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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31730 字 24天前

“连累?”宇文护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阿殊,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是我没能护好你。”

他眼中掠过自责,话锋一转,变得狠戾:“我早该料到苏武贼心不死,容与年少易欺……是我的错。”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卫队沉声吩咐:“季鹰,你带一半人手,护送晏子前往大营,按我之前的安排,务必保证晏子安全,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

宇文护目光重新落回晏殊脸上,那眼神深沉如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殊,你先随季鹰去边关,那里虽苦寒,却是我的地盘,无人能伤你分毫。”

晏殊心头一紧:“你要回琅琊?你想做什么?苏武如今是丞相,他……”

“我知道。”宇文护抬手,轻轻抚过晏殊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正是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回去,有些话,有些账,必须当面说清楚,算明白。”

他深深望进晏殊眼底,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我说,带你一起走,这次,我不食言了。”

这句话,已近乎誓言。

晏殊听懂了其中未尽之意,心尖剧颤,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为一句:“…小心。”

宇文护嘴角勾起一抹笑颜,轻声道:“等我。”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对季鹰再次颔首,随即勒转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琅琊城的方向,低喝一声:“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如雷响起,宇文护带着剩余几名亲卫,朝着与晏殊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章华台内,武安君骤然出现的身影顿时让这场庭议带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越王前脚罢黜一个重臣,宇文护后脚无诏而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御座之上,容与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上的龙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昂然而立的身影上。

宇文护甚至未曾卸甲,一身玄甲染着仆仆风尘,更添几分沙场砺炼出的凛冽煞气,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长枪,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扫过御座上的年轻君王,扫过苏武,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

“武安君,”一名隶属于苏武派系的御史大夫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他出列,指着宇文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利,“你镇守边境,无王诏而归,擅离防区,该当何罪?!如此行径,简直视国法如无物,太不把大王放在眼里了!”

有人开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言辞间不乏指责宇文护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宇文护充耳不闻,仿佛那些嘈杂的指责只是蚊蝇嗡鸣,直到那几人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掠过他们,最后定格在容与脸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边境暂无战事,然国都有变,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此乃动摇国本之危局,臣…”宇文护顿了顿,视线钉在容与脸上,重重吐出四个字:“不得不回。”

“你……”容与被他那目光盯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许,随即又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恼怒,他挺直脊背,强自镇定:“武安君既说有要事,究竟是何要事,值得你擅离职守,擅闯朝堂?”

宇文护向前踏出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臣要说的,”他盯着容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地上,“便是代相晏殊,蒙冤被逐之事!”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私语。

容与脸色瞬间涨红,又是晏殊!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晏殊之事,寡人已有决断!他身为代相,不体察君心,处处掣肘,在寡人遇刺之时,不为君分忧,反替敌国开脱!罢黜还乡,已是寡人念及旧情,从轻发落!此事,无需再议!”

“从轻发落?”宇文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大王!晏子为越国变法图强,宵衣旰食,呕心沥血!

若无晏子主持新政,越国何来今日之局面?大王即位之初,朝局不稳,又是谁殚精竭虑,平衡各方,稳固您的王位?”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在场每一个尚有良知之人的心:“他还是大王的授业恩师!”

“大王今日所为…”宇文护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敢相信,“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何其凉薄!”

“您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不怕被史笔如铁,记下这忘恩负义、驱逐师长的千古骂名?!”

“你放肆!”容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宇文护,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最恨别人提起晏殊的功劳,最恨别人说他凉薄,尤其这话是从功高震主的宇文护口中说出,他现在敢这么和自己说话,那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废了自己…

恐惧与暴怒交织,容与口不择言:“宇文护!你这是在教训寡人吗?!你以为你是谁?!”

“臣是该放肆一回了!”宇文护罕见地动了真怒,他猛地又向前一步,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全开,容与被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吓住了,他真怕宇文护会用遗诏威胁自己…

也真怕自己一辈子都要受那份遗诏的威胁…

霎时间,容与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暴怒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张着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万分地看着宇文护,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扑上来撕碎自己的猛兽。

苏武眼见情势急转直下,容与被吓得失态,心中暗骂废物,但面上却迅速堆起笑容,急忙上前几步,拦在宇文护与御座之间,打着圆场:“武安君息怒!大王息怒!武安君乃两朝重臣,国之柱石,此番回朝,想必也是忧心国事,关切大王安危。

晏子之事,或有误会,但如今朝局未稳,正值用人之际,我等同为越臣,万万不可因此伤了和气,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宇文护目光转向苏武,眼中的厌恶与鄙夷毫不掩饰,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苏…丞相?”

他上下扫视了苏武一眼,毫不客气道:“呵…苏武,你还记得当年,是谁在走投无路之际,求晏子给你一条活路,谋个差事,苟延残喘?”

旧事被当众揭开,尤其提及自己最不堪的往事,苏武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怒意,但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面上反而露出更加谦卑恭敬的神色,对着宇文护拱手道:“武安君所言,皆是事实,苏某落魄之时,得晏子活命之恩、提携之情,此生不敢或忘。”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御座上的容与,又转向宇文护,“正因如此,苏某才更要尽心竭力,侍奉大王,为越国尽忠,为大王分忧…

苏某今日为丞相,必竭尽所能,辅佐明主,稳固江山,使越国强盛,百姓安康,这…便是对晏子当年恩情,最好的报答了。”

他刻意咬重了“丞相”二字,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满是炫耀与施压的意味。

殿内气氛更加诡异,许多老臣面露不忿,却敢怒不敢言。

宇文护盯着苏武那张看似恭顺实则倨傲的脸,忽然冷笑一声:“苏丞相如今贵为百官之首,日理万机,想来是没空,也没那个兴致,再陪本将军去城墙上…走走了吧?”

“城墙”二字,如同魔咒,瞬间唤醒了苏武尘封的记忆,更让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宇文护是如何羞辱自己,他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苏武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绽开一个更加谦卑的笑容,他微微躬身:“武安君说笑了…”

“臣…”说着,苏武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宇文护,姿态却依旧恭敬,缓缓道:“…畏高,走不得。”

畏高…

位高…

宇文护眼中最后一丝耐性彻底耗尽,他原本只是想试探,想看苏武是否还有一丝廉耻,是否会对晏殊有一丁点愧疚,可眼前之人,脸厚心黑,早已将当年的羞辱与恩情一并碾碎,踩着往上爬,如今更是得意忘形,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畏高…好一个畏高!”宇文护怒极反笑,他猛地抬手,“锵啷”一声清越龙吟,腰间佩剑已然出鞘!

寒光乍现,剑锋如雪,带着森冷的气息,在众人惊呼声中,瞬间抵住了苏武的咽喉!

冰冷的剑尖紧紧贴着皮肤,激得苏武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缩,方才的伪装与镇定几乎崩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锋的锐利,只要宇文护手腕轻轻一送……

“宇文护!你敢!”容与吓得从御座上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宇文护,又惊又怒,“在寡人面前,你敢对丞相拔剑?!你要造反吗?!”

“此等曲意逢迎构陷忠良忘恩负义,只会玩弄权术的奸佞之徒,祸乱朝纲离间君臣!”宇文护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如寒冰,锁死在苏武惊惧的脸上,声音斩钉截铁,“就该杀!”

“你……你……”容与被他这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的悍然姿态彻底激怒,也彻底吓坏了。

积压多时的恐惧与忌惮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不再仅仅是因为苏武,更是因为自己身为君王,却在此人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和渺小而狂怒…

他指着宇文护,手指颤抖:“宇文护!你是不是觉得,这越国的江山,该由你来坐?!是不是觉得,寡人这个王位,你比寡人更适合?!你是不是早就想谋反了?!你说啊!”

这番诛心之论吼出,整个章华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臣工骇然失色…

先王在时,宇文护一样功高震主,一样可以目无礼法,只要他想,随时随地便可拔剑,那时,可曾有人疑心过他宇文护的忠心?

宇文护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御座上那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面目扭曲的少年君王,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今却充满了猜忌与怨恨…

曾几何时,先王握着他的手,将他唤到病榻前,将年幼的容与托付给他,那双浑浊却睿智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先王的信任,晏殊的辅佐,他自己的忠诚,换来的,难道就是今日这“谋反”的指控?

心,像是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一点点冷透,沉底。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眼前这个君王,不是先王…

容与是先王的儿子,但他永远不可能像先王那样信赖自己,倚重自己,纵容自己,果然,如此君臣之情,真的不会再有…

罢了…

宇文护眼中的失望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手腕一翻,收回了抵在苏武咽喉的剑,苏武腿一软,几乎瘫倒,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官员扶住,捂着脖子,惊魂未定。

宇文护没有看他,也没有再看御座上犹自愤怒的容与,他缓缓抬手,探入自己胸前甲胄的内衬,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

当那个卷轴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容与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褪,苏武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先王遗诏!

宇文护握着那卷轴,看着容与那张惊愕的面孔,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卷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轻轻地将那卷遗诏,放在了光洁冰凉的地面上。

他再次抬头,看向容与,良久,只是躬身行礼:“臣,宇文护…告退。”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开步伐,甲叶碰撞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向殿门,背影挺拔依旧,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阳光从殿门外照射进来,勾勒出他渐行渐远的轮廓。

两日后,越对齐宣战…

越国的战书来势汹汹,齐王显然没料到越国会主动出击,从前对瀛国趾高气昂的姿态也不得不放低,如萧玄烨所想,这一次,是齐王主动求盟。

太极殿内,萧玄烨高踞王座,头戴冕旒,珠玉垂帘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自谢千弦归来,他大病初愈,身形清减了些,眉宇间却褪去了最后一丝犹疑与浮躁,沉淀下一片深沉,仿佛经历一场涅槃,如今的他,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莫测。

下首左侧,以温行云、和谢千弦为首,文臣肃立,右侧,则是陆长泽等一干武将,不同的是,今日,陆长泽与蒙琰一左一右,个个挺胸昂首,目光如炬,隐隐带着压抑的兴奋与战意。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位来自齐国的使者身上。

韩渊。

齐国令尹,堪称齐王的臂膀,亦是当年主导联军攻破旧瀛,覆灭瀛国的主要推手之一,城破之后,正是此人,将已自刎殉国的先王尸身一路拖行,公然鞭尸泄愤,以此震慑天下,羞辱瀛国。

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这位昔日的刽子手,却以使者身份,踏入了瀛国的宫殿。

韩渊从未想过,他还会再次踏入阙京的太极殿,上一次来这里,他鞭尸了萧寤生,这一次,他却要向那个人的儿子,求盟。

礼官唱喏,繁复的见礼一丝不苟地进行,韩渊依礼参拜,呈上国书,陈述齐王结盟共抗越国的请求,在萧玄烨听来,韩渊的措辞不仅不失恭谨,仍保持着一份傲气。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韩渊清朗的声音回荡。

萧玄烨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

良久,萧玄烨才缓缓开口:“齐王美意,寡人心领,越国新丧,幼主在位,权臣当道,确是我等心腹之患,齐、瀛毗邻,唇齿相依,结盟抗越,共保社稷,本是应有之义…”

韩渊心中微松,正要开口致谢…

却听萧玄烨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为难:“然,我瀛国新复,百废待兴,去岁连年征战,虽侥幸得胜,亦损耗颇巨,国库空虚,兵卒疲惫,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韩渊心头一紧,抬眼看向珠帘后的身影,试图捕捉对方真正的意图。

萧玄烨似乎叹了口气,继续道:“然,齐王既然遣使相求,寡人亦不忍见盟友孤军奋战,这样吧……”

他停顿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寡人暂且从边军之中,拨出两万精锐,借予齐国,助贵国抵御越军,令尹大人,你看如何?”

两万?

韩渊面色微变,齐国此番求援,所望至少是五万以上,且最好是瀛国能主动出兵,至少牵制越国部分兵力,两万“借”兵,哪里是结盟共抗,分明是敷衍应付。

殿内文武,不少人嘴角已勾起讥诮的弧度,陆长泽更是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剐在韩渊身上。

韩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屈辱,他知道,这就是求人的代价,与自己从前相比,这样的羞辱根本算不了什么…

越国突然对齐宣战,来势汹汹,齐国仓促应战,本就吃力,若瀛国再趁火打劫或袖手旁观,齐国危矣,此刻,能求得两万援军,哪怕是杯水车薪,也总好过没有。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再次躬身,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外臣…代我王,谢瀛王慷慨相助,瀛国新立,百端待举,仍能伸出援手,此情此义,齐国必铭记于心。”

“好。”萧玄烨点了点头。

“外臣告退。”

见他转身离去,望着此人的背影,萧玄烨忽然轻笑一声,珠帘轻晃,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忽然道:“鞭尸他人的滋味如何啊…”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太极殿的气氛瞬间凝固,那一左一右的陆长泽与蒙琰,都已将手按在了剑柄上,眼中喷出熊熊怒火,死死瞪着韩渊,若非朝堂礼仪约束,只怕早已扑上去将其碎尸万段。

温行云眉头紧锁,萧虞面露忧色,却都未出声,这是君王的家仇,亦是国恨,必须由萧玄烨亲自了断。

韩渊脚下一顿,但并未慌张。

萧玄烨目光似乎穿透垂旒,精准地落在韩渊身上,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这些年,寡人一直试着去想,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问问令尹大人。”

萧玄烨说完,便等着看韩渊的反应,却见韩渊缓缓转过身,目光毫无畏惧地迎向自己。

“瀛王何必敲打?”韩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甚至称得上是坦诚,“因果必然,报应不爽,先王种下孽果,外臣斩断孽果…”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有骨气。”萧玄烨依旧居高临下,眼中寒光凛冽,他缓缓靠回王座,目光却依旧锁在韩渊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碾碎:“愿令尹大人日后,还能有今日之姿。”

韩渊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痛让他清醒,他面不改色,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外臣,亦期待能与瀛王,有真正交锋之日,届时,再论高下,分生死。”

萧玄烨却微微摇头,珠帘之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得见他冰冷的声音:“与寡人论高下,你一个臣子,还不配。”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离开太极殿时,韩渊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他坐上来时的车驾,厚重的帘幕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果然,萧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货色…

他父亲如此,他亦如此…

车驾缓缓驶离宫城,进入了阙京的长街,街上行人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韩渊曾来过这里,两次…

第一次,他外出游学,带上了沈砚辞,说是游学,但实则,他带着人,一路游山玩水,那时来到阙京,他与所有瀛人一样,为自己能踏入国都而自豪,时至今日,已经数不清过了几个春秋,他依然记得,那时,沈砚辞说…

他一定要以自己的才识,立足于阙京。

沈砚辞做到了,他踩着韩家的血,做到了…

第二次,他随联军一起攻破阙京,鞭尸萧寤生,报了血仇,沈砚辞却问他…

是不是真的要毁了瀛国。

可是,比起瀛国,他更想毁了沈砚辞。

正想着,车驾似乎为了避让什么,轻轻颠簸了一下,就在这一刹那,风扬起车窗帘幕的一角,明亮的光线骤然涌入昏暗的车厢,晃得韩渊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目光,就这么不经意地,投向了窗外窜动的人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喧闹的街市声音骤然远去,眼前晃动的光影和人群变得模糊不清…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附在长街对面,一个刚刚从一家书肆中走出的身影上。

那人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朴素无华,手里似乎还捧着两卷新购的竹简,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对书肆门口的伙计颔首致意,大半张脸被侧影和手中书卷遮挡,看不真切…

可就在他转身,风恰好拂起他额前几缕未被束好的黑发,露出了小半张侧脸…

韩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刻疯狂冲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狂擂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沈砚辞,竟然没有…再入仕么…

第164章 同源生死峙阵前

秋风掠过中原广袤的土地, 卷过枯黄的草,吹动着齐、越边境上无数猎猎作响的战旗。

斥候在暗夜中穿梭于各国道路,边境摩擦的狼烟此起彼伏, 自周王朝覆灭, 旧的平衡早已在无声中倾颓, 新的秩序却仍在血与火的混沌中艰难孕育。

大争之世, 以战夺天, 野心、恐惧、算计、忠诚……

史书工笔如铁,所有的谋算、兵力与国运,最终都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 汇聚向齐、越边境那片名为“轩辕厄”的古老山川,两峰对峙, 中通一线,壁立千仞, 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 便是为了一场决战而设下的天然祭坛。

时值初秋, 草木摇落, 山石嶙峋的本色更加突兀, 肃杀之气凝结在两方守军将士紧绷的嘴角。

越国已经近七年没有迎来这样大的战争, 它是当世首强,又有宇文护坐镇,此番调动三十万之众迎战瀛齐, 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 甲胄鲜明,而隘口另一侧,齐、瀛联军二十五万也已扎下营盘, 虽人数略逊,但据险而守,气势亦不落下风。

此战若能一举获胜,便是越国问鼎的时机,在这足以让十数万生灵命运转折的大战前,一切都显得那般渺小,却又奇异的成为支撑每一个人走下去的动力。

风,从隘口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切都已就位,只待那第一声战鼓,击碎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中军大纛之下,萧玄烨一身玄甲,长发束起,显得利落英挺,如今是瀛齐联盟抗越,萧玄烨此前多有不满,但真到了这一天,他比谁都想赢。

瀛国两名悍将俱在,但真正的联军主帅却是裴子尚,裴子尚的气色大好,面对如此之战,他紧盯着对面的敌军帅旗,良久无声。

寒霜与矜的前蹄时不时挖抛着脚下的泥土,似乎已有几分按捺不住,而他的主人坐在马上,严峻异常,龙漱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知道,齐国上下,都对自己寄予厚望,视自己为抗衡越国武安君宇文护的最大依仗。

“宇文护……”裴子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对于这位越国战神,他有几分棋逢对手的隐隐期待,亦有几分担忧。

“报——!”斥候飞马来报,“越军阵前叫战!先锋已出营列阵!”

裴子尚眼神微凝,抬手示意:“知道了,传令,依计行事,全军戒备,前军随我,出营迎敌。”

沉闷的战鼓声在联军大营中隆隆响起,厚重的营门缓缓洞开,黑压压的甲士如潮水般涌出,在轩辕厄前的开阔处迅速列阵,刀盾在前,弓弩居中,长矛如林,骑兵两翼游弋,杀气冲霄。

对面,越军阵势也已摆开,规模更为庞大,兵甲精良,军容严整,中军处,一面巨大的“宇文”帅旗迎风猎猎作响,旗下,一人一骑,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

正是宇文护。

他依旧身着那标志性的重甲,未戴兜鍪,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秋风拂动,他手中并非寻常将领所用的长枪或大刀,而是一杆战戟,戟随了他破军星的名号,便也叫做“破军”。

此刻,他单手持戟,戟尖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望向联军阵前,那股历经百战、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磅礴气势,即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依旧扑面而来,令联军前阵不少士卒感到呼吸微窒。

萧玄烨在阵中高处观望,目光在宇文护与己方阵前的裴子尚身上来回扫视,一个是大越武安君,生平未逢一败的天下第一猛将,一个是弃文从武、智勇双全的齐国将星,此二人阵前对决,堪称龙争虎斗,不论谁赢,都足以牵动整个战局,乃至天下大势。

不仅萧玄烨,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战场,空气仿佛凝固,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呜咽。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轻夹马腹,□□白马驮着他,缓缓越众而出,银甲白袍,亮银枪斜指,在略显晦暗的秋日天光下,竟有几分耀眼的孤高。

宇文护的目光也随之移动,落在裴子尚身上,他眼神淡漠,并无多少情绪波动,仿佛对面只是他手下败将的其中之一,他同样催动战马,不疾不徐地向前。

两骑逐渐靠近,在相距约五十步时,同时勒马停下。

没有多余的叫阵,也没有惺惺相惜的客套,阵前相遇,唯有手中兵刃方能言语。

“齐将裴子尚,请武安君赐教。”裴子尚朗声开口,声音清越,穿透凝滞的空气。

宇文护只是微微颔首,甚至未曾答话,手中破军戟缓缓抬起,戟刃遥指裴子尚,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下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驾!”

“唏律律——!”

裴子尚的白马四蹄发力,骤然加速,他人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手中龙漱枪平端,枪尖一点寒星,直取宇文护胸前,这一枪毫无花哨,是夺命的手法,几乎在同一时刻,宇文护□□那匹神骏的踏天驹也骤然咆哮,势如奔雷,他单手持戟,看似随意一击,沉重的破军戟划破空气,发出低沉恐怖的呜咽声,不偏不倚,正对着疾刺而来的龙漱枪尖!

电光石火之间…

“铛——!!!!!”

仿佛金铁铸就的巨钟被狠狠撞响的爆鸣悍然炸开,震耳欲聋。

一击之下,二人错身而过,裴子尚只觉一股沛然莫御、刚猛无俦的巨力,沿着枪杆狂涌而至,虎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条手臂都随之一麻,□□白马亦被反震之力带得希律律一声长嘶,前蹄扬起,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心中骇然,却不是因为害怕,同样的身法,在自己与那个西境的蛮子交手时也曾用过,那个玄霸虽勇,能让自己对他刮目相看,而宇文护比之更猛,但宇文护与自己,也太像了……

踏天驹前冲之势被阻,宇文护身形亦是一顿,可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

不对!

这感觉……不对!

方才那一下硬撼,裴子尚枪上传来的劲力,绝非普通刚猛一路,裴子尚虽然用的是枪,招式外在形态不同,但那发力的技巧和方式,都与自己…太过相像了,像到几乎…

同宗同源…

但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一身武艺,乃是宇文一族世代相传,裴子尚又怎会参懂?

宇文护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对面脸上同样残留着一丝震惊与茫然的裴子尚,他仔细打量对方的眉眼、轮廓,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熟悉的影子,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小贼种!”宇文护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破军戟再次扬起,直指裴子尚,“那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此言一出,裴子尚握紧了龙漱枪,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不亚于宇文护,他也同样感受到了对方戟法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熟悉,可宇文护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自幼在稷下学宫长大,安澈授他六艺,六艺是为修身,而非战场拼杀,若真要追溯自己一身武学的源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似乎身体里有着某种潜能,当触碰到兵器、面对敌人的那一刹那,便知该如何去做,裴子尚以为,那是天赋使然,他也一直以此为傲,可今日,与宇文护仅仅交手一合,他便动摇了。

但此刻是在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瞩目之下,他身为齐军前锋,代表的是齐国的颜面,绝不能被个人情绪左右,更不能表现出任何犹疑,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接着清叱一声:“武安君此言差矣!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各有渊源,何来‘偷学’一说?倒是武安君,莫非是自觉戟法不精,寻个由头,想要避战不成?”

宇文护闻言,怒极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森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不愧是念过几年书,既然不肯说,那便让本将军亲手撬开你的嘴,看看你这身贼功夫,到底是从哪个角落里扒出来的!”

话音未落,踏天驹再次狂飙突进,宇文护这次不再留手,破军戟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当头劈下,戟未至,凌厉的罡风已压得裴子尚呼吸一窒,裴子尚不敢怠慢,收敛所有杂念,龙漱枪如银龙出海,点点寒星绽放…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地炸响在轩辕厄前,两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一匹黑马为东面第一骏,一匹白马为南面第一骏,此刻也仿佛通灵,随着主人的心意辗转腾挪,配合得天衣无缝,战场中央,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盘旋,戟影如山,枪芒如星,卷起漫天尘土草屑,气劲四溢,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陆长泽看得目不转睛,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他武学造诣亦是不凡,此刻更能看出门道,裴子尚的枪法变化无穷,守时虽如绵绵春水,无隙可乘,但攻时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相较之下,宇文护似乎被惹恼了,大开大合,霸道绝伦,以力破巧,以势压人。

但正如宇文护和裴子尚所感,他也渐渐看出了些许端倪这两人的武学路数,外在招式迥异,一个走轻灵迅捷,一个走刚猛厚重,可内核里,确实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奇怪……”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又朝一旁的蒙琰“喂”了一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俩人,打起来,还有点像?”

蒙琰似乎沉浸在了这场斗觉里,也没搭理陆长泽,后者自觉无趣,便也不再说话,可他说过的话,却已被谢千弦听了去。

裴子尚,同宇文护,像?

但是,怎么不像呢?

他想,或许连裴子尚自己都从未思考过,但思及昔日玄霸之死,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谢千弦想着,心不在焉的看了萧玄烨一眼,却见七郎也在看他,从他的眸子里,谢千弦知道,萧玄烨所想,与自己一般无二。

战场中,两人已激战超过百合,裴子尚毕竟年轻,稍逊宇文护一筹,久战之下,渐感压力倍增,气息开始有些紊乱,银甲之上也多了几道被戟风划破的痕迹,但他韧性极强,枪法丝毫不乱,依旧苦苦支撑,偶尔还能寻隙反击,逼得宇文护不得不回防。

宇文护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小子,初见时似乎也只是七国攻瀛时,在齐军帐中见过一面,第二次,是在瀛国的阙京,他拦着韩渊不让鞭尸,那时只觉此人有几分君子风度,今日真正交手,也没料到这裴子尚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

这一战,宇文护打得并不痛快,对方似乎对自己的招式身法了然于胸,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若是偷学,裴子尚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难道说…

他不是偷学的,是有人教他的…

往事忽然掠过脑海,让他手中戟势不由得微微一滞,这一空隙却被裴子尚敏锐地捕捉,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枪影化作层层叠叠的浪涛,虚虚实实,直刺宇文护肋下空门!

宇文护冷哼一声,瞬间回神,破军戟划出一个浑圆,戟刃如半月般横扫,以攻代守,气势磅礴!

“锵——!”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拼,两人身形再次同时剧震,各自向后滑开数步,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抢攻,而是隔着数丈距离,死死盯住对方,浓烈的杀气伴随着心照不宣的惊疑在二人间穿梭不停…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困惑与震惊,宇文护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此时,要继续打下去吗?在没弄清楚这诡异的渊源之前,这场战斗似乎已偏离了最初的目的。

就在此时,双方阵营中,几乎同时响起了沉闷的鸣金之声!

“铛——!”“铛——!”

声音穿透战场,宇文护眼神一厉,深深看了裴子尚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脑海,他猛地一勒缰绳,踏天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一阵未能分胜负,小子,你是头一个。”宇文护的声音冰冷,“今日暂且记下,他日阵前,再决高下,到时候,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嘴硬。”

说罢,宇文护便不再停留,裴子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龙漱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只是没想到一场预期中惊天动地、足以决定战役走向的对决,竟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草草收场。

秋风卷过战场,带走硝烟与尘土,也带走了那一声声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但埋下的种子,已然生根。

齐军大营……

烛火跳跃,将裴子尚的身影拉长,投在军帐粗砺的帆布上,微微晃动。

他卸下了银甲,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怔怔地坐在简易的行军榻边,手掌摩挲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龙漱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翻腾的炽热疑云。

脑海中,唯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小贼种!哪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意识,不是愤怒于对方的辱骂,而是那一句…

宇文家的…

今日阵前,与宇文护交手的那一刹那,兵器相撞时传递来的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坚固的认知产生了裂痕,裴子尚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相似。

他低头,望着自己执枪的右手,虎口处,白日硬撼留下的淤青隐隐作痛,仿佛还残留着破军戟那沉重霸道的震颤,这双手,因练枪磨出厚茧,熟悉枪杆的每一条纹理,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手有些陌生,它们所施展的技艺,其根源究竟在何处?

自己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老师说他高热一场,忘了前事,他也从未深究,只当是命运使然,可如今,这片空白,却因为宇文护的一句话,突然变得迷雾重重,战争近在咫尺,明日或许还有恶战,可他却无法将心神完全集中到战事上,不由得懊恼地叹了口气。

“上将军,瀛相与瀛国大良造来访。”守卫在帐外禀报。

裴子尚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快请。”

帐帘掀开,谢千弦与温行云并肩走了进来。

“就知道你还没睡下。”谢千弦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故人重逢的关怀。

“师兄。”裴子尚起身相迎,请二人落座,“心中有些杂念,难以入眠,正好,你们来了,陪我解解闷。”

守卫奉上清茶后退下,帐内只剩下三人。

温行云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茶沫,打趣道:“若要解闷,茶可不行。”

裴子尚笑着摇了摇头,马虎地回了句:“打仗呢,还是清醒些好。”

温行云放下茶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世事如棋,人如棋子,谁能想到,昔日稷下学宫,我们八人把酒论道,指点江山,今日却各为其主,在这沙场之上兵戎相见。”

三人共同的回忆被勾起,眼中都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感慨,麒麟八子,已去四人,如今,他们三人尚能暂缓兵锋,可对仍在越国的的晏殊,却无能为力。

麒麟八子,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光芒,如今却零落星散,甚至互为敌手,成了学宫留给青史的绝唱,这份沧桑,让帐内气氛更添几分唏嘘。

“往事不可追。”谢千弦收敛感慨,他看向裴子尚,端详着,忽问:“子尚,你觉得,这位武安君,其人如何?”

提及宇文护,帐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轻响…

裴子尚闻言,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交错,虎口的淤青在烛光下显得清晰,白日交手时诡异的熟悉再次涌上心头,他沉默了很久。

帐外风声呜咽,仿佛掠过轩辕厄的险峻山岭。

良久,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却化为一片澄澈的坦然,轻声道:“名不虚传,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摩挲着杯口,声音更低了些,一丝几不可闻的怅惘溢出口中,他叹道:“可惜了…如此人物,是对手,不是朋友。”

谢千弦与温行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思量,裴子尚的反应,愈发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测,但有些事,当局者迷,又当此之时,旁人也不便点破。

同样的惆怅也萦绕在宇文护的心头。

帅帐内,烛火通明,众将已被屏退,偌大的帐中,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二人。

宇文护也已卸甲,他坐在主位,眉头紧锁,舆图摊在面前,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显然心神不属。

晏殊坐在下首,静静煮着一壶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稍稍缓和了帐内的肃杀,他鲜少看见这样的宇文护,心中了然,便将一杯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宇文护面前,声音温和,“你有心事?”

宇文护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他抬眼看向晏殊,那双惯来风流的的眼里,却罕见地盛满了困惑与挣扎。

“阿殊,”宇文护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你…在稷下学宫时,与裴子尚同窗数载,对他的来历,可知道些什么?”

晏殊不问缘由便仔细回忆起来:“子尚他…是老师亲自带回学宫的,初来时,他莫约只有…六岁?”

他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初来时,他正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们几个年长些的轮流看顾,可那场高烧来势汹汹,烧了了三天三夜,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他能熬过去。”

宇文护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显然已经料到了什么…

“说来也是子尚福大,”晏殊的语调带着一丝感慨与惊奇,“他那会儿年纪小,身子骨却强健,他挺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护追问,声音有些急。

“只是醒来后,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晏殊轻声道,“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父母是谁,姓甚名谁,‘子尚’,是老师给他取的字。”

宇文护的呼吸微微一窒,六岁…失忆,是对得上的…

晏殊似乎还未发觉宇文护的异样,继续道:“此后他留在学宫,与我们一同进学,说来也奇,他对诸子百家典籍兴趣泛泛,唯独对兵家战策异常痴迷,我记得他十岁不到,便能推演沙盘,排兵布阵颇有章法,连老师都啧啧称奇,说他天生就是将种。”

将种…宇文家世代将门,血脉中流淌的便是征伐之气。

晏殊的话,如同被打乱的碎片终于找回了拼凑的方法,逐渐在宇文护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轮廓,年纪是对的,又恰巧失忆过,对兵家之术有卓绝的天赋,会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点,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幼弟的身影,隐隐重叠。

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很多年前了,越国内外交困,战乱频仍,他年长幼弟十一岁,母亲早逝,父亲因多年的征战早就废了身子,他几乎是半兄半父地将幼弟带在身边,小弟聪慧活泼,宇文护从他能走路起,便教他如何打架…

可是,乱兵冲破了家园,他护着父亲杀出重围,却在一片混乱中,与紧紧拉着他衣角的小弟失散了,他发了疯似的回去找,却早已什么都不剩下,父亲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从此只有他一人守着越国,他几乎认定,自己的弟弟,已经死了……

可现在看来,他或许没有死,还被人所救,带到了稷下学宫,因为高热而失去了记忆,从此以“裴子尚”的身份长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可同样,他又激动万分,原来,不是偷学的,是自己,亲自教的……

“宇文护?”晏殊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唤道。

宇文护看向晏殊,这个他唯一可以全然信任、倾诉心事的人,喉结滚动了几下,先将人揽到怀里,才艰难地吐露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重若千钧的猜测,他问:“阿殊,若我说,子尚他,也许,是我弟弟…你会信吗?”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晏殊怔怔地看着宇文护,看着这位向来坚毅如山武安君,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越国宇文世家本有二子,这并非秘密,只是次子早年夭折于战乱,世人皆知,若裴子尚真是那个“夭折”的幼弟……

晏殊很快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着,裴子尚如今是齐王麾下最受器重的将军,在齐军中声望正隆,若他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自己本是越国宇文家的子弟,是眼前这位敌国统帅的亲生兄弟,他会作何选择?

眼前这一场大战,又会如何行进?

这是天大的变数!

晏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看向宇文护,神色认真起来:“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宇文护摇了摇头,声音苦涩:“无甚把握,只有感觉,白日交手时方才感到奇怪,但听你说着他的过去…让我不得不作此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唉…我宁愿是我猜错了。”

“若他真是我弟弟,如今却站在齐国阵前,与我兵刃相向…”

晏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设法告知子尚?无论如何,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可!”宇文护几乎是立刻否决,斩钉截铁,但又十分矛盾,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此事真假尚且不知,岂能贸然相告?况且……”

他转过身,面对着晏殊,低下头,无奈极了,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痛楚依旧清晰可见:“我为越将,他是齐臣,各为其主,他是齐王亲封的上将军,在齐国亦有根基前程,就算此事是真,这么多年过去…”

宇文护不得不承认:“他认齐王,未必认我,我若此时拿着‘兄弟’名分去认他,让他如何自处?

是背弃齐王,认敌为兄?还是罔顾血脉,继续与我为敌?这岂不是将他置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他走到晏殊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再动摇:“阿殊,此事暂且压下,无论他是不是我弟弟,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至少……不必承受抉择之苦。”

晏殊望着宇文护,心中百感交集,他听出了宇文护话中的无奈与守护,这个一向骄傲勇猛的男人,宁愿自己承受寻回亲弟却无法相认、甚至要刀兵相见的痛苦,也不愿去扰乱裴子尚如今的人生,将他拖入忠义与亲情的残酷撕扯之中。

自古忠孝两难全……

命运的丝线不知何时互相缠绕,纠缠不清,兄弟疑似,却相隔战阵,真相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

……

轩辕厄前,秋意渐深,山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自那场虎头蛇尾的对决后,双方大军便陷入了对峙,整整一月有余,除了小规模的斥候交锋与零星的箭矢互射,再未有大规模的接战,两军大营遥遥相对,旌旗在秋风中寂寞翻卷,十数万士卒每日操练巡逻,却始终等不来决战的号角。

这样旷日持久的僵持,消耗着巨量的粮草,更消磨着军心士气,尤其是对于主动宣战、意在立威的越国而言,更显难堪。

一封又一封一般无二的战报传回章华台,通通被越王容与摔在地上。

“都是废物!”容与气急,在御案后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屯兵边境一月有余,寸功未立!”

他高声吼着:“如此下去,光是钱粮就耗费无数!他宇文护想干什么?把寡人的大军拉到边关上去吃沙子吗?!”

阶下的苏武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息怒,武安君用兵,向来持重,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容与猛地转身,指着地上那军报,声音尖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齐国的援军尽数赶到?等到瀛国再加派兵马?宇文护根本不是怯战!他根本不把寡人的王命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这场战争,是他即位后越国的第一场大战,意在立权,震慑内外,可如今,前线主将却按兵不动,这让他的雄心勃勃变成了一个笑话,朝中已有微词,最可气的便是宇文护这个人!

明明自己已经拿回了先王遗诏,明明宇文护已经没有了能威胁自己的把柄,他怎么还敢如此嚣张?

苏武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大王所言极是,武安君…的确傲慢成性,惯了,先王在时,他尚能收敛几分,可如今大王您才是越王,若说真正的三军统帅,那也是您,武安君如此行事…”

“…唉,”苏武叹了口气,眼珠一转,惶恐道:“或许武安君是觉得,大王年轻,有些军国大事,还需他这老臣来…拿捏分寸?”

“放肆!”

容与本就对宇文护手握重兵心存忌惮,此刻被苏武一撩拨,那点忌惮瞬间化为熊熊怒火,他仿佛已经看到宇文护在前线大帐中,对他这个君王的诏命不屑一顾的模样。

容与赤红着眼睛,低吼道,“传寡人诏命!八百里加急,送抵轩辕厄前军大营!命武安君宇文护,接诏之日起,三日之内,必须主动出击,寻敌决战!破齐军,擒敌将,以振军威!若再迁延不进,贻误战机,视同抗旨!寡人便问他个畏敌不战之罪!”

“大王英明!”苏武立刻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斥候八百里加急,即日送达,冰冷的王诏摊在案上,字字句句,如同鞭子,抽在宇文护的心上。

一份王诏,不仅是诏命,字里行间,写满了“不信”二字。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刚毅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独自坐着,手指重重按压着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奈席卷全身。

他不是怯战,更非傲慢,于公,持重防守,本是应对齐、瀛联军当前态势的最佳选择,瀛齐联军来到轩辕厄下,补给线长,久拖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于私,他对裴子尚,始终存了一份不忍。

可如今,王命如山,不容违逆。

帐中其他人见了这份王诏,也都露出不满,尉迟溪好大的胆子,斥候还在,他便冷哼一声,不满都写在脸上,饶是宇文护当即瞪他一眼,这些个跟随他已久的老将也收敛不起来。

“宇文护。”晏殊的声音轻轻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帐中,看着案上那卷刺目的诏书,心中了然,他走到宇文护身边,说:“君命难违。”

短短四字,道尽无奈。

宇文护抬起眼,看向晏殊。在这个人面前,他无需任何伪装。

“我知道。”宇文护的声音沙哑,“我知道,只是这一战…非我所愿,亦非其时。”

先王在时,从未干预过自己如何打仗…唉……

晏殊沉默片刻,低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尚那边,自有他的命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但求无愧于心。”

随后,击鼓,升帐。

深秋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冰冷地弥漫在山谷之间,越军大营中,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那声音连绵不绝,瞬间震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对面联军大营。

“敌袭——!!!”

凄厉的呐喊响彻联军营地,将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抓起兵器奔向各自的战位,浓雾之中,越军的阵线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潮水,缓缓向前推进,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盾牌手,厚重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城墙,其后是如林的长矛,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着寒芒。

中军大旗下,宇文护手持破军戟横在马鞍上,他面色冷峻,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对面迅速集结的联军阵线,王命已下,再无转圜,这一战,必须打出越国的威风,也必须……有个了断。

联军反应亦是极快,萧玄烨早已披挂整齐,登上望台,一众武将各就各位,裴子尚银甲白袍,手持龙漱枪,立于前锋位置,望着雾中那隐约可见的身影,他心中莫名一紧。

“放箭——!”

霎时间,天空为之一暗!

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凭空掀起的风暴,从两侧阵营中倾泻而出,它们划过冰冷的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在空中交错碰撞,然后带着致命的尖锐,狠狠扎向对方的阵型!

“快举盾——!”

双方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巨大的盾牌被奋力举起,连成一片,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带起一蓬蓬血花和短促的惨叫,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但庞大的军阵依旧在顽强地向前。

“大越铁骑!随我破阵!”越军侧翼,尉迟溪高举马槊,率领着成千上万的重甲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发起冲击,铁蹄踏地,声如奔雷,卷起滚滚烟尘,直扑联军左翼!

“迎战!”联军这边,裴子尚厉声喝道,一马当先,率领麾下精锐骑兵正面迎上!银甲白袍的身影在黑色潮水中显得格外醒目,龙漱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萧玄烨静静地望着,没有下令。

望台之下,如山如岳的步兵方阵也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那是数十万人混乱的砍杀,刀剑砍入骨肉,长矛刺穿甲胄,垂死的惨嚎此起彼伏,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脚下的土地迅速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混合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令人作呕。

宇文护坐镇中军,调动着各部的进退,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银甲白袍,看到裴子尚枪法凌厉,接连挑落数名越军悍将,他心中既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又不得不承认,此子确是天生的战将。

战局逐渐胶着,双方都投入了巨大的兵力,在轩辕厄前反复绞杀,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生命的代价。

再次见证裴子尚挑落一人后,宇文护终于冲进了混战,他扑一闯入,便杀倒大片齐军,但或许是命运的牵引,或许是两人有意无意地靠近,宇文护与裴子尚之间的距离,在混乱的战场中不断缩短。

终于,在宇文护一戟打碎一名敌军的头颅后,两人的视线穿透纷乱的人马,再次对上了。

这一次,没有言语,只有最直接的杀意与战意,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宇文护一夹马腹,踏天驹长嘶一声,直冲裴子尚!破军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裴子尚目光一凝,毫不畏惧,挺枪迎上,龙漱枪精准地架住戟杆,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火星四溅!两人手臂俱是一震。

两人在乱军之中厮杀,戟来枪往,气劲纵横,周围士卒竟无法靠近,他们从战阵中央一路打向外围,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不知不觉竟脱离了人群,朝着轩辕厄一侧荒僻的山麓而去。

喊杀声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马蹄声,眼前只有兵器横扫的重影。

“铛!”又是一记硬撼,两人胯下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宇文护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变招,戟杆顺着枪身猛地一滑,直削裴子尚握枪的手指!

裴子尚一惊,下意识松手撤枪,身形微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宇文护猛然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同大鹏展翅,合身扑下,裴子尚不及闪避,被他重重扑落马背!

两人滚落在山坡的枯草乱石之中,兵器脱手,宇文护凭借着更强的体魄,几个翻滚后,终于将裴子尚死死按在身下,他一手扼住裴子尚的咽喉,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腰腹,将他牢牢制住,裴子尚奋力挣扎,却感觉身上的人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对方的眼眸近在咫尺,一股战场上沾染的血腥扑面而来,挣扎无果,裴子尚忽然泄了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偏过头去,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宇文护愣了一下,看着身下这张年轻俊朗,此刻却带着倔强与颓然的脸庞,感受着他不再抵抗的躯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莫名一松,扼住咽喉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减轻了,他缓缓松开了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又顿住,向裴子尚伸出了一只手。

裴子尚看着他这一举动,看到面前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大手,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羞恼,他狠狠一巴掌拍开宇文护的手,自己撑着地面坐了起来,闷声不响地坐到一边。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对手。”裴子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甘。

宇文护也顺势坐到一旁,看着他的侧影,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似平日的冷硬,倒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随口道:“你再练几年,就能赢过我了。”

再练几年,就能赢过我了……

裴子尚浑身猛地一颤!

这人说这句话时的语调,隐隐藏着一丝鼓励与期许,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迷雾般的过往……

一个模糊至的片段骤然闪现,似乎是一个练武场,日头正好,一个高大挺拔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杆小木戟,回头对自己笑着说:“急什么,你还小,再练几年,就能赢过阿兄了…”

那语气,竟与方才宇文护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裴子尚骇然转头,死死盯住宇文护的侧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此刻宇文护正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战场烟尘,偶然转过来想说些什么,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一时也顿住了。

他问:“怎么了?”

裴子尚却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听他说任何话,他慌乱地找到自己的龙漱枪,翻身上马,最后只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话,声音却在发抖:“下一次…我定要赢了你!”

说罢,再不停留,狠狠一夹马腹,朝着联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一个仓皇的背影。

宇文护独自留在原地,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山风吹起他战后掉落的发丝,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走回去拾起自己的破军戟,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久,各自回到了己方军阵之中,惨烈的厮杀仍在继续,直至日头偏西,双方都伤亡惨重,筋疲力尽,才各自鸣金收兵。

伤亡统计的字数触目心境,萧玄烨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却暗流涌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最后定格在刚刚卸甲的裴子尚身上。

“裴将军,”萧玄烨开口,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意有所指道:“今日战事胶着,将军奋勇当先,力战宇文护,辛苦了。”

裴子尚只当听不懂,拱手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萧玄烨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审问意味却让帐内的气氛骤然凝固,“只是,将军作为前锋主帅,擅自离场,至数万将士于不顾,寡人很好奇,你与宇文护,又做了些什么?”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帐中其他将领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裴子尚,眼神各异。

裴子尚心头一沉,一股被怀疑屈辱感涌了上来,他白日心神震荡,归来本就疲惫,此刻被萧玄烨如此质问,几乎要按捺不住火气,况且,所谓联盟,实则各怀鬼胎,冲锋在前的都是齐军,他一个瀛人的王,在这装什么大?

但他深知此刻的处境,强行压下心头不满,沉声道:“回禀瀛王,战场厮杀,各凭本事,能有何言?不过是兵刃相见罢了,末将学艺不精,未能阵斩敌酋,瀛王要罚?”

萧玄烨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参透,两军主帅阵前单独脱离良久,这确实极不寻常,但裴子尚是否有所隐瞒,他并不真正在乎,又或者,他不该是在乎的那一个。

“上将军言重了,”萧玄烨语气稍缓,却并未放过,“你是齐将,要罚,也得请齐王来。”

“只是,寡人有些好奇,上将军与宇文护数次交锋,似乎皆未尽全力,今日更是蹊跷,战至偏僻处,却又各自安然返回,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于将军清誉有损,更恐……惹人非议啊。”

这话几乎是在暗言他裴子尚可能与宇文护有通敌之嫌了,裴子尚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手握成了拳,狠狠道:“末将技艺不精,瀛王若是不满,前锋之位…”

说着,他冷冷扫了一眼在场的瀛军,随意指向陆长泽,“你来!”

话音落下,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齐国,齐王宫。

斥候战报也同样送回齐王手中,比起从前,他见到裴子尚的战报总是欣喜异常,近来,却是不怎么敢看了。

“子尚他…究竟是何意?”齐王放下揉了揉额角,百思不得其解,他深知裴子尚的为人与能力,以他素日作风,绝不该是畏敌怯战之辈,可此番对上宇文护,他的表现确实透着古怪。

“奇,真是奇了…”齐王感慨着,也有几分不可置信,“难道,子尚真怕了那位武安君?”

一旁侍立的韩渊,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将军少年英雄,锐气正盛,岂会畏惧一个宇文护?臣倒觉得,或许上将军眼下,心思不在战场,好不容易,得遇‘故人’,难免失了分寸…”

他抬眼看向齐王,目光平静无波,说的话却字字诛心:“毕竟,同出稷下,曾为同窗,这份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更何况,听闻晏殊,也在武安君帐中,面对旧友,难免也客气几分,这一来二去,战场上倒显得‘兄友弟恭’起来了。”

“兄友弟恭”四个字,被韩渊刻意咬得极重。

齐王听着,沉默了下去,可他仍不愿相信裴子尚是不知轻重之人,他也想赌,那些稷下旧友对裴子尚固然重要,难道自己,就不重要?

“韩渊,你说,要不寡人…去看看他?”齐王坦然相问,没等到韩渊的回答,他又顾忌道:“可是寡人素来不干涉他如何统军,忽然一去,子尚会不会觉得,寡人不信他?”

韩渊静静听着,第一次觉得眼前的齐王竟还有些可爱,愚蠢得可爱…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一副思索的模样,低声道:“大王如此信任上将军,那上将军呢?”

“上将军信任的,究竟是您这个人,还是您的身份?”

王……

如果裴子尚知晓……

烛火跳跃不止,齐王彻底没了下言,所有的情绪僵硬在脸上,这一次,他似乎,不敢赌了。

同样的战报,也呈递到了容与面前,看着宇文护阳奉阴违的表现,容与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还有脸自诩以武安天下?”他狠狠将密报摔在地上,对着垂手而立的苏武吼道,“他连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打不出来!他宇文护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这越国的江山,离了他宇文护,就打不了仗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打赢?!

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寡人这个王!”

苏武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惶恐又忠诚的模样,急忙劝慰:“大王息怒!武安君或许…有他的难处,只是这战事拖延,于国于大王,确实不利啊。”

他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武安君是否忠心,是否尽力,毕竟空口无凭…”苏武的声音隐在黑暗里,附耳过去,低声细语:“臣倒有一法,或可一试,看看武安君,究竟是否忠心。”

……——

作者有话说:看在1w多字的份上,请原谅我的迟到[笑哭]

(完结倒计时,本章为倒数第五章 [让我康康],以后可能都是这种很多字数的)

元旦快乐[彩虹屁][彩虹屁]

第165章 销古空盒祭忠魂

夜色如墨, 将轩辕厄内外连绵的营帐吞没。

白日里的血腥气被这浓稠的黑夜吸收,萧玄烨的中军寝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中一角,黄铜暖炉烧得正旺, 谢千弦正背对着帐门, 微微倾身, 就着暖炉的光亮, 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张信笺, 帐帘被无声掀开,带进一缕冰冷的夜风。

萧玄烨走了进来,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守卫, 目光落在暖炉边那道身影上时,眼底的疲惫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 感到一丝久违的眷恋与放松。

他没有出声,放轻脚步走上前, 自后方伸出手臂, 稳稳地将人整个圈进了自己怀里, 下颌自然而然地搁在谢千弦的肩窝, 鼻尖轻嗅着他发间清冽的淡香, 仿佛这气息便能涤净白日所有的硝烟与烦闷。

“你那位好师弟, ”萧玄烨开口,带着一丝抱怨般的亲昵,热气拂过谢千弦敏感的耳廓, 说:“今日在我帐中,脾气可是大得很, 怕是还去告状了,齐王要来了。”

谢千弦在他靠近时身体便已放松,顺势向后靠进那坚实温暖的胸膛, 听着他这罕见带着点求自己做主撒娇意味,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他并未回头,依旧看着手中的信纸,声音里含着清浅的笑意,像羽手轻轻搔过心尖:“是么?可我听着,好像是我们大王先对人家兴师问罪,语气凶得很,子尚年轻气盛,被你那般当着众将的面质询,脸上挂不住,也是常情。”

“子尚?”萧玄烨眉头一挑,搁在他肩头的下巴抬起,一只手绕到前面,修长的手指带着些许力道,轻轻端起了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侧脸看向自己,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翻涌着清晰的不满与浓烈的占有欲,他恶狠狠地问:“叫得这般亲热?”

这话里的醋意几乎要漫出来,与他平日深沉威仪的模样大相径庭,谢千弦被迫仰着脸,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笑意更深,眼波流转间,光华潋滟。

他非但不躲,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主动仰起头,在萧玄烨近在咫尺的唇上,飞快地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

“消消气,”谢千弦声音放得更软,哄也似的,眼神却像钩子,轻轻浅浅地撩拨着,“我这不正看着好消息,要给七郎分忧么?”

他说着,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信笺往萧玄烨眼前递了递,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萧玄烨的手背,萧玄烨目光扫过那信纸,并未立刻去接,反而被谢千弦这小动作撩得心头发痒,他哼了一声,就着谢千弦的手看着信上内容。

片刻后,萧玄烨眉梢微挑,道:“苏武动作倒快,他用心了。”

谢千弦却像是忽然起了顽皮心思,他微微偏头,眸光从信纸移到萧玄烨脸上,眼尾稍稍上挑,装出几分委屈,尾音轻飘飘的,“他用心…”

说着,他顿了顿,靠近些许,吐息如兰,几乎缠绕在萧玄烨唇边,声音又压低一分,暖昧极了,问:“我不用心么?”

三分试探,萧玄烨果然上勾,摩挲着手掌那一弯细腰,将心头那一团炽热寸寸点燃。

“用心?”萧玄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已然沙哑,“苏武为间者,他的用心,在情报,在算计…”

他缓缓低头,鼻尖几乎与谢千弦相触,目光灼灼地锁住那双含笑潋滟的眼,“你的用心”

说着,视线缓缓下移,直勾勾落谢千弦色泽浅淡的唇上,意图昭然若揭,他说:“得让寡人亲自验验才行。”

谢千弦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暗指,脸上笑意未减,反而更添几分蛊惑,他不退,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萧玄烨的胸膛,似推拒,又似引诱,一副为难的模样:“齐王都要亲临了,大王此刻若耽于美色,岂不是要误了正事?”

“臣可担不起这‘祸水之名。”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却勾着,缠着,身子也柔软地倚在对方怀里,没有丝毫挣脱的意思,萧玄烨对此低笑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听着霸道极了。

“误事?”他手臂猛然用力,轻而易举地将谢千弦打横抱了起来,转身便朝着帐内深处那张铺着厚实兽皮的床榻走去,“侍寝不算正事?”

他将怀中人轻轻放在榻上,俯身撑在其上方,阴影笼罩下来,目光如炽,牢牢锁住身下之人……

暖炉的火光静静跳跃,将两道纠缠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帐壁上,摇曳生姿。

晨光熹微,却难以穿透轩辕厄上空积聚的阴云,只在越军连绵的营帐上方镀了一层冰冷的灰白,寒气凝在枯草尖,呵气成霜。

中军大帐内,宇文护刚与几位将领议完昨夜防务,眉宇间带着倦色,正端起一碗温热的黍粥,帐帘外便传来了守将的禀报:“大王使者到——!”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大战期间,后方有诏命或犒赏并不稀奇,但事先毫无风声便有使者亲临,总透着一股不寻常。

宇文护放下粥碗,沉声道:“请。”

帐帘掀开,一股更凛冽的晨风卷入,当先进来的,并非寻常传令信使,宇文护认得,是容与身边的内侍总管,大监高让,其身后还跟着两名寺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约莫两尺见方、以锦缎覆盖的漆木托盘。

高让步入帐中,目光先是飞快地扫了一圈帐内众人,尤其在下坐中的晏殊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脸上堆砌起谄媚的笑容,对着宇文护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小人高让,奉大王之命,特来前线犒劳武安君及诸位将军辛劳,大王挂念前线将士,特赐下时新果品,以表慰勉。”

果品?

宇文护心中疑虑微生,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拱手:“臣,谢大王恩典,有劳大监远来。”

说着,便示意副将尉迟溪上前接过赏赐,此处毕竟是军营,若依常理,使者宣读完赏赐,交接完毕,便该告退,然,高让却并未移动脚步,他脸上那抹笑容未变,眼神却似有深意地再次落在那被锦缎覆盖的托盘上,傲慢道:“武安君,这可是大王赏赐,武安君不打开看看么?”

此言一出,尉迟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众人都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赏赐之物,君王所赐,臣子自然要恭敬收下,但哪有使者当面催促立刻打开的规矩?更何况高让那语气分明不简单。

宇文护眉头倏然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缠绕上,他凝视着高让那张看似恭敬、实则眼底藏着几分倨傲与窥探的脸,又看向那沉默的锦缎覆盖之物。

帐内其余将领也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解,有人已隐隐觉得气氛不对,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无数猜测在众人心头闪过,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宇文护眼神冷了下来,他一生征战,经历过无数凶险诡谲,却从未在己方的大营,面对君王使者时,感受到如此赤裸裸的试探与压迫,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冷冷道:“既是大王厚赐,臣自当领受,尉迟,打开。”

尉迟溪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了覆盖的锦缎,托盘之上,唯见一个雕花木盒,盒盖紧闭,尉迟溪看了宇文护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伸手,揭开了盒盖。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盒中……

却是,空的……

木盒内衬着柔软的绸缎,却空空如也,莫说时新果品,连片果叶都没有。

一片死寂。

尉迟溪愣住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大监,是否拿错了?或是途中……”

“放肆!”高让尖细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尉迟溪的话,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也彻底收敛,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大王赏赐,岂敢有误?”

他转向宇文护,微微抬高了下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得意道:“武安君,可看明白了?”

晏殊在看见那盒里露出空无一物的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请君…自裁…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晏殊全身,他猛地转头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心痛与惊怒,容与哪怕再忌惮宇文护功高震主,又怎么能…这样做?

空空如也的果盒像一个狠辣的耳光,重重扇在宇文护脸上,回首半生,一生沙场征战竟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彻骨的心寒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他为越国出生入死,挽狂澜于既倒的是他,扶大厦之将倾的还是他,身上伤痕累累,可曾有一处是为自己而留?

“哈哈…”宇文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听得帐中诸将心头发酸,更觉不妙。

笑着笑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猛地抬手,“锵啷”一声,腰间佩剑已然出鞘,雪亮的剑锋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宇文护毫不犹豫,却又从未如此冷静过,剑锋一转,便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宇文护!”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晏殊,在他拔剑的瞬间便已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宇文护握剑的手腕,整个人撞进宇文护怀里,用身体的重量去阻挡那抹向咽喉的利刃!

“将军!!”尉迟溪与其他几名将领也反应过来,骇然失色,纷纷抢上前,有的去夺剑,有的扶住宇文护,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放开!”宇文护厉喝,手腕发力,但晏殊拼死抓住,又有其他将领阻拦,竟一时未能挣脱,他双目赤红,瞪着怀中的晏殊,眼中是疯狂,是痛楚,是心如死灰的冰冷,“他既要我死,我便死给他看!成全了他的‘君恩’!”

“你糊涂!”晏殊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死了,岂非正中那些小人下怀?!你死了,越国边防谁来守?你……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武安君!”尉迟溪也怒吼道,虎目含泪,“大王…大王怎能如此对待功臣?!末将不服!”

“我等不服!”其余将领也纷纷激愤出声,他们都是跟随宇文护多年的老部下,深知武安君的为人与功绩,此刻见到君王竟用如此方式逼杀主帅,怎能不心寒齿冷?

“都给我闭嘴!”宇文护猛地一声暴喝,暂时压下了帐内的喧哗,此番景象要是再传回去,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风波…

他不再试图自刎,但握着剑的手依旧青筋暴起,他看向高让,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再无一星半点的温度:“大监,大王…还有何诏命?”

高让显然没料到宇文护反应如此激烈,竟真的当场拔剑自刎,更被晏殊和众将激烈的反应惊了一瞬,但很快,他重新端起了那副倨傲冷漠的姿态,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尖细平稳,却字字如刀:“武安君既已领会大王深意,小人便不多言了,大王仁德,念及武安君往日之功,可暂免死罪。”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帐内众人屈辱、愤怒的神情,继续道:“然,武安君身为主帅,不思进取,徒耗国家钱粮,致使三十万大军滞留边境,寸功未建,更与敌将私相往来,迹近可疑……大王有令,请武安君,好生思过,早做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护腰间悬挂的虎符之上,语气加重,一字一句:“大王,随时要……收回虎符,另择良将!”

此言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先王在宇文护十七岁授予他虎符,至今十八载,整整十八年,这块虎符,从未被收回…

一块虎符,不仅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权力,更是先王对自己的那份忠诚最诚挚的信任,而今容与将其收回,便是将自己全盘否定了。

高让说完,不再看帐内众人各异的神色,微微躬身:“小人话已带到,就此回宫复命,武安君,好自为之。”

说罢,他带着两名寺人转身施施然走出了大帐,帐内,久久无人言语。

宇文护依旧站着,手中长剑垂下,剑尖抵地,他低着头,神情晦暗,那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无边无际的心死。

晏殊慢慢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清晰的淤红指印,他看着宇文护,心痛如绞,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毫无作用。

尉迟溪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目含泪,嘶声道:“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武安君!我们……”

“够了。”宇文护终于开口,只要一日还坐在主帅的位置上,他便还是大越的武安君,绝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了平静,是彻底冻结的深渊,“都出去。”

“将军!”众将急道。

“出去!”宇文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目光却冷得吓人。

众将被他目光所慑,又见他神色决绝,知他此刻心情激荡,不宜再刺激,尉迟溪重重跺了跺脚,与其他将领交换了一个悲愤的眼神,最终无奈地,只能默默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两人。

空旷的大帐,因少了众人而显得更加冰冷寂静,那个空空如也的果盒,依旧静静地躺在托盘上,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宇文护缓缓转身,走到案几旁,将长剑“哐当”一声丢在案上,他背对着晏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晏殊走上前,从后方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却冰冷僵硬的背上,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陪伴与支撑。

良久,宇文护的声音沉闷地响起,他说:“阿殊,这君王……不值得了。”

一字一句,斩断的,是数十年的忠肝义胆,是血脉里流淌的家国信仰。

晏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宇文护的衣袍。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与枯草,也卷走了最后一丝维系人心的温热。

军心,将心,在此刻,寒透如铁。

……

午后,联军大营辕门高耸,旌旗在寒风中静静垂落,营盘内秩序井然,哨塔林立。

晏殊孤身一人立在辕门外不远处,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决断,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但那个最大的变数,还是在裴子尚身上。

这一切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他不能再等了,可当他抬眼望向辕门内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辕门内侧搭建的望台上,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

午后偏斜的光线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那人他并未看向辕门方向,只是微微侧首,似在聆听营中隐约的操练声,又似在欣赏天边流云,姿态从容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正是谢千弦。

晏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高台上的谢千弦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谢千弦的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浮起一丝久别重逢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晏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果然在等他,或者说,他料定了自己会来。

晏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向前,守门军士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无声地放行。

他走到高台之下,仰首,谢千弦也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昔日的同窗,稷下学宫最亲近的师兄弟之一,此刻却隔着阵营,隔着算计,隔着这冰冷的辕门与高台。

“我来寻子尚,却遇见了你,不是太巧了?”晏殊开口,声音冷淡。

“不巧。”谢千弦幽幽摇头,“我在此,候师兄多时了。”

“师兄?”晏殊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凉意,他别过头,冷冷提醒:“你我上一次相见之时,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上一次,那是在琅琊,晏殊说……

不要再叫我师兄…

同出自稷下学宫,师徒如父子,同门如手足,可如今,手足却要因各自的“道”与“主”,站到了对立面。

记忆清晰如昨,谢千弦脸上的浅笑缓缓消失,良久,他才再度看向晏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的师弟,不止我一个。”

他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晏子,还请移步偏帐一叙。”

偏帐不大,陈设简单,却已备好了清茶,只是晏殊没有想到,帐中等待他的另一人,是温行云。

见他进来,温行云放下书卷,抬起眼,微微扬起唇角,算起来,这应当是二人离开学宫后,第一次相见。

“师兄,好久不见。”温行云的声音温润如昔,眼角带笑,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晏殊了。

晏殊站在原地,看着帐中这两位昔日的师弟,如今敌国的股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扯了扯嘴角,疏离道:“瀛相与大良造一同在此恭候,晏殊何德何能。”

温行云也不接这话,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至晏殊面前,“师兄请坐。”

晏殊没有动,目光扫过二人,直截了当:“你们拦我,是不欲我见子尚。”

“是。”温行云承认得干脆,“此时,此境,你不该见他。”

晏殊心头一震,对于裴子尚的身世,他们果然知道。

“你们这样做…”晏殊冷笑,“对子尚不公。”

“师兄来此,究竟为了谁,想来也无需我明说。”谢千弦未曾抬眼,到了今日这一步,为了赢,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为了早日终结乱局,任谁都带了私心,谁对谁错,早已失去了意义。

见二人间又将剑拔弩张,温行云好心相劝,语气恳切,“师兄,越国气数已显衰颓之象,容与猜忌忠良,纵有武安君擎天,又能支撑几时?你与宇文护纵有经纬之才,困于如此君上,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徒耗心力,招致杀身之祸。”

说着,温行云放下茶盏,看向晏殊,痛定思痛,憾道:“我们三人,师出同门,曾立志匡扶天下,安定黎民,何以今日,竟走到这般田地,非要在这沙场之上,见个你死我活?”

“为何走到这般田地?”晏殊回视他,眼中浮起无奈与失望,此时此刻,究竟是谁在逼谁呢?

可站在彼此的立场,又有谁做错了?

晏殊无法回答,只觉疲惫,“从你我离开学宫的那一天起,便该料到有今天…”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温行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总是温润尔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尖锐,他质问:“辅佐一个猜忌昏聩的君主,便是你的道?你对昨日之越国有义,那今日之越国呢?”

“晏殊,你赢不了。”

“赢不了…”晏殊挺直脊背,却字字铿锵,“胜负未分,你怎知我赢不了?”

帐内陷入死寂,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却化不开这凝滞的对峙。

温行云看着晏殊眼中那不容撼动的光芒,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无奈,他猛地站起身,向来冷静自持的嗓音竟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固执?!老师教我们审时度势,教我们择主而事,不是教我们愚忠殉葬!”

晏殊避开了他的目光,落在空处,不再言语,有些坚持,无需解释,也无法被理解。

见劝说无效,晏殊转身,便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偏帐。

“慢着。”一直沉默的谢千弦终于再次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晏殊的背影,他没有放低自己的姿态,可尾音却染上了一丝恳求:“劝降宇文护,你总该回头了吧?”

劝降宇文护?

晏殊猛地转身,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说降?”晏殊眼中满是被冒犯的怒火,冷冷质问:“你是在侮辱他,还是侮辱我?”

谢千弦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他静静立在原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晏殊心上,他说:“我是在救你。”

救你……

这两个字,让晏殊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滞,他看着谢千弦眼中那伪装的强硬,心头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可……太迟了。

早已各为其主,早已殊途难归,既不能背叛自己的道义,也无法斩断往日旧情,这样的羁绊,不过是惹人伤心罢了。

晏殊痛苦地闭上了眼,只能竭力维持那份疏离,他不再看谢千弦,也不再看温行云,转身,决绝地朝帐外走去,然而,当他掀开帐帘,脚步却生生钉在了原地。

帐外早已布满甲士,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他们并未持械相向,只是沉默地肃立着,将偏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锁在晏殊身上,这是,扣押…

晏殊心头一凉,猛地回头,看向帐内。

谢千弦已重新坐回了案几后,仿佛对外面剑拔弩张的阵仗毫无所觉,正垂眸专注地吹拂着杯中茶沫,侧脸平静无波,温行云不置可否,重新拿起了书卷,也不再说话。

他们……竟真要扣下自己!

晏殊笑自己天真,他早该想到的,他二人既料到自己会来,又岂会轻易放自己离开,恐怕一开始,就是为了留下自己这个人质。

身在敌营,四面皆敌,晏殊缓缓放下帐帘,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攀附全身,他走回帐中,寻了个离二人最远的位置坐下,他忽然问:“苏武,是你的人吧。”

谢千弦没有回答,晏殊却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再一次笑自己天真,当初纵使怀疑苏武的来历,可还是将人留在了身边,给了他可趁之机,总以为,无论是谁派来自己身边的,自己都能控制得住,可老天却和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晏殊,竟被苏武,玩弄至此…

“老师说的对,我赢不了你。”晏殊不愿承认。

听到这话,谢千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温热的茶水弥漫着氤氲的热气,很快染湿了他的眼睫……

越军大帐中,久不见晏殊身影,心中愈发不安。

“尉迟!”他随意逮了个人,厉声喝问,“晏子呢?”

尉迟溪被点名,头皮一麻,暗骂自己倒霉,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回将军,午后,晏子他…他说要去联军大营一趟,找那位齐将裴子尚,说是有要事商议,他让末将转告将军,最多三个时辰便回……”

“什么?!”宇文护勃然变色,一把揪住尉迟溪的衣领,声音因惊怒而嘶哑,“你…你真敢让他去?!为何不拦?为何不报?!”

尉迟溪被勒得呼吸困难,却不敢挣扎,急声道:“将军息怒!晏子去意甚决,他说此事关乎将军安危与大局,必须亲自去一趟…”

“末将…末将拦不住啊!”尉迟溪有苦说不出,“晏子交代了,只是商议,绝不涉险,三个时辰必回……”

宇文护一把推开他,气得浑身发抖,又觉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联军大营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萧玄烨岂是易与之辈?晏殊孤身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什么三个时辰必回,如今日头西斜,早过了三个时辰,只怕此刻早已被扣下,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备马!”宇文护转回去抓起案上的破军戟,便要往外冲。

尉迟溪见这架势,不猜也知他是要去联军大营,扑通跪倒,死死拦住帐门,急喊:“将军不可啊!”

“起开!”宇文护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他此刻满心都是晏殊的安危,什么君王的猜忌,什么身后的污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猛地一脚踢开尉迟溪,力道之大,让尉迟溪闷哼一声滚倒在地,待尉迟溪反应过来,宇文护早已翻身上了踏天驹。

“武安君!”尉迟溪也顾不得自己,一个飞身扑到马前,一众将士也齐齐跪下,尉迟溪哭喊着:“将军!大王已经对您不满,若您此时前往敌营,无论缘由为何,在大王看来,都是通敌叛国之举…”

“武安君,那这一切,就真的说不清了啊!”

“请武安君三思!”

宇文护岂不知其中厉害,可他执意,握着缰绳的手更紧了几分“他若有事,我要这清白何用?”

说罢,胯下战马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将军!”尉迟溪捂着胸口爬起来,与其他将领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帅孤身犯险,于是只能咬牙吼道:“还不上马,随武安君同去!”

不过片刻,三百骑兵紧随其后,一路卷起滚滚烟尘,直冲联军大帐。

营帐内,萧玄烨早已等候多时,他高居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神色悠闲。

忽有斥候急报:“禀大王!越国武安君宇文护,率数百骑,直冲我大营辕门而来!已被放行,正朝中军而来!”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此行是明摆着的陷阱,他没有想到,宇文护来得这么快。

而宇文护呢,他一进入敌营,那条通往中军大帐的路上,两侧甲士各个身材魁梧,没有丝毫松懈,杀气无声弥漫,他知道,这是鸿门宴。

不多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入,宇文护大步走入,他手中倒提破军戟,戟尖杵地,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帐内众人,在裴子尚脸上略一停顿,便径直落在萧玄烨身上。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宇文护声音冰冷,开门见山地质问,“瀛王无故扣留我越国重臣晏殊,是何道理?莫非欲效仿宵小行径?”

萧玄烨放下玉珏,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武安君此言差矣,寡人何曾扣留晏子?不过是帐中有三位麒麟才子,感念同门之谊,邀晏子过营一叙,此乃兄弟重逢之美谈,何来‘扣留’一说?”

“叙旧?”宇文护冷笑,“瀛王,明人不说暗话,人在何处?”

“晏子自然安好。”萧玄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丝玩味与压迫,“武安君若想带他走,自然可以,只要…”

“你能带走。”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蕴含的杀机,不言而喻。

宇文护却毫无惧色,他握紧了戟杆,声音斩钉截铁:“自然。”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走出主帐,帐外只余火红的晚霞,他眯了眯眼,立刻看到不远处,晏殊正被几名瀛军押送着站在那里,他看见自己的瞬间,张口欲言。

宇文护高吊的心瞬间安下不少,不等晏殊说话,他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在众人的注视中,自顾自的先将晏殊安顿在踏天驹上,这才飞速地扫了眼四周。

比自己来时,主帐周围又多了许多甲士,这些人虽刀未出鞘,箭未上弦,但冰冷的杀气早已弥漫开来,视线所及,又何止三千之众?而此地距离大营辕门,至少有十里之遥!

这分明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专等自己来闯。

宇文护心中一片冰冷,却也激起了久违的战意,他低头,看向怀中被紧紧护住的晏殊,低声安抚,却坚定极了,“抱紧我,若是害怕,就闭上眼。”

他一手揽紧晏殊的腰,另一只手单臂持戟,对不远处的尉迟溪使了个眼色,尉迟溪会意,猛地拔出战刀,怒吼道:“护将军!突围!!”

几乎是同时,萧玄烨冰冷的声音也从主帐内传出:“拿下!”

“杀——!”

震天的喊杀声轰然爆发,周围的联军甲士如同潮水般涌上!

宇文护将晏殊牢牢护在胸前,踏天驹感知到主人的战意,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随即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辕门方向狂飙突进!

宇文护单手挥戟,那杆沉重的破军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戟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兵器断裂,冲上来的联军士卒如同被巨浪拍碎的礁石,非死即伤,硬生生在密集的人潮中犁开一条血路!

三百越军骑兵紧随其后,以宇文护为锋矢,结成锥形阵,拼死向前冲杀,他们都是宇文护麾下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见主帅如此神勇,更是激发了凶性,刀砍马踏,悍不畏死。

箭雨不断落下,宇文护将晏殊的头护在自己颈侧,用宽阔的后背和手臂尽可能挡住流矢,晏殊的脸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听到那如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甚至能感觉到偶尔有利刃或箭矢擦过他的臂甲、后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但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晏殊的视线被宇文护的胸膛和手臂遮挡了大半,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不断倒下的敌人,飞溅的鲜血,这个男人,在千军万马的围堵中,为他开辟出一条生路……

联军显然没料到宇文护勇悍至此,更没料到这三百骑兵如此决死奋战,包围圈被冲得七零八落,宇文护目标明确,绝不恋战,只顾向前冲杀。

一路血战,十里征途,如同踏着尸山血海而行,当宇文护一戟挑飞辕门前最后一道绊马索,带着浑身浴血的踏天驹冲出联军大营辕门时,他身后的三百亲卫,只剩下三十余骑,人人带伤,却依旧紧紧跟随。

冲出重围,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便是越军大营的轮廓。

宇文护勒住战马,微微喘息,回头望去,联军大营辕门处,追兵已至,却逡巡不敢再前,落霞照在他染血戟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怀中的晏殊,毫发无伤,只是脸色苍白,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主帐高台上,萧玄烨负手而立,远远望着那道身影,率领着残存的数十骑,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忌惮…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今日方知,天下第一猛将,名副其实。”

一旁,裴子尚也久久凝望着宇文护离去的方向,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他,敬佩这样的人,不仅因为他的神勇,更因他,有情有义。

……轩辕厄,联军大营,王帐。

齐王的王驾,是在傍晚时来的,显然,迄今为止,联军对越大小战斗不下三十次,可次次皆是齐军为主力,齐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瀛王,盟约既定,我齐越边境烽烟已燃三月有余,越军三十万陈兵关外,日夜消耗,我大齐儿郎亦在浴血奋战,伤亡日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瀛国诸将,“贵国毫无作为,难不成想坐山观虎斗,得渔翁之利不成?”

萧玄烨神色未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齐王所言,是质疑我大瀛国锐士的勇气,还是质疑寡人的诚信?”

齐王与他对视,帐内气氛瞬间紧绷。

“寡人不敢质疑瀛王诚信。”齐王语气稍缓,但压力未减,“只是战事迁延,于齐于瀛,皆非好事,越国新君虽躁,但宇文护毕竟是一代名将,寡人只是希望,盟约能落到实处,贵国能早日拿出破敌之策,展现盟军之威。”

萧玄烨沉默片刻,目光与谢千弦有一瞬的交汇,谢千弦向他微微颔首,于是萧玄烨身子往后一倾,幽幽道:“齐王宽心,此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吹过轩辕厄苍凉的山野,扑向了章华台……

宇文护这一战,只看战果,惊天动地,为神勇,但……

“……武安君宇文护,因晏殊被羁于敌营,不听劝阻,独断专行,率三百亲卫擅闯瀛、齐联军大营,于万军之中强行劫走晏殊,杀伤联军士卒逾千,其本部三百骑仅余三十余骑生还……事发突然,然敌营似早有防备,却又未全力阻截,任其来去……”

“任其来去…”容与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御案后像困兽般来回疾走,华丽的袍袖带起疾风,“晏殊又是怎么回事?寡人不是让他走么!”

侍立一侧的苏武,垂眸看着地上那刺眼的密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面上却迅速堆叠起恰如其分的震惊,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息怒!此事…此事骇人听闻,臣初闻亦不敢信!”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组织着言语,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容与,一边刻意做出不解:“三百骑闯数十万敌军连营,竟能‘来去自如’?纵然武安君勇冠三军,可联军大营难道是纸糊的不成??岂会毫无防备,又岂会…轻易放他‘生还’?恐怕…”

“恐怕什么!”

苏武观察着容与的神色,见他眼神变幻,知道火候已到,声音压得更低,“大王,臣唯恐武安君对大王不满,已然倒戈,若非敌军故意,否则武安君又岂能从敌营中安然脱身?臣之怕武安君一人倒戈还不够,他在军中为王如此之高,若是振臂高呼,带着我越武卒走了…”

“他敢!”容与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色厉内荏,“寡人…寡人绝不容许!”

“大王英明!”苏武立刻附和,随即进言,“为今之计,绝不可再犹豫!武安君是否真有异心,尚需查证,但其擅闯敌营,几次违抗王命已是铁证,此风断不可长!为稳军心,为固国本,为防万一……臣斗胆恳请大王,即刻下诏,收回武安君虎符兵权,暂押后营,听候审查!”

容与呼吸急促,眼神剧烈挣扎,若是真的罢黜了宇文护,那谁来统军?

苏武看出他的犹豫,他微微挺直腰背,道:“臣虽不才,愿为大王分忧!可暂代监军之职,持大王节钺,前往轩辕厄,稳定军心,督促战事!必不负大王所托!”

容与看着苏武,相比几次僭越的宇文护,这个处处为自己着想,又救了自己两次的臣子更让人心安,至少,苏武的权位来源于自己,他必须紧紧依附自己。

“好!”他咬牙,“就依你所言!拟诏:武安君宇文护,擅离职守,私闯敌营,迹近通敌,着即解除一切军职,收回虎符,前线军务,暂由丞相苏武持节监军,统摄全局!”

“臣,领旨!”苏武深深拜下,额头触地,掩去了眼中那再也抑制不住的狂喜——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本章为倒数第四章 [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