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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0837 字 24天前

第156章 儿郎血债山河销

邛崃一役, 捷报传至四方,列国为之屏息。

瀛军三万,拒卫匈十万于邛崃关, 纵然相持一岁有半, 但卫军全军覆没, 瀛军以少胜多, 谢千弦“麒麟才子”的名号, 在沉寂数年之后,再次以最耀目、也最血腥的方式,响彻列国。

天下的目光, 皆从邛崃那险峻的山地移开,灼热地投向了卫国本土的濮阳, 那里,瀛卫将迎来最后的决战, 也必然决定中原未来的气运归属。

而在南方霸主齐国的都城临瞿, 这消息带来的震动尤为复杂。

暖阁内, 地龙烧得正暖, 齐王高坐主位, 指间一枚玉戒温润, 正缓缓转动,下首两侧,文武重臣分列, 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所有人的视线, 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殿中那位瀛国相邦温行云的身上。

“外臣温行云,谨代我王,再拜齐王。” 温行云的声线依旧清朗平稳, 如同山涧溪流,却带着成竹在胸的份量,“去岁,我王为表与齐国永结盟好之诚,将邛崃之地敬献于齐,此约,有国书为凭,天下共鉴。”

他略作一顿,目光坦然迎向齐王,也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齐国群臣,特别是在他那位小师弟的身上刻意停顿。

“如今,托齐王之福,邛崃战事已毕…” 温行云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瀛国必当遵守约定,邛崃之地属齐,为免疆界未明,日后徒生龃龉,外臣斗胆,恳请齐王派使臣随外臣返回瀛国…

待我王自濮阳凯旋,便可共同勘定界址,镌刻碑文,正式完成交割文书,使我齐瀛盟约,固若金汤。”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齐王手中转动的玉戒停了下来,他当然记得那份“献地”的国书,当初萧玄烨以此换取齐国作壁上观,也借齐国之势压制卫国,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齐国当时正与越国鏖战,乐得坐山观虎斗,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份“厚礼”,公告天下,既得了实惠,又占了道义,如今瀛国东线大胜,声威大震,萧玄烨若再解决濮阳,届时实力将不可同日而语,齐王最初还担心瀛国翻脸不认人,如今看瀛相的态度,应当是他多虑了。

不过转念一想,瀛国又凭什么敢在自己面前耍花招?届时瀛卫之战结束,哪怕萧玄烨真灭了卫国,兵力损耗如此之盛,更无法与自己抗衡了。

想着,他的目光掠过温行云平静无波的脸,又瞥向裴子尚,他的爱将,自从越国边境回来后,似乎愈发沉默寡言了。

“瀛相所言,合乎礼制,亦是信义之举。” 齐王终于开口,“邛崃之约,天下皆知,想来瀛国也不会失信…

那便依照旧时之约,派遣使臣随你前往瀛国,全权处理邛崃之地交割勘定事宜,务必细致周全,勿负两国之好。”

闻此,温行云眼底深处一丝细微的紧绷终于松了些,他再次深深一礼:“齐王信义昭彰,外臣感佩,我王与瀛国上下,必扫榻以待天使。”

温行云走出宫门的刹那,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眼,下意识地侧头,仿佛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那是谁。

是夜,宫灯将偏殿照得通明,齐王已换下朝服,正在批阅奏章,内侍悄声禀报:“大王,上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齐王放下笔。

裴子尚一身劲装未换,显然是刚从衙署赶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行礼后,便直接道:“大王,臣深夜觐见,是为邛崃交割一事。”

齐王示意他坐下:“来人,赐坐。”

“臣,谢我王。”裴子尚便敛衣在软垫上跪坐下来,沉声道:“臣以为,温行云主动提起交割,看似信守承诺,实则难测其心。”

裴子尚声音低下去,思索着:“邛崃关乃瀛国西部门户,当初瀛王献地,是迫于两线作战,如今邛崃关大胜,若再克濮阳,瀛国困境尽去,国力与威望必至新高,当此之时,他们真会甘心将如此要地,拱手让人?”

齐王听着,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瀛国会反悔?”

“未必明着反悔…” 裴子尚目光锐利,恳切道:“臣以为,为万全计,当秘密调拨三万精锐,进驻与邛崃地界接壤的端州,一旦瀛国在交割过程中有任何异动,我军可立刻前出,兵临邛崃…

届时,便是瀛国言而无信在先,我大齐为维护疆土信约而兴兵,名正言顺,天下无可指摘,做此防备,不至于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齐王静静注视着他,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才俊,如今越发沉稳干练,思虑周全,他欣赏这种未雨绸缪,但,三万精锐秘密调动,非同小可…”

“子尚啊,” 齐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兄长的感慨,“你思虑甚深,寡人甚慰,只是,瀛国经此大战,纵然获胜,亦是疲敝,瀛王未必敢与我大齐翻脸,况且,越国之事未了,我国兵力不宜过于分散。”

裴子尚立刻道:“臣明白,正因越国牵制,所以臣秘密行事,不会授人以柄…大王若实在不放心,只给臣五千兵马便是。”

齐王凝视他片刻,看着他的坚持,殿内烛火噼啪轻响,火苗在二人之间微微晃动,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也罢,便依你所请。”

“臣,领旨!” 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躬身应道。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沉寂,齐王轻轻清了清嗓子,伸手探向案下暗格,取出一物,缓缓推至裴子尚面前。

那是一枚半虎兵符。

“这东西,”齐王声音沉静,却似藏着千钧之重,“寡人如今,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裴子尚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唇微动,似有话欲出,齐王却先摆了摆手:“谢恩的话,不必说了。”

他忽然低叹一声,看向裴子尚的目光里温意更深:“子尚,你如今是国之柱石,军务繁重,寡人知道,这两年好不容易得些空闲,也该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稍顿,声气渐轻,“你我之间,莫要…生分了。”

裴子尚心头蓦地一震…

——他说的是“我”,不是“寡人”。

回想这一年半载,自己与他,当真生分了吗?裴子尚说不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齐王似乎,更信任韩渊,也更听得进韩渊说的…

“是…” 裴子尚忍着心头万千心绪,再拜,最后退出偏殿。

走出宫殿,夜风清冷。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抬头望着漫天星斗,谢千弦邛崃关惊天一战,再次将“麒麟才子”的智谋推到了世人面前,他与温行云的立场都清晰了…

裴子尚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师出同门,道却不同,他与温行云、谢千弦,早已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下一次见面,或许就不是在这暖阁朝堂,而是在那烽火连天的疆场之上了。

……

南宫驷是趁着浓重的夜色,带着仅存的数十骑,如同丧家之犬般从濮阳西侧一处隐蔽角门溜入城中的,相比他去时,没有凯旋的仪仗,没有迎接的臣民,只有城门守将惊骇而惶恐的脸。

曾经繁华富庶的卫国都城,如今笼罩在战云与匮乏的阴影下,城墙之上,守军士卒倚着垛口,眼神疲惫麻木,甲胄兵刃皆显黯淡…

踏入王宫,那股弥漫不散的压抑更为浓重,宫灯似乎都节省了灯油,光线昏黄摇曳,南宫驷一路疾行,邛崃关下那地裂山崩、三万大军瞬间湮灭的惨嚎,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不断告诉自己,回到濮阳就好了,可真正回到濮阳,却已是这番亡国之景…

司马恪几乎是一接到消息,便带着守将入宫,又通知了文武百官,一国之君回来了,不论是怎样回来的,都该好好商议卫国的明天。

南宫驷步入正殿,看到殿中情形时,心便沉了一半。

许多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更让他不悦的是,原来司马靖然早已病逝…

司马恪沉默地立于武将前列,正是他,在南宫驷远征、国内空虚的近两年里,硬生生扛住了萧玄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将这座孤城守到了今天,可面对南宫驷投来的目光,他并未理会。

“大王……” 留守的主事文官硬着头皮禀报,“城中存粮已近枯竭,如今仅能维持军民稀粥度日,且最多再支撑半月…

守城士卒多带伤疲敝,士气愈发低落,各地援兵粮草,皆是杳无音信…”

“够了!” 南宫驷猛地一拍御案,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这些寡人都知道了!萧玄烨就在城外,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回应他的却是殿中的一片死寂,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国力早已耗空,最后的精锐也葬送在了邛崃关内,偌大的卫国,已经无兵可用…

见无人应答,尤其是司马恪也紧抿双唇,默然不语,南宫驷胸膛剧烈起伏,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疯狂燃烧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戍门关尚有一万边军精锐,即刻传令,调戍门关守军星夜驰援濮阳!有这一万生力军,足可再与萧玄烨周旋!待各地援军……”

“不可!”

厉声出声打断的,正是司马恪。

他像是终于忍耐不住,向前一步踏出,声音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戍门关乃北境咽喉,锁钥之地!那一万边军,是防遏匈奴铁骑南下的唯一屏障!” 司马恪目光灼灼,直视南宫驷,语气痛切,“一旦调动,北境门户洞开!匈奴人狼子野心,若得知此讯,必挥师南下!

大王,邛崃之失,已伤国本,戍门关,绝不能再有失,此乃自毁长城,取祸之道!”

司马恪的话语掷地有声,同样也道出了殿中许多尚有理智之人的心声,几位文官微微点头,武将中也有人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若非南宫驷一意孤行,卫国岂会落到如此地步,而司马恪两年坚守濮阳,又是司马靖然的义子,如今靠他累积下的威望,此刻他的反对,分量极重。

然而,这重量却彻底激怒了南宫驷。

“自毁长城?” 南宫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马恪,又指向殿外,“卫国与匈奴盟约尚存!如今国难当头,正可再遣使联络,许以厚利,借匈奴之兵以解濮阳之围,内外夹击,何愁萧玄烨不破?!”

还要再借匈奴兵入中原?

殿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官员脸上血色尽褪,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简直是疯了!引匈奴入关,即便暂退瀛军,日后又如何送走这些贪婪的虎狼?卫国百姓又将遭受何等蹂躏?神州陆沉之祸,恐自此始!

司马恪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望着御座上那个眼珠赤红、神色狂乱的君王,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滔天的愤怒,从心底深处涌起…

遥想义父司马靖然一生戎马,抗击北狄,护佑边民,临终犹念“北境安则中原安”,而自己近两年的浴血坚守,保全濮阳,保全的难道就是这样一个为了一己存亡,不惜将卫国百姓、将中原山河拱手献给豺狼的君主吗?

司马恪沉默了,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心寒彻骨,以至于任何劝谏都显得可笑,他静静看着南宫驷,带着最后一丝悲哀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无声,胜有声。

随着司马恪的沉默,殿中其他几位原本还欲进言劝阻的将领,也相继闭上了嘴。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文官队列中,几位耿直的老臣摇头叹息,垂下眼帘,不忍再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对国运的期待。

整个正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没有附和,没有劝解…

南宫驷站在御阶上,俯瞰着这片诡异的沉默,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来自殿外寒冬的风,而是来自他脚下、来自这些曾经跪伏在他面前、口称“万年”的人心中,他仿佛能听到那沉默之下汹涌的暗流,那些不满、绝望、鄙夷,甚至……背叛。

“你们这是何意?!” 南宫驷的声音因恐慌而更加尖厉,却透着一丝外强中干的虚弱,“司马恪,寡人在问你话!”

司马恪恍若未闻,甚至微微侧过了身,不再面对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其他将领见此,也纷纷移开视线。

“反了!都反了!” 南宫驷彻底失控,抓起御案上的纸,狠狠摔在地上,雪一样落下,“滚!都给寡人滚出去,没有你们,寡人一样能守住濮阳!滚!!”

嘶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凄厉…

臣子们动了,没有惶恐的告罪,没有仓皇的退避,司马恪率先转身,对着御座方向,极其草率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有弯下多少,毫无敬意可言,然后,他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有了他的带头,殿中其余将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竟也纷纷默然转身,跟在司马恪身后,向殿外走去,文官们犹豫了一下,看着武将们的举动,又看了看御座上形单影只、面目狰狞的君王,最终也大多垂下头,默默加入了离去的行列。

百官的脚步仿佛踩在南宫驷摇摇欲坠的权威之上,司马恪第一个踏出殿门,冬日的冷风灌入,吹动他染尘的披风。

他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再看这曾经代表卫国最高权柄的大殿一眼,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带着一个将军最大的悲哀与决绝,他守护的城池或许还在,但他曾誓死效忠的信念,已在今日,彻底崩塌。

殿门在最后一名离开的官员身后缓缓合上,将南宫驷凄厉的怒吼和绝望的咆哮隔绝在内,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

站在御阶之上,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站在众叛亲离、民心尽失的废墟之上,濮阳的城墙或许还能撑一些时日,但卫国的国运,已在今日的沉默中,看到了终点。

两日后,瀛军大营外,朔风卷动着营寨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一支规模不的车队在数百西境骑兵的护卫下,逶迤驶入瀛军大营辕门,车队装载的并非兵器甲胄,而是一袋袋沉甸甸的粮秣,以及御寒的皮裘与药材。

营中的骚动很快惊动了中军,听闻新一批军粮运到,萧玄烨闻讯,便带着一众将领快步赶到,一眼便看见谢千弦正站在卸车的粮垛旁,低声对玄霸和几名西境军头领叮嘱着什么。

寒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发丝,近两年的殚精竭虑与邛崃苦寒,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身形比往日更清减几分,他看着像是病中初愈,脸色并非枯槁,反似上好的冷玉,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泛起微光。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叮嘱的话语微微一顿,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回溯,又轰然向前。

萧玄烨瘦了,也黑了…

曾经尚有几分少年意气的脸庞,如今被边塞的风霜与帝王的重担刻下了坚毅的线条,曾经的落魄太子,已成真正的天下雄主。

谢千弦心中蓦地一恸,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看着他失去一切,又看着他一步步挣扎着爬回权力的巅峰,阔别经年,思念如野草蔓生,却被那道无形的隔阂死死压住。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战事是否艰难,想问这两年来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可曾…想起过自己…

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唇边一个极轻的微笑,既是释然,也有疏离。

萧玄烨的脚步在几步外停下,他看着谢千弦那清瘦的背影,看着他被寒风吹拂起的发丝和衣袂,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那惊鸿一瞥的微笑,熟悉又陌生,像冰原上乍现的微光,温暖却遥不可及。

“大王,” 蒙琰适时上前,低声禀报,“谢先生送来的粮饷,解了燃眉之急,西境可汗亦派人传信,后续粮草会陆续接济。”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沉声道:“入库清点,妥善分配,传令,升帐!”

帐中气氛终于不再压抑,玄霸卸了甲,正口沫横飞地向围拢的将领们讲述邛崃最后一战的惊险,他讲得绘声绘色,脸色涨红。

“你们是没看见,好家伙,那铜桩一响,地动山摇的,卫军人挤人站那儿,眨眼工夫,全掉下去了!好大一个坑!” 玄霸比划着,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安静饮茶的谢千弦,眼中满是敬佩与叹服,“我在西境也算见识过谢先生的能耐,可这次是真服了!

先生一介书生,身子骨…也不那么硬朗,排兵布阵起来,把那南宫驷被先生耍得团团转!”

帐中将领闻言,纷纷看向谢千弦,目光中充满了钦佩,若非有那不可言说的隔阂在前,他们都知道,这样一位才高八斗的麒麟才子,怎么会是被君王藏在寝宫里的帐中奴?

萧虞更是心潮澎湃,大笑道:“麒麟才子,名不虚传!此战足以彪炳史册!”

谢千弦端着粗糙的陶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听着玄霸的夸赞和众人的附和,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赧然的笑容,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萧玄烨高坐主位,将谢千弦那抹清淡的笑意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 萧玄烨开口,帐内安静下来,他目光如炬,扫过众将,“邛崃大捷,然卫国未灭,南宫驷犹在濮阳,我军与卫军在此对峙近两载,耗费无数,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濮阳城防图前,手指点向城外西北方向:“濮阳城坚,强攻难下,且徒增伤亡,然其命脉,在此——”

说着,指尖划过舆图上一条蜿蜒的线条,“濮水上游,距城十五里处,河道狭窄,且有旧年修筑的引水渠基,去岁勘探地形时,寡人已命人在此埋设了铜桩…”

众将精神一振,屏息聆听。

“如今已是深冬,只需再忍耐些时日。” 萧玄烨眼神冰冷,“待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春汛涨发之时…”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上濮阳城的位置,“墨家机关术启动,打断河床…”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寡人要,水淹濮阳!”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紧接着便是熊熊燃烧的战意,此计若成,确可事半功倍,届时濮阳臣民被困,若不投降,便只有等死!极大减少攻城伤亡!

谢千弦这才放下茶碗,平静接话:“此乃上计,但臣以为,为万全计,当将濮阳城内排水暗渠出口用巨石堵死,平日细雨无妨,不会叫人察觉,但若遇山洪,城中积水,断然排不出去。”

计划周密至此,众将再无异议…

冬去春来…

时间在紧张的战备与漫长的等待中流逝,残冬最后一场雪落下,又悄然融化,大地开始复苏,濮水上游的冰雪日益消融,水流渐涨……

这一日,天色阴沉,闷雷隐隐从远方传来,不是雷声,而是春汛的前兆。

又过两月的对峙,听闻濮阳城内弹尽粮绝,只待最后致命一击,萧玄烨立于城外高坡之上,身后众人都望着濮水上游的方向。

“时辰到了。” 萧玄烨沉声道,挥手下令。

不一会儿功夫,沉闷而熟悉的“嗡嗡”震鸣声从地底传来,虽不及邛崃那般惊天动地,却持续不断,起初,只是上游传来隆隆的闷响,仿佛巨兽翻身,紧接着,大地微微震颤,然后,所有人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远处,濮水上游的方向,一道裹挟着断木与泥沙的水线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陡然出现,这水线飞速膨胀,升高,不一会儿功夫便化作一道高达数丈的汹涌水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沿着河道奔腾而下,直扑十五里外的濮阳!

“轰——!!!”

洪水狠狠地撞击在河床与旧渠基上,伴随着地藏破鸣的威力,河床瞬间崩塌,河流改道,更多的水流疯狂涌入决口,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滚滚洪流,冲向濮阳低洼的城廓!

首先遭殃的便是城外的营垒与附属村镇,顷刻间便被吞没,紧接着,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濮阳高大的城墙上,凶猛的水流被城墙阻挡,激起冲天浪花,但更多的洪水沿着护城的河暴涨倒灌,强行挤入城内!

“不好了!发大水了!”

“城西进水了!”

濮阳城内,瞬间陷入恐慌,浑浊的洪水迅速上涨,百姓哭喊着向高处奔逃,牲畜惊窜,杂物漂浮…

城外的高坡上,依稀可见守军试图堵漏,但在洪水狂暴的力量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水位飞速攀升,很快淹没了低矮的房舍,只有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

水灾持续了一日一夜,当洪水终于渐渐停息,留下的是一座满目疮痍、浸泡在淤泥与废墟中的死城。

街道成了河道,房屋倒塌无数,尸体与杂物漂浮堆积,曾经繁华的卫国都城,已成一片泽国。

所有的幸存者,此刻都瑟缩在地势最高的宫墙之内,依靠着宫中最后高耸的殿宇台基苟延残喘,这里成了濮阳城内最后的孤岛,但也成了无处可逃的绝地。

水淹濮阳,已毕其功,萧玄烨站在高坡上,遥望那座死寂而顽固的王宫,眼神冰冷,南宫驷,就在里面,卫国的最后一点象征,也在里面。

从高坡返回大营的路上,萧玄烨始终沉默,寒风裹挟着远方濮阳城飘来的泥腥,拂过他冷硬的脸庞,身后众将跟随,亦无人敢出声。

胜利在望的狂喜,似乎被那一片汪洋泽国和数万生灵的哀嚎冲淡了几分,可这结局是必然的,最后的结果,不仅关乎胜负,更关乎国仇家恨的彻底清算,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踏入王帐,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玄烨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命令。

萧玄烨没有立刻说话,他径直走到主案后,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墨色乌沉,几乎要将光线吸进去。

笔落…

起势便如刀劈斧斫,力透绢背,那不是寻常的书写,而是挥刀,是斩杀。

笔走龙蛇,锋芒毕露,每一划都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声,每一折都似有剑气纵横…

最后一笔落下,他胸膛微微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仿佛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萧虞。”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臣在!” 萧虞一个激灵,立刻出列。

萧玄烨高举那封墨迹未干、却已杀气四溢的诏书,他说得极慢,也极狠,仿佛不是在言语,而是在用字眼,将“南宫驷”三个字、将“卫国”这个名号,从青史的血肉中狠狠剜出。

“传寡人诏命,立刻修书濮阳城民,若我瀛国大军入内,绝不屠城,另…”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传告所有卫国臣民,有生擒卫王者,赐钱百万…杀卫王者,赐钱五十万!”

“臣遵旨!” 萧虞双手接过诏书,只觉得那绢帛滚烫沉重,几乎拿不稳。

诏命即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又似在死寂的夜空点燃了燎原的火星,瀛军大营士气沸腾,萧玄烨灭卫的决心已到巅峰,瀛人复仇的决心也到了巅峰。

卫宫中的情形比外界想象的更加不堪,淤泥遍地,殿宇潮湿阴冷,毫无存粮,伤患哀嚎,绝望与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瀛国的诏命,便在这样一群濒死之人的人群中炸响。

昔日对君王的敬畏,在生存与利益赤裸裸的诱惑面前,开始冰消瓦解,无数道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偷偷地飘向了南宫驷所在的寝殿方向,那是百万钱,是侯爵之位,是全家的生路…

司马恪独自站在殿阁廊下,身上甲胄未卸,却沾满泥污,他听着瀛军士卒宣读诏书的喊声,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

近两年死守濮阳,护的是城中百姓,是中原屏障,还是这个已然疯魔、将卫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君王?

他想起那些跟随他血战至今,却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残兵,继续守着南宫驷,结局是什么?玉石俱焚么?

让全城最后的生灵为这个昏君陪葬?还是…用一个人的命,换或许绝大多数人的生路?

忠君?还是保民?

司马恪沉默地站着,良久,他转身,走向黑暗…

深夜,南宫驷的寝殿外,守卫比往日稀少了许多,且大多神情恍惚,心不在焉,殿内,南宫驷并未安寝,他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地坐在榻边,他听见了瀛国的传书,每一个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殿外每一道陌生的脚步声都让他惊跳起来。

“谁?!”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司马恪一身戎装,带着几名甲士走入,火把的光映照着司马恪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

南宫驷先是一愣,随即他看清司马恪眼中那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沉寂,看到他身后甲士手中明晃晃的刀剑,并非对外,而是…对着他。

南宫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他不想再说了,萧玄烨布下此局,不就是想看自己众叛亲离的狼狈样?

他偏不…

“带出去。” 司马恪背过身,不再多看一眼。

第一缕晨光刺破濮阳上空的阴霾,照亮了残破的城头。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面历经风雨、沾染血污、象征着卫国最后抵抗的王旗,被缓缓降下。

濮阳,陷落。

卫国的历史,在这一刻,随着王旗的降落,被彻底翻过了最后一页,宫门在沉默中缓缓打开,幸存的城民在司马恪的带领下默默走出,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的瀛军阵列。

萧玄烨骑在战马上,立于大军之前,遥望着洞开的宫门和瀛军升起的玄鸟旗,脸上无喜无悲。

长达数年的复国之路,无数人的牺牲与算计,终于在此刻,抵达了终点。

然而,终点亦是起点,真正的了断,还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我两个好大儿终于团圆了[爆哭][爆哭]

第157章 将拭剑锋拭山河

萧玄烨策马, 率玄甲踏过濮阳宫门那道曾象征卫国无上权柄的门槛,马蹄叩击着被洪水冲刷得凹凸不平的宫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昔日繁华的宫苑, 此刻满目疮痍, 雕梁画栋污损不堪, 奇花异草尽皆凋零在淤泥里, 只余下残破的殿宇如同巨兽的骨架, 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矗立。

宫前广场上,黑压压地跪着幸存下来的濮阳城民,他们个个衣衫褴褛, 面如土色,头颅深深埋下, 不敢仰视那高踞马上的瀛国新主,唯有一人, 挺直脊梁, 立于众人之前, 身姿如孤松寒柏, 正是司马恪。

他卸去了甲胄, 只着一身素袍, 双手平举,托着一柄置于陈旧锦盒中的长剑。

萧玄烨的目光,越过众人, 首先落在那剑上…

即使相隔数步,他也能认出, 那是瀛国王权的象征,是瀛王剑…

晦暗的天色下,剑柄依旧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当年国破宫倾,此剑便失落,果不其然,流落到卫军手里,成为南宫驷炫耀功绩的战利品,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回归。

萧玄烨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走向司马恪,每靠近一步,心脏的跳动便沉重一分,他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父王第一次将此剑自己时的场景,犹记得那一句…

负此剑者,是谓王…

国破那日,此剑被敌人夺走,宫墙崩塌、亲人惨嚎,成为他梦魇的根源…

终于,他站定在司马恪面前,司马恪单膝跪下,将锦盒高举过顶,声音沉静:“亡国败将司马恪,奉还瀛国故剑,物归原主。”

萧玄烨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剑鞘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激得他骨髓都在微微战栗。

血仇将报,王权失而复得,仿佛古往今来,多少代瀛君的身影再现,他们的期许落在自己身上,要瀛国称王,称帝。

他缓缓握紧剑柄,将其从锦盒中取出,瀛王剑似乎感知到了旧主的血脉,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炳的纹路恰到好处地贴合他的掌纹,仿佛此剑从未离开。

他持剑转身,目光扫过广场,最终定格在宫殿前那高高的玉阶之上。

那里,南宫驷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被迫跪在冰冷湿滑的石阶顶端,他的发冠早已掉落,长发散乱,遮住大半面容,昔日华丽的王袍沾满泥污,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似乎也挣扎过,手腕脚踝处被麻绳磨出了血痕,但此刻,他只是低着头。

萧玄烨握着瀛王剑,一步一步,踏上玉阶,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仿佛踩在青史的脉搏上,踩在无数瀛国亡魂的注视中。

下方跪伏的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无数目光偷偷上瞟,又惊恐地垂下。

终于,萧玄烨站定在南宫驷面前,居高临下。

“南宫驷。” 萧玄烨缓缓开口,语调轻松,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抬起头来,看看你这卫国的江山。”

南宫驷身体剧烈一颤,一点点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那双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双眼,他看到了萧玄烨冰冷的脸,看到了那柄指向自己的瀛王剑,也看到了下方,属于他的子民的、充满畏惧与麻木的头顶…

萧玄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之物,转而望向虚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的恨火与悲愤,如同惊雷滚过濮阳上空…

“野火燎原,焚而不绝,春风再拂,草木重烈…” 说罢,他斜睨着南宫驷,声音冰冷:“你毁我国邦,残我宗庙,屠我子民,致使黎庶涂炭…”

萧玄烨略作停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奇异地映出一丝清明与嘲讽,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般凿入对方耳中,他问:“既欲亡我大瀛,焉可不尽戮萧氏?”

一桩桩罪行被列出,下方卫人中便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老者闭目,妇孺啜泣,这些都是血写的事实,无从辩驳。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萧玄烨剑尖微颤,指向南宫驷的眉心,笑问:“只是如今跪在这里的,又是谁呢?”

南宫驷听着这些控诉,脸上的恐惧反而奇异地褪去了一些,脸上的平静称得上是癫狂,他扯动嘴角,声音沙哑干涩,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缓缓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萧玄烨,你今日杀我,不过是轮回一场…”

他昂首:“史书丹青之上,卫灭瀛,总是一笔,而我南宫驷,终究是曾将你瀛国踩在脚下的人,你,不过是侥幸翻身的…”

“…丧家之犬…”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毒刺般的恶意。

萧玄烨闻言,脸上并无南宫驷期待的暴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幽如古井,不起波澜,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史书?青史?”

他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史书从来由胜者主宰,工笔如何书写卫国,寡人说了算…”

“卫国…”他轻笑,似在思索,“是暴虐无道,自取灭亡,是背信弃义,引狼入室,是君昏臣佞,天怒人怨,而你南宫驷…”

说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必将是遗臭万年、永世唾骂的独夫民贼。”

他看着南宫驷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光芒终于熄灭,被绝望的灰暗取代,才继续淡漠地说着:“你放心,寡人要的,不止是卫国…

寡人要…以瀛代周,要天下属瀛,史书之上,被灭的,不会只有卫国。”

话音落下,再无转圜。

萧玄烨手腕一翻,瀛王剑在晦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干脆利落的一挥…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刺耳,一颗头颅带着惊愕与尚未消散的神情,从脖颈上滚落,沿着沾满泥污的玉阶,“咕噜噜”向下滚了几级,终于停住,面朝下,浸入一滩未干的泥水之中…

无头的尸身僵跪着,颈腔中的热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石阶,与泥污混合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啊——!”

下方跪伏的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哭泣,许多人不忍卒睹,死死闭上眼别过头去,这一幕太过惨烈,也太过血腥,赤裸裸地宣告了一个卫国的终结…

司马恪一直站在阶下,目睹了全程,在剑光闪过的刹那,他猛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深沉的悲哀与空茫。

他想起了义父司马靖然,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同袍,想起了这座曾经誓死守卫的城池,如今却在敌国君主的剑下,上演着旧主授首的惨剧。

他想,比起当年瀛王死后所受的鞭尸之辱,南宫驷如若能这般利落死去,或许…真的算是一种“仁慈”了…

萧玄烨看着剑刃上滚落的血珠,神情漠然,他掏出一方素巾,缓缓拭去瀛王剑上的血迹,而后,他收剑入鞘,留下一道诏命…

“将卫王头颅硝制,悬挂于阙京城门,示众三日,以告慰我瀛国千万亡魂…”

“其尸身,悬于辕门城头,祭奠上官将军…亦,警示四方。”

诏命既下,萧玄烨这才一步步走下玉阶,靴底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阶上的血迹,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记,径直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司马恪面前…

“司马恪。” 他开口,“你献剑有功,生擒首恶,寡人诏命,赐钱百万,即刻兑现。”

司马恪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平静的灰败,他摇了摇头,淡淡道:“败军之将,不敢受赏…”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萧玄烨,仿佛望向更辽远、更沉重的东西,一字一句,恳切哀求:“恪,唯愿瀛王,善待卫国臣民…”

说完,他迎着萧玄烨,转身,对着前方巍峨的卫国王宫,更对着那具已无头颅的南宫驷尸身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叩,告别曾效忠的社稷…

二叩,告慰战死的义父与同袍…

三叩,为自己未能挽狂澜于既倒请罪…

礼毕,他豁然起身,在萧玄烨微凝的目光中,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司马恪猛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柄剑随他征战数年,饮过敌血,也见证过绝望…

剑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划过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射而出,司马恪的身体晃了晃,依旧挺直着,缓缓向后倒下,他睁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片空茫的解脱与无悔中。

尘埃落定,他终结了卫国的使命,亦要与这沦亡的故国,共存亡。

风,卷过血腥弥漫的广场,呜咽如泣。

萧玄烨站在原地,看着司马恪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依旧无喜无悲,下方,卫人的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汇成一片悲恸的潮水。

他顿了顿,只留下三个字:“厚葬吧。”

卫国覆灭、南宫驷授首的消息比萧玄烨凯旋的大军更早一步抵达阙京,霎时间,这座饱经战乱的都城沸腾了。

街头巷尾,人人面泛红光,奔走相告,压抑数载的亡国之耻,仿佛在这一刻被烈风涤荡。

然而,这片欢呼雀跃之下,相府却依旧安宁。

温行云自返瀛后,便谢绝了所有饮宴邀约,整日埋首于东偏院的文书阁中,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案牍里。

调拨前线粮秣,核算战损与军功,处置初俘,离瀛两载,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自然,他也无暇顾及那位与他同车而归的齐国使臣——卢敬。

起初,卢敬尚能维持几分从容,温行云称事多不便见客,他倒也能理解,便于馆驿中静候瀛相主动履约,然而,濮阳大捷的消息传来,瀛国上下欢动,却依旧无人再提邛崃交割。

卢敬心中的不安便如藤蔓滋生,递贴求见的次数多了,却依旧只能等到“忙于善后”这样的答复,待到三番五次,看着瀛国接待官吏脸上那无可指摘却客套的笑容,卢敬终于坐不住了。

索性,他便直接来到相府前,说什么也要见瀛相一面,看门的小厮拦不住,只能苦着脸去回禀。

文书阁内,温行云听完禀报,手中朱笔在简牍上轻轻一顿,留下一点殷红,他抬首望向窗外竹影,静默片刻,方才搁笔。

该来的,总回来…

“请卢大人至前厅稍坐,奉茶,我即刻便来。” 温行云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他又对侍立一旁的书吏低声嘱咐了几句,书吏颔首,匆匆转入后堂。

前厅布置简朴,卢敬正襟危坐,面前茶水热气渐消,见温行云步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瀛相为国操劳,卢某屡次叨扰,实乃情非得已,还望见谅。”

“卢大人言重了。” 温行云还礼,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歉意,“是在下疏忽,战事虽毕,善后千头万绪,未能早日与大人交割旧约,累大人久候,心中甚是不安,请坐。”

两人落座,卢敬见温行云态度依旧谦和,心下稍定,斟酌道:“瀛相勤勉,卢某钦佩,今瀛国大胜,廓清寰宇,确是值得庆贺,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温行云波澜不惊的脸上,试探问:“去岁贵国为表齐瀛盟好,将邛崃献于我王,此约天下共鉴,我王对此极为重视,临行前再三嘱托,需早日勘界立碑,以固邦谊,前些时日瀛相事繁,卢某不便催促,如今大局已定,可否……”

温行云静静听着,待卢敬说完,才微微颔首:“卢大人所言甚是,信义乃国之基石,在下岂敢或忘?”

他顿了顿,似有斟酌,“只是,疆土交割,非同小可,需有明文图籍为凭,方不致后世争议,昔日在下告知,瀛国尚无国玺,全凭金错刀为主,齐使要一份凭证,也得先等我王回来不是?”

卢敬心中一紧,但早有预料,便搬出已经想好的说辞,不紧不慢道:“这个自然,只是当初瀛王国书已经昭告天下,那便算作凭证,我王催得急,瀛相如今只需献上邛崃地契,此事便算了结,卢某也好回朝复命,不负我王所托。”

温行云闻言,脸上笑意不减,一边道:“如此也算省事。”一边招呼着属官过来,从属官手里,送出了地契。

卢敬大喜,赶忙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然而,目光扫过那勾勒的边界时,他脸上的殷切瞬间冻结了。

地契之上,虽明明白白写着“邛崃之地”,可其下所列田亩、山林、溪泽细目,无论如何核算,纵横相加,只有六里!

“温相!” 卢敬迟疑得抬起头,好言问:“这地契是否误取了?”

“如此大事,怎会拿错?” 温行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令人心头发凉的耐心。

卢敬反应过来,双眼危险地眯起来,语调狠了些,“若是没有拿错,那难道是我王听错了?天下谁人不知,邛崃关纵横,可足足有六百里,可这份地契…”

“只有六里!”说罢,卢敬狠狠将这所谓的地契仍到案桌上,愤愤瞪着温行云。

“六百…里?” 温行云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困惑的神色,随即恍然,语气依然平和,“齐使怕是误会了…”

说着,他伸手指向摊开的舆图,指尖落在淆关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标着小小的“邛崃之地”四字,其范围与地契所载严丝合缝,可这地界实在太过狭小,别国的舆图多主自家,是不会出现他国这区区六里的划分地界的。

温行云幽幽道:“卢大人请看,此处,淆关之内有一地,自古名曰‘邛崃之地’,其广袤,约六里,昔日,我王为表盟好,献于齐国的,正是此地。”

“你……温行云!” 卢敬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青,指着温行云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莫要欺人太甚!天下谁人不知,邛崃乃边关雄隘,扼守要冲,绵延数百里!你竟敢以这区区六里荒丘,搪塞齐国,戏弄齐王?!”

温行云也随之缓缓站起,与激动失态的卢敬相比,他身姿依旧挺拔从容,如一株静植于庭前的修竹,风动而身不摇。

他看着对方,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卢大人请息怒。”

他语调平缓,字句清晰,“去岁临瞿殿上,外臣所言,自始至终,皆是‘邛崃之地’,瀛国国书公告天下,亦是‘邛崃之地’…”

说着,在温行云淡然的目光中,卢敬不可置信的取出当初那份献地的国书,轻轻展开,喃喃念着那关键一句:“……敬献邛崃之地于齐……”

“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温行云的目光坦然迎上卢敬几乎喷火的眼睛,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得意或狡黠,只有漠然的笃定,“我瀛国依约而行,献‘邛崃之地’六里于齐,何来背信?何来戏耍?”

“诡辩!强词夺理!” 卢敬气得浑身发颤,最后一丝仪态也崩裂了,他怒视温行云,声音尖厉刺耳,“温行云!你好歹是个麒麟才子,难道尔等稷下学宫之人,便是这般行欺世盗名、辱没斯文之举吗?!

你瀛国今日敢如此折辱我王,我王…我王绝不会与尔等甘休!你们好自为之!”

咆哮声在空旷的前厅回荡,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卢敬再也不想多留一刻,猛地一挥袖,将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扫落在地,“哐当”一声,格外刺耳。

卢敬狠狠瞪了温行云一眼,随即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相府,连最后的辞行礼节都弃之不顾。

温行云独立厅中,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缓缓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茶渍与碎片,对上前收拾的书吏轻轻摆了摆手。

他走回窗边,望向庭中那几竿依旧翠绿、不为外间喧嚣所动的修竹,低声自语,仿佛清风过耳:“世间熙攘,多为名实所困,六里邛崃,足矣。”

卢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经由端州的路上,一行车驾远远瞧见齐国的驻军,似乎猜到领将是谁,他连衣冠都来不及整肃,便直冲入上将军裴子尚的中军大帐。

卢敬面色灰败,气息未定,便将瀛国如何以“六里邛崃之地”搪塞云云,连同自己的满腔羞愤,一股脑儿倾倒而出,惊呼着:“温行云欺人太甚,什么六百里,只有六里啊!”

“上将军,齐国被戏弄了!”卢敬双眼赤红,声音嘶哑,“下官有辱使命,无颜回见大王!将军,此等奇耻大辱,我齐国岂能咽下?您必要为我朝,讨还公道!”

裴子尚端坐案后,听着卢敬的控诉,面色沉静如水,其实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待卢敬说完,他才缓缓抬眼。

果然如此…

谢千弦在邛崃关以奇谋逆转乾坤,为瀛国挣得了喘息乃至崛起的底牌,温行云此番使齐,看似谦和,实则步步为营…

六里对六百里……

裴子尚在心中冷笑,自己这位师兄,竟拿这样荒诞的局戏弄齐国,何其讽刺!何其嚣张!

“好…好得很!” 裴子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似带着金铁摩擦的寒意。

他放下拭剑的布帛,猛地站起身,甲胄铿锵作响,叮嘱道:“卢大人辛苦了,且去歇息,此事,我自有主张!”

说罢,他目光投向帐帘之外,仿佛穿透营垒,望见了面前那片刚刚沉寂下来、却再次因这六里之地而暗潮涌动的邛崃群山,更望见了那支正携灭国之威、浩荡归来的玄色大军。

“点兵!” 他断然下令,再无丝毫犹豫,“传令前军,随我出营,另,派斥候快马回报临瞿,详陈瀛国背信之事,请大王定夺。”

“将军,您这是要……” 卢敬惊疑不定。

裴子尚没有回头,手已按上了剑柄,声音冰冷,似已带上关外风雪的凛冽:“瀛国敢这样戏弄与我,我大齐自当以兵戈教教他们…”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也该让那位新灭卫国的瀛王看清,这中原之地,并非任他驰骋无阻。”

旌旗移动,甲光映着阴霾天色,向着瀛国大军回师的方向行进…——

作者有话说:预防针之下一章有人下线[哦哦哦][哦哦哦]

第158章 出岫云垂鹰愁涧

瀛国凯旋之师, 取道邛崃东麓返回阙京,大军行进在谷地中,虽携大胜之威, 但经年苦战、长途跋涉, 士卒难免疲态。

旌旗在略带湿意的山风中低垂,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时, 天色阴沉下来, 山谷两侧怪石嶙峋,枯木虬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千弦策马行在萧玄烨身侧,眉头微蹙, 目光扫过两侧山峦,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萧玄烨似乎也感到不对, 此地地势险要,若遇伏兵, 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 他勒马停驻, 抬手示意大军暂停。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但风中传来的气息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

清晰的马蹄声渐近,前军斥候飞马来报, 声音带着惊疑:“大王!前方涧口烟尘大作,似是齐军!”

萧玄烨眉头微蹙, 此地距邛崃关已远,接近瀛国腹地阙京,齐国大军何以悄无声息出现在此?

他抬眼望去, 果然见前方鹰愁涧出口方向,一股烟尘冲天而起,绝非寻常山风所能卷动,那烟尘中隐隐透着兵甲的寒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列阵!警戒!” 陆长泽不待王命,已厉声喝令。

训练有素的瀛军迅速由行军队列转为战阵,盾牌手上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压后,虽略显仓促,却依旧章法森然,玄霸更是提起双锤,瞪圆了眼睛,驱马来到萧玄烨侧前方。

烟尘滚滚而来,遮天蔽日,蹄声如闷雷滚动,待到尘烟稍散,谷地另一头,一支银甲白袍的军队已然严阵以待。

为首一人,胯下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正是被誉为“南面第一骏”的寒霜与衿。

马上将领银盔银甲,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手中一杆银枪龙漱斜指地面,枪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人如其枪,一股银龙漱玉之姿,正是齐国上将军裴子尚。

枪缨殷红如血,裴子尚目光冰冷地扫过瀛军阵列,最终定格在玄鸟王旗下的萧玄烨身上。

两军相隔不过五十步,气氛凝滞如铁,只剩下山风穿过涧谷的呜咽,两军对峙,杀气弥漫。

“子尚…?”谢千弦迟疑不已,裴子尚带来的人不多,但这个架势,分明是来算账的。

萧玄烨策马出阵,战马似乎感受到对面寒霜与衿的挑衅,不安地踏着蹄子,鼻中喷出白气,他抬手安抚坐骑,目光平静地望向裴子尚。

“上将军。”萧玄烨开口,声音在谷地中回荡,“寡人率师归国,不知将军率军在此,所谓何事?”

裴子尚端坐马上,寒霜与衿前蹄轻刨地面,他盯着萧玄烨,眼中寒光如冰,良久,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刀:“瀛王何必明知故问?你瀛国背信弃义,以六里荒丘戏弄我大齐,如此行径,你也配称王?”

此言一出,瀛军阵中顿时哗然。

“放肆!”蒙琰怒喝,“你安敢对我王不敬!”

玄霸更是勃然大怒,双锤一碰,发出震耳欲聋的交鸣:“小白脸!你敢辱天汗,看爷爷不砸碎你的脑袋!”

萧玄烨抬手制止身后骚动,面上依旧平静:“上将军此言,寡人实在不解,瀛齐盟好,天下共鉴,何来背信之说?”

“不解?”裴子尚冷笑,手中银枪指向萧玄烨,“瀛王国书昭告天下,却以六里搪塞六百里,如此欺辱,当我齐国无人?!”

萧玄烨眉头微蹙,侧目看向谢千弦,轻笑:“国书言邛崃之地,何曾言六百里?”

“欺人太甚!”

二人气势剑拔弩张,谢千弦脸色微白,策马越众而出,挡在萧玄烨身前。

“子尚…”谢千弦声音艰涩,“此事,是我和师兄的主张,他并不知情。”

“那份国书出自我手…”他试图解释,“如今卫国已灭,放眼天下,瀛齐皆为大国,正宜……”

“我知道是你!” 裴子尚厉声打断了他,眼中怒火更炽,夹杂着一丝深切的失望与痛心,“谢千弦,你太让我失望了…”

稷下学宫十年同窗,他岂会不知谢千弦有这本领,正因知晓,才更觉心痛。

他死死盯着谢千弦,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似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过来,看在过去同门之谊的份上,我保你无恙,否则……”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银枪微微抬起,枪尖寒光闪烁,“今日,我便对你也不客气!”

风在谷地中呼啸而过,卷起沙尘…

谢千弦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一面是萧玄烨,一面是裴子尚,理智告诉他该坚持立场,可情感却如乱麻绞缠,他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呸!放你娘的狗屁!” 玄霸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催动□□黑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本阵,双锤一举,直指裴子尚,“哪来的小白脸,敢对先生和天汗不敬!吃你玄霸爷爷一锤!”

裴子尚见玄霸冲来,眼中寒光一闪,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玄霸的挑衅正撞枪口。

“无名莽夫,也敢狺狂!” 他冷叱一声,一夹马腹,寒霜与衿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影,银枪龙漱抖出碗大的枪花,迎着玄霸便刺!

“当——!!!”

锤枪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两人浑身俱是一震,坐骑各自向后挫了半步…

玄霸只觉手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家伙,劲儿还不小!”

裴子尚亦是虎口发热,心中暗道:“这蛮子,真有几分力气。”

一击之下,皆知对方非易与之辈,越是如此,便越是激起了二人的斗志。

玄霸怒吼连连,右手重锤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这一锤若是砸实,便是铁甲也能砸得粉碎!

裴子尚眼中精光一闪,在重锤及身前最后一刻,腰身猛地后仰,锤风擦着他胸前甲胄掠过,手中银枪却如毒蛇吐信,疾刺玄霸咽喉!

玄霸虽勇,却不笨拙,他左手锤向上一撩,“铛”的一声巨响,枪锤相撞,两匹马交错而过,各自冲出十余步方才勒转马头。

玄霸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好小子,有点本事,再来!”

裴子尚昂首,眼神鄙夷。

玄霸见他如此轻视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双锤舞成两道黑色旋风,封住全身要害,又冲上去,裴子尚枪出如龙,一点寒星在锤影中穿梭,每一次刺击都精准狠辣,直指玄霸锤法衔接的细微破绽。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火星如雨点般迸溅,两匹马在阵前盘旋厮杀,尘土飞扬,玄霸力大无穷,每一锤都势沉力猛,砸得裴子尚枪身震颤…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八十回合……

两人从马上打到马下,玄霸一锤砸空,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裴子尚顺势滚地,却银枪横扫,险些削断玄霸马腿,这下,玄霸可真忍不了了,他怒吼跃下战马,双锤如狂风暴雨般砸下,裴子尚枪舞梨花,在锤影中辗转腾挪。

“噗!” 银枪抓住空隙,撕开了玄霸肩头铁甲,带起一溜血花。

玄霸吃痛,却更加狂暴,右手重锤自下而上撩起,裴子尚急退,胸前甲胄仍被锤风刮到,银甲凹陷,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

“将军!”齐军阵中惊呼。

裴子尚抹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盛。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百余合,尘土飞扬中,只见锤影如山,枪芒如电…

瀛军阵中,众多人皆见识过玄霸的能耐,此刻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以为玄霸之力,天下罕有匹敌,没想到这麒麟才子出身,弃文从武的齐国将星,竟真能与玄霸杀得难解难分…

蒙琰在萧玄烨身侧,忍不住低声惊叹:“这裴子尚,看着比我还小几岁,竟有如此武艺…”

一旁的陆长泽闻言,面有不忿,冷哼一声,却也无法反驳眼前事实。

萧玄烨紧抿着唇,目光死死锁在场中激战的二人身上,尤其是那道矫若游龙的白甲身影…

令他望而生畏的不仅是能与玄霸一较高下的武艺,更是那人身上那浑然天成的将帅气度与蓬勃的锐气。

如果一个人,同时拥有这样高强的武艺,又能以兵家将星所著称,那对自己的大业,是何等威胁?

这一瞬间,萧玄烨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雨霖城下,那位给他带来巨大压力的“武安君”宇文护…玄霸本是为宇文护准备,他知道玄霸或许不能杀了宇文护,只求能够牵制其人,可如今这个裴子尚竟能与自己的底牌大战百回,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此子不除,必为瀛国大患!

他甚至下意识地希望,能在这一天,将裴子尚彻底终结。

谢千弦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既怕玄霸有失,更怕裴子尚受伤,两人招招狠辣,皆欲取对方性命,眼看局面越发失控。

萧虞看出他的焦灼,低声劝道:“你别急,若真到不得已时,我必恳请大王鸣金。”

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浓重如墨的乌云,原本的山风骤然加剧,化为凄厉怒吼的狂风,飞沙走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云层深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玄霸毕竟是西境第一勇士,狂怒之下,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肩甲接了一枪,左手锤借势狠狠砸向裴子尚头颅!

裴子尚急侧头,重锤擦着耳畔掠过,带起的风压刮得脸颊生疼,他趁机一□□入玄霸右腹,深达三寸!

“啊——!”玄霸发出惨痛的嚎叫,却忍着痛,右手重锤横扫,裴子尚抽枪不及,只得横枪格挡。

“咔嚓!”

裴子尚脸色一变,借力后跃,玄霸却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场中激斗已过两百合,玄霸天生神力,愈战愈勇,双锤威力更盛,但连续猛攻消耗亦巨,呼吸粗重如牛。

裴子尚枪法虽精,力量终究稍逊,且玄霸双锤势大力沉,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气血翻腾,手臂酸麻,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行云流水,额角鬓边渗出细密汗珠…

谢千弦见裴子尚渐露疲态,险象环生,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

“都住手——!!!”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猛踢马腹,竟不顾一切地冲入了两人战圈!

“先生不可!”

“小心!”

惊呼声四起,二人的兵器在谢千弦冲入的刹那,险之又险地各自偏转,锤风刮得谢千弦衣袂狂舞,枪尖几乎擦着他的面颊掠过…

谢千弦脸色惨白如鬼,却张开双臂,挡在了玄霸身前,直面裴子尚,是逼迫亦是哀求:“子尚!你还不住手!”

玄霸收锤怒吼:“先生让开,待我砸扁了他!”

裴子尚也气息不稳,银枪微颤,怒视谢千弦:“你让开!今日我必砍了这蛮子的头,再取萧玄烨首级!”

“狂妄!” 玄霸被彻底激怒,血灌瞳仁,“裴子尚!爷爷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今天你真惹到我了!小爷我非拿你的头,去向天汗邀功不可!”

裴子尚啐出一口血沫,满脸不屑:“无知莽夫,安敢口出狂言,看枪!”

两人杀意沸腾,竟不顾谢千弦仍在近前,再次悍然扑向对方,谢千弦被狂暴的气劲推得踉跄后退。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方才护在裴子尚身前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萧虞眼疾手快,只怕自己再不动身有人便要动怒,急忙冲上将他拉回本阵。

狂风怒号,飞沙走石,天色阴沉如夜,云层中电蛇乱窜,雷声隆隆,仿佛苍天震怒。

玄霸与裴子尚都已杀红了眼,两人衣衫早已凌乱,头冠皆被对方打落,披头散发,全身遍布血痕与尘土,甲胄破损多处,状如疯魔,但眼中凶光更盛…

玄霸久战不下,心中烦躁无比,他天生神力,在西境所向披靡,何曾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他既敬佩,又被熊熊燃烧的胜负欲和裴子尚的轻蔑彻底点燃。

眼看自己腹部的枪伤血流不止,裴子尚的右臂也已废,左臂勉强持着银枪,两人对视,眼中皆是无尽杀意。

天空中的雷声越来越近,闪电如银蛇乱舞,狂风卷起沙石,打得人睁不开眼。

玄霸怒吼着冲向裴子尚,双锤高举,如泰山压顶般砸下,裴子尚不退反进,以左臂持枪,竟用出同归于尽的招式,断枪直刺玄霸心口!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玄霸的双锤即将落下,裴子尚的银枪也即将刺入…

裴子尚双眼坚韧,玄霸与那目光对视,心中莫名一悸,手中重锤竟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之差,银枪先至!

“噗嗤——”

枪尖刺入玄霸胸口,虽因力竭只入半寸,却已让玄霸动作彻底停滞,玄霸低头看着胸前的断枪,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他嘶声道。

裴子尚冷笑,想要抽枪再刺,却已力竭。

玄霸却暴怒了,这是莫大耻辱!

“啊——!!!”他发出震天怒吼,竟不顾胸口银枪,双锤狠狠砸下!

“砰!砰!砰!”

连续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裴子尚奋力架起的枪杆上,银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第四锤接踵而至,裴子尚再也无力完全卸开,枪杆猛地向后撞在自己胸膛!

“噗——!”

“子尚!”谢千弦惊呼出声。

裴子尚如遭巨击,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银枪脱手,落在身旁…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面色金纸,显然脏腑已受重创。

“哈哈哈——!” 玄霸拄着双锤,喘息如牛,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淌下,他却仰天狂笑,声震四野,“我赢了!我赢了!

中原的高手也不过如此!我是天下第一!我是天下第一!哈哈哈!”

双方军阵皆惊恐无比,齐军队伍里赶忙出来搀扶,却见玄霸似疯了般大笑不止,眼中凶光闪烁,嘴里还喊着“天下第一”…

就在此时——

“轰——!!!”

一道刺目欲盲的惊雷电撕裂了浓黑的云层,仿佛天穹睁开了暴怒的眼眸,紧接着,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霹雳巨响,在所有人头顶炸开!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道水桶粗细的恐怖天雷,不偏不倚,正正劈在了高举双锤、向天狂笑的玄霸头顶!

“呃啊——!”

“!”

玄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整个人瞬间被刺目的雷光吞没…

耀眼的电蛇在他身上疯狂流窜,那身厚重的玄铁甲胄如同纸糊般熔化,他雄壮如山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

雷光散去,只在刹那…

原地只留下一具焦黑冒烟,完全不成人形的残骸,兀自保持着一点僵立的姿态,随即轰然垮塌,那双曾令数人胆寒的浑铁破甲锤,也黯淡无光地滚落一旁。

死寂…

狂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两军阵前,无论是瀛军还是齐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彻底震慑,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许多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只有那乌云中残余的雷鸣,闷闷滚动,仿佛苍天沉重威严的叹息。

萧玄烨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却死死抓住了马鞭,他怔怔地望着那堆焦骸,又望向重伤呕血,几乎昏死过去的裴子尚,脑中一片混沌…

忽然,他想起离开西境前,玄霸的亲人叮嘱自己,绝不能纵容玄霸对宇文家的人动刀兵,今日的天罚,难道是因此?

可今日再次与玄霸激战的,分明是裴子尚…

萧玄烨心中哀痛,玄霸陪自己一路从西境走到今天,却以残局潦草收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堆焦骸,浓云未散,雷声渐远,只余下鹰愁涧呼啸的风声…——

作者有话说:玄幻文来的[笑哭]

第159章 换得丹心照残局

阙京, 太极殿。

夏日的晨光透过高阔的殿窗斜射而入,却在殿内肃杀的气氛中显得苍白无力。

殿中百官按阶肃立,却无半分凯旋应有的喜庆。

卫已灭, 瀛军凯旋, 本是举国欢庆之时, 然, 玄霸未死于卫国千军万马之中, 却殁于归途鹰愁涧,非战之伤,乃遭天雷诛杀……

瀛国霎时少了一员悍将, 可谓损失惨重…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阶下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消息早已传开,但那沉痛与屈辱依旧如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脊背。

陆长泽握紧了拳, 骨节发白, 蒙琰低垂着头, 牙关紧咬, 萧虞面色沉重, 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人人脸上都写着愤恨,谢千弦站在文臣队列前端,眼观鼻鼻观心, 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复杂…

萧玄烨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续道:“裴子尚率军拦截我凯旋之师, 玄霸为护国威,与裴子尚阵前死战,方招此横祸, 寡人此番痛失猛将…”

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扫过全场:“齐国辱我太甚,此仇不报,寡人愧对玄霸在天之灵,愧对我瀛国千万将士!故…”

“寡人决意,整军备战,与齐国,开战。”

话音落下,武将队列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陆长泽第一个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愿为先锋,必破齐军,取裴子尚首级,祭玄霸将军在天之灵!”

蒙琰紧随其后:“末将附议!齐人欺我,必以血偿!”

“战!战!战!”数名武将齐声低吼,殿中杀气陡然升腾。

就在这同仇敌忾之际,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如冰泉般浇入沸腾的油锅:“臣,反对。”

所有人愕然转头。

文臣队列最前端,相国温行云缓步出列,他身姿挺拔如竹,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激昂的战意与他全然无关。

萧玄烨盯着温行云,缓缓道:“相国……有何高见?”

温行云躬身一礼,抬起头时,目光清澈坦然:“启禀大王,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

他略一思索,余光撇过众人,似乎已经想到这番说辞会带来什么反应,还是毅然决然道:“臣以为,眼下我瀛国非但不应对齐开战,反而应…割地,求和。”

“哗——!”

殿中顿时炸开!

“相国疯了不成?!”

“玄霸将军刚死,竟要割地求和?!”

“此乃辱国!”

武将们怒目而视,文臣中也多有惊疑不定者,蒙琰更是双眼赤红:“这个时候向齐国低头,那玄霸…岂不是白死了!我瀛国颜面何存?!”

萧玄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温行云,忽然扯了扯嘴角,他向来礼重温行云,可眼下却似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笑容无半分温度,反而带着刺骨的讥诮:“相邦大人…寡人的相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