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万军孤忠祭河山
一列车驾在数百名宫廷禁卫的簇拥下, 浩浩荡荡驶入越军大营,车驾未停向中军,而是径直来到了宇文护的主帐之外。
车帘掀开, 苏武头戴高冠, 手持一柄代表王权的节钺, 缓缓步下。
他眼神扫过闻讯赶来的越军将领, 最后落在面色沉冷的宇文护身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旋即敛去。
“大王诏命!”苏武昂首:“查,武安君宇文护, 身负国恩,统帅大军, 然不思进取,迁延战机, 更兼擅离职守, 私闯敌营, 与敌往来, 迹近通敌, 疑窦丛生!
为肃军纪, 以正国法,着即革去宇文护一切军职,收回兵权, 暂押后营,前线一应军务, 由丞相苏武持节监军,统摄全局,诸将须听号令, 不得有违!”
诏书念完,营地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副将尉迟溪第一个站出来,虎目圆睁,指着苏武怒吼:“一派胡言!武安君为国征战,出生入死,何来通敌?!你一个外臣,竟敢在此污蔑主帅,扰乱军心!”
他身后,季鹰等一众宇文护的心腹将领也纷纷按剑上前,怒目而视,苏武面对群情激愤,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将手中节钺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目光鄙夷地扫过尉迟溪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刻薄:“怎么?尔等是要抗旨不遵吗?!这越国的江山,究竟是姓容,还是姓宇文?!大王节钺在此,见节钺如大王亲临!谁敢造次?!”
越国姓“容”,还是“宇文”?
如同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一众人沸腾的热血,抗旨不遵,形同谋反,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而眼下,已经避无可避的是…
武安君功高震主,威望再高,终究是臣子,王权,才是至高无上的法理。
帐帘微动,晏殊也走了出来,站在宇文护身侧,不知此刻又在后悔什么…
宇文护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武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看着那卷刺目的诏书,看着苏武手中那柄象征王权的节钺…
他所有之物,如今,都已不再是他的…
这份王诏,他已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心,早已寒透,此刻真正听到这份诏书,宇文护反而变得平静了。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犹自愤愤不平的部将,而后,缓缓解下了腰间那枚陪伴他十八年、历经无数血火的青铜虎符。
入手沉重冰寒,他走到主帐前的木案旁,将虎符轻轻放下,所谓虎符,不过也就是块小小的铜器,却仿佛有千斤重。
“臣,接旨。”宇文护的神色照旧,转身,便欲从主帅的位置上走下来。
苏武脸上掠过一丝得色,他手持节钺,昂首挺胸,迈着方步走向主位,经过宇文护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慢悠悠道:“武安君,让让吧。”
宇文护身形骤然一僵,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厉色一闪,晏殊连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宇文护这才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终究还是向旁退开了一步。
这一步,让出了主帅之位,也让出了他半生戎马尊严,与权柄。
苏武志得意满地坐上主位,将节钺置于案旁,环视帐下神色各异的将领,正欲开口树立威信——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进帐内,声音透着惊恐,“联军大营异动!十五万人出营列阵,前锋已在轩辕厄前集结!”
帐内气氛再次紧绷,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刚刚被剥夺兵权的宇文护,又转向高踞主位的苏武。
苏武眉头一皱,倒是毫无惧色,挥袖道:“慌什么!敌军来袭,正合我意!
传令各部,严守防线,待敌深入,再予痛击!”
宇文护闻言,忍不住开口,语气沉冷:“敌军动向不明,意图未察,齐军正面佯攻,瀛军侧翼迂回,分明是分割包围之策。
我军当以精锐前出,抢占隘口高地,挫其锐气,若固守营寨,不是等着挨打!”
他虽无虎符,但多年统帅的威势仍在,反之,苏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案几,尖声道:“本相奉王命监军,自有决断!你戴罪之身,哪还有你说话的份?”
他指着舆图,自顾自地命令:“就按本相说的办!”
宇文护见他如此刚愎自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再也忍不住,厉声斥道:“苏武!你一个幸进之徒,懂什么兵家之术?你才识得几个字?纸上谈兵,照本宣科,你才识得几个字,也敢统兵?”
苏武被当众揭穿老底,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但他反而阴恻恻地笑了,一字一顿地提醒:“请武安君称…丞相!”
“你!”
苏武也不管他脸色如何难看,目光扫过帐中那些怒视自己的将领,扬起手中诏书和节钺,声音陡然转厉:“王命在此!见本相如面王!本相说该如何打,便如何打!尔等谁敢阳奉阴违,迟疑观望,便是违抗王命,形同叛逆!你们可听明白了?!”
挟王权以压军心,尉迟溪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喷火,却见宇文护紧握双拳,终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们也只能将滔天怒火与不甘生生咽下,憋屈地领命:“末将……遵命!”
轩辕厄前,大战再起……
联军的攻势果然如宇文护所料,齐军三万精锐在裴子尚的指挥下鼓噪而进,声势浩大,却并未真正冲击越军坚固的营寨防线,军阵侧翼,陆长泽率领的瀛国精锐步卒正在向越军左翼营寨侧后迂回,而蒙琰统领的西境骑兵,又不断干扰着右翼……
军令言“固守营寨”,越军各部只得依令龟缩,可营寨终是营寨,比不得城墙坚固,一阵漫天的箭雨扫射下来,瞬间刺穿多处营帐。
战况急转直下,宇文护站在帐中一角,看着舆图上不断被标记出的危急态势,心急如焚,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丞相大人!”
他这一声并不算诚挚,指着舆图上右翼高地,吼道:“此地必须立刻派兵抢占!否则联军一旦占据,便可俯瞰我整个中军大营,弓弩覆盖,我军将成瓮中之鳖!”
苏武烦躁地挥手:“敌军攻势正猛,哪有余力分兵去占什么高地?守好营寨便是!宇文护,你休要再危言耸听,扰乱本相决策!”
战至午后,一股血腥气味早已弥漫至中军大帐,齐军正面施压,既不让越军有喘息之机,又不逼其狗急跳墙,却恰巧给了两路侧翼的陆长泽和蒙琰强攻的机会,外围的营寨寸寸沦陷……
帐中气氛压抑到极点,将领们浑身浴血,有的带伤归来,眼中满是悲愤与绝望,看着苏武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苏武见此情景,依旧漫不经心,这刺目的鲜红落在他眼里,只当是儿戏一般。
就在这时,又一斥候踉跄闯入,惊恐道:“报!我军两路侧翼被分割包围,敌军前锋已越过轩辕厄门户,正向中军大营逼来!”
“什么?!”苏武猛地站起,却并没有多少惊慌,倒是惊喜。
“慌什么?”苏武冷眼瞧着那匍匐的斥候,“敌军既来,那便打!”
营帐中,冷眼旁观许久的宇文护再也忍不住,他咬着牙,冷冷吐出两个字:“拿下!”
拿下?
苏武疑惑地看向他,拿下谁?
帐中,尉迟溪听令,大不上前,反手压住了苏武的胳膊,令其动弹不得。
苏武被这突然的反转刺得一激灵,强打起精神,色厉内荏地斥责:“宇文护!你想造反吗?”
“造反?”宇文护再也忍耐不住,积压了一天的怒火伴随着对无数将士枉死的痛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暴喝一声,声震屋瓦,“你算个什么东西?”
宇文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声音却因愤怒发着颤:“你背弃母国到越国求荣,我看不起你,若你只是贪些小蝇小利,便也罢了…
但你竟敢拿将士的命当儿戏?你蛊惑今上,陷害忠良,断送我大越三十万精锐!我早该杀你千万遍!你说,你想干什么?!”
苏武被捆得结结实实,初始的惊惶过后,见大势已去,反而冷静下来。
他抬头看着宇文护,看着帐中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将领,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癫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他纵声大笑,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痛快过。
“宇文护啊宇文护,你问我想干什么,你不如去问问你的晏殊,他教了我什么?”
说罢,他阴冷地瞧了眼晏殊,看得后者心头一震。
“你们这位麒麟才子,文曲星…哈哈…”苏武的面色阴险起来,“他说啊,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晏殊的心在那一刻,冷透了…
“怎么样?”苏武邀功似的,“大人啊,这句话,小人日日念,夜夜想,学得,也还有几分精髓吧?”
“今日我对越王,比之你当年对瀛太子,又有何不同?”
“大人…你真是个好老师。”
一口一句“大人”,仿佛回到了苏武还只是侍卫的那一年,晏殊曾那样高傲,那些高傲,都成了最响亮的巴掌,扇得他生疼,扇得他无地自容…
“满口胡言!”宇文护喝断了苏武,眼中杀气逼人,“你心术不正,不配为人!”
苏武闻言,止住笑,眼神变得放肆,迎着宇文护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错!我就是心术不正!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是瀛国的间者,你当如何?”
他昂起头,眼中闪烁着癫狂得意的光芒:“你说我不识得几个字,不配统军,我告诉你,我苏武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三寸舌,便能让你越国三十万雄师灰飞烟灭!让你这天下名将身败名裂!此等功业,古之良将,孰能及我?!”
他声音越来越高,几近嘶喊:“你堂堂武安君,号称天下无敌,堂堂大越,自诩天下首强!上至君王,下至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臣子将帅,不都被我这样一个从穷乡僻壤里爬出来的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都被我一步步逼上绝路了吗?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苏武疯狂的笑声在回荡,哪怕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依然感到无比的荒谬与刺骨冰寒。
“你…”宇文护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还不拉出去砍了!”
“死就死!”苏武挣扎着挺直身子,尽管被绑着,却努力昂起头,高声喊道,声音洪亮,仿佛要穿透帐顶,直达云霄:“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今日我虽身死,但来日,瀛国一统天下,我苏武的大名,必要在青史上流芳百世,永垂不朽!哈哈哈!!!”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他再次纵声狂笑,狂笑中,他主动起身,向帐外走去,口中犹自高唱:“身虽死,名可垂于帛书也!快哉!快哉!”
宇文护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片令人作呕的尘埃。
帐外,寒风骤紧,狂笑声戛然而止,一声闷响,万籁俱寂……
一切尘埃落定。
苏武死了,间者完成了了他的使命,成为了死间,越国的脊梁,也在这一天,被他彻底打断。
这个曾经强盛一时的东方霸主,已然风雨飘摇,前途黯淡。
……
败军如退潮,越军主力一路溃退,士气已濒临崩溃,身后,联军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一路追击,蚕食着溃兵的最后一分斗志。
“不能再退了!”尉迟溪盔甲残破,脸上血迹未干,嘶哑着对宇文护吼道,“将军!前方二十里就是‘落鹰口’!一旦越过此山口,后面便是千里平川,再无险可守!
那是咱们越国的腹地…十万人,我们只剩这十万人了,这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不能再丢在这儿!”
宇文护勒住踏天驹,回首望去,残存的队伍拖沓冗长,十万人,听起来不少,但经此大败,器械不全,粮草匮乏,更重要的是那股百战精锐的“气”,已经被苏武的愚蠢和惨败打散了…
这十万人,是越国最后能战之兵,是国本所系,确实不能再轻易折损。
他目光投向东方,那是遥远琅琊的方向,更是晏殊所向往的、远离这一切纷争的安宁所在,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夜色渐浓,残军在落鹰口外一处背风坡地临时扎营,篝火零落,映照着士兵们疲惫绝望的脸。
中军小帐内,宇文护为沉默不语的晏殊斟了一碗热水。
“阿殊,”宇文护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喝点水,暖暖身子。”
晏殊抬头,看着他被烽烟熏染的脸,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握住宇文护递碗的手,指尖冰凉:“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
宇文护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说着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的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长街上,惊鸿一瞥,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栽在你手里,那时我便想,世上竟有如此清雅绝尘的人…”
“晏殊,你就跟谪仙一样。”
晏殊心头一紧:“宇文护…”
“后来啊,让你白等了四年,你辅佐先王,我征战四方,回来后,我总觉得日子还长…”宇文护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帐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总想着,等天下太平了,便带你去我祖籍看看…可惜,我总是食言。”
他顿了顿,深深望进晏殊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这一次,我可能,又要食言了…”
“宇文护!我不准你…”晏殊猛地站起,话音未落,后颈骤然遭到一记精准而不失轻柔的击打,他眼前一黑,软倒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宇文护那双盛满歉疚却无尽眷恋的眼睛。
宇文护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出帐外,季鹰已牵着神骏依旧的踏天驹等候在此,眼圈泛红。
“季鹰,”宇文护将昏迷的晏殊轻轻放在马背上,用厚实的披风仔细裹好,绑牢,“带上他,走,去哪里都好…走得越远越好…”
他解下自己拇指的玉扳指,塞进晏殊怀里,“这个……留给他。”
“将军!”季鹰噗通跪下,泪流满面,“末将不走!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宇文护厉声道,随即语气缓了缓,拍了拍季鹰的肩膀,“保护好他,他活着…比我活着,更重要,走!”
季鹰重重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宇文护一眼,猛地一夹马腹,踏天驹长嘶一声,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山影之中…
宇文护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时,斩断了脸上仅剩的温情。
他深吸一口气,高喊:“传令,连夜拔营,继续后撤,穿过落鹰口,退守琅琊!”
“武安君,那您呢?”尉迟溪急问。
宇文护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指向落鹰口险峻的地形:“我率五千死士,在此设伏,落鹰口两侧山崖陡峭,中路狭窄,是绝佳的伏击之地,只要能在拖延一日,大军便能安全退入琅琊,重整旗鼓。”
“末将愿随将军留下!”尉迟溪毫不犹豫。
宇文护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年,从亲兵一步步成长为副将的汉子,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尉迟溪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兄弟。”他只说了三个字。
破晓时分,联军前锋抵达落鹰口外。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中军大纛之下,萧玄烨一身玄甲,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前方那道犹如巨鹰敛翼般的险峻山口,裴子尚、陆长泽、蒙琰等大将拱卫左右。
隐藏在山崖密林中的宇文护,透过枝叶缝隙,清楚地看到了中军旗下那个身影——萧玄烨!
瀛王竟敢亲至,他心中既凛然,又涌起一股炽热的希望,擒贼先擒王!若能在此击杀萧玄烨,战局或将有颠覆之变!
裴子尚策马上前:“山口险峻,静默异常,飞鸟不落,恐有埋伏。”
萧玄烨微微眯眼,态度冷硬:“那就逼出来,陆长泽!”
“臣在!”陆长泽出列。
“于山口前布‘地藏破鸣’,敲山震虎。”萧玄烨令道。
宇文护在暗处看得分明,只见联军阵中推出一辆覆盖油布的大车,在陆长泽指挥下,几人迅速从车上卸下数十根铜桩,在宇文护和越军伏兵惊疑不解的目光中,这大小三十六根铜桩被深深钉入山口两侧山壁的岩缝之中,最后,一根更为粗大的主铜桩被立在山口正前方的空地上。
“他们在做什么?”尉迟溪在宇文护身边,低声惊问,这种战法,闻所未闻。
宇文护眉头紧锁,心中不安愈发强烈,隐约觉得,这绝非寻常攻城器械。
一切布置完毕,联军大队足足退出百丈之遥,只留下几名工匠与陆长泽站在那主铜桩旁。
陆长泽瞥了眼那诡异的山口,深吸一口气,抡起铜锤,吐气开声,狠狠砸在主桩顶端。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爆开,紧接着,那三十六根嵌入山壁的铜桩,竟开始规律地震颤,传来一片嗡鸣声,迅速连成一片…
宇文护和埋伏的越军士兵,瞬间感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并非战场上常见的千军万马般奔腾的阵仗,反而更像是脚下的大地本身在颤抖。
头顶碎石簌簌落下,身边的树木剧烈摇晃,山壁内侧偶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不好!”宇文护脸色剧变,这是要他们要震塌山崖!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这墨家一等的机关之术一旦引发,便难以立刻停止。
“轰隆隆——!!!”
令人肝胆俱裂的巨响从两侧山崖传来,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落鹰口两侧原本坚固陡峭的山壁,竟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大块大块的岩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巨鹰垂死挣扎,抖落漫天翎羽…
若是继续隐藏,只会被活埋…
“将军!山要塌了!怎么办?!”尉迟溪嘶声喊道,头顶已有磨盘大的石块砸下,若非亲卫拼命推开,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护双目赤红,看着眼前这从未遇见过的手段,看着即将被山崩埋葬的五千弟兄,一股悲愤直冲顶门…
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死战!!!”宇文护斩钉截铁。
与其被山石掩埋,不如轰轰烈烈战死沙场!
五千越军死士,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震天的咆哮,从正在崩塌的山林乱石中蜂拥而出,迎着联军严整的阵线,发起冲锋!
联军阵中,萧玄烨目光沉静,微微抬手,地藏破鸣的使用对地势要求极高,而此处山体坚固,机关在此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无法引起地陷,但在此处,这震慑的危效,已经够了…
裴子尚银枪前指,陆长泽鎏金镗在手,蒙琰马槊扬起,三人正面迎向那决死的洪流,一齐冲向同一个人——宇文护!
铅云厚重,日光惨淡……
五千越军死士固然悍勇,但面对数倍于己的联军精锐,很快便陷入了重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瞬都有人倒下…
尉迟溪浑身是血,砍卷了刀刃,最终被数根长矛同时刺中,死死钉在地上,兀自圆睁怒目,气绝身亡。
而战场的中心,宇文护已被裴子尚、陆长泽、蒙琰三人团团围住。
裴子尚枪出如龙,点点寒星不离宇文护周身要害,逼其防守,陆长泽步专攻下盘,牵制着宇文护步伐,蒙琰马槊势大力沉,是正面攻坚的主力,三人显然早有默契,攻势连绵,互为犄角,将宇文护困在核心。
宇文护独木难支,久战之下,动作已见迟滞。
萧玄烨始终冷静地观察着一切,见宇文护虽显疲态,却依旧勇悍,困兽之斗犹能伤人…
见此,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甲士低语一句,一盘乌沉沉的铁链便被送至手中,萧玄烨在手中掂了掂,目光锁死那道依旧在奋力搏杀的身影…
“呜——” 铁链破空,那乌沉沉的链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朝着宇文护的下盘卷去!
陆长泽几乎在萧玄烨出手的同时便已会意,他弃镗用左手,看准铁链来势,疾步上前,冒险在戟影槊风边缘,一把凌空抓住了飞至半途的铁链中段!
巨大的惯性带得他一个踉跄,但他腰马用力,死死稳住,顺势将铁链向下一绕,与此同时,萧玄烨甩出的另一端抓钩,被裴子尚探出的枪尖精准一挑,改变了些许方向,飞向宇文护侧翼,同时喝道:“蒙琰!”
蒙琰心领神会,一把攥住了飞来的抓钩末端,大部分的铁索都缠在宇文护身上,三人套着宇文护的身子,死死不松手。
宇文护鬓发散乱,血染战袍,状若疯虎,目光却死死锁定着百步之外,高踞马上、静静观战的萧玄烨…
擒贼先擒王!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也是唯一的希望…
说时迟,那时快,他大力甩开套住他右手的陆长泽,陆长泽被链子带得扑倒,趁着这唯一的空隙,宇文护深吸一口气,几乎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于右臂之上…
破军戟在瞬间被高高举起,那始终厚重低沉的云层恰好在此刻破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一缕正午时格外刺目的阳光,如同天降利剑,不偏不倚,正正照射在破军戟的戟刃尖端!
那一点金光光,在宇文护死死盯住前方的眼中,瞬间爆开成一片灼目欲盲的光晕!
“呃!”宇文护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掷出戟时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那杆沉重的破军戟脱手而出,带着宇文护全部的希望,以无可匹敌的威势,跨越百步距离,直射萧玄烨的咽喉!
这一掷,猛似雷霆,是天下第一猛将最致命的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被这惊天一掷所慑,宇文护目光死死追随着戟尾,忘记了挣扎…
他想,我自四岁拉弓,生平从未失过准头,一次都没有…
这一次…
“大王!”
不知谁在惊呼,萧玄烨端坐马上,面对这索命一击,竟然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在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破军戟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萧玄烨颈侧毫厘之处擦过!
锋利的戟刃边缘,仅仅削断了他鬓边几缕被风吹起的发丝,而后“咚”的一声巨响,破军戟深深扎入萧玄烨身后十步外的土地之中,戟杆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
天地间,一片死寂…
风似乎停了,厮杀声也仿佛远去…
宇文护僵立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那飘落的发丝,看着远处安然无恙,甚至连神情都未曾变过的萧玄烨,而自己的右手,已经空空如也…
厚重的云层重新遮蔽了日光,老天仿佛将他狠狠戏耍了一场…
失手了…
在这志在必得的绝杀一击中,他失手了,也…结束了…
……
联军大营,旌旗猎猎。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联军将领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此一战,齐军损耗远超于瀛,这样大的战俘,自然被押来了齐营。
齐王高踞在王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被押解上前的俘虏。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武安君。
宇文护身上只余里衣,五花大绑的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他却始终昂着头,被两名齐军推搡着来到帐前空地中央。
“跪下!”一名齐军将领喝道。
宇文护双膝却如铁铸般挺直,将士从后猛踹他的膝弯,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又挣扎着想要站起,反复三次,他终于被两名将士死死按住肩膀,被迫双膝触地。
齐王微微抬手,制止了那二人的进一步动作。
“武安君。”齐王慢悠悠地开口,“落鹰口一战,你以五千残兵,阻我大军半日,虽败犹荣,寡人欣赏你的勇武与忠义。”
宇文护抬起头,脸上血污未净,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王座上的身影,不发一言。
齐王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越国气数已尽,越王昏聩,不值得你这样的将才为之殉葬,若你愿降,归顺我大齐,寡人不仅赦你无罪,还仍赐你武安君之封号,享万户,统精兵…
你在我大齐,必能施展抱负,成就一番更胜从前的功业,如何?”
帐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宇文护身上。
裴子尚就站在宇文护右侧,他看着宇文护倔强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惋惜,他竟希望宇文护能服软,能活下去。
良久…
“呵。”一声的嗤笑从宇文护唇边溢出,打破了寂静,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讥诮与不屑:“齐王好意,宇文护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一马不鞴双鞍,忠臣不事二主,我宇文护生于越,长于越,受越国三代君王之恩,享越国百姓供奉,此生,只做越国的武安君,不做他国之臣。”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齐王的眼神冷了下来。
裴子尚心中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大王!宇文护忠义可嘉,虽为敌将,其志令人敬佩,如今越军主力已溃,宇文护已成阶下之囚,何不暂且囚禁,待……”
“上将军此言差矣。”一旁侍立的韩渊礼貌地打断了他,对齐王行礼后,转身看向裴子尚,目光凉薄:“宇文护手上,沾满我大齐将士的鲜血,大王宽宏,许他新生,他却不知珍惜,如此冥顽不灵之徒,留之何用?
还是说,上将军可以为了与他的私交,忤逆大王?”
“忤逆”二字,他咬得极重。
裴子尚脸色一白,猛地看向韩渊,那双曾经以为清澈明理的眼中,此刻只有冰冷的锋芒,裴子尚心头涌起一阵刺痛,自己竟曾以为,此人会是同道。
“韩渊,你…”裴子尚喉头哽住,竟一时无言。
齐王摆了摆手,止住了两人的对峙,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宇文护身上,已不带丝毫风度:“武安君既不珍惜寡人恩典,那便为我齐国死去的儿郎,赔罪吧。”
他微微侧首,声音平淡无波:“子尚,还不动手?”
裴子尚浑身一震,他看向齐王,又看向脊梁依旧挺直的宇文护,四周的将领们神色各异,而他裴子尚身为齐将,这个时候,有什么立场说“不”?
他缓缓接过侍从递过的刀,那是齐王亲赐的“斩将刀”,专为阵前斩杀敌将之用,刀身狭长,寒光凛冽。
裴子尚走到宇文护身侧,刀尖垂地,他看着宇文护紧闭的双眼,那染血的眉宇间是竟如此平静,没有丝毫乞怜与恐惧。
他想起落鹰口前那惊世一掷,想起这战场上的数次交锋,不知为何,他的手都在颤抖。
刀,迟迟未能举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宇文护猛地睁开眼,高声喝道:“慢”
齐王眉梢微挑:“怎么,武安君想通了?”
宇文护却不看他,只是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投向东方…
越国的都城,琅琊,他的国,他的家…
大王,臣,有负重托了…
阿殊…
他摇了摇头,紧接着,面向东方,双膝重重跪下。
“我乃越人,越在东方…”他声音洪亮,穿透寒风,“我岂可面南而死?”
他昂起头,背对着手持斩刀的裴子尚,朗声道:“来!”
那一瞬间,裴子尚心头剧震,他看着宇文护跪向故国的背影,一副坦然赴死的姿态,只觉得手中的刀重逾千斤。
“驾!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嘶喊由远及近,打破了军营的肃杀,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骑如飞,冲破外围的警戒,直冲中军帐前,马上之人青衣染尘,发丝凌乱,正是本该远遁千里的晏殊!
“阿殊?!”宇文护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你……你回来干什么?”
晏殊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完全不顾周围刀剑出鞘的齐军将士,直扑到宇文护身边,裴子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竟未阻拦。
晏殊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抚上宇文护染血的脸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这个骗子…”
“你骗我一次不够,你次次都在骗我…”晏殊泣不成声,“你说,你是我的国,你要我去哪?我能去哪…”
宇文护被绳索束缚,无法拥抱他,只能深深看着他泪水涟涟的双眼,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腔,最终只化作重复的低喃:“对不起,阿殊,对不起…”
晏殊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可他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注定失去他的地方。
裴子尚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心底柔软被触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挥刀…
寒光一闪,捆缚宇文护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宇文护双臂一松,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将晏殊紧紧拥入怀中,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晏殊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阿殊,对不起…我对你太残忍了…”
在晏殊还未反应过来前,宇文护说:“别让他动手,好吗?”
晏殊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宇文护的未尽之言…
宇文护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裴子尚刀下,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那对裴子尚将是何等残酷的折磨?
“你要我…”晏殊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宇文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我…亲手……”
“是。”宇文护深深看进他眼底,目光中有哀求,有痛楚,却温柔地威胁,“只有你…只有你,能让我甘心赴死…
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好吗?”
晏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自己破碎的容颜,良久,他闭上眼,泪水滚落,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松开宇文护,缓缓站起身,转向裴子尚。
“子尚。”晏殊的声音出乎异常的平静,“借你弓箭一用。”
裴子尚怔住了,他看着晏殊仍红肿却异常坚定的双眼,看着这个一向温雅清贵的师兄,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师兄,你……”
“能让他甘愿赴死的,”晏殊打断他,一字一句,“唯我晏殊一人。”
裴子尚的呼吸滞住了,他看向宇文护,后者闭着眼,面向东方跪得笔直,仿佛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他又看向晏殊,那双眼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痛楚,还强撑着决绝。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最终,裴子尚缓缓将斩刀归鞘,侧头对侍从低声道:“取我的弓来。”
“子尚!”齐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裴子尚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大王,宇文护既已选择面向故国而死,便全他最后的气节吧,以弓矢送行,亦是武人之礼,请大王……成全。”
齐王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未再言语。
一张漆黑的重弓被送到晏殊手中,晏殊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弓身,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英武的人握着他的手,在竹林间教他拉弓。
“阿殊,手腕要稳,眼要准,箭出无悔。”
“我又不上阵杀人,学你这个做什么?”
“防身,若是有一天,要用到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晏殊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他动作生疏,却稳定异常,随后,他看向宇文护,那人依旧跪着,背对着他,脊梁挺直如松。
“宇文护。”晏殊轻轻唤了一声。
宇文护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弓如满月。
箭尖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微微颤抖,不是手抖,是心在抖。
晏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看见那个人的心脏。
那个曾为他擂战鼓、为他守边疆、为他许下无数诺言、又为他一次次踏上死地的心脏…
箭,离弦。
“嗤——”
箭镞精准地没入宇文护的后心,从胸前透出寸许,他浑身一震,却没有倒下,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头缓缓垂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晏殊手中的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跄着扑过去,在宇文护身体向前倾倒的瞬间,接住了他。
宇文护倒在他怀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努力抬起手,想要触摸晏殊的脸,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做得很好…”最后的话语湮没在喉间。
那双总是风流又盛满温柔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晏殊紧紧抱着他渐冷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襟,他的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骗子…”晏殊失声呢喃。
“来人,将他头颅割下,送给越王。”
齐王冰冷的声音将晏殊从无边的黑暗与麻木中拽回,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行!”
他死死抱住宇文护的尸体,嘶声道:“他已死!你们还要如何?”
“他是英雄,不能…”
齐王神色漠然:“若不如此,如何让越王知难而退,主动献降?莫非晏子以为,战争是儿戏?”
“大王!”裴子尚再次跪地,“宇文护既已伏诛,又何须……”
“上将军今日,话太多了。”韩渊再次出声,语气平淡,算作好意的提醒。
裴子尚哑口无言,他看向晏殊绝望的眼神,又看向齐王不容置疑的态度,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晏殊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无可挽回,他轻轻放下宇文护的尸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他伸出手,“匕首。”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他,晏殊眼中的星光尽数熄灭,像是彻底死去了…
裴子尚有点害怕这样的晏殊,他颤抖着,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贴身匕首,放入晏殊冰冷的手中。
“师兄……”
晏殊没有回应,他握着匕首,走回宇文护身边,跪下。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平静的容颜,和手中这把即将斩断一切的凶器。
他俯身,最后一次细细端详宇文护,血污被晏殊用衣袖轻轻拭去,露出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这些地方,他抚过无数次,也吻过无数次…
然后,他俯身,在宇文护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别怕…”他轻声安慰,“我送你最后一程。”
为了不让宇文护死后还要受辱,为了那颗骄傲的头颅不被高悬于敌国的城楼,为了他最后的尊严…
匕首缓缓举起。
刃口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晃进晏殊眼中,刺得他眼眶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托起宇文护的后颈,右手持匕,找准了位置。
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晏殊浑身剧烈一颤。
原来…匕首触到皮肉,是这样的感觉。
宇文护说,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兵器入肉的感觉,会记住一辈子…
那时他笑着摇头:“我又不杀人。”
宇文护深深看他:“但愿永远不必。”
晏殊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他咬紧牙关,齿间尝到了血腥味。
“宇文护…”他极轻地唤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再痛最后一次…”
刀锋压下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原来人的皮肉、骨骼,是这样坚韧地守护着一个生命的完整,每深入一分,都像是用在锯他自己的心。
他不敢看刀口,不敢看涌出的血,他只是死死盯着宇文护那紧闭的双眼,仿佛能从那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过往种种,都随着刀锋的推进,一寸寸碎裂…
刀锋遇到骨头,晏殊的手猛地一顿,他几乎要松手,几乎要崩溃地扔开这把该死的匕首,扑在宇文护身上嚎啕大哭,但他没有。
他只是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滚落,混着嘴角渗出的血,滴在宇文护冰冷的脸颊上。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腕一沉。
“喀。”
结束了……
晏殊僵在原地,久久不动,匕首还握在手中,刃口已染成暗红,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刀,他不敢看别处。
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温热黏腻,那是宇文护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
他将脸贴在那冰冷的额头上,嘴唇翕动,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史书便无从记载…
但裴子尚看见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在狂风肆虐的寒夜,终于,彻底,归于永暗。
史记,冬十一月乙丑,大越武安君,宇文护,卒。
越王看见宇文护的头颅时,吓得花容失色,但越国大势已去,十日后,齐军已深入越境百余里,扎营休整。
军帐中,晏殊躺在简陋的床榻上,气息微弱,自那日后,他便一病不起,汤药不进,眼见着形销骨立,油尽灯枯。
裴子尚守在榻边,看着师兄灰败的面容,心如刀绞。
他托起晏殊,问:“师兄,你是不是在恨我?“
在他怀里的晏殊轻微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各为其主罢了,子尚,我不怪你。”
“既然不怪,那跟我做齐国之人,就这么让你痛不欲生吗?”
晏殊无奈的笑了笑,“你我本是无国之人,天地之间,哪里是真的国?”
“我曾有过一国,我夫君是大越的英雄,我又如何做得了齐国之人?”
裴子尚偷偷抹了把泪,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晏殊叫宇文护夫君,他虽无法理解,但从晏殊如今的状态,也知道他是哀莫大于心死。
“师兄,你再等等吧…”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晏殊轻笑,早已释怀,又或者说,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师兄,我求你,你再坚持坚持,我已经通知了千弦和温师兄,你不想再见见他们吗?”
他等了一会儿,晏殊却没有给回应,裴子尚心中一惊,晃了晃怀中薄弱的身躯,气息已是十分微弱,晏殊奇迹般再度睁开了眼,却是十分虚弱。
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晏殊说话了,但他并不是在回答裴子尚的问题,他看着远方,握着自己手里的玉扳指,望着军帐里能看见的那一方天地…
他望着天空一闪一闪的文曲星,试图去寻找破军星的位置,可视线所及之处太小了,他找不到,他再也找不到那颗破军星了。
晏殊又闭上眼,尾音转瞬即逝,他说:“破军陨,文曲殁,曲有误,周郎顾…”
“子尚…”晏殊忽然睁开眼,清明一瞬。
“师兄,我在。”
“他的头颅…”晏殊艰难地喘息着,“真的,送给…越王了吗?”
裴子尚握住他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师兄,你放心。
我我偷偷换下来了,他的头颅……我收好了。”
晏殊怔了怔,眼中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竟微微上扬:“那就好…那就好…”
“子尚,我要去陪他了,我终于,能去殉他了…”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师兄?“他轻轻晃动他的身子,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有回应了。
怀里的人安静的像睡着了,除了毫无起伏的胸膛,他和活着的人没什么两样,可是直到这一刻,裴子尚才恍然惊醒,他活着时,已经死了。
侍奉一生的越国不是他的国,宇文护才是,如果没有宇文护临了那一句“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强行留下了晏殊,也许在宇文护死去的同一刻,他就会追随宇文护而去。
十年同窗之谊,他最终亲手葬送了他的生路,自此,麒麟八子,又陨一人。
后来,裴子尚将晏殊葬在齐越边境一座荒芜的山坡上,这里远离战场,可以望见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原野,墓碑很简单,只刻了“晏殊之墓”四字,没有生平,没有称谓。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临走时,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座更不起眼的土坟,那坟前甚至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上面是他亲手刻下的三个字…
宇文护……
裴子尚走到那座坟前,沉默良久。