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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16978 字 24天前

(题外话,接下来基本要走剧情)

第154章 裘寒刃冷覆山河

残月西沉,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深蓝的夜幕尚未褪去,琅琊王宫浸润在一片将明未明的清冷之中。

殿外的玉阶被晨露打湿, 泛着幽微的光, 彻骨的寒意随着黑夜的尾声弥漫, 侵肌蚀骨……

宇文护依旧按剑立在殿门外, 身姿丝毫不变, 甲胄上却不可避免的覆着一层湿冷的寒气,他浓密的眉睫染着夜霜,眼底泛有血丝…

一道素雅的身影在远方的宫道显现, 宇文护心中微动,知道来人是谁。

几日不见, 晏殊眉眼依旧疏淡,眼神却澄澈明净, 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宇文护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了一丝, 一直紧抿的唇角也微微软化, 方才还因疲惫泛红的眼尾在触及晏殊的瞬间, 仿佛冰层乍裂, 涌入了温润的泉流。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宇文护看着晏殊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没有宫人常见的惶恐, 只有对自己的理解,对自己的关切, 那目光像初春未化的雪水,清冽,却能洗涤满心尘嚣。

宇文护忽然觉得, 如今面临的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他缓缓松开了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大手裹住晏殊的,他的手是冰冷的,可晏殊的血肉正在温暖他,那温暖并不灼热,却让他沉醉其中,他只是轻轻握着,便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平息。

晏殊任由他握着,微微收紧手指,回以轻柔的力度,两人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一夜之间,变数太多,此刻的越国,已经不再适合向任何一方出兵。

长夜已过,万道金光洒向巍峨的宫殿,也照亮了阶前两人的身影,何其有幸,他们,并非独自一人。

两日后的雨霖城,晨雾未散,大战未止,中军帅帐内依然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萧玄烨立于舆图前,指间捏着一份方从临瞿传来的密报,温行云以一纸“金错刀”笔法的国书,向齐王,向天下宣告,邛崃之地,属齐…

萧虞侍立在侧,脸上也写满了困惑与不安,自发兵起,他几乎日日与萧玄烨一起,温行云这件事,实在有些草率,似乎也未曾传信商议过,更别说这份国书,萧玄烨什么时候写过?

他忍不住低声疑惑:“相邦此举,臣看不懂,但想必,有其深意…”

他的话又戛然而止,自他与温行云相识以来,这人就是个怪人,他只怕此举惹恼了萧玄烨,自己又要想法子替他善后。

萧玄烨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投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平淡如常,萧虞都有些不敢相信,端详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惊讶。

萧虞不明白,萧玄烨却能猜到一点,那两位麒麟才子,一个是瀛相,权柄只在自己之下,另一个能写金错刀,代行施令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萧玄烨似乎习以为常,他已经把身后的整个瀛国都交在了那两人手里,也没有再怀疑的道理。

他没有回答萧虞的疑问,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的边缘,仿佛能透过这份密报,想象到那些凌厉的笔画背后,那人执笔时的模样…

邛崃关的处境,只会比自己这里更凶险。

原来,他的心湖并非平静无波…

他把玩着手中一枚代表瀛军主力的玄鸟小旗,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罢。”

这二字,含义模糊…

过去,也罢…

萧虞未能听清,也不敢追问,只是觉得大王此刻的神色,有些陌生,自他从西境回来后,萧虞便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里夹杂着甲胄摩擦的悲鸣,帘幕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裨将蒙琰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眼眶赤红,身后跟着的人拖着个担架,那上面躺了一个人。

“大王!”蒙琰声音嘶哑颤抖,噗通跪倒,“末将…末将无能,越军已不再增援,臣虽突出重围,但太尉大人他……”

那担架上被小心翼翼放下的,正是太尉许庭辅。

这位老将须发凌乱,面色金纸,胸前裹着的绷带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萧玄烨走近的身影,嘴唇嚅动着…

萧玄烨面色骤变,疾步上前,握住他一只冰凉的手:“太尉…”

许庭辅的视线努力聚焦在萧玄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遗憾淹没。

若是时光倒退五年,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一天的来临,自己与太子萧玄烨,是一辈子的敌人了,他从未想过,未来的自己,在死前看见这个人的脸时,会感到那样满足…

他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大王,老臣无能啊…”

他每说几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抽搐。

“不要再说了,医官!快传医官!”萧玄烨急道,声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许庭辅不仅仅是麾下大将,更是瀛国复国的元老,是军中的定海神针之一。

许庭辅却艰难地摇了摇头,用尽最后力气,反手握紧了萧玄烨的手,目光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未尽之言刻入君王眼中:“大王霸业未竟,老臣先行一步,憾…矣…”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紧握的手也无力的垂下…

老将军戎马一生,见证了瀛国的毁灭与复立,最终还是没能看到瀛国的旗帜插上卫都濮阳,只带着满腔憾恨,陨落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帐内一片死寂…

蒙琰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肩膀耸动着,压抑着悲泣,萧虞与其他将领也纷纷低头,面露悲戚,萧玄烨却僵硬着,握着许庭辅尚未完全冰冷的手,久久未动。

他低着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泄露着内心翻涌的波澜。

悲痛是真实的,许庭辅之死,不仅是折损大将,更是一锤重击,老瀛人带着他的遗憾逝去了,而国仇还未报,不仅是他的遗憾,也是萧玄烨自己的遗憾,但他是王,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他不能将软弱示于人前。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将许庭辅的手臂轻轻放好,抬手,为他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最后,拉上白布,盖住了他的面容…

久久无声,萧玄烨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对卫国的恨意更深了一分,当他再站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决断,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意更加刺骨。

“以国公之礼…厚敛他,待战事稍息,扶灵回阙京,葬入英烈冢。”他的声音平静,似乎听不出起伏。

沉重的气氛久久未能散去,帐外再次传来通报:“报——!陆长泽将军押运蓟北粮草已至大营外!”

闻此,帐内的悲怆才松懈下来,萧玄烨眼神一锐,陆长泽来得正是时候!

许庭辅阵亡,东线压力也因越军的回撤减轻,但濮阳仍在眼前,此时,需有一盘新的棋局。

想着,他大步回到舆图前,目光如炬,扫过濮阳、落马坡、蓟北粮仓,脑中飞速盘算…

“蒙琰。”他沉声唤道。

蒙琰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燃烧着为许庭辅复仇的火焰:“末将在!”

“许太尉遗志未酬,濮阳必下!着你接手许太尉所部剩余兵马,寡人再拔给你五千精锐,整合之后,不必再理会落马坡残敌,直扑濮阳南门,若卫军仍据首不出,那就猛攻!”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王所托,为太尉报仇!”蒙琰重重叩首,领命而去,背影带着决绝。

萧玄烨的目光又转向舆图上的蓟北粮仓及其周边:“传令陆长泽,粮草交割后,其部不必返回蓟北固守,令他即刻率军,沿蓟北粮仓西南侧行进,绕至濮阳东北侧后方,给寡人拿下‘沮城’!”

帐外,陆长泽押运的粮车辚辚驶入大营,带来了补给与生机,帐内,萧玄烨独立图前,玄甲染尘,目光如刀……

东线变故,老将陨落,这盘棋,越来越险,也越来越清晰,而他,执子之手,落子无悔。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座正在与十万大军周旋的关隘,看到那个执笔仿写他字迹的人。

千弦……

他心中无声,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想要明白,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与“李寒之”,有何不同?

……

夜幕如铁,沉沉地压在濮阳城头。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已然暂歇,夜晚的城头,夜风卷动残破的旌旗,空中永远是那股散不尽的血腥气。

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军士卒疲惫有沾染血污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城墙砖石上那些新鲜的累累创痕,映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司马恪沿着城墙马道缓缓行走,几个月的坚守下,他年轻的脸庞上除却烟尘便只剩倦色,眉心那道因连日紧绷而刻下的纹路更深了。

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几乎令人窒息,他看到断臂的士兵咬着布条强忍剧痛,看到被滚石檑木擦伤的同袍相互搀扶着挪动,更看到一些角落,已经永远沉默下去的躯体被草率的安置,等待着黎明的收敛。

每一处伤痕,每一张充满痛苦与麻木的脸,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头……

副将跟在他身后,汇报着各处军情,声音里同样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与焦虑,司马恪默默听着,那深锁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濮阳城高池深,粮草也算充足,他司马恪有信心凭借地利与决心守上一段时日,但城外的萧玄烨用兵果决,士气正盛,显然不急于一时,他步步为营,不断消耗、压迫…

这注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守城战,每一日,都会有熟悉的同泽倒下,每一夜,都可能面临新的险情。

就在这时,身旁的副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瀛军陆长泽部自蓟北粮仓转运粮草后,没有加强粮仓守备,也没有动戍门关,反而沿沮阳道向西北移动…似是迂回我军侧后。”

司马恪脚步一顿,霍然转身:“戍门关?瀛军没有动戍门关?”

“是。”副将肯定道,也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陆长泽部过蓟北而不停,更未向北方的戍门关方向派出一兵一卒,我们的探马再三确认,戍门关外百里,未见任何瀛军与斥候活动。”

司马恪本就纷乱的心湖被再次扰乱,激起的却并非是轻松,反倒是近乎讽刺的悲凉。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浓重的夜色,望向北方那遥远的、作为抵御匈奴最前沿屏障的戍门关。

关墙巍峨,北拒胡虏,那是多少代卫国边军血泪铸就的防线…

连萧玄烨,这个敌国之君,都知道不能动戍门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猛然冲上司马恪的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胸口闷痛,是荒谬,是悲愤,更是深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失望。

“呵…呵呵……” 一声带着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声,从司马恪紧抿的唇边溢出。

他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转而扫视眼前伤痕累累的城墙,扫视那些在寒夜中瑟缩、为守卫这座城池流尽鲜血的将士…

“连萧玄烨…连这个一心要覆灭我大卫的敌国之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寂静的城头,“都知道戍门关碰不得,都知道绝不能给匈奴半点可乘之机!

连他都知道…北境的狼烟一旦燃起,席卷的不仅仅是卫国…”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失望的万分之一。

眼前浮现出南宫驷那张骄矜、被野心和虚荣灼烧得有些扭曲的面容,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力劝,如何恳求,而南宫驷呢?

“外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位卫王…”司马恪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信仰崩塌后带来的冰冷与无力,他说不下去了,他无话可说。

这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何其愚蠢,何其短视,何其…令人心寒…

一种彻骨的冰冷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司马恪摇了摇头,这样的冰冷,不是因这濮阳城头的夜风,而是因对一国之君如此决策的失望,对卫国未来的忧虑…

他守卫着濮阳,守卫着卫国的国都,然而那个本该守护整个卫国、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子民安居乐业的君王,却在将家国推向一个更为险恶的深渊。

外有萧玄烨虎视眈眈,内有匈奴祸心暗藏,而他们的王,却仍在邛崃关外,做着那“一举灭瀛、威震天下”的美梦…

副将感受到主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痛与压抑的怒意,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良久,有人问:“将军,我们宁可战死,也决不投降…对吗?”

宁可战死…为谁战死?

司马恪想不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看见戍门关孤独屹立的轮廓,看见关外草原上匈奴人营地点点的篝火。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亟待加固的城墙,看向那些信赖他、跟随他的将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悲哀。

夜空下,濮阳城头火光摇曳,映照着守军忙碌的身影,城外,瀛军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这便是明日要面对的了…

……

邛崃关以南,瀛军“败退”留下的百里土地上,卫国王旗四处飘扬。

一座座插满卫军旗帜的营寨沿着山丘溪涧一路延,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喜悦之气。

南宫驷踞坐于铺着虎皮的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杯中琼浆摇曳,他年轻的面庞被连日的“胜绩”和酒气熏染得微红,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野心被不断喂养后愈发灼人,帐下诸将也多面带得色,推杯换盏。

“大王神武!那谢千弦徒有虚名,西境人也不过一介莽夫,在我卫军面前,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

“再往前,便是瀛国腹地平原了!届时我十万铁骑驰骋,看那萧玄烨如何回援!”

“说不定等大王兵临阙京城下,那萧玄烨还在濮阳城外啃土呢!哈哈哈!”

南宫驷听着这些奉承,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连克数寨,兵锋西指,一切似乎都如他预料般顺利,说起来,他对谢千弦此番的表现,有些失望了。

在看那萧玄烨,如今虽在卫国闹出些动静,但也仅限于此,否则何必借齐国之势向自己施压,为此,还要献上邛崃关?

但只要他速度够快,直捣黄龙,便能逼其回援,届时前后夹击,必可重现昔日灭瀛辉煌。

“报——!” 一声略显急促的通报打断了他的畅想,随军主簿,快步走入帐中,不顾帐内欢宴气氛,径直来到南宫驷面前,躬身低语:“大王,臣有要事禀报。”

南宫驷挥挥手,示意乐舞暂歇,帐内稍微安静下来,他不甚在意地道:“讲。”

主簿翻开账簿,字字清晰道:“大王,我军自邛崃关出征以来,已近三月,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消耗甚巨。

近日连克城寨,所获粮秣皆甚为有限,多为瀛军仓促遗弃之陈粮旧谷,不堪大用,后方转运路途渐远,损耗日增,若不节俭,全军粮草…恐难支撑月余。”

帐内方才的喧闹瞬间冷却了几分,不少将领也清醒过来,从前外出打仗,哪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十万大军,一日无粮便生变乱,何况是可能断粮。

匈奴将领阿提拉咧着嘴,晃动着手中的酒囊站了起来,大声道:“卫王何必为这点小事烦恼?粮草不足,抢就是了!前面就是瀛国的肥美之地,打下来,什么都有了!”

他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差点戳到宣於的位置:“咱们一路打过来,那些瀛军软得像羊羔!我看,不是粮草不够,是打得太慢!要是依我们草原的规矩,早就直冲过去,把那萧玄烨的老窝掀个底朝天!到时候,金子、银子、粮食、女人,要什么有什么!还愁没吃的?”

他觑着南宫驷的脸色,继续吹捧道:“卫王您是天生的雄主,用兵如神!咱们就该像最快的刀,最猛的狼,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速战速决,抢完回师,还能赶得上回濮阳收拾残局!到时候,您便一举灭掉了瀛国两次!这点粮草小事,算什么?”

这番话说到了南宫驷的心坎里,瀛军的一路溃败更助长了他的气焰,既然粮草不足,那便节俭下来,速战速决,突入富庶的瀛国腹地,还怕没有补给?

犹豫和顾虑被阿提拉的话和胸中沸腾的野心彻底冲散,南宫驷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玉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提拉将军所言甚是!”他目光灼灼,扫视帐中诸将,“我十万雄师,岂能为粮草琐事所困?瀛军主力东出,国内空虚,士气低落,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一举定鼎之时!”

“传令全军!明日拂晓,集中精锐,给寡人猛攻!寡人要在萧玄烨的阙京城上,插上我大卫的王旗!”

士气重振,那叫彩声似乎穿过了重重夜幕,远处城寨上巡视的玄霸似乎都隐隐听到些许。

与卫军中军大帐遥遥相对的南方山峦深处,一座依险而建的城寨静静伏于夜色。此寨并无张扬的旗帜,仅以深色营帐错落分布,与山岩林木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几处高处哨塔中透出点点晦暗灯火,如同蛰伏巨兽半睁的眼。

寨墙之上,玄霸抱臂而立,他身形魁梧如山岩,一身玄铁重甲在稀薄的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挠头问:“先生,卫狗怎么这么高兴?”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身侧稍后方。

那里,谢千弦一袭白衣,外面松松罩了件不起眼的斗篷,正凭栏远眺北方卫军营火映红的低垂夜空,侧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平静异常,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审视。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微眯着,瞳孔深处倒映着远方的火光,却无半点温度,只有猎手观察猎物的专注与耐心。

听到玄霸的话,谢千弦并未立刻回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玄霸,你知道么,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鞘中时,最令人不安,而一旦出鞘,轨迹清晰,寒气逼人,反倒…容易防备了。”

他微微侧首,看向玄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南宫驷如今,便是那柄出鞘过急、挥舞得过猛的刀…

锋芒毕露,声势骇人,却也…将他的每一分力道,都暴露在了明处。”

“骄兵必败。”谢千弦轻轻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古来如此,连胜易骄,骄则轻敌,轻敌则冒进,冒进则必疏于防范,失于筹算。”

“南宫驷年少骤贵,他哪经历过大风大浪…”说着,谢千弦轻笑一声,尾音染上些嘲讽的意味,“灭瀛旧事已成心魔,如今连番得胜,他心中那团虚火,早已烧得比眼前这些营火更旺,也更危险。”

在他眼里,南宫驷此刻,只是一个赌红了眼的狂徒,眼中只剩结果,却看不见脚下已站在悬崖边。

玄霸深吸一口气,问:“那…他们要干啥?”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方向,语气笃定:“我猜,他们士气正盛,粮草隐忧已现,但南宫驷刚愎,明日,他必会猛攻。”

玄霸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按上刀柄,“那…咱们还退?”

“他们要猛攻,”谢千弦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冰泉击石,“那便…坚守。”——

作者有话说:强迫症为了配合章节凑成一首完整的诗,决定还有15章完结!所以就是接下来每一章字数会有点多![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55章 呼儿将出换美酒

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刺破夜幕时, 卫军营垒中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与战鼓。

没有试探,也没有阵前叫骂,南宫驷兑现了他“猛攻”的誓言, 黑压压的卫军步卒, 如同决堤的浊流, 向着那座并不算格外高峻的城寨涌去。

上头瀛军早已严阵以待, 冰冷的箭簇与擂石在垛口后闪烁着寒光…

漫天箭矢呼啸如蝗, 沉重的石块带着风声砸落,在冲锋的卫军人群中溅开刺目的血花与残肢…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沾着即燃, 城寨脚下瞬间响起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云梯一次次竖起,又被守军拼死推倒, 连带上面攀附的军士一起摔得筋骨断折…

撞车在盾牌的簇拥下缓缓逼近城寨,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让这座临时搭建的城寨微微震颤, 也重重敲在守军的心头。

攻势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卫军仿佛不知疲倦, 一波溃退, 下一波立即补上, 攻势如潮, 一浪高过一浪,这并不是西境骑兵擅长的野战,一日下来, 伤亡倍增。

南宫驷不死不休,直到夜里, 这样疯狂又野蛮的攻势还在继续…

日头西斜,谢千弦终于下令,城寨大门洞开, 只见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一马当先,正是玄霸!

“你爷爷我来了!” 玄霸怒目圆睁,声如霹雳炸响,他根本不用多余招式,面对扑来的卫军甲士,直接一记横扫,破甲锤带起沉闷的恶风,速度快得与它的重量毫不相称。

“砰!咔嚓!”

当先一名举盾的卫军曲长,连人带盾被砸得凹陷下去,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玄霸脚步不停,锤随身走,他一人一锤,如同狂暴的犀牛冲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断刃与甲片四溅。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这蛮子的悍勇出乎他的意料,瀛军的固守更让他烦躁。

“废物!一群废物!寡人今夜定要踏平这里!”

夕阳如血,映照着城寨上下的尸骸与残破军械,黎明未至,卫军攻势再起,且更加疯狂。

南宫驷显然被激怒了,城寨终究错弱,守军与登上城寨的卫军反复厮杀,西境人的弯刀饮了血,上头的红再也擦不干净…

谢千弦在帐中默默听着那距他不过百步的厮杀声,那声音如此惨烈,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可他没有害怕,连他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平静,三个月的坚守,他已然对这样的声音麻木了。

日头再次偏西,这座城寨,如同怒涛中伤痕累累的礁石,虽未崩塌,却已发出阵阵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吞没。

“撤退!快撤回城寨!”

命令在疲惫不堪的守军中传递,只见残余的瀛军仓皇向城寨内收缩,一副溃逃的模样。

“他们撑不住了!全军压上!抢占城寨缺口!” 南宫驷狂喜,嘶声下令,接连两日的猛攻,这是瀛军崩溃的前兆,胜利唾手可得。

更多的卫军蜂拥而入,他们眼中只有溃退的“瀛军”背影和洞开的门户,争先恐后,阵型不免拥挤混乱。

密密麻麻的卫军挤在这小小的城寨前,几乎咬住了瀛军的尾巴,却在此时,城内高处,数支燃烧着的火箭被强弓射出,射向卫军阵型的外围……

“嗤——轰!”

一片妖异而迅疾的幽绿色火焰,猛然从地面升腾而起!

南宫驷暗叫不好,可冲在最前面的卫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绿色火海吞没,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

火焰沾身即燃,扑打不灭,反而越烧越旺,火势借助夜风迅速蔓延,将后续涌入的卫军也卷入其中……

刹那间,城寨外侧成了一片惨绿色的炼狱,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焦臭的气味令人作呕,卫军的前锋和中部极度混乱,自相践踏,攻势瞬间崩溃。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城寨内外,尸横遍野,焦烟与野火的余烬混合着升腾,城寨的基底残破,上下尽是效忠于天汗的忠魂,但王旗未倒,瀛军…守住了…

野火熄灭后的焦土味混杂着血腥,被夜风卷送入内寨高处的望楼,谢千弦独立于栏边,那袭白衣外罩斗篷下摆沾染了少许烟尘。

他静静立着,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喧嚣搏杀声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旷野上伤兵压抑的哀嚎,和那夜色中无边无际的寂静。

两日猛攻,折戟城下,野火焚身,南宫驷此番当知痛矣,短期内,卫军应当无力再发起此等规模的攻势,可卫军本部精锐损失虽重,筋骨犹在。

他们来时有十万大军,三月过去,也还有七万,谢千弦纵然尽全力减少伤亡,可打到现在,兵力也不至两万了…

他转过身,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眸深处却燃着两点不熄的幽火。

萧玄烨亲征,对峙濮阳,斥候战报虽竭力言稳,然‘僵持’二字,已道尽艰难,卫军凭坚城固守不出,瀛军急攻难下乃预料之中,如今东线粮秣靠截获的蓟北粮仓维持,断卫军一指而肥己身,此乃奇兵之效。

然,奇兵不可久恃,濮阳城内卫军至今坚守,秩序未乱,想来濮阳城中,还有大型粮库,余粮足以支撑长期围城,萧玄烨想速战速决迫其投降,难矣。

齐、越、蜀中诸姓、北漠诸部…

天下各方诸侯皆作壁上观,待价而沽,等着看这场好戏,一旦卫瀛一方显出绝对颓势,豺狼便会群起…

瀛国内部,温行云变法呕心沥血,纵使根基大成,然战时赋税迭加,徭役繁重,战事若绵延不绝,纵有掠获,亦如饮鸩止渴,终将拖垮初现活力的民生,寒了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届时,内忧外患,恐非刀兵所能平息…

望楼内一片沉寂,唯有夜风呜咽。

谢千弦默然,他仿佛能看见东线萧玄烨在濮阳城下焦虑的容颜,看到周边诸侯那一道道冷漠算计的目光。

日后,只会更难…

……

又一个凛冬降临邛崃山脉,寒风吹过山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曾经林立的营寨、烽燧,大多已成焦土或空营,只剩下最后两座依山而建、互为犄角的城寨,如同两颗倔强的钉子,死死楔在通往阙京的最后一道屏障上。

插着玄鸟旗的寨墙斑驳不堪,满是刀劈斧凿、火燎烟熏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一年来的惨烈。

一年……

整整一年时间,谢千弦用这残破的防线,用西境男儿的血与骨,将南宫驷的七万大军死死拖在了这崇山峻岭之间,七万只余三万,同样的,西境的骑兵,也仅剩八千…

萧玄烨在东线每下一城,谢千弦再面对卫军强攻时,便弃一座城寨,萧玄烨若遇挫或僵持,谢千弦便下令固守,便让南宫驷吊着一口气,仿佛差一口气便能突破,却又总功亏一篑。

如今,西境第一战部,那支曾经让草原诸部闻风丧胆的精锐骑兵,经过一年半残酷的守城消耗,能战者仅余八千,许多人永远留在了那些放弃的城寨下,留在了那些撤退的山道上…

玄霸身上大小伤痕不计其数,他眼中的火焰未熄,却蒙上了一层疲惫,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焦躁卷席了他。

“先生!” 玄霸终于忍不住,大步闯入谢千弦帐中,抱怨道:“不能再退了!后面就是最后两座寨子!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难道退到国都城下吗?!”

“我…”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外寒风凛冽的山野:“一年前,我可是向天汗发了誓的,我一定守住邛崃关,可眼看一年多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我们…”

“我们不退了。”谢千弦坐在一张铺着简陋地图的木案后,身上裹着厚重的旧裘,依旧显得清瘦,他面前的火盆只剩下一点余烬,提供不了多少暖意。

“还退?干脆投…”玄霸忽然反应过来,他方才听见的是什么来着?

“咱们…不退了?”他狐疑地问。

谢千弦望着,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不退了。”

说罢,他提起一旁温在炭灰上的陶壶,倒了半碗热水,推到案几对面,“喝口水,暖暖身子。”

玄霸一愣,满腔怒火被这平静的姿态堵住,憋闷地重重坐下,抓起水碗一饮而尽,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水渍,眼睛依旧瞪着谢千弦,似乎不信。

谢千弦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说的对,我们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最后两座城寨的位置,指尖冰凉,“也正因如此,才到了与他算账的时候了。”

“算账?” 玄霸皱眉。

“你不想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眼中那两点幽火再次燃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亮,“还记得吗,我说过,要他有来无回。”

他想,南宫驷的耐心,同样也到了极限,不,应该说,已经耗尽了…

卫国战况吃紧,他身处其位,感受只会更深,可此人贪念太重,谢千弦展现给他的局面,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最后两座城寨一旦失守,瀛国东部门户大开,届时卫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阙京,他不会甘心。

谢千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已经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他转过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南宫驷这一年徒劳无功、损兵折将,如何向卫国的百姓交代?

所以,我料定,他不甘心,定然还会再攻…”

“那我们……”

“我们不退了。” 谢千弦再次重复了一遍,回身问:“我前几日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布置好了?”

玄霸回想了一下,道:“按照先生的吩咐,那几个铜桩,都埋好了!”

“好。”谢千弦走回案前,扬声道:“传令下去,从今夜起,你带人取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器具,汲引山泉、融雪,从寨墙顶部向下浇灌,严冬苦寒,滴水成冰,一夜之后,我们的城寨将坚不可摧。”

玄霸眼睛猛地睁大:“浇冰?”

“对。” 谢千弦看向玄霸,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玄霸,撑过这一次,我们就赢了,天汗…也赢了。”

玄霸听懂了,所有的愤懑和疑虑在这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战意,他豁然起身抱拳,甲胄铿锵:“我这就去安排!别说浇冰,就算浇铁水,咱也给他浇出来!只要能让南宫驷那厮在这最后一道坎上磕掉满嘴牙,我们西境人哪怕只剩八千,也没一个会皱眉头!”

说罢,玄霸兴致勃勃便要离开,谢千弦思索着,又将人叫住。

“等等!”

玄霸于是转回脑袋,问:“先生还有事?”

谢千弦回想着,幽幽道:“你吩咐下去,届时若见卫王窜逃,不必管他,让他逃回濮阳。”

“这是做什么?”

“南宫驷该死,却不能死在我们手上…”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人对自己、萧玄烨犯下的罪孽,一字一句道:“他应该回去,在濮阳,死在大王手里。”

于是,众人彻夜不息,以水筑冰,将最后的主寨变成一座寒光闪闪的冰棱堡垒,而卫军大营中,气氛一样压抑到了极点。

中军帐内,炭火熊熊,南宫驷面沉如水,眼窝深陷,一年来,来来自卫国国内雪片般飞来催促回师的文书,早已让他焦虑不已。

“大王!”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卫军老将出列,声音沉重,“我军远征已逾一年有半,将士疲惫,粮秣转运艰难,疫病不断,濮阳战事吃紧,国内亦有不安之声…

邛崃关虽近在咫尺,然瀛军狡诈,谢千弦用兵如鬼,硬啃之下,恐再折损元气,当务之急,臣以为应立即回师驰援濮阳,稳固根本啊!”

“是啊大王!” 另一将领附和,“邛崃关久久不下,如今寒冬,战马掉膘,不利再战,不如暂且退兵,待来年春暖,整合东线胜势,再图西进不迟!”

帐中多数将领纷纷点头,脸上皆露疲态与退意,一年多的煎熬,早已磨掉了最初的骄狂,只剩下对这无休止的消耗的深深厌倦,濮阳战事日日夜夜悬在卫人心头,谁也不敢赌,濮阳还能撑多久。

“放屁!” 一声粗暴的怒吼炸响,阿提拉猛地站起,狼裘甩动,脸上横肉抖动,“你们这些中原人,就是软蛋!打了一年,现在说退就退?

前面就两座破寨子,踩过去,瀛国的都城不就在眼前?金银财宝,粮食女人,都在那里等着!我匈奴也出兵近万,没捞着好处,绝不后撤!卫王!” 他转向南宫驷,瞪着眼,“我看不如一鼓作气,拿下它!堵住你们国内那些叽叽歪歪的嘴巴!”

久久不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南宫驷的耳中。

南宫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舆图上那最后两个黑点…

一年了,十万大军磨剩三万,他被谢千弦像遛狗一样在这山沟里拖了一年!距离彻底打开瀛国东大门,真的只差这两步,现在退兵,那他南宫驷成了什么?

劳师远征、徒耗国力、寸功未建的蠢材?天下人会如何嘲笑?史笔会如何记载?

不!绝不!

“够了!” 南宫驷暴喝一声,帐中瞬间寂静,他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舆图上的仅剩的两座城寨,声音都因愤怒扭曲了:“传令全军!休整两日,饱餐战饭!两日后…”

他环视帐中诸将,目光疯狂而执拗:“一鼓作气,打开邛崃通道,直捣阙京!若再攻不下……”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的话,不知是说给将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若再攻不下……便如诸位所请,回师驰援濮阳!”

这一日很快来临…

卫军三万残部倾巢而出,在凛冽的寒风与稀疏的雪沫中,涌向那两座挡在阙京前最后的城寨。

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诡异幽蓝的冰棱堡垒。战鼓擂得山响,号角凄厉破空,行军的大军引得大地颤抖,伴随着骑兵的奔腾,谁也没有察觉,城寨前那块谷底下的振颤,是不寻常的。

南宫驷孤注一掷,卫军士卒也不免麻木,可等大军逼近城寨,才发现眼前的这座城寨,里里外外竟覆盖了一层冰!

连夜浇铸的冰层厚达数尺,光滑如镜,又坚硬如铁,云梯的钩爪无处着力,刚搭上便滑脱,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和簌簌落下的冰屑。

南宫驷不甘心,下令放出箭矢,可冒着火的箭矢射在冰面上,嗤啦一声便熄灭,连烟都冒不起多少。

卫军士卒仰望着这座在晨光中冷光四射的“冰山”,冲锋的勇气先自泄了三分…

寨墙上,谢千弦远远走来,看着底下的千军万马,他温顺地笑了笑:“卫王,别来无恙了。”

“这便是麒麟才子?千弦,说实话,你不过如此,你的表现,着实让寡人失望。”南宫驷气得面容扭曲。

谢千弦一双桃花眼中笑意不减,吐出的字却字字讥讽:“卫王如何看我,是卫王的气量…”

他顿了顿,幽幽道:“我能给卫王看什么,那才是我的本事。”

“哼!”一旁的阿提拉满不在乎,“不过就是结了点冰,砸了就是!”

攻势再起,谢千弦眼看着他们徒劳的尝试,却平静得出奇,一年半的坚守、退却、诱敌、疲敌…所有的忍耐、牺牲与算计,都凝聚于此刻,他的眼眸亮得惊人。

“传令,”他对一旁弯腰恭候的军士道:“迎战!”

朝阳艰难地爬上山巅,将冰冷的金光洒在战场上,卫军的攻势在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在寨墙下堆积,血水与融化的冰水混合,形成一片片污浊猩红的泥泞。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双目赤红,几乎咬碎钢牙,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徒劳的消耗和耻辱,更不愿接受灰溜溜的撤军。

“全军压上!用人推也要推平它!” 他嘶声怒吼,彻底放弃了章法。

这正是谢千弦等待的时机——

“轰隆隆——”

仿佛地底闷雷滚动,又似万千战马同时叩击大地!

城寨两侧后方的山谷中,蛰伏已久的八千西境骑兵,如同终于解除束缚的群狼,轰然现身!

马蹄践起雪泥,黑色的洪流分成数股,迅捷如电,迂回穿插,精准地插向卫军主力的侧后,也围住了他们来时的谷口!

这才是西境骑兵真正的威力所在——野战,他们不像中原重骑那样依赖平坦的地形和密集的阵型,他们生于草原,又似狼群般的默契。

数百轻骑伏低身子,出现在卫军攻城大队的两翼外围,恰好是弓箭射程的边缘,这些轻骑马术精湛,奔腾中亦能稳定开弓,所用的短臂复合弓射程虽不及长弓,但速射极快,箭矢如瓢泼般洒向密集的卫军侧翼,侧翼的卫军军官接连落马,旗帜歪倒,负责推动撞车和云梯的辅兵队伍更是乱作一团,器械失控,甚至向后冲撞了己方阵脚。

紧接着,骑兵群如热刀切入牛油,狠狠楔入卫军队列薄弱处,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他们并不恋战,一击即走,迅速脱离,又往下一个缺口舞去。

卫军猝不及防!他们整整一年半都在攻打城寨,习惯了对固定目标的围攻,突然遭遇如此迅猛灵活,又来自多个方向的骑兵冲击,阵型瞬间失灵。

前有冰墙阻挡,侧后遭受凌厉的骑射和穿插,阵脚大乱,卫军试图调集兵力反击,但部队在狭窄的谷地中难以展开,命令传达不畅,各自为战。

八千人,竟像耍马似的将三万人耍得团团转,这八千骑兵,便是牧羊人,而这三万卫军,便是静待宰割的羔羊。

“合围!把他们包起来!” 玄霸在策马时卯足了嗓子喊,又借着马速一锤翻到一片。

一匹匹精壮的战马快速崩腾着,竟将卫军团团围成了个大圈,茫然的卫军望着一匹匹比人高的马,视线所及,皆是马蹄溅起的泥泞。

包围的范围随着骑兵的逐步驱赶被迫收缩,卫军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不由自主地向那片谷地汇聚,人喊马嘶,自相践踏,建制完全被打乱。

南宫驷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勉强维持着一个缩小的圆阵,但眼中已满是惊怒,阿提拉狂吼着试图集结匈奴兵反冲锋,却被冲上来的玄霸一锤掀翻。

被驱赶的卫军人挤人,远远望去,人头连成一片,手中的戈矛再无用武之地,卫军已被锁在了低洼的谷底,那里,是他们来时行进的路线,也是三十六根铜桩埋设的区域。

日头开始西斜,几乎全部的卫军被赶进了那片预定的谷地,人群拥挤不堪,士气濒临崩溃。

谢千弦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眸中再无丝毫波澜,城寨上,黑色的王旗升起,旗旛拍打着,玄霸不知何时从围赶的队伍中脱离出去…

他看见谢千弦的号令,兴奋极了,御马来到那三十六根铜桩的中枢,这三十六根铜桩围成大圈,彼此间在地底相互连接…

玄霸吐气开声,抡起铜锤,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敲击在主桩的凹陷处!

“咚——!!!”

声浪淹没在马蹄的震颤中,一锤又一锤,竟加速了铜桩的上下震动,坚固的桩体疯狂撞击,震动着谷底下方的地脉…

“兄弟们,撤!”

随着玄霸话音落下,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嗡嗡”声,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谷地中的卫军清晰的感到脚下的大地在轻微震颤,又被骤然撤离的瀛军迷惑了表象。

紧接着,震颤迅速加剧!

“隆隆隆……”

“这…这!?”

随着人群的惊呼,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沿着谷底一圈蔓延,交错。

“地……地动了!”

有卫军士兵发出绝望的尖叫,只见谷地中央大片区域猛地向下塌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向地面,土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

两侧陡峭的山坡也受到了影响,表层冻土的岩石松动,巨大的石块裹挟着积雪泥沙,轰隆隆倾泻而下!

山崩…地裂!

拥挤在谷地中的卫军根本无处可逃,脚下的土地被折断,变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头顶是滚滚而落的巨石泥流,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中…

人马如同蝼蚁般被埋葬,被砸碎,被掩埋。

烟尘弥漫,遮蔽了阳光,阿提拉连人带马被卷入塌陷的边缘,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不甘的怒吼,便消失在碎石泥土之中,无数卫军将士,在这超越人力的天地之威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全军覆没。

南宫驷被亲卫拼死护持,在最后关头被一股气浪和亲卫推搡着,侥幸冲出了最核心的塌陷,但身边仅剩寥寥数十骑,个个带伤,魂飞魄散。

他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大军云集的谷地已变成一片巨大的天坑,坟场上尘土飞扬,偶尔有残肢断臂或破损旗帜在尘埃中浮现,三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巨大的恐惧和崩溃攫住了他,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尊严脸面,全都化为乌有,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他输了…

寨墙之上,玄霸看着那仓皇远遁的卫王背影,手中破甲锤紧了又紧,最终缓缓放下,他想起谢千弦的嘱咐,要让此人逃回濮阳,虽然满腔恨意恨不得追上去将其锤成肉泥,但他选择服从军师的深意,南宫驷的命,要留给天汗。

不过,他又想,这都让那龟孙子逃出来了,这南宫驷的命,也是真够大的…

大部分西境骑兵在塌陷前已经撤了回来,他们望着那片仍在微微沉降、尘埃渐落的巨大天坑,即便以草原勇士的悍勇,眼中也充满了敬畏与后怕。

谢千弦依旧立在城寨上,寒风吹动他裘氅的毛领,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被身旁的玄霸扶住。

“先生,您没事吧?”

谢千弦看着他,努力摇了摇头,一年半的呕心沥血,八百多个日夜的殚精竭虑,终于在这地藏破鸣、山河崩摧的巨响中,画上了句号…

冰棱城寨依旧矗立,王旗在寒风中飘扬,东线之危,邛崃之患,至此,彻底逆转,此战,注定要载入青史,成为后世兵家惊叹的传奇。

可远方,瀛卫之间,还剩最后一场决战,谢千弦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这片刚刚沉寂的谷地,投向了东北,投向了那位正在濮阳城下,即将迎来最后对决的君王。

最后,他用最后一丝清明叮嘱:“烦劳给西境可汗传信,如若可以,望他能支援粮饷…”

“可汗?好…先生!?”

玄霸一边想着,一边嘴上应着,谢千弦的身子却撑不下去,先一步倒下…

腊月的寒风如刀,刮过濮阳城外连绵的营寨,瀛军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城头已然黯淡却依旧顽固的卫国王旗遥相对峙。

营寨深处,王帐内炭火正旺,萧玄烨踞坐于案后,铠甲未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思。

濮阳城坚粮足,守将老辣,任凭他如何设计诱敌、强攻佯动,始终未能取得突破,还要顾及着可能回师驰援的卫军,时间,成了双方都在煎熬,却不得不比的本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斥候掀帘而入,带来一身寒气,神情却混合着震惊与亢奋的神情,“大王!邛崃关大捷!空前大捷!卫军全军覆没!”

萧玄烨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那一瞬的锐利仿佛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他伸出手,斥候立刻将密报呈上,帛书上是谢千弦亲笔,字迹依旧从容,却力透纸背,寥寥数语,道尽一切。

“什么?邛崃关大捷!”萧虞有些不敢置信,帐中随即响起一片喝彩。

“好啊!邛崃关大捷,卫军全军覆没,咱们这边,也该结束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萧玄烨心口,却不是痛楚,而是积郁多年、骤然爆发的炽热,他捏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泛白,胸膛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顶门的战栗与狂喜。

赢了…谢千弦赢了!

萧玄烨压下激动的心绪,问:“南宫驷……现在何处?”

“回大王,根据最后接应的斥候回报,其残部昼伏夜出,沿着山野小道迂回,目前大概在据此两百里的‘野狼峪’一带,正竭力避开我军巡逻与哨卡,意图绕回濮阳。”

蒙琰迅速请命:“大王,是否立刻派精锐轻骑截杀?此人乃卫国主君,若能擒杀,濮阳守军士气必溃!”

帐中侍立的几位将领闻言,眼中也迸发出热切的光芒,是啊,南宫驷,是卫王!

若能将其击杀或生擒,濮阳之战立解,甚至整个卫国都会因此崩盘,这是天赐的良机!

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案上舆图中濮阳的位置,又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那些他没有亲眼见证的景象,国破那日的冲天火光,臣民被屠戮的哀嚎,父王被鞭尸的黑暗,这些画面他时常去想,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不,” 他吐出这个字,清晰而冰冷,“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野狼峪至濮阳沿途,所有明暗哨卡,悉数后撤十里,把通往濮阳的道路…让开。”

“让开?!” 蒙琰和萧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

萧玄烨却没有同他们解释的必要,他不仅要南宫驷的命,还要诛心。

他要南宫驷活着,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仅存的倚仗如何因为他的归来而崩塌,看着他的臣民如何在绝望与内讧中抛弃他,看着他所窃据的一切,如何在自己兵临城下时,一寸寸失去——

作者有话说:下方两本预收,寡人1147的大军更爱哪一本捏[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