦然抬眼,素来温润平静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什么?”

“反正…”裴子尚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依照约定,战后需有一位齐使随你同返瀛国,签订地契文书,既然要齐使,为何不能是我?”

温行云的心瞬间揪紧了,裴子尚的眼里全无冲动,他知道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审视,这一问,是逼问。

他知道,裴子尚不信这国书,也未必真的指望能在瀛国得到什么,这更像是种试探,一个以师兄弟最后的情分为赌的赌注,或许,也是他对自己这个师兄还存有一丝幻想,期待自己能对他“网开一面”,不要在他面前摆弄这个显而易见的骗局。

“子尚……”温行云的声音干涩,他避开裴子尚的目光,望向那局已残的棋盘,黑子胜势已定,白子溃不成军,像极了他们三人如今的局面,“你不合适…”

“为何?”裴子尚不留余地。

温行云抬起头,看着这位小师弟,良久,他无可奈何:“何必…要逼我呢?”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含义万千…

命运让同门师兄弟走到如此境地,也让这个请求难如登天。

裴子尚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在温行云回避的眼神中渐渐熄灭…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彻底的失望:“师兄这样说,看来在你心里,已经…弃了我了…”

温行云语塞,无法言说,若说放弃,他想自己从未这样想过,如果真到兵刃相见那一日,他想他会不留余地地保住这个人,但正因未曾放弃,才更觉苦不堪言…

沉默在此刻无异于最残忍的回答,裴子尚不再等了。

他将那卷帛书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决绝的意味,他深深看了一眼温行云,这个曾经亦兄亦友、令他敬佩信赖的师兄,如今却隔着家国利益、阴谋算计,一样变得陌生遥远…

“师兄,”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即将踏出书房的刹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飘来,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疑惑,“当年你游历到齐国,为何不来寻我?”

为什么宁愿去找慎闾,也不来见见你这个同在异国他乡的师弟?是觉得我不堪托付,还是从一开始,你的道路就与我不同?

温行云望着他孤直的背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下的寂寥,他缓缓道:“不来寻你,非是因你…

我不愿借你之名,也不愿借这麒麟才子之名攀附权贵,做个追名逐利之人,我有我的道,我的坚持…仅此而已。”

“齐王,不是这样的人。”裴子尚声音渐若下去。

“是与不是,我都知晓了。”

裴子尚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了一下,似乎最后一点维系的东西也断裂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裴子尚的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书房内,只剩下温行云一人,对着满室寂静,对着那局他赢了的棋,也对着案上那卷烫手的国书…

烛火跳动,在他清雅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他伸出手,将棋盘上剩余的白子,一颗一颗拾回棋罐。

最后一枚白子落入罐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他对着空荡荡的棋盘,对着裴子尚方才坐过的位置,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了一句…

“抱歉。”

这一声抱歉,为欺骗,为无法言明的苦衷,也为这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临瞿的夜,依旧繁华,书房内,一局棋终,满盘皆寂,只剩未散的余韵在这春风暗度之夜,无声蔓延…

乱世之中,命运早已给予了这些才华横溢之辈一个残酷的馈赠,殊途终难同归…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宇文护再度亲征,三万越武卒,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大军刚行至越卫边境的“赤堇”地界,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落下,便听得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官道上如雷般滚来。

一名斥候浑身汗水泥泞,拼死冲破了行军后卫的阻拦,直扑中军帅旗之下,高呼:“武安君留步!琅琊急报——!”

斥候几乎是滚落下马,声音嘶裂,急道:“禀武安君,大王突发隐疾,昏厥不醒!琅琊城内已有流言暗涌,人心浮动,大王昏迷前,急诏武安君!”

宇文护闻言,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又回望来时路,仅仅一瞬的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喝道:“尉迟溪!”

“末将在!”

“你听好,”宇文护的声音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果断,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大军交由你统帅,继续开赴落马坡,务必拖住瀛军。”

“武安君,那您……”尉迟溪惊愕。

“回琅琊!”宇文护斩钉截铁,“国之根本在君,君危则国摇!此处战事,尔等皆是我大越悍将,依令行事即可!”

说罢,他再不犹豫,一勒缰绳,踏天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朝着琅琊方向绝尘而去,身后两三名亲卫拼命策马追赶,却也被迅速拉开距离。

宇文护心急如焚,将马速催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刀割,官道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踏天驹“东面第一骏”并非虚言,从井陉厄到琅琊,原本还需最少一日一夜的路程,在宇文护不惜马力的狂奔下,竟在当天深夜便已抵达。

马蹄声如疾鼓,踏碎王宫夜的寂静,直抵越王寝宫“昭华台”外。

殿外广场上,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切与惶恐之中,数十名文武官员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惶惶,交头接耳,更有老臣捶胸顿足,仿佛天已塌陷…

“武安君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那个疾步而来、甲胄未卸的身影上。

宇文护冷冷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眉头狠狠拧起,骂道:“大王健在,哭给谁看!再有扰乱宫闱、动摇人心者,全拉出去砍了!”

一声呵斥,如冷水泼头,众臣顿时噤若寒蝉,连啜泣声都死死憋了回去,宇文护可不是虚言,越王早有王诏在前,允他先斩后奏,眼睑这群人安分下来,宇文护才大步流星走向殿门。

苏武跪在一个毫不起眼位置,一直低垂着头,瞥了一眼宇文护匆忙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暗流,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殿内,药石之气混合着衰败的气息弥漫开来,远远瞧着,越王躺在宽大的榻上,面色灰败,唇色发紫,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数名御医跪在榻边,战战兢兢,额头上全是冷汗。

宇文护一眼便看到榻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这个年幼的储君,眼神复杂,但未多言,径直入内。

“大王情形如何?”宇文护逼视着为首的御医,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森森。

那御医吓得浑身一颤,匍匐在地:“回…回禀武安君,大王实乃是…中毒之兆啊!”

“荒唐!”宇文护冷冷笑了一声,“这是王宫,哪里来的毒?”

“这…”御医支支吾吾半天,只道:“臣实在不知!那日大王陪着殿下读书,不知怎么…好端端就吐了血…”

“此毒用量极小,大王近来体弱,故而…”

“故而什么?!”宇文护向前一步,手已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救不回大王,你们就都给大王陪葬!”

强烈的杀意伴随着统帅千军万马的威压弥漫开来,御医们霎时间瘫软在地,几乎晕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呻吟:“是…武安君吗?”

宇文护浑身一震,立刻转身,容与原本跪在榻前,听到这动静,下意识想站起来迎上去,宇文护却已先他一步,容与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最靠近越王床头的位置。

宇文护单膝跪倒在榻前,原本刚硬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他伸手,有力地裹住了越王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大王,臣回来了。”

越王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努力寻找着宇文护的方向,终于看到那熟悉的轮廓,他方才松了一口气,灰败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泪水从眼角滑落:“…好,回来好…寡人…不中用了…”

“大王何出此言!”宇文护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大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臣已下令彻查下毒之人,御医也正在全力研制解药,大王只需安心静养,臣就在此守着,看谁还敢作祟!”

越王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寡人知道,自己身子骨好的时候,懦弱…优柔寡断,失了大好的良机,如今,大限将至,反倒…反有些后悔了,这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寡人…怕是看不见了…”

“大王!”宇文护打断他,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大王定能长命百岁,要亲眼看着臣为你打下这天下!

越王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宇文护连忙示意御医上前,自己则将他扶住,看着越王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想出声宽慰,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咳喘稍平,越王眼神更加涣散,仿佛陷入了谵妄,断断续续道:“近来,夜里多梦…多是噩梦…

总梦到,有人要害寡人,站在寡人床前…黑漆漆的影子…”

宇文护听得心如刀绞,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王安心,臣回来了,从此刻起,臣就守在昭华台外,亲自为大王值守,还请大王,安心修养。”

越王混浊的眼似乎亮了一下,他仿佛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夜晚,宇文护将自己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背上这王座…

回忆涌来,他反手,想要用力,最后却只是虚虚地搭在宇文护手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重负,随即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宇文护这才小心翼翼将越王的手放回锦被中,替他掖好被角,又盯着御医们施针用药,直到越王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才缓缓站起身。

他转向一直默默跪在角落的太子,容与此刻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宇文护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虽年幼,却是未来的越王。”

目光再度落在他身上,宇文护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难明,“此非常之时,殿下更应稳重,大王需要静养,殿下在此于事无补,从明日起,请殿下跟随太傅,学学政事吧。”

容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想陪着父王,但触及宇文护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昭华台外,夜色已深,寒风凛冽。

宇文护按剑立于殿门外的白玉阶前,身姿挺拔如松,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沉寂的宫殿群,仿佛一尊神像,护着身后的王,也护着脚下的国。

远处,奉命退去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着散去,苏武走在人群末尾,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独立于巍峨殿前的身影…

寒夜孤灯,权臣守阙…

苏武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消散在风中…

“如此君臣…”

可棋局已动,落子无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宇文护,他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觉得,某两个人有点相像[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